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万贞儿的眉眼在灯下显得格外温柔。
小太子盯住她的脸, 黝黑的眼瞳一错不错望着她,分辨着她眉梢眼角的细微神情。然后,他轻轻俯身过去, 把小脑袋搁在她膝上。
“那就好。”
他喃喃道,像雏鸟一般挨着她。
万贞儿望着膝上这颗毛茸茸的脑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选择短暂忘记规矩, 伸出手,抚摸上他新洗后蓬蓬的发。没有说旁的话,只是一下、一下地轻轻摸着他的头发。让这个动作代替掉其他话语。
这样被一个生命全心全意依恋着,并没有其他杂质的感觉, 对她来说很奇妙。那小小的重量压在她的膝头, 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恍惚间,一种被需要的感觉充盈了她年轻的心,仿佛她是被不可替代的选中一般。
然而在这深深宫苑, 几乎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作为一个从小在此间长大的宫女,万贞儿非常明白这一点。居处会轻易被更改,服侍的主子也许说换就换, 当然不止是对宫女如此, 那些曾经煊赫一时的后妃, 乃至那九五之尊的御座,谁又能说得准呢?
她刚进宫的时候, 比怀里的小太子大不了多少, 正巧撞见先帝爷的妃嫔殉葬。
那时候她只四五岁,因离了爹娘,正朦胧地体会着生离的酸楚, 并不知死别,也不知道什么叫“兹委身而蹈义,随龙驭以上宾”。只是稀里糊涂地,被年长的宫人领着,随大流去观礼。
很多位娘娘,后来听说好像有十位之多。万贞儿跪在后面,仗着身量矮小,好奇地张望。
她们都穿着漂亮的衣裳,颜色鲜艳,花儿一般好看。日光下衣裙还闪耀着暗纹。虽然隔得远,瞧不清楚面容,但是感觉人也都是很漂亮的。其中有一位娘娘鬓边簪着一支金簪,簪头嵌着好大一块红宝石,那红宝石被日光照耀,特别漂亮。
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漂亮娘娘都哭起来,哭声尖利又绝望,打破了沉寂。一些深绿衣裳的健壮内侍捧药碗的捧药碗,捧白绫的捧白绫,一齐拥上去,像绿色的浪。那片深绿淹没了那些鲜艳的颜色。
潮水涌上去,又退开。
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再没有刺耳的哭声。
身边的年长宫人跟随指引,开始嚎啕。
万贞儿也懵懵懂懂,被这巨大的悲声裹挟着,也张开嘴,跟着哭了起来。
哭完了,回去倒有一顿好饭吃。甚至她碗里还分到一块鸡腿。当时年幼的她对那鸡腿的鲜香滋味念叨了很久,记得特别好吃。
直到很久之后,她长大些,被拨去司珍局学着理事。某日清点库房旧物,在累累珠翠间,忽然又瞥见了那支红宝石金簪。它静静躺在铺着绒布的匣子里,红宝石依旧熠熠生辉,极其漂亮。翻开存档单子一瞧,略微泛黄的纸页上写着“宣德元年赐何娘娘”。这时方知道当时所见的那位戴簪美人,竟然是先帝爷的何惠妃,后来被追封为贵妃。
她望着那红宝石金簪,打了一个冷颤。
这金簪是御赐之物,赐给贵妃,其实同她这个人一样,不过是暂寄于这宫墙之内。人没了,簪子便干干净净地收回来,清点入库,等待有朝一日,或许又会簪在另一位美人鬓边,映照另一段或荣或枯的岁月。
所以这紫禁城之中,瞬息万变,便是皇爷不也轻易变成了上皇了么?没有什么是恒久不变属于谁的。
可是……万贞儿垂下眼,感受着膝上传来的、安稳的温热与呼吸的起伏,心头泛起一丝无奈。
这孩子此刻的亲昵几乎让她有一瞬间以为,他是只要自己的。
不过是错觉而已。
她低垂着眼眸,心想。
他还有许多可依赖的人,像孙太后、像周盼儿、像乳母。只是恰巧在这一瞬间趴在她膝头而已。仅此而已。
于是她定了定神,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收拾好,不再抚摸他的头发,转而轻声以一个宫女的口吻问他是不是要预备睡了。
月升日落,月落日升,等到农历八月,终于议定了接上皇回京的日子。
正是最后的草绿时节,极苍翠,再晚上几日,便会渐渐染上秋色。
朱祁镇清晨从帐篷里出来,见着一片辽阔苍绿的草原,以及远处缓缓移动的牛羊。
这样的景致,是他这一年见惯了的。
不过,如果一切顺利,也许是最后一次见了。
伯颜帖木儿爽朗的声音传来:“如何起的这么早,这么念着回去么?”
朱祁镇回头笑了笑:“有些睡不好,想最后再看看草原。”
伯颜帖木儿听到他这么讲,便也循着他的目光放眼远眺,道:“说真的,你要不留在这儿算了?我可以同我大哥讲。你那皇位已经为你弟弟坐了,他不可能还给你,就是回去也讨不了好。”
朱祁镇沉吟了一下。这些时日,伯颜帖木儿倒和他处成了朋友一般。起先朱祁镇还很谨慎,生怕他盯着自己的言行举止找出错处,后来发现,这个粗犷汉子倒当真如外表一般大大咧咧,渐渐放松了些,相处也越发愉快。所以他最终对伯颜帖木儿说了心里话:“你说的不错,只是,那毕竟是家。”
伯颜帖木儿抿了抿嘴道:“好吧。这个去哪里都没办法。走吧,我带你去见大哥。”
大帐之中,也先正在煮奶茶,也先之母敏答失力也在。
朱祁镇跟随伯颜帖木儿进帐来,以兄弟之礼见了礼,又向敏答失力颔首致意。
敏答失力道:“坐下来,再吃碗奶茶。”
草原上的奶茶,是新鲜取的牛乳配合茶砖,再加点酥油一起熬煮的,微微有些咸香。
朱祁镇原先有些吃不惯,现在倒也很能领略这特殊的风味,仰头吃下一整碗。然后对也先道:“这些时日承蒙关照,今去也,盼边关安宁,贸易互市。”
也先只道:“能这样便最好。我们也算,汉话怎么讲来着,不打不相识。”
朱祁镇笑道:“您气量宏大,是草原上难得的豪杰。”
“你这话就是恭维我也爱听。”也先道,“你们南边的城墙太高了,难得打,我还是把这片草原好好纵马跑遍。”
他并不是这片草原上唯一的势力,既然南下始终无进展,不如换个方向,这才有愿意与明廷谈判归还太上皇之事。
朱祁镇拱了拱手:“以总兵的实力,这片草原迟早归您所掌管。到时候若有什么需要,也可写信与我。倘若我还能说得上一两句话,自当相助。”
也先嗤笑一声:“你那弟弟可未必有这样的气量,我甚至担心他在路上就使人弄死你,嫁祸到我头上。我已点了二十余人,送你归京。”
“大哥,我也要送。”伯颜帖木儿道,态度坚持。
也先想了想:“你就送一送,但别真的深入明廷了,我可不想把你赔在那边。”
朱祁镇苦笑道:“多谢二位为我着想,今上……性格向来温良,如今也想边关止战,与民生息。应当不会。不然,岂不是又掀起新的波澜。”
这个问题他也思索了许多次。若易地而处,他是朱祁钰,不会选在路上动手,不然这就不是谈和而是结仇。是以路上不用太过担心,真正该操心生死的,是回京之后。
也先显然不信,仍是叮嘱了一番伯颜帖木儿如何护送。说话间,只听得帐外通传,说明廷使臣来了。
也先起身,拍一拍朱祁镇的肩:“去吧,你该回家了。”
朱祁镇起身向他拜了拜:“总兵保重。”然后又望向敏答失力:“夫人故乡所在可还有什么挂念的人事,尽管吩咐。”
敏答失力摇摇头:“没什么了,现在这里才是我的家。上皇珍重。”
伯颜帖木儿护送着朱祁镇去见大明使臣。两人走出大帐,脚步声渐渐远去。
也先拎起奶茶壶,给母亲又倒了些奶茶:“这一下子,南边应当安静些。”
“嗯,这边总要安稳个几年,我儿可以专心对付脱脱不花汗了。”敏答失力柔声道。
关于放朱祁镇归京这事,母子两自有考虑。一则留他在手也没什么用,试了几次押着人叫门,毫无作用。明廷另立新君,朱祁镇从大明天子变成了太上皇,这块招牌的价值便去了大半。二则是想南边边防安宁,瓦剌可以赢得宝贵的喘息之机,腾出手来收拾草原上那些蠢蠢欲动的对手,尤其是那个总在暗中使绊子的脱脱不花汗。再有就是,朱家兄弟间怕是要有好戏看了。一个在龙椅上坐了一年的皇帝,一个终于归来的太上皇,他们兄弟二人间少不得有些内斗,这样明廷也不会很安稳。若生内乱,对瓦剌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还能多收些赎金,算起来是桩好生意。
敏答失力吃了口奶茶,抬眸,见也先望着自己,神情有些奇怪,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也先坐正了,隔了一会儿,又问,“你想回家吗?”
敏答失力放下奶茶碗,笑了:“偶尔想一想,不过是怀念早些时候的美好而已。朱祁镇死活要回去,是因为他那个皇位还摆在那里,他娘、媳妇孩子都在,说不定还想着有翻身之日。我有什么?”
她的笑里有点嘲讽的意思:“爹娘都不在了,连块地也没有,哪里回得去?再说了,我小时候念的那些三从四德的道理,字字句句,都是把女子往夫家推。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想归去,其实也是归不去的。”
乡愁这种事情,男子的根基总归更深厚些。他们有宗祠,有祖坟,有必须继承的家业和姓氏。女子呢?从这家到那家,从故乡到异乡,蒲公英一样,不知道何处才是天长地久的家。
她叹息了一声,望向也先道:“我在此间有自己的牧场,有自己的牛羊、未来草原的王是我亲儿子,我是疯了才会跑回去。”
命运既然把她抛在这里,那就在这里活下去吧,去哪儿不是活呢?
也先笑了:“说的是,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大帐之外,晴空之下,礼部左侍郎杨善正和颜悦色与陪同的瓦剌官员说话些场面话。
“草原风光,果然辽阔壮美,非中原所能见。”
陪同的瓦剌官员是个粗豪的汉子,闻言哈哈大笑:“杨大人若是喜欢,不妨多住几日!我们草原上的马奶酒、烤全羊,管够!”
“多谢美意,多谢美意。”杨善连连拱手,笑容可掬,“只是皇命在身,不敢久留。待迎回太上皇,便要即刻返京复命。”
这些寒暄话都是他张口就能来的,说的时候也不上心,只望着营帐那一侧。
好不容易瞧见一个穿着汉人衣冠的身影在好些人簇拥下走过来。
杨善心神一凛,来了。
待人离得近了,杨善立刻俯首跪拜:“臣礼部左侍郎杨善,叩见上皇万岁!”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扶住了杨善的手臂。“杨卿请起。”
杨善被扶着起身,抬眸,看清了朱祁镇的脸,比起从前显得肤色略深,形容略瘦削了些,精气神倒还好,只是——太上皇也不过二十来岁,鬓边竟然已经有了零星白发,瞧着很明显。
他对这一位的感情实在有些复杂,当初太上皇执意要出征,他也是跪在乾清宫前请愿的大臣之一。惊闻土木之变,又气又急,但亦有主辱臣死的愤怒。
如今见了太上皇鬓边的白发,只觉五味杂陈,定了定神,只道:“臣来晚了。”
朱祁镇紧紧握着杨善的手,一开口就带着哽咽:“是朕之过,悔不该听谏言。辛苦你长途跋涉而来。”
杨善本是极其圆滑之人,此时应景的滚落下来两滴泪:“上皇受苦了!老臣奉旨迎驾,日夜兼程,只盼早日得见天颜!家中太后、今上、皇后、太子,满朝文武,天下百姓,无不日夜牵挂上皇安危!”
朱祁镇哽咽道:“朕知道的。其实也先也早有放归之意,只是投诚过去的内官喜宁从中作梗,屡进谗言,百般阻挠。如今喜宁伏诛,战事终于得止,能得南归,实在是苍天庇佑。”
这话语的意思,主要是喜宁闹事阻拦,倒把也先轻轻松松摘了出去。
杨善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话中深意。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得给人脸面。他用力点头附和道:“上皇仁德,自有苍天庇佑。那背主求荣的阉竖,死有余辜!如今否极泰来,上皇得以安然南归,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君臣相见寒暄了一会儿,朱祁镇道:“千言万语说不尽,时候不早了,先启程。”
“上皇这边请。”
杨善本来为迎接太上皇准备了御马,然而正欲请太上皇上马时,他旁边站着的瓦剌大汉侧身挡住:“还是骑瓦剌的马。”
这是何意?杨善有些愣住。
只见朱祁镇温和道:“这是伯颜帖木儿,这些时日我蒙他照顾,这马儿也是骑惯了的,杨卿勿忧。”
说着,就翻身骑上瓦剌的一匹白马。
这也行吧,也是给瓦剌面子。杨善心想。与同行武将一起招呼自家人马预备离开。
杨善也是能骑马的,刚在马背上坐稳,忽而听见马蹄阵阵,滚滚红尘中,竟然涌出来百余骑瓦剌精兵,个个膀大腰圆,挎刀背弓,沉默而迅速地集结在伯颜帖木儿身后,形成一支小型骑队。
杨善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多瓦剌精兵,是想干什么?他旁边不远的明廷武将下意识把手放在了刀柄上,防备着。
“不知道这么些人马是要作甚?”杨善压着气息,笑着问。
伯颜帖木儿策马来到杨善身侧,目光如刀,说:“太上皇归途迢迢,我奉太师之命,率儿郎们护送一程。”
“太师盛情,伯颜将军辛苦。只是……”杨善正想如何回绝才好,却闻朱祁镇道,“无妨,只当是友人相送一程。”
伯颜帖木儿朝杨善冷哼一声:“骑马送一送有什么辛苦?祁镇,我们走。”
这名字倒是叫的亲昵,杨善听得心头又是一跳。他看向朱祁镇,却见太上皇神色平和,甚至对伯颜帖木儿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杨善,道:“杨卿不必多虑。伯颜将军是我在草原上的朋友。有他们护卫,在这一带路上也更安稳些。”
道理也是这个道理,可是杨善的疑虑却丝毫未减。他只能暗暗吩咐手下提高警惕,硬着头皮下令启程。
队伍向南而行。起初还算正常,瓦剌骑兵分列两侧,将明朝使团和朱祁镇护在中间。但走出一段后,杨善渐渐觉出不对。那些瓦剌骑兵怎么有意无意的挡在明朝使团和朱祁镇之间?
就连杨善想策马上前与朱祁镇说话,立刻就有瓦剌骑兵插进来,不允许杨善及其随从过于靠近太上皇。尤其是护卫在朱祁镇身侧的伯颜帖木儿,单手持缰绳,另一只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
这闹得是哪一出啊?
杨善不解,但看见太上皇的神色倒平静,一点没有害怕的意思,反而与伯颜帖木儿一路上有说有笑,渐渐的就琢磨出来了。
好家伙,这帮瓦剌人感情是在防着他们对太上皇不利啊?
队伍晓行夜宿,走了数日,终于抵达野狐岭。此处已是明廷实际控制区域的边缘,再往南,便有大明边军相迎。
时值傍晚,残阳如血,已经派了前锋去前边通传。送到此处,伯颜帖木儿终于勒住马,抬手止住队伍。他沉默地望了望南边隐约可见的关城轮廓,又转头看向朱祁镇,目光不舍。
他叹了口气,翻身下马,走到朱祁镇马前。
朱祁镇也下了马,道:“劳您相送,只可惜终有一别。”
伯颜帖木儿解下自己背上那张沉甸甸的牛角弓,又将挎着的宝刀也一并取下,捧到朱祁镇面前。
“此弓此刀陪着我许多年,今日赠你,留个念想。也望你保护好自己。”说这话时,伯颜帖木儿的眼睛里满是伤感与担忧。
他是当真不舍。
朱祁镇能感觉得出来,也有些心情复杂,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最后只是沉默着结果弓与刀,眼圈红了。“多谢你这一年来的照顾。”
“谢什么,”伯颜帖木儿咧嘴想笑,嘴角却向下撇着,比哭还难看,“你教我下棋,教我认字,给我讲各种道理典故……是我该谢你。”他顿了顿,忽然伸出双臂,用力抱了抱朱祁镇,“你要保重啊!我还等着有天你请我到京城吃好吃的呢。”
朱祁镇哑然失笑:“我记着你,你也保重。”
远处的马蹄声渐近。
伯颜帖木儿松开手,退后两步,深深看了朱祁镇一眼,然后猛地转身,翻身上马,对身后的瓦剌骑兵吼了一声,百余骑立刻调转马头。还留了二十骑精兵继续护送。
马蹄扬起漫天尘土。伯颜帖木儿一马当先,冲向来路。渐行渐远。
杨善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位太上皇在敌营为俘近一年,非但未受折磨,反而与敌人之弟结下如此情谊。这也真是邪了门了。
或许,他当真有天命眷顾呢?杨善不敢深想,只是在之后的路途中待太上皇愈加尊敬了些。就连京城中的动态,也都仔细说与他听。
当听到朱见深被立为太子居于东宫,朱祁镇眉心微动,也没有过多追问。
都说小孩子长得快,一岁过去,也不知道长哥儿如今多高了,是否还记得他。
离京城越近,朱祁镇入睡就越难。
这一条路走来,相当于故地重游,总容易勾起些过往的不那么美好的回忆。甚至在城门之下,他在杨善等人簇拥之下等候时,会油然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羞耻与恐惧。后来朱祁镇索性改成轿子,过城门时只端坐轿中,双眼紧闭闭目养神。
瓦剌的那些骑兵将他护送至长城之下,见沿途已有叩首百姓,又兼有守军不善的目光,终于禀告离去。
明日便是回到京城的日子,朱祁镇几乎彻夜未眠,只囫囵躺了一会儿。
等到身边侍奉之人唤起,朱祁镇一下子惊醒,恍惚片刻方才更衣起身。
多云的天气,浮云蔽日,望着总有些阴阴的。迎面吹来的风带着点秋意,但也好过瓦剌那边的风。
安宁门外,早已按制搭起彩棚香案,官员相列,迎接的规制倒高。
朱祁镇的轿子过去,官员们跪下叩首,山呼“恭迎太上皇还京”。
轿中的朱祁镇听见这呼声,撇了撇嘴角。
去时还是皇帝,回来是太上皇。
行了一会儿,轿子忽然停住,响起杨善的声音:“太上皇,皇爷出宫迎您来了。”
朱祁钰来了么?
朱祁镇深深吸了一口气,打起精神,从轿中出来。
宫门之下,他的好弟弟朱祁钰在一众宗室勋贵簇拥下静静等候。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十二团龙十二章衮服,这曾是朱祁镇无比熟悉的衣裳,不想此刻竟成为旁人的专属。朱祁镇只觉眼睛都被这明黄刺了一下。
隔着不大远的距离,兄弟两彼此对视,一时无话。
现在,他是皇帝了。朱祁镇在心里对自己说。凭借在瓦剌练出来的本领,硬是换上了笑颜,热络地走上前去,身子微微前倾,意欲行礼。
然而朱祁钰却快步上前,紧紧扶着他的手臂,不让他拜。
“皇兄,你终于回家了。”
这一句话倒令朱祁镇有些想落泪了,当下的场景也确实适合一场眼泪,他便任凭眼泪滚落,边哭边道:“我有罪,有罪啊!竟然身陷虏庭,致使宗庙蒙尘,社稷动荡,何德何能竟劳动皇爷出宫门相迎。此番归来,不敢再居尊位,愿为庶人,或看守皇陵,以赎前罪。”
这话说得悲切诚恳,涕泪俱下。周围宗室勋贵并近臣听了,亦动容。虽然其中也有好些对朱祁镇当年一意孤行、酿成大祸心存怨怼之人,此刻见他这般凄惶悔过,鬓边早生华发,又形容憔悴,那腔怒气也不由被压下去几分,化作心底一声复杂叹息。唉,怎么非得闹到这样子才老练了些呢。
朱祁钰耐心听他说完,叹息一声,道:“皇兄何出此言,全因奸人误国。如今终于安然归来,朕这个做弟弟的自当相迎。从今以后,皇兄便是朕最敬重的太上皇。放心,朕已命人将南宫打扫一新,请皇兄与皇嫂、诸位皇妃安心居住,颐养天年。”
“这样安排很妥当,”朱祁镇扬起衣袖擦了擦泪,道,“谢主隆恩。”
端的是一副兄友弟恭的场面。
又寒暄了两句,朱祁钰侧身示意:“请皇兄上舆。”
接着又是一番必有的推让。朱祁镇执意请皇帝先行,朱祁钰则坚持兄长在前。你让我让,反复数次。最终朱祁钰坚持道:“兄长自该走在前边,此为礼亦为情。”结束了这番攀扯。
待两人各自坐上步舆,不用面对着说话,无需再直面对方的神情,无论是朱祁镇还是朱祁钰,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简直是硬着头皮唱戏,怎么样都有些不自在。
内侍稳稳抬着步舆,向着宫城深处行去。朱祁钰坐在后边的位置,正好能瞧见朱祁镇的背影。这其实是他熟悉的视角,此前他大多时候都是这样,安静地跟在皇兄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从小时候起,皇兄就是很意气风发的模样。
怎么能不意气风发呢?他的母亲是父皇最钟情的女子,宁愿枉顾天下人争议,也要废后立其为皇后。他是父皇登基后出生的嫡长子,出生不到百日就被册立为皇太子。父皇甚至能让他骑在自己肩上哄他玩。在父皇母后的掌心里千娇万宠着长大。九岁继承大位,张太皇太后以及名臣“三杨”杨士奇、杨荣、杨溥等为其保驾护航。等到他再长些年岁,可以大婚亲政了。张太皇太后以及那些或许会带来掣肘的老臣正好相继离世。权柄交接,顺畅得仿佛天意安排。
如果没有这一场巨变,该是多么顺遂的天子生涯。
朱祁钰一直敬爱着这位兄长,虽然也曾暗自羡慕过他这般天之骄子的生涯,可是一直将自己放在本本分分的、喜好文墨的闲散藩王位置上,从未有过他想。
可是如今——
借着日光,他正好瞧见朱祁镇鬓边星点的白发。皇兄才二十四岁啊,出征前带他射箭时还是满头肆意的青丝,如今竟然已有了白发。
他不忍想下去,也有些愧对。遂又换了一个坐姿,把视线撇开来,去看远处的明黄琉璃瓦。
事到如今,他也没办法做到那样的无私,将这皇位完璧归赵。
覆水难收。
清宁宫里,众人已经等待许久。
万贞儿与王月妞站在小太子座椅之后,静静侍立。听见不时有内侍跑进殿来通传:
“上皇驾至京城城门。”
“过了城门了。”
“到宫门前了。”
“换了辇往清宁宫来了。”
最后这一句通传,使得宝座之上的孙太后停下了手中转动的佛珠,睁开了眼。
正殿殿门大敞着,可以远远瞧见清宁宫的宫门。
她是太后,按礼数不该出去相迎。
是以她极力按压住自己起身的念头,问身边的宫人:“膳食可备好了?”
“回太后娘娘都已经备下。”
孙太后点点头,继续转动手中的佛珠,只是这一次速度有些快。
殿中其余人听了消息,如钱皇后、周妃、万辰妃等人以及今上的汪皇后,都理了理自己的衣裳。
今日相迎太上皇,都是穿着吉服,以示郑重。
万贞儿也轻轻在小太子耳边提醒:“小爷,上皇快到了。”
小太子在这里等候许久,坐着有些昏昏欲睡,被提醒后揉了揉眼睛,坐正了些。
其实这段路并没有特别远,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这段时间格外漫长。
终于,听见外头响起内侍的通传声:
“太上皇驾到——”
“皇上驾到——”
许多人簇拥着两位主儿进来,前边的那个身影既熟悉又陌生。
孙太后攥紧了佛珠,起身,在看见朱祁镇的那一瞬眼睛里氤氲起雾气。
日思夜忧,在无数噩梦里出现又消失的儿子又重新活生生站在她眼前,形容憔悴。
孙太后原本打了腹稿如何体体面面地说一番话,但这一刻,脱口而出的竟然是:“你还知道回来啊,你怎么不死在外头!”
滚烫的眼泪随着嚎啕声一起崩落。
朱祁镇直挺挺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的闷响,泣不成声。
“娘,儿子不孝,儿子罪该万死。”
孙太后踉踉跄跄快步走向他,极力维持住的体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想抱住他,自己也瘫坐在地上,将他牢牢箍进自己怀里。
“我的祁镇!我的儿啊!”
母子二人的哭声混在一处,分不清是谁在哭。
钱皇后也扑通跪倒在一旁,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周盼儿迟疑了一瞬,同万辰妃等妃子一同哭起来。
霎那间,哭声震天。
小太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哭声吓住了。
父皇回来不是喜事么?为什么都在哭?
他很是不安地回眸,小手抓住万贞儿的衣角。
万贞儿悄悄握住他的手。
哭了一阵儿,终于被朱祁钰、汪皇后并好几个年长宫人劝住了。
汪皇后将孙太后扶上宝座,想要转移一下他们注意力,扭头看向小太子这边:“小爷快来给你父皇磕头请安。”
小太子被引到朱祁镇面前。他仰起头,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时间对于小孩子来说比大人要漫长得多,几乎有些忘却了父皇的模样。
小太子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万贞儿。
万贞儿颔首鼓励他。
小太子这才依着学过的规矩,端端正正跪下:“儿臣拜见父皇。恭迎父皇回宫。”
稚嫩的童音使得朱祁镇的意识更加清明,答应了一声,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
小太子有点想躲开,但是还是忍住了。
哭完了,各自问好、叙旧。宫人则无声无息的进来,预备开宴。
是接风宴,更是迟来的团圆宴。前些日子正是中秋,孙太后念着朱祁镇怕是赶不到中秋回来,因此特地让重新做了月饼。
因此除却各色珍馐佳酿摆满膳桌,另有桂花酒与月饼。
朱祁镇一见这月饼,便知道母后一直念着自己,拿起一整块,缓缓地嚼。红豆馅的清甜充盈舌尖,是久违的在瓦剌那里所尝不到的味道。
用了些酒菜,朱祁镇给自己满上一盏桂花酒,先敬孙太后:“儿子不孝,累母后忧心。这杯酒敬母后,愿您福寿安康。”
孙太后喝了酒,道:“只要你好好的,我自然安康。闹了这么一遭,你也收收性子。”
“母后说得是,自此以后,自当修身养性,不敢多事。”朱祁镇说着,转而看向朱祁钰。兄弟二人目光相接,静了一瞬。
朱祁镇笑笑,复又给自己斟满酒,词真意切道:“我这个人君做得不好,险些误了江山。危急存亡之际,幸而有你。往后这江山社稷全仰仗皇爷费心了。我虽在南宫,也会日日为皇爷、为母后、为大明祈福。”
言语间的姿态放得极低。
朱祁钰看着他微躬的身形,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些,又莫名有些发闷,起身举起酒,一饮而尽:“皇兄言重了。既已归来,便安心颐养。朝中诸事,朕自当尽力。”
孙太后向小太子这侧看了一眼。万贞儿会意,轻轻推了推小太子。提前叮嘱过的,小太子记得。小小的人儿捧起面前的金杯,里面盛着牛乳,学着大人们的样子走到朱祁钰席前敬酒:“侄儿给皇爷敬酒,多谢您照顾。”
朱祁钰低头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神色复杂,只笑笑:“好,深哥儿真乖。”
旁侧的朱祁镇见儿子给朱祁钰敬完,适时道:“臣在南宫,别的都不挂心。只这孩子还小,不懂事。往后,还请皇爷与皇后多关照。”
孙太后也道:“小爷年幼,我也有年纪了,还望你们多包涵。”
话说完,朱祁钰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话,席间顿时安静了。
还是汪皇后开了口:“请母后,皇兄放心,自家骨肉,如何不照料?”
她看向跟着小太子的宫人,道:“若有什么事,一时来不及请教清宁宫,来坤宁宫也是一样的。”
万贞儿没想到汪皇后会突然往这边望,与王月妞对视一眼,齐齐屈膝:“奴婢记得了。”
朱祁钰却看了汪皇后一眼,浅笑着点了点头:“皇后说的是。”
酒过三旬,月至中天,是下弦月了。
纵使盛宴,必有散时。
孙太后仰头又灌下一杯酒,终究道:“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安歇吧。皇帝。”
她叫皇帝的时候,朱祁钰与朱祁镇同时望了过来。不过朱祁镇反应极快,装作低头望酒杯,酒杯已经空了,隐约可以照见他的轮廓。
朱祁钰的声音响起:“母后有何吩咐。”
“南宫那边,我遣人去看过了,收拾的不错。”孙太后淡淡道,“祁镇他们在那边住得也清净,只是我年老了,想着初一十五叫他来请个安。你觉得过分吗?”
“自然不过分。”朱祁钰道,“母后放心,一切吃穿用度都照常备好了的。”
孙太后点点头,目光落在朱祁镇身上,有些感伤。
“回家了总是好的,你们好好歇息安置。”
“也请母后保重身体。”
“贞儿,”孙太后道,“你们带着小爷去送送太上皇。”
“是。”
夜风里,万贞儿与王月妞跟随在小太子的金辇两旁,沉默地向前。前边是太上皇以及诸位娘娘辇与凤轿,浩浩荡荡在夜色中往前,淡黄的宫灯排成一线,蜿蜒向前。
南宫在紫禁城东华门之外,到底隔了一重宫墙。原是供皇帝游赏骑射的御苑。从前春秋之际,朱祁镇也常携妃嫔来此暂住。
只是这一回,怕不是暂住了。
众人沉默着出了东华门,进到南宫的红墙之下。
到地方了。在辇上僵坐了一会儿,朱祁镇终于下辇。身后的皇后、妃子亦跟着从轿辇上下来。
万贞儿伸手将小太子抱下来。
小太子问:“这就是南宫么?”
“是,这里就是。”
小太子揉揉眼睛,扬起小脸打量了一下。里面也是宫殿,有院子,有树,有花。墙也是红的,瓦也是黄的,和紫禁城里其他地方好像没什么两样。
“父皇母妃以后就住这里了?”
听到小太子稚嫩的童声,朱祁镇愣了愣,周盼儿则是忍不住了,眼泪落下来,一把将小太子抱住。
“我的长哥儿,怎么办呢?”
什么叫怎么办呢?小太子朱见深略有些疑惑。
母妃在哭,眼泪落在他脸上,微凉。弄得他也有点想哭。
“行了,不许哭哭啼啼。”朱祁镇凛声道,“长哥儿是太子,不许哭。时辰不早了,他该回东宫了。”
周盼儿收敛了哭声,仍抽抽噎噎的。
钱皇后看着叹息了一声,道:“还有长姐儿需要你照顾呢。”
除了东宫太子,其余皇子皇女一并挪到南宫。
帝后都这样说,也明白是为了儿子好。周盼儿只得忍痛放开小太子,抹着泪跨过南宫的宫门门槛,人在里边,回望了一眼外边的小太子,又用哀求的目光看向万贞儿。
万贞儿明白她的意思,牵起了小太子的手,向她颔首致意。
她答应过她的,一定会照顾好太子。
两扇厚重的朱漆铆钉大门缓缓合拢,门缝越来越窄,越来越窄,最后“咔哒”一声,彻底关上了。
看门侍卫在外侧吃力地将宫门下钥,落锁。
小太子盯着那扇紧闭的宫门,握紧了万贞儿的手。
南宫之内。
朱祁镇背对灯火,面向那高高的宫门而立,脸上晦暗不定。
回家了。
回到了日思夜想的紫禁城,回到了母后妻儿身边。
可又好像回到了另一个囚笼。
原来这慢慢归途,竟是另一场更为漫长的、不知尽头的放逐。
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头呢?
他眼中隐隐有泪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月光照到东宫的青色琉璃瓦上。
好不容易小太子终于睡下, 乳母并另外两个保母在寝殿守着。万贞儿悄悄的退出去,预备回屋子更衣卸妆。
忙碌了一日,早就累了, 她提着灯缓缓往前走,因疲惫,脸上毫无表情,只是恹恹的。然而才走到宫人居住的廊房下, 就听见有人叫她,回头看,最前边的一间房门敞着,韩桂兰坐在屋里望她。
好歹是东宫管家婆, 不得不给面子, 万贞儿强挤出一个笑,上前行了个福礼。“老老还没睡?”
“今夜难眠的人多着呢,”韩桂兰淡淡道, “你坐。”
万贞儿答应着走上石阶,伺候的小宫人一个替她拿灯笼,一个替她倒茶,还有一个转身捧出一碟干果点心来。
“累坏了吧, 这时候也该饿了, 用些点心。”韩桂兰道。
这一说, 倒真有些饿意上来。万贞儿道了谢,拿起一品桂花糕配着茶吃了两口。韩桂兰待她吃完, 缓缓问:“小爷睡下了?”
“睡下了。”
韩桂兰双手放在扶手上, 闻言点头道:“那就好。眼下是多事之秋,你今个儿跟着小爷,去南宫也瞧见了。你怎么想?”
万贞儿只道:“我愚钝, 觉得日子还是照样过,照看好小爷,做好分内事。”
“能这样想,就不是愚钝。”韩桂兰淡淡一笑,“只是未必所有人都这么想。这些天,你要多留心耳边的风声,那些碎嘴的得管住了。东宫上下,除了我,就是你这个掌事姑姑,得多留些神,明白吗?”
“我明白的。”
寒暄了几句,韩桂兰送客。
万贞儿客客气气又行了个礼,提着灯笼向她的屋子走去。远远地瞧见里边亮着灯,淡黄的烛火,便知道侍奉她的两个小宫人银莲和金杏已经候着了。宫里的规矩,这些小宫人在承担日常职责之外,还得侍奉大宫人,有些类似内侍之间认干爹认干爷爷。
银莲和金杏十岁就到她身边来做些杂事,万贞儿一直拿她们当妹妹看。
“姑姑可算回来了。”银莲年纪小些,脸圆圆的,带着笑,忙上前要帮万贞儿解下外头的夹袄。金杏则稳重些,忙着提起银壶倒热茶。
万贞儿打量一眼屋子,只见浴桶盖着盖保温,床也铺好了,寝衣也熨好叠在床头,收拾得干干净净。
“你们怎么还等着,这么晚了。”
银莲笑道:“伺候姑姑是应当的。”
“行了,累了一天了,赶紧下去歇着吧,明个儿还要起来当值呢。”
两个小宫人答应着要出去,万贞儿忽然喊住她们:“对了,这些天别和外头人乱说话。事情多,惹些口业官司麻烦。”
“知道啦。”银莲答应着,金杏也跟着点点头。两个人轻轻带上了门,将一室的安静留给万贞儿。
终于没有旁人了,万贞儿卸了妆,径直往床上一扑。顾不上想其他的事,沉沉睡去。
次日,万贞儿寻了个由头,将东宫伺候的宫人们喊到一处,神色凛然地叮嘱:
“冬日渐深,各处当差更要谨慎小心。火烛、门户须格外留心,不许私下嚼舌,不许传递是非,守着本分将手里的活做好。别怪我丑话说在前面,若有犯禁者,宫规处置。”
下头的人齐声答应,看不出什么异样。
只是值此不安之际,总有些人会私下议论。
过了几日,终于轮到万贞儿休息,她难得睡了个懒觉,早膳也懒得用,只在被子里窝着。清晨打了霜,外头没出太阳,屋子里冷冷的,还是被窝里舒服。
迷迷糊糊间,听见窸窸窣窣的,似乎是银莲和金杏在外头擦窗子,混着她们的嘀咕。
“唉,燕子花了那么多银子,托了门路分去周娘娘身边,如今也关在南宫里,这下子哪还有什么好日子可过。”
是银莲的声音,带着点兔死狐悲的意味。
金杏叹了口气:“各人有各人的命。娘娘尚且如此,何况我们底下人。”
“命?”银莲的声调微扬,“可是凭什么呢。莫说别人了,就说我们在这东宫,如今看着体面,谁知道日后怎样,我是真怕!”
“行了,少说两句。姑姑等会儿用完膳回来了。”
“姑姑也委屈,原在清宁宫呆着好好的。这一下,连带着咱们都不知道如何。眼下杭娘娘的哥儿也在宫里,万一东宫有……”
“哐当”一声。窗户被从里面猛地推开。
银莲和金杏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抬头正对上万贞儿的一张冷脸。
“放肆!”
两人的脸色顿时白了。
银莲下意识分辨道:“不是,姑姑,我们就是闲扯,没想说东宫不好……”
正是宫人用完膳的时候,有两个宫人结伴走近,听见银莲的分辨,悄悄放缓了脚步,想看热闹。
万贞儿皱了皱眉,凛声道:“住口!前几日的话,只当耳旁风是吗?既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就照宫规,今夜你两都去提铃!”
提铃巡夜,是宫里对犯错宫人常有的惩戒。风雨无阻,彻夜不得歇息,端的是苦差。
银莲哀求道:“姑姑,我们知错了,今个儿看着要下雨呀。”
万贞儿只冷冷看着她。
银莲还想再求情,金杏用力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带着她跪下:“是,我们知错,再不敢了。”
入夜时分,果然下起了大雨。
雨一落,寒气更重。
银莲一手打伞,一手提着沉重的铜铃,走一截路便喊一声“天下——太平——”。
风大,雨水斜着扑在人身上,连袄裙都湿了,紧紧贴在身上,很冷。偏僻处的宫道罕有人至,有些松动的砖块,冷不丁踩上去,滋出脏水来将鞋袜全部湿透了。极其狼狈。
银莲扭头看向金杏,眼泪就混着雨水滚了下来:“好冷啊。姑姑怎么如此狠心?我们日夜小心伺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竟拿我们作筏子,杀鸡给猴看!”
金杏也冷得脸色发青,道:“行了别说了,再给人听见……”
“听见又如何?”银莲赌气,一把甩开她的手,铜铃哐啷一声响,“这黑天瞎地、凄风冷雨的,除了我们俩,鬼影子都没一个!我偏要说!都欺负我!”
金杏忍了忍,还是忍不住了:“谁欺负你了,要不是你那破嘴,我会在这里?”
“哈,你还怨我了是不是!”
银莲气得身子发抖,不欲与她再争辩,扭头就走。
金杏骂了句娘,怒气也上来了,径直往前走。
雨下得大,打在砖石上,激起一层烟。
银莲满腹委屈,默念着“娘,他们都欺负我”——虽然她的娘已经死去很久了。
她在雨中闷头走了很远。
拐过一个弯,差点撞上一个人,打着油纸伞,看装束,也是个体面宫人。
“哎哟,小心着点。”那宫人提起手中羊角灯照了照,“这不是银莲吗,这大雨天的,怎么在这儿?呦,受罚了?”
银莲抹一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看清了眼前人,是杭贵妃宫里的一个宫人,之前来杭贵妃来孙太后宫里请安用膳,她们在殿外等候时有说过话的,发现是同乡,很是惊喜。
“是芳芳吗?”
“是我,你还记得我,真好。”芳芳将自己的雨伞向她那边倾了倾,“怎么了,你不是伺候着你们的万姑姑吗?有这位当靠山,谁罚你提铃啊?”
“别说了,就是姑姑罚的。我不过说错了两句话。”银莲道。
芳芳叹息了一声:“可怜见的。你们万姑姑未免太严了些,不过说错句话,大雨天的罚你提铃。不过也难怪,如今这时候,她大约也上火。”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各自有各自的难处,只是这身子骨是自己的,淋坏了可怎么好?转一圈得了,快回去吧,换身干爽衣裳。”
银莲听着她带着乡音的关心,差点又掉下泪来:“多谢姐姐关心。”
“嗯,我们是同乡,别见外。我在杭娘娘面前也能说的上话,要是再作践你,你来找我。”芳芳笑道。
银莲皱了皱眉,胡乱答应了两句,转身走了。
回到东宫时,雨势稍小了些。
银莲浑身湿哒哒的,远远看见她们住的小屋里亮着灯。
大概是金杏已经提起回来了,她模糊地想。
走过去推开门,一股暖意夹杂着姜的辛辣气扑面而来。
炉子上煮着姜汤,守在炉子边的竟然是万姑姑!
银莲愣了一愣。
“可算回来了,来,赶紧喝碗姜汤。”
万贞儿起身,倒了一碗姜汤在桌上:“热水已经捂在浴桶里了,我向药房讨了驱寒的药包泡在里头,你们等会儿好好泡一泡。眼看着冬天要到了,真病了就不好了。”
她看向门边:“金杏怎么在后头一点,快来,一起喝姜汤泡澡。”
金杏答应了一声,也不看银莲,从她身边过去,自顾自去喝姜汤。
银莲呆愣在那里,身上水珠滴在地砖上。
“还气呢?你这孩子气性也大。”万贞儿捧了碗姜汤递到她手里,“偏巧你们说话时又来了人,我不得不罚。其实我心里也……唉,算了,赶紧喝了。”
盯着两人喝完姜汤,万贞儿将碗叠起来预备拿出去洗:“行了,你们泡个澡歇着罢,明日还要当值。”
金杏忙道:“姑姑也快回去歇着吧,夜深了。”
万贞儿点点头,推开门走了。
银莲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咬了咬唇,低头想了一会儿。
方才那个芳芳,摆明了是想替杭贵妃招揽她。
这宫里,本来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银莲安慰自己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年节渐近, 宫里也逐渐忙碌起来。
汪皇后正式执掌后宫宫务乃是第一年,各处都要料理妥当,忙得头昏脑涨, 想着贵妃杭氏素日行事也算稳妥,便让她协理宫务。譬如南宫诸位娘娘的节礼礼单,便交由杭贵妃复核清点。
杭贵妃细细看过坤宁宫送来的礼单,嗤笑一声:“咱们的正宫娘娘是真有气度。”
这给太上皇妃嫔的节礼、赏银都是比照着从前的旧例来的, 一点也没克扣。
她的贴身侍女侍画附和道:“皇后娘娘行事一向公正。”
杭贵妃但笑不语。
公正是好事,只是也有难处。本朝才从战事里缓过劲,上皇北狩也耗了许多国库银,皇帝特意嘱咐过, 后宫节礼要注意俭省。
然而原本王府的女人们进宫成了娘娘, 自要按照惯例得到娘娘该有的封赏。汪皇后给上皇妃嫔的节礼一如往常,那么要节省,少不得要委屈些今上的娘娘们。
已经有小妃嫔在杭贵妃面前抱怨:“上皇的同品级娘娘所拿的节礼, 比我们还高出些。”
想到这里,杭贵妃笑意越深。
挺好的,皇后失了人心,积少成多, 多少会影响到皇爷的看法, 于她和皇长子朱见济而言是好事。
她笑眯眯把节礼单摆在一旁, 道:“就这样吧,要人挑好的送去。对了, 东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侍画回道:“听芳芳说, 她那个在东宫的同乡和她拜了干姐妹,有什么事都会叫我们知道。”
“这样很好,多找几个人, 消息灵通些。”杭贵妃道。
上皇都已经认命被禁足南宫了,偏生这个朱见深还占着东宫的位置不肯挪窝。毫无道理。皇帝有皇长子,她生的孩儿朱见济理应入住东宫。身为母亲,她需为孩子多谋划。
侍画点头:“这个不难,底下人的心也明镜似的,知道风往哪边吹。”
“也可使风声更响一些。”杭贵妃道。
作为皇帝的贵妃,她能察觉到皇帝的纠结心思。他是很有些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太子的,只是顾忌着名声。人声喧嚣,或许能帮着皇帝更早确立易储之心。
*** ***
万贞儿原以为这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东宫之中,宫人之间关于太子前途的流言越发多了。
她一面照料小太子,一面烦恼如何料理。正踌躇间,小太子午睡的空档,有宫人通传,说韩老老唤她。
多半是为了流言的事。万贞儿心下烦恼,做好了领罚的准备。等走到韩老老屋子处,率先跪下认错:“贞儿有愧老老嘱咐,这不安的流言始终未断绝。”
“你确实有错。”韩老老道,“先前那个宫人众目睽睽之下嚼舌根,被你抓个正着,你是如何处置的?”
“按宫规常例罚了提铃。”
“常例?”韩老老冷笑一声,“你觉得这罚的可有效?”
万贞儿咬了咬唇,流言传成这样子,自然是无效。
“非常之时,该行非常之法方能震慑人心。要是放在永乐年间,这种宫人直接打死!”韩老老盯着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掌事之人,恩威并施。恩是日常的体恤和公道,威是什么,是让她们知道,犯了禁,真会疼,真会掉块肉!不是光靠你一张嘴说不许,不该!”
万贞儿被训得头都抬不起来:“贞儿知错。”
“既知错,现在再好好罚一次。”
“可是她们已经知错受罚,都是宫人,若是再……”
“那个银莲,知的哪门子错?这两天嘴巴叭叭的,就差没上戏台了。”
韩老老抓起桌上的几张纸往万贞儿面前一摔,黑纸白字,写着一些银莲说过的话。
万贞儿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银莲她明明答应了不会再犯,怎么会……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万贞儿。”韩老老面无表情道,“如此狂妄宫人,该当众掌嘴二十。”
她猛地站起来,眼神凌厉望向万贞儿:“你来行刑。”
很快,银莲被两个健壮宫人压过来,嘴里用布堵得严实,以防号角惊扰太子爷。
除了寝宫伺候的,其余宫人都被叫了过来,黑压压的将直房门前站满了。
韩老老仍坐在交椅上,冷眼看着。
万贞儿掌心紧握一把木戒尺,上前宣布了银莲的罪状:
“……妄议主子,搅乱人心,罚俸三月,掌嘴二十。”
银莲的嘴被堵着,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里噙着眼泪,满是哀求。
“开始吧。”韩老老道。
万贞儿硬起心走过去,手中戒尺重若千斤。
她看着银莲那双噙着泪的眼,握紧戒尺,抬起手臂。
“啪”一声,戒尺抽在银莲脸上,在宫人们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惊心。
万贞儿很想闭上眼,可是不行,韩老老盯着,宫人们都看着。她挥动戒尺,一下又一下打在银莲脸上。
每一下招呼下去,银莲都痛得浑身一颤,脸颊红肿起来。眼神里全是对她的怨恨。
就连看的宫人们都跟着颤抖一下。
最后一下打完,万贞儿垂下手臂,戒尺尖端微微发颤。她没有看银莲,只盯着地砖。
韩老老道:“再有犯禁者,责罚加倍,行了,都散了吧。”
众人噤若寒蝉,默不作声地散去。
万贞儿叮嘱了金杏去自己屋里取药油,匆匆赶回寝殿,洗了把脸,净了手。听说小太子醒了,匆匆整理了一下情绪,进殿去。
乳母王月妞见她的神色有异,特意争着陪太子玩笑,哄着他玩,太子方没有察觉异样。
等到夜里下了值,王月妞也听说了责罚银莲之事,特意与万贞儿说:“这也是她自找的,怪不得你。”
万贞儿叹了口气:“可我总觉得,我有责任似的。”
她苦笑道:“或许,我就不是管家婆的料。”
比起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她还是更适合陪着太子玩耍,她想。
这一场责罚,东宫的宫人安静了整个春节。银莲变得沉默许多,只埋头做事,不再闲话。万贞儿想同她说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又要陪着太子领宴,料理节礼,只好不了了之。
景泰二年就这样静悄悄的来了。
元旦大朝,因上皇抱恙,众臣无法朝拜。只是按照顺序,朝贺天子以及东宫。
一回生二回熟,小太子朱见深这次倒是大方了许多,坐在宝座上接受众臣朝贺。
有些大臣夸赞太子稳重,“年虽幼,视瞻非常,不轻言笑”。
这话传到皇帝朱祁钰耳朵里,他并没有说什么。
下了朝,朱祁钰起驾杭贵妃宫中,去看望长子朱见济。
一个小小的身影便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父皇!”声音脆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欢欣。
朱见济生得可爱,这时候眼睛圆圆地望着他,只让人觉得满心欢喜。
朱祁钰俯身将他抱起,掂了掂,笑说:“沉了些。又长大了。”
“年节贪吃,瞧这脸又圆了些。”杭贵妃迎上来,盈盈道。
“他是皇子,就是多吃些也没什么。”朱祁钰道。
朱见济抗议:“我也没有吃很多,那个丝窝虎眼糖统共才得了那么些,不经吃。”
“呦,那就让甜食房多做些。”朱祁钰道,“短了谁也不能短我们长哥儿的。”
“真的吗?”朱见济仰头道,“我上次去东宫,看到朱见深那边摆的还要多些。”
“傻孩子,毕竟是东宫的份例。”杭贵妃伸手轻轻在朱见济额头上点了一下,嗔道,“我已经叫人命甜食房多做些了。只是遇上年节,他们还要紧着南宫那边,总要过两天才赶得出。”
朱祁钰的脸色微微有些低沉下来。
杭贵妃见状,向朱见济道:“行了,把你昨几个学的字拿给父皇瞧瞧,看长进了没有。”
朱见济答应一声,噔噔噔跑向内殿去取他的大字。
杭贵妃顺势接过宫女奉上的热茶,亲自递到朱祁钰手中:“今日我特意炖了一盅参汤,皇爷要不要尝一尝?”
朱祁钰接过茶吃了一口,道:“不了,晚些还要去皇后那里用膳。”
杭贵妃闻言再不多嘴。朱见济取了大字出来,缠着要朱祁钰点评。朱祁钰翻了翻,点点头:“你这字倒也有些骨架。”
点评完皇长子的字,天边已显暮色。
朱祁钰背着手,缓缓走向坤宁宫。
坤宁宫的晚膳依例是清淡精致的,见了汪皇后,如往常般说笑用膳。
饭毕,膳桌撤下去,宫人捧了茶来。
朱祁钰接过茶,轻吹着茶汤,里边浮动着茶叶。
“年节总算过去,你也辛苦了。”朱祁钰道。
汪皇后笑了笑:“分内之事,我只怕没做好。”
“已经很好了,”朱祁钰温柔道,“只是到底如今国库尚紧,处处要银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是难为你。”
汪皇后不笑了,诚恳道:“皇爷可是听说了什么抱怨,今年确实有些慌张,毕竟南宫那边也要顾及。臣妾保证,之后的节庆安排得会更妥当。”
“哪有什么抱怨,”朱祁钰道,“不过是朕不想你这样操劳,瞧,你的脸都清减了些。”
他沉吟道:“这样,往后南宫的事,交给成敬去办。牵涉到皇兄,总有些为难,朕不愿让你为难。”
汪皇后没有多想,答应了:“臣妾知道了,谢皇爷体恤。”
朱祁钰放下茶盏,握了握她的手,将她拥在怀中,在耳畔同她悄声道:“秀英,给朕再生个嫡子吧。”
汪皇后不料他竟说起这个,脸颊不觉有些红。
旁边侍奉的宫人观言察色,悄悄退到帘外去。
更深露重,汪皇后已熟睡。朱祁钰望着她,目光掠及她平坦的腹部,径直翻了一个身。
他想着或许会有的嫡子,又想起活泼可爱的朱见济,以及东宫的朱见深,辗转反侧,久久不能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春日迟迟, 这样的天气,请安也变得松快些。不似冬日,冷的要命。
汪皇后领着几位高阶嫔妃来清宁宫请安, 俱穿着轻薄的宫裳。
如今汪皇后对于孙太后依旧是极其恭敬,便是请安,也是先到清宁宫,再去往皇帝生母吴太后的宫中。
孙太后看在眼里, 待她们也很客气,命宫人端来好些时令点心,给她们配茶吃,顺带谈一谈今年端午的安排。
汪皇后捏起一块牛乳茯苓糕, 刚送到嘴边, 忽然眉头一蹙,竟然是像要作呕。
殿内忽然静下来。
孙太后的目光在汪皇后身上打了个转,汪氏的脸和身形都圆润了些, 原本以为只不过是发福,但是也未必如此。
一旁的杭贵妃脸上的笑意也僵了僵。
“可是这茯苓糕味道太冲?”孙太后问。
汪皇后拿手帕掩住口鼻,竭力压下想吐的感觉,才道:“或许是昨夜用多了些宵夜, 里有些翻腾, 不碍事。”
孙太后望向身边的魏姑姑:“去, 立刻叫医女来一趟。皇后凤体欠安,不可轻忽。”
为以防万一, 清宁宫的前院廊房专门有医女候着的, 也有药房,可以开些简单的药。
汪皇后推辞道:“母后,实在不必操心, 我这一下已经好多了。”
“你是中宫娘娘,身子的事,马虎不得。”孙太后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魏姑姑更是已经快步向殿外走去。
医女来得很快,跪着请脉。
孙太后这般坚定态度,汪皇后也不好再推辞,伸出了手臂。
医女指尖才搭上去,眼神便是一动,随即更凝神细察。再三确认后,方禀告:“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乃滑脉之象,是喜脉呢。”
孙太后缓缓一笑:“是么?那是喜事,有几个月了。”
“约莫三个月的样子。”
孙太后点点头,略微嗔怪道:“你这孩子,已经是当过一次娘亲的人了,如何连有喜都没察觉,难道是瞒着?”
汪皇后忙解释道:“实在月份早,也拿不准,想着彻底稳固了再请太医好好看。”
“谨慎些原是应该的。”孙太后道,“我这女医也是身边的老人了,这点本事还是有的,不会看错。恭喜了,秀英。”
当即给了好些赏赐,又叮嘱汪皇后安心养胎,不必晨昏定省地劳累。
待后妃都离去,清宁宫顿时回归寂静。
孙太后回到内室,倚着红色金凤的靠背坐下,闭目养神。
皇帝的心思,她知晓。自从这孩子坐上帝位,渐渐的态度就有些不同。这也是常态,当上皇帝的若没有变化才是稀奇事。如今祁镇在南宫不得外出结交朝臣,皇帝心下稍安,烦忧之事就一桩——东宫。
侄儿顺顺利利接叔叔的帝位,古往今来,都是很少听说的。但她心里总是存了一份期望。
可是现在,中宫汪皇后有孕,万一诞下嫡子,皇帝势必要争一争。
孙太后只觉得又头疼起来。她睁开眼,问侍奉在侧的魏姑姑:“中宫有喜的消息,如何到今日才知晓?”
看今日的光景,若不是实在汪皇后害喜,只怕她还要被瞒在鼓里,要等到皇后彻底安胎显怀方才知道。
魏姑姑膝一屈,跪下去:“原本在坤宁宫伺候的那些人,都被打发到外间做事,消息实在迟钝了些。”
“汪氏竟有如此心计?”孙太后有些愠怒。
“听说,是皇爷拨到坤宁宫的管家婆做的。”魏姑姑为难道。
这等于说是皇帝朱祁钰的意思。
孙太后脸色越发阴沉下去。
她是太后,但并不恋权。再说也没什么权可恋。太祖皇帝严令后宫不得干政,设立二十四衙门,由其负责大内的一切供给。等于说自皇帝到后宫的衣穿住行,全通过内官实际由皇帝本人所管控。她能管理的范围,不过是后宫诸妃以及宫人。
朱祁镇亲政之后,后宫宫务她便交给了钱皇后打理,想着自己可以清闲些、颐养天年。之后钱皇后迁出坤宁宫,这些事项便由汪皇后接手。她倒是有些旧人仍拨到坤宁宫伺候,但眼下全然无用。
自从任命成敬为内官监太监开始,皇帝朱祁钰已经在悄无声息的将十二监太监换成自己的人。登基两年,成果渐现。
一种无力感不由自主的在心底生出来。孙太后静坐良久,方才开口道:“传太子来见。”
命令传到东宫,万贞儿与王月妞侍奉太子换了身衣裳,往清宁宫去。
走到半截,正巧遇见满脸喜色的太医院院判一行人,他们瞧着是从坤宁宫来的。
万贞儿都不用问,只看那神色,就知道太医已经确认了皇后的喜讯,定是得了赏赐方才如此欣喜。
她侧首望了望辇上的小太子,不由得也有些为他担忧。
到了清宁宫,孙太后将小太子搂在怀中,好好说了一会儿话,问他睡得可好?膳食用得香不香?
小太子一一答了,又说:“皇祖母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孙太后听着他稚嫩的声音说出关怀的话,心里十分感动。
多好的一个孩子,只是……唉,这叫什么事呢。
她又同小太子说了些话,然后道:“饿不饿,东配殿摆了果桌,有好多吃的,叫你乳母带你去,好好吃些,然后再玩一会儿。”
“多谢皇祖母。”小太子侧身瞧了一眼万贞儿,“姑姑去吗?”
“皇祖母留她说回话,你先去。”孙太后笑着道。
小太子答应一声,行了个礼,跟随乳母出去。
待脚步声远了,孙太后看向万贞儿,过细问了问太子的衣穿住行,又说起之前东宫惩戒宫人的事。
“韩桂兰同我禀了这事,该重罚就该重罚,你也得记着。”
“奴婢记下了。”
孙太后顿了顿,问:“中宫有喜的事,你听说了罢。
“是,奴婢听说了。”
孙太后望着她,道:“瞧着你神色,倒也不是很忧心。”
“如何不忧心呢,只是奴婢想着,娘娘也许也烦心,若是再一脸忧色,岂不是使您更添烦恼?”万贞儿叹了口气,“再说,忧心也无用。这等事,不是奴婢思虑就有用的。”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不过孙太后还是有些不快:“那你方才在想什么,我看你立在一旁,若有所思的。”
“奴婢在想,小爷虚岁已五岁,已经可以开蒙识字了。”
太子开蒙之事么?孙太后一听,立刻反应过来。身为太子,出阁读书,不仅仅是认几个字。更意味着将有翰林院的讲官定期入宫授课,意味着太子要开始学习经史,参与经筵,与朝臣有真切的师生情分。
毫无疑问,这是巩固储君地位,增强朝臣认同之举。
可是,可是……
孙太后苦笑一下:“你倒也是有些眼界。可惜,罢了,我寻个机会,跟皇帝提一提。”
等到皇帝朱祁钰来请安,孙太后向恭喜他,而后提起太子读书这事。
朱祁钰原本脸上还带着笑意,听闻这事,神色微变。
“母后说的事,朕也惦记着这事。只是到底深哥儿还年幼,读书最是耗神,万一伤了神可不好了,朕也无法和皇兄皇嫂交代。还是等他再大一些,身体强健了再谈这事。我家长哥儿还大他几月,也没开蒙,也是担忧这个。”
这一番话,体贴备至,但总之就是不行。
孙太后只好将这事搁下。
中宫有孕这事,实在是让人针芒在背。
夜里孙太后与魏姑姑提起:“不知道杭氏哪边有何动静?”
杭氏可是长子朱见济之母,万一皇后诞下嫡子,她的孩子当太子的美梦就没了。
要是能引得杭氏对汪皇后出手,那也是便宜。
可惜杭贵妃也拎得清,全然避嫌。
“生不生出,是不是个嫡子都不一定呢。”杭贵妃对心腹道,“你们也谨慎些,离坤宁宫远远的。”
她是明白的,一旦皇后这胎有个意外,得罪的不仅是皇后,更是皇帝。只能做点功德事,天天烧香拜佛,求皇后生个公主,或者自己保不住滑胎。
吴太后宫中的佛堂,则是保佑皇后一定要平安生产,最好产下个皇子。
总之一时之间,宫里的香烛倒是用得多。
万贞儿对于求神拜佛全无兴趣,只等候着孙太后的消息,盼望听见太子可以开蒙。
可是左等右等,请安也请了好多次,全无动静。
她心里大约明白,这事皇帝不松口。
可是不谈那些其他的,小太子是真的要认字读书了,再耽搁下去不好。
于是她主动向太后请了示下:“奴婢等进宫也上了学,略识几个字,平日伺候时,或许也能教小爷认些简单的字,讲些浅近的故事,也算是修身养性了。”
太后看她一眼,心想这宫人是真把太子放在心上的,当即允了,总归聊胜于无。
万贞儿一回到东宫,就开始准备起来。明间收拾出来,摆好一张书桌,笔墨纸砚都备好,椅子特意寻了把高凳,摆上厚厚的一层垫子。至于课本嘛,她把自己学认字时的千字文从箱底里翻了出来。书页虽因年代久远泛黄,但每年万贞儿都有好好拿出来晒书,保存还比较完好。
听说要教他认字写字,小太子眼睛都亮了。
万贞儿教他认写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很娟秀,在纸上写下三个字:朱见深。
小太子认字很快,朱见深这几字很快便认得了,开始学着执笔描红。正歪歪扭扭写着自己的名字,他忽然停下,抬起头望万贞儿:“那么,你的名字长什么样,要怎么写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她的名字么?
万贞儿愣了愣, 提笔沾墨,在宣纸空白处写下“万贞儿”三个字。
“‘万’是个十百千万的万,‘贞’是忠贞的贞, ‘儿’子很好认,小爷一瞧就知道了。”
小太子凑过来,很认真地记,学着万贞儿的样子提笔沾墨, 在纸上学着写。到底年纪小,不习惯握笔,写出的字弯弯扭扭,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好看, 小嘴抿着。
万贞儿偷笑, 道一声:“奴婢失礼。”然后把手握住他持笔的小手,替他稳着力气,一笔一划地写。不仅写“万贞儿”, 也带着他写“朱见深”。如此练了三四张纸,渐渐有些样子了。
“小爷真是聪慧,才学写字,就能写得这样好。”万贞儿松开他的手, 笑吟吟夸道。
小太子道:“姑姑哄我, 不大好看呢, 像蚯蚓爬。”
“哪有,既是小爷写的, 怎么着也是还没长大的小龙, 哪里像蚯蚓。”万贞儿将墨迹已干的几张纸叠起来,道,“我寻个匣子, 将这些好好收藏起来。这可是小爷头一回的墨宝。”
小太子有些不好意思,竭力板着脸道:“随你吧。”
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但是真看见万贞儿宝贝似得捧着他的字,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太子渐渐长大,有些值得纪念的东西是该好好珍藏。万贞儿好好挑拣了一番,最终从库房里寻出一口小小的黄花梨木箱来。黄花梨木质坚实温润,用来保管这些很好,不会受潮。
将这叠宣纸收进去时,恰有一点子光斑照在纸上。稚嫩笔迹写就的“万贞儿”“朱见深”并排。很奇妙的感觉。于是万贞儿又多看了两眼,方才郑重地收起来。
多了学字认字这一项,日子也就越发充实,除了万贞儿,韩老老也会给小太子讲些故事,什么尧舜任贤图治,什么汉文帝却千里马……她乃是宫里任职多年的女官,讲起这些故事绘声绘色。
万贞儿做小宫女时虽也上过学,但不过是内书堂的末等内侍讲课,认些简单的字,读些女德女言,哪里听过这样精彩的故事。因此也听得十分入迷。
韩老老有时讲着故事,抬眸瞧见坐着的朱见深和后面侍立的万贞儿都一样的认真,便打趣道:“你们俩,又像先生徒弟又像同窗。贞儿莫非要考女秀才,女学士?”
也有专门针对宫人的考试,考过了人称女秀才,可以转做女官。不过好些年没这样的考试了,即便是有,也只取寥寥数人,多半是那些有家学的宫人胜任。
万贞儿只笑:“老老讲得好,我也偷学着,只可惜我天资不聪慧,当不了女秀才。”心里其实也有些遗憾,可惜要做的事太多,也没那个钱去买许多书读。
“谁说不聪慧,”小太子嚷嚷道,“姑姑最聪慧了,我封你当女秀才。”
这童言弄得大家都笑起来。
等到小太子自己握笔写字也能有些样子时,万贞儿请他写新年的“福”字。
“不知道奴婢有没有那个福分,第一个拿到小爷写的‘福’字。”
小太子颔首道:“你有。”
然后接连练习了好些天的福字,竟真的写了一张看着还算好看的“福”字赠给万贞儿。
“真好看。”万贞儿拿着那张福字,来回地看,“奴婢回去就贴在床头,每日看着。”
“也不必。”
“嗯?”
“之后我每年都会给姑姑赐福,”小太子认真道,“等我再长大一点,写字更有力气,也好看。那样挂起来,才好。”
万贞儿笑了:“好,那奴婢等着。”
忽然小宫人金杏匆匆跑过来,急急地向太子行了个礼,禀告道:“中宫娘娘似乎发动了。”
坤宁宫,医女稳婆忙忙碌碌地在寝宫内殿穿梭。外边候着好几位太医,拿着药箱严阵以待。
殿外的月台上,皇帝朱祁钰负手而立,神色有些紧张。
自从秀英月份大了,他几乎是日日都到坤宁宫陪伴她。今日用了午膳,秀英就说有些疼,果然发动了。
产房是早已经铺设好的,稳婆并贴身伺候宫人小心扶着汪皇后过去。接着就是漫长的等待。
内侍成敬劝道:“皇爷,眼看天要黑了,夜里风凉,要么还是在乾清宫稍等。”
“无妨。”朱祁钰见他提醒,便在椅子上坐了。“这里也有碳火,不冷。”
成敬无奈,只得叫长随再搬两个炭盆子来。
夜色降临,月台上点了好些宫灯,照得亮亮的。朱祁钰坐在圈椅上,心神不宁听着坤宁宫的动静。
上一次,秀宁生产的时候,可是足足熬了一宿。熬到天明,孩子落地,是个哭声微弱的女儿。秀宁整个人憔悴不易,脸色白得吓人,可把朱祁钰吓着了。
那时候的慌乱与后怕,此刻又翻涌上来,兼有一些隐秘的期望,又怕不是,总之熬人的很。
他正胡思乱想,吴太后已经匆匆赶过来。朱祁钰起身相迎:“母亲怎么来了,怪冷的。”
“知道冷,你还在这里吹风。”吴太后柔声嗔怪道,“没事的,里头伺候的都是最有经验的,稳婆也是咱们好好挑的。皇后身子一向调理得宜,定能平安无事。”
“希望如此。”
“当然如此,”吴太后安慰道,“这孩子也会挑时辰,景泰三年的正月里出生,日子好,是个有福气的。对了,长姐儿呢?”
“静娴由乳母们带着在昭仁殿歇息,那孩子胆小,怕吓着她。”
“也好。”
说话间,忽然听见内侍的通传声:“孙老娘娘驾到。”
她来做什么?
朱祁钰眉头忽地皱紧,但还是压抑住情绪。
宫人们的簇拥下,孙太后走了进来,朱祁钰向她行礼,吴太后也微微欠身致敬意。
“我听见消息,心里记挂,过来看看。皇后如何了?”
朱祁钰淡淡道:“有劳母后挂心,稳婆们都在里边,太医也候着。”
母子连心,吴太后瞧出了儿子的不耐,连忙上前接话道:“总要一会儿的,难为您大冷天跑一趟,请上座,来人奉茶。”
两位太后并一位皇帝全坐了下来,等待着。吴太后轻声与孙太后絮叨些闲话,过年期间吃的好不好,今年倒没怎么下大雪之类的。孙太后也顺着她的话聊,视线却不时地扫向内殿方向。
静静等候良久,忽然听见殿中钱皇后止不住的喊痛声。
紧接着,一声极其嘹亮的婴儿啼哭猛地响起。
朱祁钰腾地站起来,满脸喜色。
哭声这么亮,这么有劲儿!一定是个健壮的皇子!一定是!
他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嫡子!
吴太后惊喜道:“这哭声可真响亮啊,定然是个健壮孩子。”
孙太后点了点头,没说话。
坤宁宫的殿门推开,一个双手还有些血迹的稳婆匆匆走出来,低垂着头,跪倒在地:
“恭喜皇爷,恭喜孙老娘娘、吴老娘娘。皇后娘娘平安诞下……公主。”
“公主?”朱祁钰眉毛拧紧。
怎么又是一位公主?
吴太后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道:“公主也好,公主也好。皇后辛苦了,母女平安就是天大的喜事!快,看赏!重重有赏!”
孙太后也笑了:“是啊,添了一位小公主,宫里更热闹了。看赏。”
她的目光掠过朱祁钰的脸色,脸上的笑意更浓。
汪皇后又诞下一位公主的消息传到杭贵妃宫里,杭贵妃喜得在小佛堂上了三炷香。
实在是天佑我儿,她心想。
皇帝的易储之心这几月已越发明显,只不过仍存着一丝嫡子继承的希望,可喜苍天有眼,汪氏没能生出嫡子,那么这东宫之位势必是她的孩儿见济的。
同杭贵妃意料的差不多,当夜,皇帝径直来了她宫中,有些疲惫道:“长哥儿睡了吗?”
“睡了,我们悄悄地看看他。”
帝妃移步偏殿,借着昏昏的灯光,瞧一瞧朱见济。孩子已经熟睡,肉嘟嘟的小脸在灯影下显得尤为可爱。
朱祁钰久久凝望着他。
要不要说些什么,杭贵妃心里盘算,但窥见皇爷的神色,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这个男人,已经有主意了。
等到汪皇后出了月子,朱祁钰驾临坤宁宫。
殿内熏着淡淡的安息香,很好闻。汪皇后半倚在榻上,怀里抱着小女儿,形容虽憔悴,但神情格外温柔。“咱们二姐儿,可比她姐姐小时候活泼多了。现在是睡着,醒着的时候,小手小脚蹬起来可有劲儿了。”
她一面说,一面将怀里的孩子微微托起,含着期待看向他:“皇爷抱一抱?”
朱祁钰看了一眼襁褓中的二公主,淡淡道:“女孩子家,到底还是该像静娴那样,安静些好。让乳母抱下去吧,朕有话同你说。”
汪皇后见状,咬了咬唇,沉默着将二公主交给乳母。
待宫人都退下,坤宁宫只剩一片寂静。
汪皇后抬首望着朱祁钰,问:“皇爷想说什么?”
朱祁钰在她的塌边坐下,探过身,握住她的手,只觉有些凉,便如从前一般将她的手夹在掌心暖着。然后以一种亲近的语气说:“你是朕的皇后,朕的发妻,有些事,朕想听听你的意思。东宫之位,关乎国本。太子见深年幼,且是上皇之子。血脉虽亲,于朕之大统,终究隔了一层。见济聪慧可爱,颇肖朕。朕预备将他抱来,养在你宫中,之后一定会孝顺你。如何?”
汪皇后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长久的沉默,久到朱祁钰几乎要失去耐心,想要开口催促。
这时候她忽然动了。
汪皇后一言不发,猛地抽回了被皇帝握着的手,不顾产后虚弱的身体,踉跄着从温暖的塌上挣扎下来,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砖上,径直一跪。
“东宫已有太子,天下皆知。皇爷当年金口玉言,承诺善待上皇子嗣,东宫地位不动摇。如今岂可自食其言?此举违背皇爷当日承诺,恐令天下人非议。”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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