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报仇
赵北执步履仓促, 胸腔里翻涌着压不住的惶急与慌乱。
他现在什么也想不了,只想确认沈南笙的安危,哪怕他明知道这是个陷阱, 也会义无反顾地往下跳。
通往地下车库的电梯“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朝两边打开。
已然有两个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黑衣男子候在门口, 其中一个上前一步, 没有什么废话, 直接伸手:“手机。”
赵北执没有半分迟疑, 抬手掏出手机, 径直递了过去。
黑衣人接过,并没有翻看一眼, 抬手一扬, 直接将手机扔进了电梯旁的垃圾桶。
屏幕微光仓促一闪,随即彻底熄灭, 瞬间斩断他与外界的所有联络。
“上车。”
一辆通体纯黑的轿车静静停在电梯口。
赵北执干脆地弯腰坐进后座,那两人一前一后坐下,既没有蒙住他的眼睛,也没有绑他。
赵北执心中了然,傅林烨这是笃定, 他在见到沈南笙之前,不会做任何反抗。
车子平稳驶出地下车库,缓缓驶离霓虹璀璨的繁华市区。
天际绚烂的霞光一点点被暮色吞噬、沉落,化作沉郁压抑的黄昏。
沿途车流日渐稀疏,林立高楼逐一消失在视野尽头, 周遭景致愈发荒芜偏僻, 道路蜿蜒向前,直通向城郊空旷无人的荒地。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窗外的一草一木,都刻骨般地熟悉。
是那座废弃多年的孤儿院。
是傅林烨早年一手投资、一手掌控,藏尽无数肮脏罪孽的人间炼狱。这里掩埋过无数孩童的哭声,滋生过虐童黑幕、权色交易,是缠绕赵北执半生的噩梦源头。
很好,一切从这里开始,那就从这里结束吧。
轿车最终稳稳停在锈迹斑斑的老旧铁门外。
两层小楼破败颓朽,墙面大片墙皮剥落,枯黄杂草疯长至半人高,空洞的窗洞漆黑幽深,如同无数双暗中窥伺的眼睛。晚风穿堂,在空旷楼宇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呼啸,荒凉阴冷,浸得人心底发寒。
黑衣人引路,几人踩着斑驳锈蚀的台阶拾级而上,最终抵达二楼的天台。
黄昏薄暮沉沉笼罩,朦胧昏沉的光线铺满整座天台,荒芜破败的环境里,竟突兀地摆着一张铺着米白色桌布的木桌,红酒与高脚杯整齐分列,还有牛排和沙拉,晚风轻轻拂动桌角,闲适静谧的氛围,诡异得令人心惊。
天台冰冷的栏杆边,静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是傅林烨。
那个被全网通缉、罪迹昭彰,被赵北执亲手撕碎所有伪装、掀翻全部产业、斩断所有退路,逼得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
此刻的他,丝毫没有通缉犯的狼狈仓皇,姿态闲散从容,身姿优雅得像是在此等候老友赴宴,眼底深处却蛰伏着经年累月的疯戾与阴鸷。
听见身后渐近的脚步声,他缓缓回头,目光自上而下扫过赵北执,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来了。”
赵北执根本懒得与他周旋,抬眼的第一瞬,视线便凌厉地扫遍整座天台,目光掠过每一处角落,心底骤然一松,紧绷到极致的脊背悄然松弛。
没有沈南笙!
一直压在他心口的巨石轰然落地,一路上的惶恐尽数散去。
他活到如今,不惧身死,不怕鱼死网破,唯独怕沈南笙因他涉险,怕沈南笙因他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
只要他平安无虞,这世间所有的苦楚、所有的胁迫、所有的绝境,他皆无所畏惧。
心神彻底安定,赵北执抬眸迎上傅林烨的视线,声线冷硬平稳,不带半分波澜:“你到底想干什么。”
傅林烨缓步走到餐桌前,开瓶倒上了两杯红酒,优雅地朝他抬了抬下巴:“坐吧。”
赵北执立在原地没有动,只冷冷地注视着他,对他这套无聊的把戏恶心至极。
傅林烨端起一杯红酒,从容落座,语气慵懒随意:“小执啊,这段时间,你送了我这么多份大礼,我今晚就要离开这里了。走之前,我也送你一份大礼吧。”
赵北执依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用看一堆垃圾的眼神看着他。
傅林烨抬眸瞧着他,眼底掠过几分熟稔的嘲弄:“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性子还是一点没变,不听劝、不服软、不低头。好歹也在娱乐圈待了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是半点长进没有呢?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个性子,还有你的这双眼睛。”
赵北执压抑着自己胸腔内缓缓升腾而起的暴戾,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费尽心思把我骗到这里来,到底是要干什么?”
“你说你这个孩子,怎么总是这个样子,仗着自己不怕死,目中无人得很。”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北执,摇了摇头,“我还以为你现在有了牵挂,多少会有点不舍得死了呢。”
“我是舍不得死啊,”赵北执冷眼瞧着他,“可是,你今天并没有打算放过我,我舍不舍得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不不,我并不想要你的命,”傅林烨身体微微前倾,眼神赤luo luo地盯着赵北执的脸,语气暧昧,“我只是想在离开前,圆我自己一个念想。”
浓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赵北执冷冷嗤道:“我虽然不舍得死,但我也并不怕死。”
“我知道的,你是不怕死的,可是”傅林烨语气陡然一转,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阴冷,“你也不怕他死吗?”
赵北执神经倏地提起,浑身不自觉地绷紧。
只见傅林烨抬手,指尖轻曲,轻轻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声响穿透晚风,落定在死寂的天台之上。
天台通往楼下的铁门被猛地推开,沉重的摩擦声刺耳。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强硬押着一个人拖拽而上。
那人浑身狼狈不堪,衣衫褶皱破损,额角磕碰出大片擦伤,渗着暗红血痕,唇角破裂红肿,脸颊遍布淤青,显然在此之前,已经遭受毒打。
是关景瑜!
傅林烨看着赵北执脸上神色几变,突然哈哈哈大笑起来:“怎么了?明明松了口气,怎么还一副这样难受的样子,看清楚了,这不是沈南笙。我的确没那个本事抓到沈南笙,但是我抓到了他,是你叫他来调查我的吧,哈哈哈,现在,他够不够筹码让你为了他,做出一点点牺牲呢?”
赵北执瞳孔骤然剧烈收缩,浑身血液瞬间逆流、凉透四肢百骸,他倏地看向傅林烨:“傅林烨!你到底想怎么样?”
傅林烨静静看着他难得失态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愈发阴柔残忍,眼底是病态的快意:“我想怎样?很简单啊,我要你跪在我跟前,伺候我,取悦我,只要你让我快活了,我就放了他!”
赵北执牙关紧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感清晰传来,他却恍若未觉:“你做梦!”
“是吗?难道你朋友的命都不值得你屈膝一次吗?还是说,你还是跟当年一样的冷血?”
傅林烨缓缓起身,眸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莫名兴奋:“还记得你小时候吗?就是在这里,你不肯听话、不肯顺着我的时候”
他抬手指向护栏下方,挑眉说道:“我就是在这里,把你那只猫,扔了下去!苗苗是不是到今天都不知道,我曾经给过你机会的,只要你愿意听我的话,我就放过她,可是你不肯,你死都不肯啊!他们所有遭受的痛苦,折磨,乃至死亡,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不肯听话,不肯做一个乖孩子。”
字字剜心,句句诛魂。
尘封的童年阴影骤然回笼,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全身,那些压抑多年的恐惧、愧疚与无力感,瞬间席卷赵北执的所有思绪。
“以前你不听话,所以你的猫被摔死了,”傅林烨的目光冷冷扫过关景瑜奋力挣扎的身影,语气轻浅平淡,仿佛在闲谈寻常琐事,却藏着最狠戾的杀机,“现在,如果你还不听话我不介意,从这里,把他扔下去。”
被死死压制的关景瑜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眼底布满血丝,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小北!别听他的!老子才不怕死!你别”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黑衣人粗鲁地按住头,强行将粗糙的布条塞进了他的口中。
所有急促的劝阻、绝望的嘶吼、愤怒的控诉,尽数被死死封堵,湮灭在喉咙深处。
关景瑜只能剧烈挣扎,肩头剧烈的颤抖着,猩红的眼眸死死望着僵立在原地的赵北执,盛满焦急、绝望与心疼,字字无声,却万般滚烫。
傅林烨却笑着朝他说:“别这么激动,你可能还不太了解我们小执,他未必打算出手救你。”
暮色彻底沉落,浓稠的黑夜笼罩住整座废弃的孤儿院。天台阴风瑟瑟,卷着荒草的寒意,吹得人心头发紧。
但今晚的月色却很好,像是照不见这人间丑陋的一隅。
傅林烨重新看向身形僵冷的赵北执,声音温柔地说:“小执,你了解我的,你是个小疯子,我是个大疯子,我做事向来不讲常理,不择手段,但我从不食言,今晚只要你乖乖听话,你和他都不必死,可是如果你还是这么不乖就不要怪我不念旧情了。”
傅林烨笑意晏晏地往后退了半步,说:“选吧。”
赵北执瞧着他,极度的恶心反而使他异常平静。
他突然勾唇笑了,说:“好啊,可以。”
傅林烨明显一怔,随即摊了摊手说:“我先声明,我不可能先放了他,我只要一放了他,你肯定会直接跟我拼命。”
赵北执点头:“不用!我只有一个要求。”
“说。”
“不要让他们看着。”
傅林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当然可以啊,我也不想让他们看你。不过嘛”
傅林烨转身走向桌边,从口袋里拿出一袋药粉状的东西,当着赵北执的面,倒进了酒里,他拿起酒杯晃了晃,朝赵北执招了招手:“过来。”
赵北执走了过去。
傅林烨将酒杯递到他面前,赵北执垂眸望着杯中酒,迟迟没有动作。
“放心,只是一点助兴的东西,让你更兴奋更投入一点,我可不想做到一半,你突然废了我,”傅林烨把酒杯往他跟前递了递,语气暧昧地说道,“乖,它会让你更快乐的。”
赵北执面无表情地接过了酒,在傅林烨如毒蛇一般黏腻恶心的目光里,仰头将酒喝了下去。
傅林烨满意地扬声吩咐手下:“都背过身去。”
那些人拎着还在剧烈呜咽挣扎的关景瑜,齐齐背过身。
傅林烨并不着急,岔开腿坐到了椅子上,抬起手看着腕表,大约过了七八分钟,赵北执眼前开始不断飘出五光十色的光影,浑身发软,一股躁意翻涌上来,他头脑昏沉,脚步虚浮,几乎站不稳。
傅林烨伸手一把将他拽了过去,他像是软了骨头一样踉跄着跌跪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傅林烨扶住了他,指尖用力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头直视自己。
赵北执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潮,眼神迷离,眼尾泛着水光,那是一张被药性催生出的风情万种的脸。
傅林烨的手指虚虚沿着他的脸颊轮廓缓缓地描摹,语气带着病态的喟叹:“你可真美啊!你要记住,你是自愿的!自愿被我上的。”
他抓起赵北执的手,按在自己衬衣的第一粒纽扣上,微微后仰脖颈,命令道:“解开它。”
赵北执像是被药物迷糊了心智,乖乖伸手解开了第一颗纽扣,紧接着是第二粒
傅林烨放松地往后靠了靠,目光像是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缠黏、阴冷、贪婪,寸寸描摹着赵北执的一举一动,细细着欣赏眼前这幅他筹谋许久的画面。
就在傅林烨心神松懈、沉浸在掌控一切的快感里的刹那
赵北执骤然抬眼,电光石火之间,他猛地掏出口袋里早已拧开笔盖的钢笔,借着俯身的姿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傅林烨脖颈扎去!
钢笔尖端狠狠扎入傅林烨颈侧。
“啊!” 剧痛骤然袭来,傅林烨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呼。
背对着的几个保镖闻声猛然回头,神色大变,立刻快步冲上来想要制服赵北执。
药性持续侵蚀着躯体,头晕目眩不断袭来,赵北执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他顺势一把攥住傅林烨的衣领,将人狠狠拖拽着往后退,直抵天台锈迹斑斑的护栏边缘。钢笔死死抵在傅林烨颈间,形成挟持之势。
“别过来!”赵北执嗓音发颤,“再过来,我就先扎瞎他的眼睛!”
几个保镖不敢贸然上前。
热浪不断冲击大脑,意识一阵阵发飘,赵北执很清楚,再这样耗下去,自己迟早会失去判断力。没有丝毫犹豫,他调转钢笔,锋利的笔尖狠狠朝着自己小臂划下。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灼热的鲜血立刻渗了出来,刺骨的疼痛强行撕开混沌的迷障,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神智。
他冷着眼看向对面一众保镖,声音狠厉:“先把关景瑜放了。”
傅林烨颈间刺痛,却似乎十分享受这场对抗,笑着示意手下:“放了关景瑜。”
保镖们还没来得及解开绑着关景瑜的绳子,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一道道车灯刺破黑夜,由远及近飞速逼近。
几名保镖不过是为钱替人卖命,此时听到警笛声,哪里还敢逗留,立马四下逃窜,疯了一般冲下楼梯逃命。
傅林烨却毫无惧色,只剩病态的癫狂,丝毫不管自己颈边的血已经流了一脖子,他侧头贴近赵北执,阴恻恻地挑衅道:“警察来了又怎样?我又判不了死刑,说不定我表现好还能减刑。”
他像情人一样对着赵北执呢喃:“恨我是不是?那你推我下去啊小执,你敢不敢!?”
傅林烨笑着看着赵北执,像是十分期待死在他手上一样。
他是罪恶滔天的罪犯又如何?只要赵北执敢动手把他推下去,他就是故意杀人,要因为他背上杀人罪,要锒铛入狱,一辈子都无法摆脱与他纠缠的宿命。
赵北执垂着眼,小臂的伤口不断传来刺痛,可他毫不在意,他缓缓扬起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说:“你好天真啊,傅林烨。”
话音落下,他缓缓松开了抵在傅林烨脖颈上的钢笔。
傅林烨猝不及防,错愕地转身望向面带笑意的赵北执。
赵北执眼底带着一丝漠然的怜悯:“你以为我今晚为什么会来?因为沈南笙吗?”
傅林烨难得露出惊诧的表情,脑子有些跟不上赵北执的话。
“就你这点本事,根本不可能抓住他,”赵北执难得善意地提醒他,“我到这里来,是为了你啊。倘若你真的成功离开了这里,世界那么大,我到哪里去把你抓住!”
傅林烨不信:“你今天来,只是想把我引出来,把我送进监狱?”
“怎么可能!”赵北执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侧头轻声在他耳边低语,“我要杀了你啊我要送你下地狱!”
有些债,必须自己亲手讨回来!
有些人,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就是污染空气,浪费粮食!
赵北执在某些时候,有他自己的世界运行法则,从他的猫被扔下楼的那个瞬间,从冯苗苗无数次哭喊着在他面前昏死过去的时候,从他无数次在少管所被打到奄奄一息的时候,他早就不信世间所谓的善恶终有报的法则了。
他深爱着沈南笙,他还有贝儿,可是,有些东西他无法放下,也不应该放下,血债必须血偿!
也许,他的确就是个疯子,疯子就疯子吧,他早就已经忍受够了,他就是要亲手报仇!
警察成群的脚步声轰然炸响,密密麻麻直冲向顶楼。
天台门口瞬间涌入大批警察和特警。
千钧一发,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投向护栏边的两人。
赵北执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决绝的笑意。
他身体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后倒仰,姿态逼真,在天台入口的那个视角看来,完全就是被傅林烨狠狠一推,失去重心摔向楼下。
傅林烨本人都骤然僵住,错愕失神。
就在赵北执身躯越过护栏、即将下坠的一瞬,他垂落的右手骤然发力,五指如铁钳一般,死死拽住了傅林烨的手腕,就像是他坠落之际,出于求生本能拼命抓住身边唯一的人。
下坠产生的巨大牵引力瞬间拉扯过去。傅林烨脸色骤白,整个人被硬生生拽离地面,紧随其后,一同坠向楼下!
……
“小北!!!”
第82章 哄人
沈南笙甫一跑上天台, 就看见赵北执拉着傅林烨往后坠去,那一刻,他的魂都要飞了。
他疯了一样地往前扑, 心脏在胸腔里瞬间就炸裂成一片空白。
近乎半身都冲出了天台边缘,拼尽全力去捞抓
却空空抓了一片空气。
衣角未触, 指尖落空。
那一瞬间, 沈南笙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住了, 魂魄仿佛被硬生生抽离了躯体, 耳边风声啸厉, 全世界只剩下下坠的失重轰鸣。
他整个人,彻底傻了、僵了、魂飞魄散。
可就在下一秒, 他竟然听见了晚风里藏着的极细微的闷响声。
谁能想到, 刚刚那惊心动魄的翻坠一瞬,赵北执借力拉飞了傅林烨, 却凭借自己常年高危武替练出的本能,加上在少管所常年斗殴练就的极致身体反应,在电光石火间,双脚脚尖猛地回扣,死死勾住了低矮护栏的下沿。
他上半身悬空倒挂, 双脚勾住护栏,堪堪悬停在天台外侧半空。
而傅林烨被赵北执借力带落,没有任何支点,凄厉的惨叫划破夜色,直直向着地面飞速坠落。
沈南笙不过瞬息的失神, 骤然看清护栏下方倒挂悬停的人影, 瞳孔猛地一震,极致的绝望瞬间翻转为滔天的后怕与狂喜。
他立刻俯身探出身子, 双手稳稳抓住赵北执的脚踝,身后警员也回过神来,一拥而上扶住护栏,稳住沈南笙的身形,合力将倒挂悬空的赵北执,拉回了天台地面。
赵北执双脚刚刚踏上水泥地面,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断裂,酷烈的药性彻底吞噬残存的理智,热浪席卷四肢百骸,赵北执浑身滚烫,视线朦胧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发颤,他身子一轻,眼前一黑,直直往前瘫倒。
沈南笙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顺着力道单膝跪在了地上,待看清赵北执一身的血迹的时候,冷汗沿着他的额角直往下淌,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他轻拍着怀中人的脸颊,嗓音绷得发紧,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小北,小北?伤到哪里了?”
被药性混沌的视线艰难地抬起,隔着朦胧的月色,对上沈南笙通红的、濒临破碎的眼眸,赵北执想开口,想告诉沈南笙,自己没事,可药效上头,他难受得厉害,贴着沈南笙的手掌下意识地想要亲近摩挲,发出痛苦的哼吟。
沈南笙陡然变色,抬头喊道:“胡医生!快叫胡锡进过来!”
胡锡进是沈南笙私人医疗团队的首席医生,这次本来是跟着沈南笙来横店这边去看一下贝儿术后的恢复情况的,因为这场变故,跟着沈南笙直接来了事发现场。
胡锡进看赵北执一身血,以为是外伤,结果一番检查,发现只有胳膊受了伤,但看他的样子又十分不对劲。
胡锡进多年来一直先后服务于娱乐圈的好几位顶层大佬,对于圈内的很多下流手段一清二楚,他连忙又探了探赵北执的脉搏,转身快步走到桌子前去检查了一下那杯残留的红酒,马上就明白了缘由。
他凑近沈南笙,低声道:“沈先生,赵先生胳膊上的伤没什么要紧的,马上包扎止血就可以了,但是他中了‘沉昼’,是一种烈性迷情致幻药剂。要是送到医院去,必须催吐洗胃,太折腾人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沈南笙怀中人难耐的模样,继续说道:“好在这种药剂特殊,不会对内脏造成损伤,只要依靠生理方式疏解药性就能慢慢消退。”
沈南笙垂眸看向怀里浑身燥热、意识飘忽的赵北执,当机立断,脱下自己的外套包住他,将人一把抱了起来,转头对已经赶上楼的经纪人李月清说:“这里就交给你了。”
李月清心领神会,立刻安排人手跟警方这边沟通,让沈南笙他们先行离开。
坐上车,胡锡进已经从救护车那边拿了包扎外伤的急救箱,赵北执被抱在沈南笙怀里,大约是终于闻到了令他安心的味道,他难耐地用脸蹭着沈南笙的胸口,贪恋着这份熨帖的温度,以此抵消体内翻涌的燥热。
沈南笙单手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怀里,另一只手小心固定住他受伤的手臂,方便胡锡进上药包扎。
胡锡进动作麻利地用剪刀剪开了赵北执的袖管,用碘酒消了毒,正要缠绕纱布,赵北执突然一下挣脱了沈南笙按着他后脑的手,抬手勾抱住了沈南笙的脖子,仰头便狠狠吻了上去。
药性催得他前所未有的热烈主动,舌头主动又灵活,长驱直入地伸到沈南笙的嘴里,竭尽所能地翻搅缠绕,贪婪地攫取着沈南笙的气息与温度。
细碎软糯的哼唧声混在亲吻里,断断续续溢出唇角,黏腻又撩人:“南哥嗯要老公热想要。”
沈南笙想躲,毕竟胡锡进还坐在旁边,可是赵北执追着他吻,吻不到就把舌头伸得长长地去追逐他,极其浪荡。
胡锡进哪里还好意思坐这,可是车子已经驶上了城郊高架,司机早已识趣地升起前后排挡板,他总不能叫司机停车把他丢在这荒郊野外的。
好歹是医生,也算是见多识广,他赶紧说了句:“胳膊暂时不包扎问题也不大,这药性比较烈,不疏解的话会比较难受。”
说完便猫着腰自己坐到前排去了,还贴心地掏出了口袋里的耳机,给自己放了音乐,闭上了眼睛。
说实话,这一晚上,沈南笙跟坐过山车一样,心理上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对于赵北执独身赴险,不顾性命拉着傅林烨坠楼,气得牙痒痒,心口疼,他没心思跟他亲热。
他火气还未消,扯着赵北执的头发往后拉,说:“瞎亲什么,一会去医院给你洗胃!”
赵北执眼神迷离,却并没有完全糊涂,噘着嘴往前凑:“老公亲亲不要洗胃要老公。”
毕竟都是男人,赵北执很少主动叫沈南笙老公,除非做得狠了,被软磨硬泡,威逼利诱着才肯喊上那么一两次。
今天倒是乖觉,也不知道是真迷糊了还是假迷糊,借着药效哄人呢。
赵北执扭动着腰,转动着迷离的双眼,脸上早已潮红一片,既痛苦又兴奋的样子,可怜兮兮地求人:“老公,我难受好热亲亲我嘛。”
沈南笙看他这样子,又心疼又生气,伸手捏着他的下巴,还想开口训几句,赵北执已经侧头含住了他的手指,半睁的眼眸湿漉漉地望着他。
沈南笙喉结狠狠滚动了一圈…
“老公”赵北执的舌尖轻轻扫过他的指腹,嗓音含糊黏糯,“南笙我要你”
“赵北执,”沈南笙的眼底染上浓重的暗色,裹挟着隐忍的戾气与翻涌的情欲,嗓音因为克制而沙哑得厉害,“你完了!你今晚死定了!”
“嗯老公…来呀…”赵北执已经浪得没有边了,“我愿意的愿意死在你手上。”
“”
沈南笙盯着他已经逐渐沉溺于欲望的脸,血全部涌到了头上,这样的赵北执,简直要人命!
沈南笙将他一把提了起来到自己腿上,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脖子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唇,另一只手扯出了他的衬衣,沿着他的衣摆伸进去抚摸他的腰侧和后背。
赵北执眉眼舒展,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双臂紧紧环住沈南笙的脖颈,全身心地热切回应,缱绻又饥渴。
沈南笙再也顾不得还在车子里,诱惑主宰了一切,早已没有了理智
等到车子停在蓝旗会所的独栋别墅区的地下车库时,沈南笙已经整理好自己,用衣服裹住了赵北执,对车子里的人说:“你们另行安排一栋楼休整,有事我再叫你们。”
坐在前排的胡锡进这才摘了耳机,抹了抹额头的汗,与已经从前排下车的孙雯雯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目送沈南笙抱着赵北执进了别墅的直达电梯。
沉昼的药效不是一次纾解就可以缓解的,一进别墅,沈南笙抱着人直接进了浴室。
赵北执的胳膊有伤,沈南笙唯恐水沾到他受伤的手臂,特意取下花洒给他冲洗,可赵北执燥热难耐,全然顾不上胳膊,肆意缠着他依偎厮磨。
最后花洒掉在地上,胡乱地喷溅
漫漫长夜,药性翻涌不息,滚烫的纠缠反复拉扯。极致的缱绻抵磨,一点点消融体内躁动的药性,抚平所有难耐与慌乱。
天际翻出浅浅的鱼肚白,朦胧天光浸透窗棂,赵北执耗尽了浑身的气力,呼吸渐趋平稳,沉沉坠入酣眠。
这一睡,便是整整一日一夜。
等到他迷迷糊糊醒过来时,暖融融的正午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了一室的清亮。
他四肢酸软无力,左臂早已被仔细包扎妥当,手背连着输液管,点滴正顺着导管缓缓滴落。
耳畔传来极低的交谈声,胡锡进正轻声交代着什么,沈南笙坐在床边没什么表情地淡淡颔首。
屋内氛围静谧又压抑,片刻后,李月清放轻脚步推门而入,走到沈南笙身侧,压低声音禀报道:“傅林烨昨晚经抢救无效,已经确认死亡了。”
空气骤然沉寂下来。
沈南笙垂眸望着床上安睡的人,指尖微微收紧,良久,才冷声道:“真是便宜他了!”
李月清悄悄瞥了一眼床榻,只见赵北执眼睫轻轻颤动,眼珠已然在眼皮下无意识地缓缓转动,明显是即将清醒的征兆。她斟酌着措辞,继续说道:“警方已经联系过来了,告知等赵先生清醒后,需要配合到场做笔录、接受询问调查。”
沈南笙抬眸看向她,微微蹙眉,说:“跟陈律师说一声,让他给小北申请延迟询问,理由就说是当事人亲历极端惊险场面,身心遭受重创,引发了急性创伤性应激反应,现阶段精神状态不稳,无法配合调查。让警方先梳理其他线索、固定现场证据,等小北身心稳定下来,再配合问询。”
李月清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好的,陈律师这边也是这个意思,他这边已经跟警方在对接了,那天晚上天台现场有很多警务人员全程目击,赵先生当时的行为大概率会被定性为正当防卫,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等到他们那边基本上有了定论和先入为主的判断,我们再安排赵先生接受询问,到时候,就相当于走个流程而已。”
沈南笙微微颔首,目光落回赵北执苍白安静的侧脸,淡淡开口:“行了,没什么事,你们就先去忙吧。”
两个人都觉出了沈南笙的低气压,麻利地离开了。
他们前脚刚出房间,赵北执就骨碌骨碌着眼珠子睁开了眼睛,一睁眼就瞧见沈南笙正直直地盯着他,那神色可不像是高兴。
赵北执当然知道沈南笙为什么生气,本来想着一夜春宵,好歹能抵消掉点他的怒气,现在看来,这回是被真气着了,没那么容易哄,他讨好地笑着叫了声:“南哥”
沈南笙没应声,直直地瞧了他好一会,憋着气转开了视线。
赵北执挪了挪身体,想凑过去贴近他,被沈南笙一手按住了肩膀:“还挂着点滴呢,乱动什么!”
赵北执顺势拉住了他手,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万般乖巧地喊:“老公。”
沈南笙不吃他这一套了,抽出了自己手,冷硬地说:“老公?你什么时候有老公的?哪个有老公的人,会这么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他到现在还记得自己看见他坠下楼时的感觉,心都被这人捅烂了,昨晚睡着的时候还生生被吓醒了两回。
赵北执顾不上自己浑身都疼,半起身直接将人抱住了,说:“我错了,对不起,我知道自己错了,南哥,你别生气,别不理我。”
沈南笙顾忌着他胳膊上的伤,不敢真用力扒拉开他,忍着气发火:“我说过多少遍了,有事情我们一起面对,你有什么计划什么打算,哪怕你想杀人放火,我都不会阻止你,但是你要跟我说,你要让我跟你一起,咱们有的是法子弄死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管不顾,弄得一身伤!就那么个人渣,也值当你拼命吗?”
赵北执像个小蠕虫一样抱着沈南笙,往他身上一拱一拱,拱到他耳边,委屈地解释道:“我没有要跟他拼命,我不是以为他绑了你嘛,一时情急,就上了他的当,当时情况紧急,他推的我,我反应已经很快了,才将将保住了小命,你还凶我。”
沈南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看你不仅仅是个小疯子,你还是个小骗子!就凭他也能抓住我?别说我了,只要你不是故意入套,他连你都抓不住!”
傅林烨逃跑以后,沈南笙在赵北执身边安插了很多保镖,那天要不是赵北执自己跑去车库,主动上了车,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谁能把他绑走。
幸亏他留了个心眼,就防着这小东西自己发疯,给他的项链铭牌里装了定位器。
赵北执自知瞒不过,脸蹭在他胸口撒娇:“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沈南笙不吃他这套,扶着他的肩膀把人拉开,站了起来,冷着声道:“有什么是你不敢的?!啊?你连傅林烨给的药都敢喝!你你有恃无恐,得寸进尺,你丝毫都没有考虑考虑我的感受,你个小没良心的,老子的心都要给你踩烂了!我暂时不想原谅你了。”
赵北执难得有点怕,拉着沈南笙的衣角,作势要起身,然后“哎哟”一声又跌了回去。
沈南笙明明一眼便看穿了他刻意装疼的小心思,可心口的火气终究抵不过心底的心疼,下意识俯身扶住他,连语气都不自觉地软了几分:“怎么了?哪里疼?”
赵北执抬眸,湿漉漉的眼尾泛红,可怜又撩人,直直望着他:“我屁股痛你做太狠了,真的好疼,比胳膊上的伤还疼,你给我揉揉呗。”
刻意的撩拨,直白的示弱,带着独有的亲昵与缱绻。
沈南笙看着他这副模样,被撩得没了脾气,气还是气的,可哪里舍得真不理他,牙都被自己咬碎了,无奈又纵容地轻轻扶着他的肩,让他乖乖趴好:“我给你拿点药膏擦擦。”
赵北执也顾不得羞,立刻乖乖趴好。
这药擦着擦着自然就和好了。
夫夫吵架嘛,做一做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今天有事没有来得及写,收到了一位天使读者给我在红红上的留言,爆肝更了这章,希望甜到了各位,么么
第83章 终章
随着傅林烨的死, 闹得沸沸扬扬的虐童洗钱一案也渐渐尘埃落定。
沈南笙陪赵北执一起去了安家园,前几天,胡锡进已经给贝儿做过了全身检查, 小姑娘身体恢复得很好。
贝儿知道赵北执今天要来看她,特意穿上了苗苗给她买的漂亮的粉色公主裙, 静静地站在孤儿院门口, 踮着脚尖眼巴巴地往外望。
看到赵北执从车子上下来的时候, 快步冲了过去, 清脆喊道:“小北哥哥!”
赵北执笑着屈膝蹲下, 朝她张开双臂。
被赵北执一把抱起来转圈的贝儿“咯咯”笑了起来,视线无意间扫到紧随其后下车的沈南笙, 骤然兴奋起来, 伸着小手指着他连声呼喊:“七夜,七夜!”
沈南笙其实并不算太喜欢小孩子, 更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但是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贝儿,因为她的眼睛真的太像赵北执了。
人世间的缘分就是这样妙不可言。
沈南笙朝贝儿伸出了手:“要不要我抱?”
贝儿用力点头,眼底盛满欢喜:“要!”
赵北执办完外出报备手续,便同沈南笙带着贝儿出去玩。
因为沈南笙和赵北执现在过高的人气, 他们没有办法带贝儿去那些公共的游乐场,也没有办法带贝儿去小朋友都喜欢的肯德基和麦当劳。
沈南笙知道贝儿喜欢画画,索性驱车带她去了一间私人陶艺作坊,请来专人指导他捏陶塑形。小姑娘兴致盎然,跟着老师后面一玩就是大半日。
晚餐是在蓝旗会所的别墅里吃的, 沈南笙专门请了专攻儿童膳食的主厨给她做了一桌子好吃的, 还额外做了小甜品,让她回孤儿院的时候可以带回去给小朋友们分享。
贝儿自从病情好转以后, 性情也变得活泼了很多,但相较于普通孩子,大体上还是比较偏安静腼腆的,除了在赵北执面前,她几乎都不怎么爱笑,今天见了沈南笙,却格外雀跃激动,这其中林七夜的滤镜起了很大的作用。
沈南笙告诉她,自己有很多剧方送的林七夜的手办和收藏卡片,下回见她的时候,可以送给她,小姑娘开心得不行,也知道要投桃报李。
她悄悄凑到沈南笙耳边,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一个小北哥哥的秘密好不好?”
赵北执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们两个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笑着问道:“在说我什么坏话呢?”
贝儿狡黠地朝他眨眨眼,扬起小脸说:“这是我和七夜之间的秘密,不告诉你!”
赵北执心中暗自诧异,没想到沈南笙与贝儿能相处得这般融洽。
出于院内孩童的安全管理规定,孤儿院不允许孩子在外留宿。时间一到,赵北执和沈南笙就一起送她回去。
贝儿在孤儿院门口一步三回头,被老师牵进去的时候,泪水在眼眶里一直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流下来,还冲他们咧着嘴露出了一个笑容。
沈南笙看着旁边一直冲贝儿挥手的赵北执,突然开口道:“咱们把她接出来养吧。”
赵北执猛地转头看向沈南笙,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像是在说“真的可以吗?”
赵北执不是没想过要把贝儿接出来自己养,可是他一个未婚男性,根本不具备领养资格,更何况他条件还不好,之前还得忙着给贝儿挣医药费,也没有时间和精力照看她,只能将这份心思搁置心底。
沈南笙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地说:“你知道嘛,刚刚看到她眼泪汪汪地往里走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小时候的你,恨不得冲过去直接把她抱走。孤儿院的老师阿姨再好,要照看几十个孩子难免分身乏术,贝儿的身体底子弱,不太适合一直待在孤儿院,她需要专业的医生和营养师。领养手续的话,我到时候找已婚的朋友帮忙办一下就行了。”
赵北执明白了,沈南笙这是爱屋及乌呢。他伸手抱住了沈南笙,他不需要对沈南笙说谢谢,千言万语只需要化作这样紧紧的拥抱,让他知道,自己有多爱他。
回去的路上,赵北执靠在沈南笙怀里睡着了。
等车子停下的时候,他才发现怎么到了自己的出租屋楼下。
赵北执疑惑地看向沈南笙。
沈南笙笑着说道:“咱们今晚就住你这里,不回别墅了。顺便把东西收拾收拾,明天让司机直接过来接我们回上海。”
赵北执眨了眨眼,蓦地想起了自己藏在出租屋里的那些小秘密,脸莫名有点热。
沈南笙已经下了车,看赵北执还傻坐着,笑着打趣道:“怎么了?不方便让我上去坐坐吗?”
赵北执有些窘地走下车,说:“我屋子有点小,还有点破。”
沈南笙俯身,轻声问:“床够大吗?”
赵北执嗔了他一眼:“单人床,很挤。”
“没事,秋凉了,挤挤更暖和,”沈南笙抬手将他拉进,凑他耳边说,“你趴我身上睡也行。”
恰逢楼上住户下楼,赵北执慌忙推开了沈南笙。
沈南笙却毫不在意,反而将他揽得更紧:“紧张什么?只要不是拍到咱俩的吻照或是床照,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媒体爱怎么写就怎么写,不用理会,娱乐圈本来就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只要不是实锤,一律定性为造谣。”
赵北执想想,倒也是这么个理,现在还有好多人刻意卖腐制造热度呢,其实没几个人真的关心别人的性向和生活,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八卦和谈资,反正做了演员,就是要活在别人无时无刻的眼光和评判里,与其战战兢兢,不如坦坦荡荡。
不过,这里是老小区,租住的都是一些群演和化妆师,沈南笙要是被认出来了,还是挺麻烦的,至少肯定会有人围堵着他要签名。
他便催促着沈南笙上楼去。
这栋居民楼总共有六层,赵北执住在最顶层违建的阁楼里,夏热冬凉,主要是便宜。
他有一段时间没回来了,打开门还有点霉味,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一尘不染、井然有序。
赵北执赶紧去开窗通风,让沈南笙自己坐一会,他拿了水壶去装水烧。
沈南笙倒没什么不自在的,他不是矫情的人,拍戏条件差的时候,连山洞都住过。此刻真正吸引他的,是这个赵北执生活了四五年的地方,这里面充满了赵北执个人的生活痕迹,让他对这地方就生出了一点莫名的亲切感。
客厅不大,一览无余,唯一特别吸引人注意力的是客厅靠墙位置的一整面定制实木分格收纳柜,柜体一看就用料扎实,手工打磨得温润规整,一格一格切割得利落妥帖,摆在这间简陋屋子里,突兀得格格不入,像斥重金打造的专属藏品展柜。
他缓步走了过去,被柜中的陈列吸引了目光。
柜子每一格都分门别类,还细心地贴上了标签,是按照他参演的影片上映年份排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每一部他参演过的片子,都单独占了一格:最上层平放着裱好的院线全开海报、电影节限定款海报。中层整齐码放蓝光碟、场刊、首映邀请函,还有每场首映礼的入场手环。
格子的小夹层里,压着一沓厚厚的观影票根,他翻了翻,连他早年参演的冷门短片和客串小成本片子都没有落下。
最底下一层,立着好几本厚厚的装订好的手记本。
沈南笙随手抽出一本翻开,纸页上全是赵北执工整的字迹,记录着每回观影的心境、片场细节、对角色的理解,甚至还有路演现场他被提问时随口答过的几句话。
十几年的光阴,从无人问津的小配角到如今的影帝,他所有公开露面的作品,所有大大小小的首映、展映,赵北执一场都没有落下,把和自己有关的点滴悉数妥帖收藏,安放在这间简陋小屋最用心的柜子里。
沈南笙的心口骤然又酸又烫,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赵北执回来时,看见沈南笙手里拿着他的手记本,是最早最旧的那本,瞬间就有点不好意思。
那时他无意从商场看到沈南笙海报,开始默默关注起沈南笙,一开始只知道把他参演过的所有影碟买回来看,一遍一遍看,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整夜整夜地看,看到后来,好多台词他都记住了,便开始写手记。
他没怎么读过书,字写得很不好看,为了把沈南笙三个字写好,他还专门去练了字。
他很想把后面几本拿给沈南笙看,跟他说自己的字已经写得不错了,心得体会也写得更词能达意了。
沈南笙看向他,问:“从19年开始,我每一场电影的首映你都去了?”
赵北执挠了挠头,老实说道:“有些票根本抢不到,只能从黄牛手上买。”
沈南笙目光沉沉地看向他,仿佛想要透过眼前人的眉眼,回溯多年前独自坐在人群里、安静凝望自己的少年。
“我们还拍过照?”沈南笙抽出手记里夹着的一张合影,“我还给你签过名?”
“嗯”赵北执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抠着掌心,“是有一次路演活动的时候,我比较幸运,跟另外两个影迷被抽中了,可以上台跟你一起合影,你还在合影上给我们签名了。”
沈南笙伸手微微用力,将人拉近了几分,轻声问:“为什么好像拿了合影和签名,不太开心的样子?”
“我”时隔多年回想当时自己那幼稚又可笑的心理,赵北执有些不好意思,“我在少管所的时候,经常会回想起你冲进来救我时候的样子,等出来以后,无意间发现你竟然是个挺出名的演员,就开始了‘追星’,其实那时候,我也搞不清楚我想干什么,说是要报恩,其实也不知道怎么报,就是想关注着你。那次运气好,竟然可以上台跟你一起合影,按说我应该是很高兴的,可是我看着你看我跟看旁边那两个影迷毫无区别的时候,我我竟然觉得很难受。从那以后,我大概有点明白了自己的心思,我不想做千万个影迷中的一个,我对你的喜欢跟他们对你的喜欢是不一样的。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要过合影和签名了。”
沈南笙静静看着他,心口处像闷着一场无处宣泄的大雨。
他自认为自己观察入微,在赵北执甫一在自己剧组跑龙套的时候就开始注意到他,却不知,在更早的时候,他曾经离自己那样近,而自己却一无所知。
哪怕后来知道了,还把他当成心怀叵测的人,刻意冷淡疏远。
而这个人独自揣着这样沉甸甸、饱满克制的爱意,安安静静熬过了十余年的岁月。
迟来的心疼撞得他心口发颤,带着遗憾,又裹挟着滚烫的暖意,他深切地看着赵北执,说:“看了你的手记,我觉得你可能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我二十岁的时候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食物,偏好什么电影,欣赏哪位导演,我二十五岁,三十岁的时候,这些喜好又发生了什么变化,你都清清楚楚,就像这十年你一直陪着我一起走过来一样。”
“我喜欢看你的访谈,你虽然很高冷,不想回答的问题一般都不会回答,但是,只要是回答的问题都很诚实,我总是忍不住,想把这些都记下来。”赵北执说得朴素直白,他的喜欢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举动,不过是看见和他有关的一切,便忍不住想要记录下来。
“有一次访谈,主持人问你的理想型伴侣。你当时明显想岔过去,但是架不住那个主持人跟你还挺熟的,一直开玩笑着问你,你就说了。”
“哦?”沈南笙完全不记得了,他歪了歪头,问,“我说什么了?”
“你说长什么样其实没那么重要,比起外貌,你更看重对方对你的在意,你说自己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你的另一半必须百分之百地爱你,要把你放在第一位,要乖要听话,要什么都以你为先。当时访谈播出去的时候,还引发了热搜,好多人都说你太大男子主义了。”
“是吗?”沈南笙盯着他,说,“那你听完以后,是怎么想的呢?”
“我”赵北执有点不敢看他,“我听完以后,高兴了很久,觉得我可太合适了。可惜,你都不知道,世界上有个这么合适你的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得沈南笙喉间发紧。
他因为他父母的事,加上早早就踏入娱乐圈,见过太多的“深情比纸薄”,心里其实根本就不相信什么“真爱”,那样说,就是笃定这世上根本就不会存在那样一个人,爱得毫无保留,爱得不求回报,爱得赤诚可爱。
沈南笙心口滚烫,拉着赵北执的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视线缓缓扫过他的脸,说:“小笨蛋,你被骗了。”
赵北执不明所以。
沈南笙摸上他的脸,哑声道:“谁说我不看长相的,我第一要看的就是脸,我最喜欢皮肤白的,长得勾人的。你知道吗?你第一次出现在《青灯》片场,捡起我掉在地上的剧本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长着这样一张脸,竟然还要搞暗恋那一套,你当时就应该走到我面前来,跟我说,沈南笙,我告诉你,我看上你了,我要做你男朋友。”
赵北执噗嗤一声笑了,问:“真的可以那样做吗?”
“当然可以!”
赵北执定定地看着他,神色渐渐显出一点紧张,接连深呼吸了好几次。
沈南笙被他弄得也有些紧张起来,问他:“怎么了?”
赵北执鼓起勇气般地看着沈南笙,声音发紧:“沈南笙,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嗯?你说。”
赵北执看了一眼沈南笙,转身走到收藏柜前蹲下身,从最底层的格子里取出一个小型的密码箱。他因为太过紧张,滑动密码的时候,手指微微发着抖,等到终于打开密码箱,从里面拿出一个丝绒首饰盒。
他缓缓起身,走到沈南笙跟前,把那盒子递到沈南笙跟前的时候,连呼吸都在发颤,但还是鼓起了勇气,打开了丝绒盒,里面躺着一对素圈戒指,他说:“沈南笙,我告诉你,我爱你,我是百分之百地爱你的,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第一位的,我会乖会听你的话,什么都会以你为先。我想要跟你结婚,我想要做你的另一半,可不可以?”
沈南笙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呆呆地看着赵北执。
赵北执顿时慌乱起来:“我我知道我这样是有点唐突的,可是我并不是临时起意的,我是认真的,你你不需要现在就回答的,要是不愿意也没有关系的,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早很早就想跟你在一起了。这对戒指是我满十八周岁的时候买的,我那时候没有太多的钱,买的是素戒,是Darry Ring的,他家的戒指可以绑定身份证,一生一世只能送给一个人。我买的时候,没想过有一天能送给你,我我现在把它送给你,也不是非要怎么样,就是想把这份专属的爱送给你。”
“赵北执!”沈南笙眼眶发红,声音有点抖,“你这个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呢!”
赵北执眸心一滞,心里一空,觉得自己的确是太得寸进尺了,他们才在一起多久,他就想着结婚,而且还是两个男人结婚。
“那个”赵北执低下了头,拼命想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我太着急了。”
“嗯,你的确是太着急了,”沈南笙就那么看着他,沉声道,“你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赵北执还低着头,过了一会,反应慢半拍地抬了起头,有些不确定地:“嗯?”
沈南笙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傻瓜,怎么事事都要抢先呢。先动心的是你,主动靠近我的是你,如今就连求婚,都要抢在我前面。就不能让我一次吗?我准备了整整三个月,就等明天回去郑重跟你求婚,你倒好,突然来这么一下,就在这里,什么仪式也没有,连束花都没有,我买的戒指都还在家里。”
赵北执理解着这话里的意思,心跳乱得一塌糊涂,他刚刚一时冲动,脑子不做主地就把多年前买的戒指拿了出来,可此时,听明白了沈南笙话里的意思,眼眶倏然红透,张开手扑到了沈南笙的怀里,嗓音沙哑哽咽:“你是要跟我求婚吗?你想要跟我结婚吗?你真的愿意跟我结婚?”
沈南笙紧紧地抱住了他,唇瓣贴在他耳畔低语道:“赵北执,我爱你,我想要跟你结婚,想要跟你永远在一起,我们结婚,好不好?”
赵北执哭了,他用力地点着头,却哭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南笙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不停地亲吻他的额头,想要给他很多很多的抚慰。
过了很久,赵北执才止住了哭,他从沈南笙的肩上抬起了头,深深地看着沈南笙,说:“我想先把我的戒指戴在你的手上。”
沈南笙眼中的情绪很深,他从没想过,三十岁的自己竟然能收到十八岁的赵北执的戒指,心口酸胀地发疼,他朝赵北执伸出了手。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戒指竟然戴不上。
赵北执当初买戒指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沈南笙手指的尺寸,他买这对戒指的时候,也从未想过能送出去,他只是当时听到那句广告语“一生·唯一·真爱”“一生只够爱一人,一生只能送一人”,就决定要买下来,不管能不能送出去!
他那时候甚至想,要是一辈子都无法告白,等到他死的时候,至少还有这枚刻着沈南笙名字的戒指相伴。
眼看着戒指戴不上,赵北执鼻尖一酸,又要哭了。
沈南笙连忙抱着人安抚道:“没事,这两枚戒指算作我们的求婚信物。回头定制两根铂金项链,把它戴在脖子上,手上戴我准备的婚戒,等我们结婚的那天,你帮我戴上。”
赵北执愣愣的,半晌才发觉自己真的是笨透了,没有沈南笙,他可怎么办才好,他又忍不住想要哭,抱着沈南笙不肯撒手。
沈南笙揉着他的头发哄道:“不哭了啊,怎么又哭了呢。”
赵北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沈南笙面前总是这么爱哭,他觉得自己是高兴的,可是就是控制不住一直哭,他一边哭一边说:“沈南笙,我真的好爱你啊!”
沈南笙握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郑重回应:“赵北执,我也很爱你,这一生一世都会好好爱你!”
2026年8月3日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打上“全文完”三个字的时候,有点想哭,不舍得啊!
非常非常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小天使,谢谢你们看完这个故事,谢谢你们陪我走到现在。我在晋江的签约文,第一本开文的小说,历经一年,终于完结了,我很高兴,我没有放弃它,而且认认真真尽自己所能地把它好好写完了。我的南哥和小北,他们从此以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后续开新文的同时会更新免费的福利番外哦。
新文娱乐圈三部曲的最后一部《顶流塌房?顶流重生》的大纲已经写好,准备下周花一周时间完善一下,正文已经写了三万字,计划于八月中旬开新文,期待大家的收藏。文案在下面哦:
直球万年好攻*美强惨表里不一受
温慕尧在云南拍戏的那天,何景辰跳楼了。
他们在一起五年,温慕尧见过他所有样子,唯独没见过他这样——决绝、冰冷,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他想不通,那个永远眉眼弯弯、温柔得像春天的少年,怎么会用这么惨烈的方式,把全世界都留在身后。
网上早已炸开了锅,人血馒头吃得香。
顶流塌房、同性包养、滥交抑郁……
污名像潮水一样,把那个干净的少年,从头到脚踩进了泥里。
温慕尧握着手机,看着那些刺眼的字眼,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痛得快要窒息。
然后,他重生了。
回到了和何景辰相识的那一天。
少年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笑起来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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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景辰觉得新来的转校生温慕尧,简直是个神经病。
每天跟在他屁股后面问“你今天开心吗?”,非要搬去他宿舍,抢着帮他打水、洗衣服、写作业,眼神黏在他身上,又沉又烫。
他终于忍无可忍,趁宿舍没人把人抵在墙上,恶狠狠警告:“我警告你,离我远一点,再……”
话没说完,温慕尧低头亲了他一口。
何景辰瞬间僵住,然后突然红了眼,眼泪砸下来:“我不是变态,我不是同性恋。”
后来每一次亲吻,他都要哭着重复一遍这句话,像在给自己洗脑,又像在害怕什么。
温慕尧一直不懂,他到底在怕什么。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终于知道了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