十月三十一日的早晨,哈利在日历前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碰它,只用手指顺着下面那一行数字慢慢移过去,停在最后一个上。
“是今天吗?”他问。
福尔摩斯放下了报纸,“是的。”
哈利点点头。
那天,距离詹姆与莉莉·波特遇难,正好过去了七年。
窗外有卖报人的叫喊,一辆运货车停在街边,车夫正与人争论箱子究竟该从哪扇门搬进去。哈德森太太端来了早餐,发现茶壶里的水不够,又下楼去添。屋里的一切都与昨天相仿。
哈利拉开椅子,坐下,过了一会儿才问:“我们还去画室吗?”
“如果你想去。”
“我想去。”
“那就去。”福尔摩斯将报纸折好,“中途想回来,告诉我。”
哈利拿起了自己的杯子。
他喝茶时,两只手都握着杯柄那一侧。我注意到,他一直没有再看日历。
*
赫恩画室仍在杰拉德街17号。
门上的字有些褪色,靠近地面的铜条却擦得很亮。橱窗里摆着两幅静物画,一幅是水果,另一幅仍是水果,只是价格稍贵,梨也显得更有地位。
我们被一位戴着眼镜、袖口沾了颜料的先生迎了进去。
他听说来意,接过贝尔先生写在名片背面的那行引介,将我们带到里面。
“请稍等,我收拾一下桌子。”
那是一间很高的屋子。北面的窗子占了大半堵墙,光从浑浊的玻璃透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像被仔细筛过。几张画架之间挂着白布,布边沉着一层洗不掉的旧颜色。
有一幅画正在睡觉。
准确地说,是画里的老妇人睡着了。她坐在一把绿色扶手椅中,手里的书倒扣在膝上,鼻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旁边的风景画里正在下雨。
再旁边,一只猎犬把鼻子搁在画框下沿,望着我们,尾巴在画中的地毯上缓缓扫动。
哈利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这时,我们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名片。”
福尔摩斯抬起头。
门边挂着一幅年轻男子的肖像。画中人穿着一件领口过分讲究的外套,手里拿着画笔,正皱眉看我们。
我的朋友取出名片,朝他举了举。
“高一点。”
福尔摩斯将手抬高。
“再高一点。挂画的时候,我就说过这个位置不合适。”
“您可以站起来。”福尔摩斯说。
画中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椅子。
随后,他站了起来。
“夏洛克·福尔摩斯。”他念道,“咨询侦探。这是什么职业?”
“通常从提出问题开始。”
“那你应该认识我的妻子。”
“他没有妻子。”方才那位先生从白布后面走了出来,“从来没有,别让他替我编造履历。”
我这才发现,活着的赫恩先生和画里的年轻人有着同样的鼻梁与下巴。
区别在于,前者的鬓角已经灰白,后者显然认为这是一桩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不幸。
哈利看了看画,又看了看人。
赫恩先生笑了。
“我年轻时画的。后来花了不少时间教他说话。有时,我认为这笔时间花得不值。”
“他现在画鼻子总是偏长。”画像说。
“这就是其中一个理由。”
哈利忍不住笑出了声。
声音不大,却使我稍稍放下心来。
*
赫恩先生是在哈利摘下帽子之后认出他的。
他的目光原本只是从我们几人身上掠过,到孩子额前时,忽然停住了。
“等等,你是——”
哈利的手还握着帽沿。
“哈利·波特。”他说。
赫恩先生将刚拿起的一只杯子放了回去。
“天哪!请原谅,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尤其是今天——这样值得庆祝的日子。”
他脸上的笑意是真诚的。
哈利没有回答。
画里的年轻赫恩探身向下看,连那只猎犬也竖起了耳朵。
我正准备开口,福尔摩斯已经向前移了半步。
“今天也是他父母的忌日。”
他说得很平静。
赫恩先生的笑容停在脸上,随即慢慢退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这才发现,它还维持着一个准备握手的姿势。
“我很抱歉,孩子。”
哈利抬起头。
“您不用因为那个坏人不见了而难过。”
赫恩先生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接上话。
最后,他只说:“我说话没有想周全。”
他没有要求哈利替他免去这份尴尬,也没有再补充七年前的自己曾如何欢欣鼓舞。他将几把椅子挪近,问我们喝不喝茶,语气恢复成一个主人招待来客时应有的平常。
画里的年轻人也坐回了椅子。
那只猎犬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给它扔东西,便把鼻子重新搁了下去。
*
窗边有一只鸟。
此前我没有注意到它,是因为它实在太像画室里的一件颜色样品。
它浑身披着鲜亮的粉色羽毛,腹部稍浅,翅膀边缘却浓得近乎不真实。它站在一座宽敞的铜笼里,脚边摆着浅水盘和食碟,旁边还挂着一段供它攀爬的枝条。
哈利先看了它一眼,随后又看了一眼。
那只鸟昂起头,张开嘴。
没有声音。
它胸前的羽毛随着动作轻轻振动,喉部起伏,脑袋还很有兴致地左右摆着。
哈利望向我。
我尚未回答,赫恩先生已经走了过来。
“恶婆鸟。”
“它的嗓子怎么了?”哈利问。
“嗓子很好,是被施了消声咒。”
赫恩先生从旁边拿起魔杖,又看了一眼挂在笼边的小纸签。
“正好,该补上了。”
他对准那只鸟,低声念了一句:“无声无息。”
鸟偏过头,瞧了瞧他的魔杖,又继续它那场无人能够听见的演唱。
“它的歌声不能长时间听。”赫恩先生解释,“会损害人的神志,饲养时得维持消声咒。”
“它自己听得见吗?”哈利问。
赫恩先生顿了一下。
“这件事,我没有一个足够可靠的回答。”
他没有因为自己拿着魔杖,就表现得仿佛对笼子里的一切都负有解释清楚的义务。
哈利走近了半步,仍与笼子隔着一段距离。
鸟也走近了一步。
一人一鸟看了片刻。随后,恶婆鸟忽然低头,将脑袋扎进了水盘,溅得自己胸前的羽毛一塌糊涂。
哈利又笑了。
赫恩先生从笼边捡起一根自然脱落的羽毛,搁在盛放零碎物品的浅碟里,然后回到桌旁。
福尔摩斯的目光仍停在鸟笼上。
“咒语只让它发不出声音?”
“是。”
“它还听得见我们?”
赫恩先生朝笼子轻轻敲了两下。
那只正在整理湿羽毛的鸟立刻抬起头来。
我的朋友点了点头,取出了笔记本。
*
当福尔摩斯提起那幅黑衣男子的半身像,以及一八八六年五月送到贝尔父子的那笔修理时,赫恩先生很快收起了招待客人的神情。
他将抄件移到光下。
“布莱辛顿。”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记得这次修理。不过,那幅画远不止两年。”
“您见过原画?”
“这幅恰好是我画的。”
他起身走向靠墙的一只矮柜。柜里没有自动飞出来的文件,也没有会替主人寻找年份的书。他花了好一阵子,才从一堆厚纸夹中抽出自己需要的那一本。
画里的年轻赫恩在门边说:“左边第三格,我早就告诉过你。”
“你上次说的是第二格。”
“你后来挪过。”
赫恩先生没有争辩。他把纸夹放到桌上,解开已经松软的系带。
里面是许多普通的炭笔习作。
纸页翻过时,黑色的粉末在页边留下了模糊的痕迹。那些脸一动不动。有的只有半边轮廓,有的眼睛画得很完整,下巴却还停留在几根试探的线条上。
赫恩先生抽出其中一张。
“这里。”
纸上是一个向后梳着头发的男人。
他的颧骨很宽,嘴唇薄,颈项结实。黑色的外套只用几笔铺出大致的明暗,右侧画着一张桌子的边缘,桌上放着一只浅色杯子。
那是我们第一次看见这幅失窃画像所描绘的人。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将手伸向纸。他先看了一眼页角。
那里写着姓氏、年份,以及一个地名。
【卡特赖特一八七四沃辛登】
我的朋友的神情有了变化。
并不是那种夸张的恍然大悟,他只是将刚才斜靠椅背的身体坐直了些。
“这是他委托时使用的名字?”
“是。”
“这张纸是当年的?”
“您可以看看纸夹前面的日期。这一批都是同一年画的。”
福尔摩斯看过前后几张,又将那份一八八六年的修理抄件放在旁边。
赫恩先生取来自己的修理记录,对照了画号、送往贝尔处的日期和收货人。我们终于能够将那张只有名字的旧标签,与桌上这张静止的脸接在一起。
哈利靠近了些。
他盯着炭笔稿看了片刻。
“他不会动。”
“这只是习作。”赫恩先生说,“没有施魔法。”
“所以,他也不能从这张画回来?”
“不能。”
孩子将原本准备打招呼的姿势收了回去,轻轻把手放到膝上。
*
卡特赖特不是巫师。
赫恩先生对此说得很明确。他认识那个人,给他画过像,也亲自向他解释过,一幅魔法画像能够做什么,以及不能做什么。
“他来之前,就知道有这样的画像。”画家说,“不是看见画眨眼睛,才临时起意要一幅。”
“他从哪里知道的?”
“他没有告诉我,我当时也没觉得这与作画有关。”
福尔摩斯记下了这句话。
“他希望画像做什么?”
“说话,认人,记住后来发生的事。他问得比普通客人仔细。”
“普通客人问什么?”
赫恩先生下意识看了一眼门边那幅年轻的自己。
“能不能画得瘦些,鼻子能不能短一点,以及为什么已经交了订金,还需要坐在那里。”
“你确实把我的鼻子画长了。”画像幽怨地说。
赫恩先生将纸夹往里面推了一点,继续讲下去。
画完成以后,卡特赖特没有立刻把它带走。他另外付钱,借用过画室的一间小房间,多次独自进去,同画像待在一起。
有时是一个钟头,有时更久。
赫恩先生起初指点过他怎样与画像交谈,之后便不再全程陪同。
“那也是委托的一部分?”我问。
“不是,他另外付了租用房间的费用。”
“您听见过他们谈什么?”福尔摩斯问。
“零星几句,都是从门口经过时听到的,我没有站在那里偷听。”
“哪几句?”
赫恩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毕竟十多年以前的事。我能确定的是,他会纠正那幅画,有时还会很不耐烦。但您若要我重复原话,我做不到。”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没有强迫一个模糊的记忆穿上精确证词的外衣。
哈利抬头看向门边。
“您那时候也在吗?”
画里的年轻赫恩俯视着他。
“我一直在这间屋子里。”
“您见过卡特赖特先生?”
“见过。坐像的时候,他比我更不喜欢别人说话。”
“后来那个小房间呢?”
“我没去过。我为什么要去看一个人教另一个人说自己想听的话?”
赫恩先生皱起眉头。
“你并不知道他教了什么。”
“我说的是一种普遍现象。”
福尔摩斯抬眼看了看画像。
“那就暂时把它留在普遍现象里。”
年轻的赫恩显然不太喜欢这句话,但他找不到明显值得反驳的地方,便转头去研究自己画中的调色板。
哈利看了看父亲,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他没有将画像的那句话记成卡特赖特的秘密。
*
画像后来被卡特赖特带走了。
赫恩先生不知道它此后去过哪里,直到一八八六年,布莱辛顿将它送回来,要求检修画面,并安排修补旧框。
“他告诉您,是怎样得到这幅画的吗?”福尔摩斯问。
“只说原来那个人已经去世。”
“您当时相信了?”
“我知道卡特赖特已经死了。”
画家说完,屋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福尔摩斯的目光在哈利身上停了一瞬。
“详情我稍后再向您请教。”
赫恩先生明白了,轻轻点头。
我的朋友继续问起修理。
那次画像没有重新绘制人物。赫恩处理了一些画面的旧损,将画送给贝尔修框,后来又转交了布莱辛顿添装帘子的要求。
“那时它还说话?”
“说,我见过他走动。”
“您知道它还有没有别的去处?”
“不知道,我没有替卡特赖特画过第二幅这样的成品,但这并不能说明别人没有画过。”
福尔摩斯将这句话记得很完整。
哈利低头看着炭笔稿。
“他叫您什么?”
赫恩先生转向他。
“谁?”
“那幅画,两年前回来的时候。”
画家想了一会儿。
“赫恩,他记得我。”
“他知道自己来过这里?”
“知道。至少,他说过这间屋子的窗子没有换。”
“那他还可能记得当初教他的那些事。”
赫恩先生没有立即回答。
“可能。”他说,“也可能记得后来听见的东西。你得等见到他,才能知道。”
福尔摩斯没有补充。他只伸手,将哈利快滑落到桌边的本子往里推了推。
离开之前,赫恩先生照着旧习作,为我们另画了一张简略的面部速写,在背面写上姓名、年份和自己的说明。
原稿留在画室。
他作画时,哈利坐在旁边看。铅笔从鼻梁移到颧骨,几根看似随意的线就使纸上多出一个人的神情。
哈利看得很专心。
等赫恩先生放下笔,他问:“给一个人画像,要他坐很久吗?”
“得看你想画到什么程度。”
“照相就快些?”
“通常快些。”
“我们星期六要照相。”哈利说,“四个人。”
赫恩先生抬起头,朝我们看了一眼。
“那很好。”
这一次,他没有建议为救世主另外画一幅,也没有说这样的一张脸应该被更多的人看见。
他只提醒哈利,拍照以前,要记得把围巾取下来。
*
从画室出来后,哈利一直没有说话。
街边有人正在卸一筐苹果。果实在筐里相互碰撞,发出细小而清脆的声音。其中几颗颜色发青,堆在那些红润的大苹果旁边,显得不大受欢迎。
哈利停了下来。
“能买一个吗?”
福尔摩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哪一个?”
“酸的。”
那封来自佩妮·德思礼的短信,我也看过。
福尔摩斯没有多问,付了钱。摊主替哈利挑了一颗,告诉他,这种苹果拿来做点心比直接吃好。
孩子认真接过来,收进了口袋。
马车上,他又把苹果取出来,在手里转了几圈。
“赫恩先生不是故意的。”他说。
“我知道。”福尔摩斯答道。
“他只是高兴。”
“是。”
街上的喧闹隔着车壁传进来。哈利用拇指摸了摸苹果表面的一块小斑点。
过了很久,他才问:“我刚才也笑了。”
福尔摩斯看着他。
“那只鸟把头伸进水里。”哈利补充道。
“我看见了。”
“今天也可以吗?”
我的朋友伸出手,替他将快从肩上滑下去的围巾拉好。
“可以,哈利。”
孩子看了他一会儿。
“哦。”
他低下头,将苹果放回口袋,随后又挪近一点,肩膀轻轻靠住福尔摩斯的手臂。
我的朋友没有改变姿势。
*
那颗苹果确实很酸。
哈利在午饭后咬了一口,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连鼻梁上的眼镜都跟着动了动。
他努力咽下去,再看了看手里的苹果。
“她喜欢这个?”
“你姨妈是这样说的。”我答道。
哈利犹豫片刻,又咬了一小口。
这次他的表情并没有改善。
哈德森太太拿来一只碟子,放到他面前。
“剩下的留着做馅。”
哈利把苹果放下,过了一会儿,却将碟子往自己这边移近了一些。
“我只是想试试。”
“现在试过了。”她说,将一杯水递给他。
他喝了水,终于缓过来。
福尔摩斯坐在一旁整理从画室带回的速写。等哈利离开桌边时,他伸手拿起那颗苹果,看了看上面的牙印,又把它放回碟子。
他没有尝。
那天下午,他在寻找旧资料的间隙,拉过一小段提琴。哈利坐在窗边翻书,听见熟悉的起音,便抬起头来。
他没有要求再拉一遍。
福尔摩斯却又拉了一遍。
*
到了晚上,我才知道,“沃辛登”这个地名为什么会使我的朋友在画室里坐直身体。
哈利上楼以后,福尔摩斯从一叠旧案材料中抽出几张剪报,放到灯下。
“沃辛登银行案。”他说,“一八七五年。”
我对那件事有些印象。
银行遭到抢劫,一名看守死亡,案件曾引起很大轰动。福尔摩斯保存的资料并不完整,但其中几份审讯报道列出了被告的姓名。
有一个人叫卡特赖特。
报道记载,他最终被判处绞刑。
我将赫恩的速写移到剪报旁边。
纸上的男人仍然只有几根简单的线条。他还活在那场抢劫发生以前的一张习作里,坐在画室的光线下,等着一个画家把自己的嘴唇描完。
“是同一个人?”我问。
“姓氏、地方和年代都值得核对。还需要旧案的身份记录,以及当时的住址。”
“赫恩显然认为是。”
“我要知道他是怎样确认的。”
他将剪报翻到另一面,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明天要查的几项内容。
我望着那张脸。
“如果确实是这个人,布莱辛顿为什么要留着他的画像?”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回答。
楼上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随后是哈利关上房门的声音。我的朋友抬头听了听,直到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才把那幅速写压在旧报纸旁。
“这也是我想问他的。”
他拿起笔,又添了一行。
我看见上面写着:“一八八六年以前,画像在谁手里?”
壁炉里的火光慢慢低了下去。
直到那天夜里,我才真正意识到,我们寻找的并不只是一个可能目击过盗窃的画中人。
在它被盗以前,已经有一个活人,特意花钱与它独处,教它怎样开口。
而那个人已经无法告诉我们,他究竟教过什么。
34、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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