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皇帝没有食言, 赐下了一把精美的小弓,指派了御马监的内侍来教沂王如何拉弓,又指点他如何蹲马步。
万贞儿便在檐下不远处看着, 备着茶水、点心,还有些药膏。小孩子手嫩,练得狠了,难免有些痕迹, 得预备着上药。练的时候沂王不怎么吭声,等到万贞儿要替他上药,就哼哼唧唧喊疼,撒娇一样。
就这样, 清早听韩老老讲些故事, 练练大字,午后跟着练武,倒也极其充实。沂王眼见着长高了些, 脸色也没有之前那般苍白。
无论他做什么,万贞儿都陪伴在左右,影子一样。
沂王最近写大字,开始写柳体。原本万贞儿还奇怪, 替他研墨时问了一句:“好端端的怎么又换了字体, 原本不是写颜体。”
沂王歪了歪脑袋, 道:“听说皇叔喜欢。”
万贞儿便不问了,低头专心研墨, 只是嘴角抿着, 有些心疼。
还是孩子呢,就得因着别人的喜欢,改掉素日的习惯, 去讨好人。她自幼进宫,最是懂这种孩子最天真的时候却要察言观色的烦闷,这下眼见沂王也如此,更觉得垂头丧气。
她低着头不发一言研墨,手中墨锭在研判中打着转儿。毛笔点进来,沾了些墨汁,移到宣纸上。
过一会儿,耳畔响起沂王的声音:“姑姑,你瞧。”
万贞儿抬眸,忍不住笑了。
宣纸上用简单的笔墨勾勒出一个研墨小人,偏偏表情又显得很生气的样子。
“殿下倒有画丹青的天赋。”万贞儿笑完了,道。
沂王也笑:“姑姑喜欢,我以后多画些。”
后边又请太后身边的内侍搜罗了些简单画谱,每日写完大字后跟着画。
等到皇帝万寿节,沂王提前一日去祝寿,小小的人儿,很郑重地捧着一个卷轴,上来就磕头:“惟愿陛下福寿绵延。见深自己准,准备了寿礼。”
他将手中卷轴卷起,一双眼睛亮亮的,是孩子渴望得到肯定的眼神。
朱祁钰被这眼神注视着,也有点心柔下来。接过来展开一看。竟然是一副寿桃图,虽然笔触稚嫩,但也算得上可爱。卷轴侧边还用柳体写着:仙桃献瑞,福寿双全。侄儿见深进上。
“这是你画的?倒很有些意思。这字也好。”朱祁钰着那虽稚气却有些风骨的柳体字,微微惊讶。
沂王使劲点头:“是,画得马马虎虎,但是已经是最……最好的一幅了。皇叔莫笑。”
朱祁钰倒笑起来:“嗯,看得出。”
“我,我听说皇叔字画双绝,能看看吗?”沂王眼巴巴道。
“行,朕许久没提起画笔了,倒有些之前的,找出来与你瞧。”
朱祁钰使唤内侍翻出了从前的旧作,在沂王的赞叹声里,心情越发愉悦。
“你这寿桃,形状还可改进些,来,皇叔教你。”
沂王是个聪明孩子,他一教便会,不知不觉半个时辰就过去了,直到有大臣求见,朱祁钰方才回过神,让沂王下去歇着。
忙完朝政,已是黄昏。乾清宫外的天色呈现一点淡淡的粉紫,瑰丽、好看。
朱祁钰目光瞥到旁边案上沂王的那副画,微微有些愣神。
要是朱见济还在,他大约也会这样由自己教导着画画写字吧。
只可惜无缘。
他静了许久,吩咐左右:“去坤宁宫。”
坤宁宫,已经很久没有踏足的地方,连看门的内侍瞧见圣驾,都满脸惊讶。闻讯的老宫人匆匆迎出来,又惊又喜,禀告:“娘娘刚吃了药昏睡着,要不奴婢去禀告,她一定欢喜!”
睡下了么?朱祁钰道:“她病着,莫惊扰了,朕只是瞧一瞧。”
坤宁宫的大殿里,满是药味。只是这么多的良药,并没有让杭皇后的病好起来。她如今每天昏睡的时候越来越多,清醒时候少。
朱祁钰进殿,瞧见她静静卧着,长发散在锦被上。
不知为何,她睡着倒比清醒着令朱祁钰松了口气,不会再对着他滔滔不绝的回忆亡故的儿子。
朱祁钰在杭皇后塌边守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女人里,论得他心的程度,汪秀英是发妻,次一等便是杭瑞娘。昔年在王府时,贤妻美妾红袖添香,何等的岁月安好。如今秀英忤逆被废于冷宫,而瑞娘也即将香消玉殒。
怎能不叹呢?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景泰七年初春,杭皇后病逝。皇帝悲伤不已,谥为“肃孝皇后”。建寿陵安葬。
消息传到清宁宫,万贞儿也循着宫礼祭奠皇后。
她沉默着往火盆里丢入纸钱,火舌一卷,素白的纸钱转瞬化为乌黑,而后又成了一缕烟。
过去了两三年的功夫,当时再如何的痛,现在想起来,也只是一个朦胧的印象,不记得到底是怎样的痛楚。
杭皇后年纪并不大,大约才二十七、二十八岁。没想到竟然也去了。其实和她是同龄人。
万贞儿望着那火盆叹了口气。即为杭皇后,也为别的什么。
差不多的年岁,杭皇后已经成亲、生子、为后、丧子、离世。而她万贞儿则还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宫人,好像时光空空过去,什么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留下。
有冰凉的东西飘到脸上,万贞儿起身抬首,竟然开始落春雪了。
她指挥着宫人将火盆以及其余祭祀之物收好。沂王在外边跟着宗亲们祭奠皇后,暂时还未回来。
浮生偷得半日闲,万贞儿便站在檐下,静静看春雪落下。
鹅毛一样的雪花,异常轻柔。
因下着雪,主子没在,宫人们都躲着进屋烤火去了,庭前格外寂静。
等到雪纷纷扬扬,落得大了,万贞儿径直走到雪中。仰起脸,雪花落在她的脸颊上,冰冰凉凉。她瞧见雪花落在翠绿色马面裙上,一时兴起,轻轻转了一个圈。
翠绿色马面裙裙摆漾开,像一朵迟开的花,在寂寥的雪地里,无声地绽放了一下。
过了多少年,在这深深宫苑。好像一回过神,她已经二十七岁了,时人眼中女子最好的年华,就这样安安静静过去了。无人瞩目,无人爱慕。
一时间,万贞儿有些伤感,又觉得自己有些矫情,轻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打算回到檐下。
她转过身,却发觉漫天春雪间,有一个人正望着她。
是沂王。
“殿下回来了?”万贞儿快步走向他,有些惊讶,“跟着的人呢,怎么就殿下一人。”
沂王如今的身量已高,是一个小少年的模样了。万贞儿在他面前站定,他的头顶刚好在她下巴处,抬眼便能对上她的目光。
“下雪了,我想姑姑,就先回了。”沂王望着她道。
那岂不是刚才自己雪里转圈,也被他瞧了个正着。万贞儿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样幼稚的举动其实不大符合一个教养姑姑该有的举止。
沂王却缓缓道:“你在雪里转圈,极美。”
他无比庆幸自己提前回来了,否则如何能看见此景。雪光映着她素净的脸,那抹绿在漫天雪白中夺目无比。她转圈时,雪花绕着她飞舞,恍若神仙妃子。
万贞儿笑了笑:“哪有,什么美不美的。我都要老了。”
沂王皱眉,坚持道:“胡说,很美。姑姑不高兴?”
万贞儿抬手接了片雪花:“也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我都这么大了,但是最美好的年华,似乎就这样过去了,也没有什么人记得。”
“我记得。”
万贞儿看着他笑:“殿下,不是这个意思,不一样的。”
“一样。”
“好好好,”万贞儿替他掸去肩上的雪花,“进屋烤火吧,怪冷的。”
她习惯性地牵住他的手进屋去。
沂王的视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不知为何觉得耳尖微微有些烫。
屋内暖意融融,方才的寒冷全被隔绝在外头。
万贞儿低头煮着茶,似乎在沉思。
沂王担心她还在想着什么年华虚度的事,开口问:“姑姑,还在不高兴吗?”
万贞儿摇了摇头,轻笑道:“没事,我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万贞儿搅动了一下壶中的茶,道:“其实没有空度的,那些美好的时候,我自己都记得。”
“譬如穿上新宫装照镜子时,会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好看。也记得十六岁那年跟随太后去西内消暑,荷花开得很好看,我在岸边看了好久。也记得,像今天这样的雪,干干净净地落下来。”
她说着,抬首莞尔:“之前总是听人说女为悦已者容,所以有点不甘心吧。可是我现在觉得,无人欣赏,无人注视,都不要紧。我自己欣赏了,记住了,就好了。就像这春雪,落下时寂静无声,难道就不算好景致了吗?本来就是圆满的。”
只要她自己记得,那么年华就从未被辜负。
万贞儿瞧见沂王愣在那里,以为是自己说的零零散散他弄不明白,忙道:“哎呀不说这个了,你要往茶里加些桂花蜜吗?”
朱见深只望着她,轻轻笑起来:“好。”
他的姑姑啊,真是很可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被小少年这样微笑着瞩目着, 万贞儿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恼,于是把话题移开,问道:“前头的事儿一向都好吧?”
应是在前朝的区域, 万贞儿出去并不方便,所以跟着的都是内侍。
沂王道:“还好。”
他回忆了一下前面的场景,又补充了一句:“只是皇叔看起来有些憔悴。”
“皇后娘娘去了,伤心也是难免的。”万贞儿说。
说到这个皇后, 她又想起之前的汪皇后。
唉,汪娘娘真是个好人,愿意为了维护他们而触怒皇帝。现如今她居住在一座安静的宫殿里。
出于各种原因,万贞儿不能明目张胆地去看她, 只好留心去照顾她的两个女儿。汪皇后虽被废了, 她的两个女儿仍是公主,由吴太后代为照料。逢年过节,万贞儿便备了些礼送过去, 说起来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自己缝制的一些小衣什么的,也算是礼轻情意重。
“你还记得汪娘娘吗?”万贞儿同沂王道。
沂王有些意外,点了点头:“姑姑说过的, 记得。”
这位婶母是愿意为自己说话的人, 不论有没有别的想法, 总归是为他说过好话的。
万贞儿叹息道:“要是,要是皇爷能知道汪娘娘的好, 接她出来就好了。”
沂王沉默了一下, 觉得不大可能。汪娘娘被废,归根结底是忤逆皇帝。皇帝是不大可能向自己的妻子认错的,反正他现在听说的那些和帝王有关的故事, 都是这样。偶尔有皇帝会向大臣认错,也绝不会向妻子低头。
但他也不想拂了万贞儿的意,只说:“汪娘娘好人会有好报。”
万贞儿点点头,不再说了。
春雪落了两三日,日头出来,冰雪消融。
这几天的倒春寒,外加皇后丧事,令景泰皇帝朱祁钰身体微微有些不适。太医院院判来诊过,说并没有什么大碍,好好养着即是,开了药房。
听说没什么大碍,朱祁钰便还是照常上朝、批改奏折,只是每日按时服药。
乾清宫的碳火烧得旺旺的,使人有些闷,加上药气,总觉得有些发苦。
朱祁钰皱着眉喝下一大碗汤药,内侍忙递上蜜饯,他挑了一枚含在嘴里,用甜冲淡苦。随手翻起一本奏本瞧,是说某地去年丰收的。
他瞧着,心情也舒畅。登基七年,大明已经从最开始的兵荒马乱缓过气来,当时因为兵败而空虚不少的国库终于又堆满了。这也使他松了口气。毕竟在匆匆坐上这把龙椅之前,他从来没接受过什么储君之学,也从未想过。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将大明引向万劫不复。
好在那些时候都过去了。
朱祁钰将这个奏本放下,又拿起一本,看了一眼,便往后靠着黄缎引枕,闭目养神。
国事没什么好操心了,只有一件家事令人烦心。
自从太子朱见济离世后,宫中再没有皇子出生,他所宠的几位妃子见天的喝各种安胎药都无效用。
到底是为什么呢?害怕有什么缘故,他在此间又严查了宫闱,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太医们也说,皇爷春秋鼎盛,娘娘们年轻,没什么问题。可就是没有子嗣。
朱祁钰隐隐有些不安,难道是上天在惩罚他?
许久不曾想起的那个人所说的话,又响在耳边。
“东宫已有太子,天下皆知。皇爷当年金口玉言,承诺善待上皇子嗣,东宫地位不动摇。如今岂可自食其言?”
朱祁钰猛地睁开眼,摇了摇头,将这声音驱逐出去。
他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
东宫,东宫,登基七年未有子嗣,就不说孙太后了,前朝的臣子们其实私底下也有非议。锦衣卫曾经密奏过,说有人觉得天行有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什么定数?说沂王朱见深应该为东宫的定数?
他想到这里,越觉烦躁。
这几年,朱见深这个侄儿渐渐长大,虽然说话微吃,但人极为老成,待他也非常孝敬。
因东宫空悬,便有大臣大胆上书,试探东宫归属。刚才瞧见的那奏本说的就是这个。
可是朱祁钰闹了这么大一出,甚至不惜废元后,到头来最终还是让这个侄儿接自己的位置?
这怎么甘心。
殿中伺候的内侍见皇帝忽然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全都大气不敢出。等了一会儿,听见皇帝吩咐:“召于少保。”
于谦来得很快。
乾清宫他如今是轻车熟路,一进暖阁,皇帝便赐座。这里甚至有一套专门为他备着的茶具与茶叶,是于谦喜欢的六安瓜片。
皇帝与他闲话了一会儿,最终开口:“朕这身子,到底文弱了些,这一点倒春寒倒让自己抱恙了。”
他看着于谦道:“这一病,倒想着储位仍空虚。”
于谦一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恭敬道:“陛下春秋正盛,纵有小恙,很快便当康健。至于储位一事,臣不敢妄议。”
朱祁钰苦笑:“你不敢妄议,旁人敢。近来有人说,沂王年纪渐长,仁孝恭谨。于少保觉得呢?”
殿中一静。
于谦抚着胡须,缓缓道:“照理说此乃陛下家事,然而太子乃是国本,牵扯重大。陛下既问臣,臣不敢不答。沂王殿下乃宣庙嫡孙,英庙嫡子,论序并无不妥,只是……”
“只是如何?”
于谦道:“陛下仁孝,待沂王甚好,他日史书工笔乃是佳话。可万一,臣并无他意,只是万一陛下之后,郕王继位,彼时上皇若仍在南宫,该当如何?”
朱祁钰一抚掌:“少保所言,也是朕所忧。”
虽然现在看起来沂王是个好孩子,可是王莽恭谦未篡时,万一有朝一日他登基,和南宫那位爷俩合计,把他的身后事全搅和了,那可怎么办!
于谦道:“陛下莫忧,左右还是多年后的事,说不定很快便有梦熊之兆。”
朱祁钰苦笑道:“但愿吧。”
又聊了一会儿国事,日影已经西斜,于谦方告辞。
时间已经不早了,今日是女儿于璚英的生辰,于谦很早就允诺了去陪女儿过生辰,因此走得格外匆匆。
到宫门口处,已经有许多官员候着,正是下职的时辰,都赶着回去。
但是瞧见于谦过来,原本已经在接受查验的官员立刻赔笑让出了位置:“少保大人,您先请。”
于谦看了眼天色,匆匆道了声谢,径直往前,侍卫点头哈腰,走了个过场。宫门外侧,他的老仆已经牵着马车等候,接上他便说:“老爷才出来,先前小姐已经使人问过一次了。”
“陛下召见,没法子。”于谦微笑着上了车,“走,别让我闺女等急了。”
马车辘辘,绝尘而去。
从宫门后边出来的大臣望着,目光复杂。
不愧是深得帝心的于少保啊,虽非内阁阁臣,全满朝文武无人能敌。御史都参过他几次,说于谦专权太过,六部大事皆要干预,仿佛他就是内阁本身。然而皇帝全部留中不发,铁了心要护他。
哼,论资历,自己也不差,偏偏还要给他让道。
“怎么了,玄玉兄在看什么呢?”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徐有贞回首,只见另一个武官石亨拍了拍他的肩膀,循着他望的方向看了看。
“啧,咱们于少保可真是风光啊,”石亨有些阴阳怪气道,“他一来,全都给让道。”
徐有贞苦笑:“谁叫人家深得帝心呢。”
石亨冷哼一声:“哼,不说这个,走,到我家吃酒去。”
两人本来关系不错,几杯酒下肚,越发觉得意气相投。
“我也不怕告诉你,于谦那人,我敬他服他,可这么多年了,他于谦可曾正眼看过我?”石亨抬起头,“我也是为朝廷流过血的,现在还一身的疤呢!结果就因为我是上皇旧将,到现在还是这个样子。”
徐有贞缓缓吃了一口酒:“谁说不是呢,唉。”
土木堡之后,他出于谨慎,提醒太后南边还有一个家,被于谦骂得狗血淋头,当时就记恨着。现在更甚。
他对石亨道:“归根结底,还是他当时扶立陛下之功。你说,咱们若此时上书,请早定储位,算不算也有功?”
石亨想了想,仰头灌下一碗酒,压低声音道:“我和曹太监有些交情,他说于谦已经动了这个心思了。今天陛下召他去乾清宫,叽里咕噜说了那么久,保不齐就是提了这事。哼,咱们现在上书,是跟着他于谦的屁股后头走。沂王也压根想不到咱们,只记得于谦的功劳,哪里还能想得起咱们?”
他目光炯炯,望向南边:“真正的功劳,得抢在人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南宫的岁月, 总显得迟缓些,像是某个神仙的洞府,不与外界通人烟, 因此显得缓慢。山中一日,地上十年。
朱祁镇有时从睡梦中醒来,都分不清今夕是何年。景泰七年还是景泰八年?反正是景泰年,曾经的年号正统, 久远的像上辈子的事。
他每日醒来得迟,反正有大把空闲时间,不知道如何消磨。这些年宠幸了几个宫人,新添了几个儿子女儿, 稚子环绕, 倒也能聊以慰藉。所以,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在南宫之外的长子了。
直到今日,周妃抱着才一岁多的小儿子过来, 提起:“今天是长哥儿的生辰。”
朱祁镇这才又想起朱见深来。
“是今天么?他该有……”朱祁镇迟疑了一下,“九岁了?”
“十岁。再等几天,年过完了,虚岁该十一了。”周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解释道。
“哦, 这样。”朱祁镇也不大在意, 伸手去抱小儿子,这岁数的孩子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 很招人喜欢。
周妃看着他抱小儿子玩, 也不接话,只觉没劲。自己在旁边坐下,念叨:“也不知道长得有多高了, 到人肩膀了没有。贞儿她们有没有好好照顾。”
她坐在那里说了一大堆,朱祁镇也并不听,只顾逗弄着小儿子。其实周妃也知道他不会听,但她不在乎,她只是想说而已。这些年待在南宫,她认清了朱祁镇已经没有再起来的心气,懊恼窝火之后,待他不再像从前那般讨好,反倒很似在民间时,周妃的母亲嫌弃她的父亲,却又不得不过日子的模样。
鸡同鸭讲坐了好久,小儿子闹瞌睡,乌拉拉哭起来。周妃也就将这些牢骚抛到后边去,忙接过小儿子哄。
这时候钱皇后由一个老宫人扶着缓缓走过来,循着声音望过来,柔声道:“泽哥儿要睡了?”
“嗯,正哄着呢。”周妃瞥了钱皇后一眼,她正睁大了眼睛试图往这边望得更清楚些。也许是上皇北狩时她哭得太多,也许是这些年绣东西换些零用钱,总之钱皇后的眼睛坏了。总要离得很近才能瞧清楚,远远望去一片模糊。
钱皇后坐下,温和道:“你照顾孩子辛苦,注意休息。”
周妃道:“知道了。”
自打进了南宫,失了争宠的心思,她对这位钱皇后态度也稍稍缓和了些,虽然还是看不上,但是也能聊天解闷。
钱皇后过来,是向朱祁镇说过年的事。
“今年宫里分来的份例,不知怎的要多了些。正好可以给上皇,给孩子们多吃些肉。”
朱祁镇点点头,道:“你安排就是。”
钱皇后向来是个贤内助,甚至自己刺绣补贴,绝不会克扣后妃皇子皇女。他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不知道为何,今年的年例竟然多了些。也没听说自己那个弟弟喜获麟儿啊。朱祁镇有些疑惑。算了,管他呢,反正能多些就是好事。左右他在南宫,跟耳聋目瞎一般,对外界的动静不大知晓。
清宁宫里,孙太后为沂王摆下了一桌寿宴。虽然只有她这个祖母陪着沂王吃,没有额外邀请其他人,但菜色还是很丰盛的。
“一晃眼,都长这么高了。”孙太后感慨道。
沂王夹了一筷子鸭肉放在孙太后面前的碟儿中,恭敬道:“全仰仗祖母照顾。”
孙太后笑呵呵地道:“很好,要是你爹娘瞧见你的模样,也会高兴的。”
沂王浅浅笑了笑,垂下眼帘。
饭毕,孙太后早早睡下了。
服侍祖母睡下后,沂王回到东配殿,转身望向万贞儿:“姑姑,寿面呢?”
万贞儿笑:“不是刚刚才吃了,好些菜呢。都是大厨的拿手菜。”
“不一样,”沂王道,“我,我留着肚子呢。”
“行,我都备好了。”
也不记得是从哪一年起,万贞儿给沂王亲手做了寿面,然后这孩子就记住了,每年都要吃。
面是万贞儿亲手擀的,掺和了鸡蛋,极为劲道。食材倒也简单,一锅猪骨吊的鸡汤,将断生的面条汆熟,卧两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再挖勺猪油,撒一把碧绿的葱花。简简单单,又香气扑鼻。
在如此寒意中,面前摆着一碗温热的寿面,还冒着热气,让人觉着格外暖心。
沂王吃了一口,脸上不自觉带上了微笑。
这寿面吃着倒比方才的大鱼大肉要熨帖。
万贞儿笑盈盈道:“殿下又长尾巴了,是不是该对新岁许个心愿?寿星许愿会灵的。”
沂王捧着那碗寿面,想了一瞬。若寿星真可以得偿心愿,他一愿祖母和贞儿平安,二愿自己平安长大,三愿……愿能够再见到爹娘。
他心里闪过这些念头,但是又隐隐觉着,愿念什么的是不可靠的。
不管怎么说,他对万贞儿道:“嗯。”然后刻意又等了一会儿,仿佛在心里默念的模样,这才拿起筷子,将那碗寿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尽了。
夜里,他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次日醒来,沂王正与万贞儿一起换新桃符,忽然有小黄门来传话,说皇爷召沂王殿下到乾清宫见驾。
万贞儿担忧地看了沂王一眼。沂王则细心将桃符贴好,道:“姑姑放心。”
然后使人与孙太后那边知会了一声,随小黄门往乾清宫去。
乾清宫里,依旧弥漫着一股药味。原本皇叔的身体在夏日好了不少,然而天气一转凉,又时好时坏。
沂王低眉垂首立在暖阁间,与皇叔见礼。
“起来吧,坐。”皇叔开了口,鼻音很重。
沂王道了谢,坐下。问候了几句,无非是些新年将至的话。
皇叔似乎有些疲惫,答道:“年节还是照常,昨日是你的生辰?”
“回皇叔,是。”
“一晃儿,也这么大了,过来,朕好好瞧瞧。”
沂王便起身,在他面前站定。皇叔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缓缓道:“朕问你一事,你要实话实说。”
“是。”
“若朕复立你为太子,万一有朝一日你得登宝座,会如何待南宫之人。”
沂王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皇皇……叔春秋鼎盛,侄儿只想着您悉心教导,并不敢,不敢想其他。”
“想一想也无妨,”皇叔道,“朕二十岁之前从未想过有天能住在这乾清宫里,说吧,想到什么说什么。”
沂王抿着嘴,沉默良久。
到底是试探,还是真的有复立他为太子的心思?
他最终俯首拜道:“侄儿只知,为人后者为之子,凡我所有,皆为皇叔所赐。”
静了许久,皇叔叹息道:“你知道便好。”
“行了,起来说话。”
沂王再度叩首,方才起身,依旧很恭敬的模样。
皇叔道:“你已经大了,过完年,该正经开蒙读书了。朕会让翰林院的讲官给你授课,不可再像从前那样躲懒。”
他苍白的脸上扬起一个微笑:“所以,这个年好好玩一玩,之后得用功了。”
“侄儿谨遵皇叔教诲。”
“下去歇着吧。”
沂王行礼告退,其实年岁并不大,但举手投足格外沉稳。
等人走了,朱祁钰靠回引枕,合上眼思索了些事。过了片刻,他低声道:“出来吧。”
帷幕掀起一角,于谦从后边走出来,拱手行礼。
朱祁钰问:“都听见了?你观他如何?”
于谦道:“殿下聪慧,知礼知恩。此等年岁,已然稳重如成人,能识恩义,知进退,日后加以教诲,必成大器。”
朱祁钰点了点头,好半天没说话。
也许,这就是命吧。
他咳嗽起来,旁边伺候的内侍忙上前递痰盂、递热茶。
等到终于不咳了,朱祁钰嘶哑着嗓子道:“年后,你和大臣们议一议复立太子的事。”
“臣领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刚从乾清宫出来,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药味,苦涩得很。
沂王不紧不慢地走着,神色平静, 只是感觉贴身的里衣微微有些凉,刚才在殿内皇叔问他话时,出的冷汗所致。
他将刚才答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话说得对不对?会不会显得绝情了些?万一因为这回答皇叔觉得他是不讲仁孝的人该如何?
也许还是说得太多了, 多说多错,万一皇叔就是存心试探他的心思呢。
他越想眉头拧得越紧,只觉烦忧。
等瞧见了清宁宫的宫门,他步伐不禁快了些, 然后脚步略一停滞。
冬日的暖阳照在万贞儿身上, 她在宫门前坐着,手里拿一个绣绷,却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察觉到什么, 她抬起眼眸,瞧见了他,脸上便绽开一个笑。起身快步走来。
她是在等他。
沂王眉间的忧色散了好些。
“殿下回来了。”
她笑着道,语气里有一点如释重负的样子。显然, 他被皇叔召去, 她也一直担忧。
“嗯, 回来了。”他应了一声,目光瞥见她微微有些冻红的手。纵使有阳光, 但也有不定的风, 这样在外头久候,难免会冷的。
“下次屋里等就是。”沂王道。
“知道了,”万贞儿领他进殿, 帮他解下外头穿的带毛大氅。
其余的宫人都在外间伺候,他低声对她说:“刚刚皇叔问我,若我为太子,如何对……对南宫。”
万贞儿一惊,转头看看外边,然后压低了声音:“殿下怎么说。”
沂王抿嘴道:“我说立我者非南宫。”
他叹了口气:“姑姑,我是不是太无情了。”
“胡说。”万贞儿不假思索道,“还能怎么答呢,你答得很好。”
这孩子,怕是在自责了。纵使许久不见,他到底还是很牵挂爹娘。万贞儿对这心情很熟悉,握着他的手道:“说出口的话是给旁人听的,好听的话说起来容易,实际上的心意却是行胜于言。”
沂王轻轻倚靠在她怀里,“嗯”了一声。
万贞儿拍拍他的背,说:“若真能……也是好事。不过纵使不行,也没什么。管他是什么,奴婢只盼殿下平平安安。”
沂王抬眸看向她,平安两个字,姑姑说过很多次。可是这些年的所见,他明白,平安是盼不来的。
若他永远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藩王,万一遇上了什么事,他也许护不住她也护不住自己。
这是不行的。
若这要复立太子,绕不开的一个人是于谦。他静静想着。
万贞儿见他不说话了,于是继续替沂王更衣,等换了身干净的新衣裳。听见沂王问:“姑姑觉得,于少保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于少保?怎么忽然问起他。
也是,沂王这爷俩的废立,真论起来与于谦都有关系。毕竟,一手扶立今上的就是于谦。从某种意义上,算是有仇了。
万贞儿纠结了一瞬,看见沂王澄澈的眼睛,还是说实话:“奴婢深宫中的一个宫人,其实不大知道前朝的事。只记得当年瓦剌围兵,百姓惶恐不安,是于少保力挽狂澜。当时百姓们都说,要是没有于少保,都不知道京城会不会没了,大家都很感激他。”
那时候她受命抱着年幼的小太子出宫躲灾,也见识过那些阵仗。
沂王若有所思。
她是从百姓的角度说的。于谦是不是少保,是不是炙手可热的权臣,百姓其实不大关心。只记得那是个守住京城、让人民不用流离失所的人。
当时他年纪小,只朦胧得有个印象。但是那种慌乱与瓦剌退兵之后的日光,对比却鲜明。
万贞儿瞥了他一眼,低声嘀咕:“我知道可能对于殿下和上皇,于少保有些……哎呀也不知道怎么说。但是殿下,您若真的有那一日,我想您也会觉得,社稷黎民最重要。”
沂王微微颔首:“我记得了。”
更衣完毕,便有孙太后的内侍来传召,要沂王殿下一起用晚膳。
祖母是心细的人,饭毕之后与他单独说了很久的话。
“他登基八年,未有子嗣。恐怕也是心灰意冷,也许这就是天意,也是你的机会。”孙太后道,“总之你小心谨慎便是,祖母也会尽全力帮你。”
“孙儿知道。”
沂王听她细谈了如今的形势,问道:“不知道于少保有何看法。”
孙太后沉吟道:“他确实重要,总要寻个机会试探他的意思。”
于谦的意思,她也拿不准,看起来是个正直的纯臣。可是当多年前他将朱祁钰扶上皇位开始,就不可避免的带有立场。
只是当初废太子,于谦并没有力保太子之位,这让孙太后到如今都心怀芥蒂。奈何此人深受今上信任,威望也高,不得不争取。只盼这次他不要又装聋作哑才好,孙太后有些疲倦地想。
到底是春节时候,宫中大小宴会很多,当真寻了个机会,让沂王能单独见于谦一面。
宴席之前,保和殿西侧的小殿梢间,沂王坐在里边,安静地翻着一本书。
于谦被内侍引到梢间小坐,推门进去,瞧见沂王,并不意外,只依着礼节行礼。“拜见沂王殿下。”
“少保免礼,”沂王仰起头,静静望向他。
于谦今年五十九岁了,冠下两鬓夹杂着白发,瘦长脸,望着精神矍铄。是那种看起来感觉像老教书先生一样的气质。此前在宴席间偶尔打过照面,但如此近地观察尚是第一次。
沂王能察觉到,他在打量于谦的同时,于谦也在打量他,只是目光更隐晦些。
“殿下在读什么书?”于谦微笑着开口,打破安静。
沂王扬了扬手中书:“《孟子》。”
“倒是本好书,可多读。”
“确实,”沂王道,“正看到‘民为……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略有疑惑。”
“哦,殿下疑惑什么。”于谦问。
“如何才能贵民呢?”沂王道,“好像很难。”
于谦笑了:“确实不容易。但说起来也简单,使百姓安居乐业而已。”
沂王偏了偏头:“这也是少保的愿望?”
“是,”于谦道,“此乃于某毕生之愿。”
他的目光带了些感慨。
“老臣托大,一眨眼,殿下就长这么大了。”
“我却只恨长得慢。”
这话倒听起来像孩子,于谦笑了笑:“殿下为何这样说。”
“长大了,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和事。”
于谦点点头:“确实。如若当真殿下能有一番造化,但愿您想保护的人之中,有天下苍生。”
“我会做到。”沂王道。
远远地听见有些许脚步声交谈声,因是其他的人要到了。沂王将书合上,于谦也略微欠身:“臣该出去看看。”
“好。”
于谦行了个礼,转身欲退下。走到门边,忽而又回首。
“殿下,”他的目光带着些许的歉意,“当日迎立今上,实在是因社稷已到危急存亡之秋,若无长君,则无法安民众之心。臣问心无愧,唯独对您有些歉意。”
上皇自己将自己置于那般境地,他没什么好说的。只是眼前的这个孩子,人生的路径确实因为自己的决定而改变了。如今观他气度,望之颇似人君,若真能还君正统,也是一桩佳话。
沂王听到这话,微微有些愣住,只笑了笑:“无妨,毕竟社稷为贵。”
于谦深深一俯首,低声道:“臣等已在拟复立太子章程,应当元宵后朝会便可颁布。请殿下记着,为君者,要有担当。天下万民,江山社稷,都系于君王一身。将来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先想百姓,先想社稷,而后才是自己。”
然后推门离去。
沂王静坐良久,心情起伏不定,最终翻开手中的《孟子》,又低头看了起来。
于谦的话,无异于一颗定心丸。沂王将之转述孙太后,孙太后长长吐了一口气。
“还算他有点良心。”孙太后讲,“好孩子,再等上几日,你便又是太子了。”
怀着期望的心情,沂王久违地度过了一个松快的年。
甚至因为陛下抱恙,宣布元宵的大宴不举行,他更松快了几分。可以不必在心里反复盘算宴席上的对答,而是像这个年岁的孩子一样,与万贞儿共同做花灯。
万贞儿做了一盏兔子纱灯,安了小轮,可以用线拽着在地上跑。做好了,特意拿到沂王面前,演示给他瞧。
看罢兔子灯载着小短蜡烛在地上跑,沂王偏了偏头,道:“这个猪儿灯很可爱。”
“什么猪儿灯?”万贞儿瞪大了眼,“明明有耳朵的,你看,虽然短了点。”
沂王笑起来,她才意识到这小子逗她玩,笑道:“好呀,长大了,逗姑姑是不是?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然后上前要呵他痒痒。
沂王被她闹得哈哈笑起来,一起倒在炕上。
“姑姑,”在温柔的烛光里,他伸手拦住她的脖子,低低道:“过了明天,我就能被复立为太子了。”
“那可真好。”万贞儿笑道,“我为你高兴。”
“嗯。”
沂王闭上眼,额头与她的相抵。
静静相拥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有喧嚣声,原以为是哪宫的宫人玩灯嬉闹,可渐渐地听着不对。
万贞儿一骨碌爬起来,警惕地看向窗外。
这动静,唤醒她当年在宫外护着小太子时的不好记忆。
几乎下意识地,她去寻了剑,拿着护在沂王身前。
并吩咐宫内内侍宫人堵住宫门,厌烦死守。
沂王也拿起了自己的小弓,道:“我已经大了。”
不愿躲在她身后,要与她并肩。
万贞儿无奈,只得应了,仍与他坐在殿中,警醒着。
孙太后也使内侍宫人到门口等待。
最终,清宁宫的宫门被叩开。
一列士兵带着兴奋的目光跪下禀告:“上皇归来复位。”
听见这个消息,沂王满脸错愕。
远远地,听见钟鼓响起的巨大轰鸣声。
上皇复位。
在这个当口,他的父亲朱祁镇还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夜深阑静, 乾清宫里,朱祁钰犹在睡梦之中。
依稀是年少时候的夏日,骄阳落在身上, 有青草被日光晒后的淡淡清气。在郊外,他骑在一匹黄骠马上,跟在皇兄身后。皇兄也很年轻,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 被锦衣卫簇拥着,回首朝他笑:“祁钰,你骑快些,我们到前边猎鹿。”
他答应了两声, 策马扬鞭, 也跟着奔驰起来。
鲜衣怒马少年时,明明是好不畅快的时刻,他却无端觉得很难过、
这好像是梦, 他在心里想。
如同浸在水里的人满满上浮,意识渐渐清醒,耳边各种嘈杂的声音涌来,刀光剑影。
有人在喊:“上皇还宫, 速速放弃抵抗——”
朱祁钰睁开了眼, 殿中几个内侍皆挡在前边, 其中一个年长的焦急道:“皇爷,请您速速更衣, 咱们先溜出去。”
手中拿着宦官的衣裳。
朱祁钰挣扎着起来, 察觉到病中身体的无力,以及听见渐渐逼近的兵刃之声。
这时候已经逃不出去。
“罢了。”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该来的,终于来了。胸膛里那颗悬了七年的心, 忽然落了地。有一种愚公不见大山的轻松。
朱祁钰靠在枕上,静静地等待。
不多时,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殿门被推开的声响涌进来。烛火被来人带起的风吹得晃了晃,为首之人站在阴影处。朱祁钰眯了眯眼,才看清那张脸。
多年不见,皇兄朱祁镇又老了。不仅仅是鬓边的白发,更是整个人的气度,是那种经历世事的沧桑。
“不许伤害皇爷!”贴身内侍扑在榻前,老泪纵横。围在朱祁镇身旁的士兵立刻亮剑。
“莫伤他!”朱祁钰急道,开口却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们都老了,派不上用处,咳咳咳……”
朱祁镇似乎也愣了一下,抬了抬手,道:“都带下去。”
内侍们当即被压下去,朱祁镇又道:“你们退到外头。”
“陛下,这……”
“退下。”朱祁镇道,“他本就不善武,又病成这样,无碍。”
见他态度坚持,周围之人也只得退到殿门之外。
烛光瞳瞳,两人沉默着。
朱祁钰咳嗽完毕,目光静静落在皇兄朱祁镇脸上。他寻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道:“这些年,皇兄大概恨极了我。”
“可我也恨你。”
朱祁钰轻声道:“如果不是您非要御驾亲征,我如今还是个闲王,住在郕王府里,画画写字,和汪氏举案齐眉,教养女儿,唯一发愁的就是上哪儿弄几块好矿石来作画的颜料。结果呢,却成了现如今的样子。”
朱祁镇冷哼了一声:“都怨我么?你把我迎回来,囚在南宫这些年,难道我就好过了?”
两人目光对峙,好一阵儿后,朱祁钰先移开了视线。
“是啊,所以说都是错的。”
朱祁钰转头,望向内殿墙上悬着的一把开元弓。朱祁镇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神忽然凝住。
那是昔日他出征前,赠给朱祁钰的那一把弓。兄弟二人都记得。
朱祁钰道:“出征之前,皇兄赠我此弓,要我……咳咳,勤加练习。开始是练了的,后来听闻噩耗,又有那么多事,全然无暇顾得上。”
他望着那把开元弓,叹息了一声:“皇兄,这把弓太重了,臣弟拿不动。”
自己真是一个平庸的人啊,朱祁钰心想。太狠心的事,他做不出来。当时迎皇兄归国,就知道是个祸患,也有人劝他设计杀了他,奈何他始终下不去手,只把人关进南宫。太无私的事,他也做不出来。既然已经坐上了这把龙椅,再让出来,他舍不得。
狠不下心,舍不下位。就这么悬着,悬了八年,悬到今天。
有自己这个前车之鉴,皇兄必定会更利落些。朱祁钰唇角勾起一丝笑,已经了然自己的命运。
良久的沉默,朱祁镇终于开了口:“你还有什么心愿?”
朱祁钰想了想,缓缓道:“汪氏被我废了后位,迁出中宫。她没有过错。那年我要废朱见深的太子之位,她极力求情,还望皇兄念着这一点。”
“我知道。”朱祁镇道,“有功之人朕会善待。”
朱祁钰微一颔首,继续说:“还有就是我和汪氏的两个女儿,都是女孩子,碍不着皇兄什么事。日后嫁人,皇兄赏一副嫁妆,别太薄,也别让她们受委屈。”
朱祁镇点了点头。
到了这样的关头,还有什么话可以说呢?朱祁钰搜肠刮肚想了想,发现这么多年同胞兄弟,他仿佛也没什么可以说的。
“还有于谦——”
“前朝之事,你不必担忧。”朱祁镇立刻打断他。
朱祁钰叹了口气:“那么就这样了,皇兄。”
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始终隔着一定的距离,朱祁镇望着病榻上一脸坦然的弟弟。
在南宫的日日夜夜,他想着恨着这个夺了他位子的弟弟,明明自己年少时对他那般的好,为何他要如此对自己!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可如今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人病得快死了,心里涌上来的,却是无尽的疲惫和悲哀。
“那么,朕走了。”他很轻很轻地,最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再见,祁钰。”
然后转身决然离去。
夺门之变,还有太多太多的事等待着他去做。
紫禁城之外,于府。
彩灯尚未撤去,仍悬挂在庭间,颇为温馨。屋子里有暖融融的香气。
“我吃不下了!”
于谦的小外孙把碗往前一推,苦着脸看他娘。碗里还剩两个元宵,浮在汤里。其中一个咬破了些,里边的芝麻馅将汤染成了黑色。
于璚英正低头盛元宵,头也不抬道:“吃不下也得吃,前两天是谁说最喜欢吃芝麻馅的?”
“再喜欢吃,都吃了三日了!芝麻元宵最难吃!”
女婿朱骥坐在一旁笑,也不帮腔,只埋头吃。
于谦听见小外孙闹起来,放下筷子,板起脸:“你小子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给外公听。”
他这些年身居高位,不怒自威,这时候又板起脸,小外孙给吓到了,低声道:“我,我就是吃腻了,娘做的太多了。”
于谦依旧板着脸道:“你娘辛辛苦苦做了这许多元宵,你吃了两天就嫌腻,往后你娘再做东西,你是不是也要嫌?”
小外孙垂下脑袋,拿筷子戳着碗里那个破了皮的元宵,不敢吭声。
“不许说她不好,”于谦教训道,“就算你是我外孙,说我女儿的坏话,也是不行的。”
小外孙简直要哭了。
于璚英忍不住笑出声来,揉了揉孩子的脑袋,笑盈盈看向爹爹:“好了好了,爹你别吓小孩,他哪里敢嫌我,他就是肚子小装不下了。”
于谦紧绷的脸这时候才放松了,弯了弯嘴角:“你就惯着他。”
“哪比得上爹惯我。”于璚英笑道。
吃罢元宵,小外孙被女婿哄睡去了。女儿于璚英叫老仆打了热水来,给爹爹泡脚。
“您好好泡泡脚,夜里也睡得更好些。”
于谦道:“你有心了。不过明日还得早起。”
“大过年的,就这么忙。”
“嗯,有大事。”于谦道。
于璚英不问了,自有记忆起,父亲就总是忙着各项大事。
一家人各自睡下,到半夜,忽然被急促的敲门声闹醒。
“开门!奉旨行事!”
女婿朱骥锦衣卫出身,听这声响就知道不好,连忙起身。于璚英也慌慌张张起身。
“这是怎么了?”
“说不好。”
他脸色很难看。岳父就不说了,自己也是皇帝器重的锦衣卫指挥使,这些不速之客他竟然毫无耳闻,难道是……
匆匆披上衣裳,推开门,只见庭院里满是披甲的军士。朱骥厉声道:“什么人,竟然敢夜闯于府。”
为首一人拱了拱手,大声道:“上皇还宫。奉上谕,请于大人随我等走一趟。”
上皇还宫。
这四个字一出,朱骥和于璚英的脸色皆是一白。
正房房门打开,于谦平静地站在那里。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日倒是个满月。
这样好的月光,大概也看不了很多次了。
“知道了。”他说,“我跟你们走,不要为难我的家人。”
“爹!”于璚英凄声道。
于谦望向她,目光温柔:“英娘不怕,人长大了,爹娘总是走的。你要好好的。”
朱骥扶住了泣不成声妻子,知道无力回天。无奈道:“爹,您对大明的忠心,日月可鉴。”
于谦笑起来,望着月亮,吟诵了一首他从前年少时做的诗。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然后再没说什么,迈出门槛,踏进沉沉夜色。
月亮没山去,旭日东出。
又是新的一天。
日光照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早朝的官员鱼贯而入,按部就班站定。
然而当众人望向御座,皆色变。
御座之上,端坐着的,分明是太上皇朱祁镇。
现在,太上皇重新成为了皇帝。
新的年号颁布——天顺。
落款天顺年的诏书一封一封发出。
兵部尚书于谦犯谋逆罪,斩立决,弃市,籍其家。
废朱祁钰仍为郕王,迁于西内。数日后,郕王病亡,其妃嫔除废后汪氏外,皆殉葬。
有功之臣加官进爵。
同时册封东宫太子,以正国本。
只是册立太子的诏书下来,朝臣们都有些惊疑。
因为诏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册封朱见濡为太子。”
朱见濡是谁?南宫出身的皇子么?
原本还以为会册立周妃之子朱见深为太子呢。
只是连于谦都被清算了,朝堂上并无敢提出异议的臣子,只是遵命。
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拜年啦,祝大家马年行大运,驰骋新年
第46章
册封朱见濡为太子的旨意传到清宁宫时, 万贞儿正守在沂王榻前。
如此惊变,他俩算是整夜未眠,只等着消息。一直到凌晨, 前边有人传话说上皇已经安定,正上朝去,方才略微放心。
沂王也因此在榻上合眼歇息会儿,当然是和衣而眠, 因为拿不准上皇到底何时有空到清宁宫来。
万贞儿也始终握着剑,守候在他身边,疲惫极了也不过打个盹,不敢真的睡过去。
哪晓得就等来了这么一封册封太子的旨意。
“你当真听清了?册封朱见濡为太子?”万贞儿低声追问传消息的内侍。
内侍道:“万姑姑, 就是给我一千个胆子, 我也不敢拿这事开玩笑呀。我是刚刚在前边听见消息,立刻就来禀告您的。”
“行了,你有心了。”万贞儿取下腰间荷包, 摸了几个钱递过去。“请帮我再探听一二。”
“瞧您说的,用不着赏钱,我梁芳也自当尽力。”那内侍满脸堆笑道。
敷衍了几句,万贞儿叫这梁芳退下, 回首望了望榻。却瞧见沂王悠悠睁开了眼, 对上了她的目光。
显然, 刚才梁芳所报的册封朱见濡为太子之语,他听得真真切切。
万贞儿开导道:“说不定是这人消息传错了, 或者有其他缘由。”
这些年也听得南宫有新皇子新公主出生的消息, 凡是皇子皆有姓名封号,可没听见过叫朱见濡的。
沂王翻了个身:“也或许,他没把我放在心上。”
“不会的, ”万贞儿过去急急道,“殿下这么好,谁不念着您。”又搜肠刮肚说了些安慰的言语。
其实她心里也忐忑,太上皇,或者该重新叫回陛下,他行事实在难以捉摸,万一真的有什么变故……
万贞儿看着沂王的背影,在心里无声无息叹了口气。
“殿下,奴婢去太后那里探一探消息。”思考后,万贞儿道。
她正欲离开,却听见沂王骤然响起的声音:“别走。”
回过头,沂王已经坐直了,望着她:“别离开我。”
万贞儿只得过去安抚:“奴婢没走。”
沂王走过来紧紧拉住她衣袖道:“你陪着我,他总要来的。”
父皇既然坐稳了朝堂,势必是要来清宁宫拜见孙太后的。不管想不想,他总要来此间相见。
万贞儿答应着,陪他坐下来。
等了不多时,就听见激动的通传声:“陛下驾至——”
万贞儿替沂王整理了一下衣角:“奴婢始终跟在您后边,回头便能瞧得见。”
沂王一双眼静静望着她,点了点头。
大殿之前的广场上,所有宫人全部到齐了。等到听见象征皇帝驾临的唱喏声,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恭迎陛下还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贞儿也跪下跟随众人叩首,眼角余光始终注视着前边的沂王。
这孩子行礼毫无一丝差错,从背影看,形容镇定。
沂王的身侧便是孙太后,唯独她仍站在原地,作为母亲,等待着她阔别数年的儿子。
看见朱祁镇的那一刹,孙太后的眼泪夺眶而出:“我的儿。”
朱祁镇也快步过来,扑通跪了下去,一边哭一边叩首:“娘,母后,儿臣不孝,让您牵挂了。”
孙太后泣不成声,只拍着他的背:“起来,起来。”
母子相见,自有一番悲切。
万贞儿偷瞄了一眼哭成一团的皇帝太后,又悄悄看了沂王一眼。
人心是肉长的,她亦有她的私心。此情此景,虽也有感于母子重逢,但更多的是对沂王的担忧。等陛下哭完了,会怎么对待跪在旁边的这个孩子。
沂王跪在那里,低着头,望着面前的地砖。
等那个人哭完,等那个人想起他。
在旁边宫人内侍的劝慰下,朱祁镇终于止住了哭,有余力去看看其他的事。然后,目光便落在跪在那里的小少年身上。
孙太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哽咽道:“深哥儿,快过来。”
沂王答应一声,上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儿臣拜见父王。”
还是不免声音有些抖。
“起来罢。”朱祁镇说。
于是沂王便抬起头,看见了朱祁镇拧着的眉头。
他大约是嫌弃自己口齿不清。沂王心想,于是沉默了下来。
朱祁镇道:“长高了,很好。以后说话大声些,你父皇回来了。”
沂王颔首,姿态恭敬:“是。”
孙太后道:“对了,皇帝。册立太子的旨意,哀家听说了。这朱见濡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写错了。”
“哦,那个呀。”朱祁镇道,“其实就是册封长哥儿为太子。只是新年新气象,朕想着,把名字改一改,图个吉利。”
万贞儿跪在地上,听见这句话,一股火猛地蹿上来。
把名字改一改?
图个吉利?
这是一个父亲对许久不见的孩子该做的事?
朱见深这些年为太子之位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这位皇帝难道就不体谅一下。昨夜宫里宫外翻天覆地,一直悬着心等着,最终等来这样一个儿戏的结果。
要不是身份之别,她简直想上去揍这人一拳!
可惜,他是皇帝,只得忍着,无论是她,还是朱见深。
孙太后听了也觉得不大妥当,但是事已至此,也不好扫兴,只道:“原来如此,只要人还是那个人就好。”
朱祁镇点头,看向朱见深:“怎么,你不喜欢新名字?”
朱见深袍子里的手攥紧了,面上却缓缓绽开一个笑:“喜欢。谢父皇赐名。”
“那就好。”
朱祁镇也不再看他,搀扶着孙太后往殿中去。
在殿中坐定不多时,南宫的妃嫔们也过来了。好些人,身上都着着旧衫,看着还没身边环绕的宫人内侍气派。
为首的钱皇后由两位宫人搀扶着,进殿时一个宫人还提醒了下:“娘娘,小心脚下。”
孙太后坐在宝座上,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朱祁镇叹息:“她眼睛本不大好,在南宫刺绣多了,更是不好。”
“这孩子……”孙太后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连忙叫人仔细掺着。
钱皇后领着妃嫔们给孙太后磕头。孙太后叫人看座。还没都起来,钱皇后身侧的周盼儿已经红了眼眶,喊道:“深哥儿,你都长这么高了。”
朱见深心里一热,站起身,给周盼儿磕头:“娘,身体安否。”
周盼儿过来想扶起他,直落泪:“娘很好。你呢?”
“儿也好。”
朱见深正欲再说些什么,忽然听见外头有孩子的哭声,然后扶在他胳膊上的手臂骤然松开。
“怎么了,我听着像泽哥儿哭了。”周盼儿急切往外头望。
一个仆妇抱着一个一岁多的男孩子进来,那孩子哭得直抽抽,瞧见周盼儿便伸手,喊娘。
“禀娘娘,小殿下刚刚醒了,哭着找您。”
周盼儿怜爱地抱起幼子:“娘在这儿呢,莫哭莫哭。”
那孩子哭着,小手乱挥,把周盼儿的衣襟扯得皱成一团。周盼儿顾不上别的,抱着他轻轻晃着,哄着。
朱见深静静望着她。
望着她抱着那个孩子,望着她低头哄那个孩子,望着她全副心神都在那个哭闹的孩子身上。
然后,他望了望自己的胳膊,那是她方才扶着自己的地方。衣袖处略微有些皱褶,他沉默着把手那在褶皱上一拂,平顺了。
等到那孩子的哭声终于低了,周盼儿才转过身看他,道:“这是你的亲弟弟,朱见泽,瞧,他长得多可爱啊,你抱一抱?”
朱见深摇了摇头:“弟弟年幼,我抱不好。”
“也是,你如今真的懂事了。”周盼儿欣慰道,然后继续轻轻哄着怀里的幼子。
真是很温馨的场景。娘亲有了新的儿子。
朱见深想着,这场合他该笑,于是缓缓地笑了笑。
家人终于团聚,苦尽甘来,其乐融融。
团圆的大戏唱了许久,终于在夜宴结束后落下帷幕。
清宁宫重归寂静。
已是深夜,就寝时分。万贞儿走进殿内,里边值夜的金杏低声禀告:“殿下说,想一个人静静。”
他们都不敢进殿去。
万贞儿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在里头值夜就好。”
她轻轻推门进去。
内殿的帷幕之中,依稀看得人影。只是烛光有一点暗淡。
万贞儿拿了把剪子,将灯芯剪短了些,火光跃动,更亮了。
剪完灯芯,她转过身,看向床榻那边。
这样寂静的夜里,朱见深独自坐在榻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腿上,一动不动。
万贞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殿下。”她轻轻喊了一声。
他没有应。
静了一会儿,万贞儿道:“奴婢想说些心里话,可能有些大不敬。殿下要不要听。”
朱见深“嗯”了一声。
万贞儿侧首望着他。
“有一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不管他是太子还是沂王,管他叫什么朱见濡还是别的什么名字。”万贞儿道,“对我而言,他永远是我的朱见深,只是朱见深。”
朱见深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睛在灯影里亮亮的,像是有水光在晃动。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却松开抱着膝盖的手,整个人往她那边倒过去,倒进她怀里。她把手臂环上去,整个的揽住他,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贞儿,”他的声音闷闷的,“幸好我还有你。”
“我一直在的。”
万贞儿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
朱见深闭上了眼,终于放任自己落泪,还好,还好,在这冰冷的深宫之中,他何其有幸还有一个贞儿。
这样就够了。朱见深心想。
旁的什么都算了。只要她在,其余的都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在这寒夜里, 有一个人可以彼此相依相伴,也是幸情。万贞儿轻拍着他的背,感受到怀中小少年的温暖, 也心安下来。
过了一会儿,怀里的人抬起头,清亮的眸子里满满的都是她,给予她一种感觉, 仿佛他只有她了一般。
“以后私下里,你叫我见深,好不好?”
万贞儿一愣,其实这有些不合规矩, 但是她也不忍心拒绝, 于是低低喊了句:“见深。”
她的话音还没落,他的眼睛已经亮起来,带着笑意。
“再叫一声。”
“见深。”
他的眉眼弯起来, 投在她的怀里。
“你叫我见深,我叫你贞儿。”
“好。”
“一直这么叫。”
她也嘴角弯起来,答应着:“好。”
在正统年间的册封文书里,朱见深的称呼改作朱见濡。唯独在万贞儿这里, 私下里的称呼换做了见深。
权势更迭, 大小情宜忙得不可开交。因这巨变, 宫人们也噤若寒蝉,可是到于谦行刑的那一日, 大家都格外安静。万贞儿背地里都落了几滴泪。
天冷得厉害, 寒风呼呼的吹。被抄家之后的于府,格外寥落门窗开着,穿堂风呼啸而过。
于谦之女于橘英站在院子里, 风将她的帽檐吹得飘动。她原是要去送爹爹最后一程,可是家中老仆和夫君朱骥不肯。说于大人在这里,也不会同意她去。
她面对寒风站着,脸色肃穆。同不同意她去,是他们说。去或不去,由她定。于是夜里她抱着儿子,求他一件情,装病。
这时候正好看见夫君的身影,她立刻着急道:“夫君,孩子不知怎么病得厉害,你快瞧瞧。”
朱骥一听,立刻过来安慰道:“别急,我去看看。”并且叫上老仆一起,到内室去查看?况。
趁着这个空档,于橘英翻墙跑了出去。她跌跌撞撞,往城门方向跑,一口气跑过去,风将她的脸吹得煞白。
很多人围在法场之下,平日里这种砍头的热闹,百姓们总爱议论两句,可是这回不一样。没有人说话,黑压压一群人只是安静站着。
于橘英挤到前面去,看见高台上跪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囚衣,人跪着,脊梁却挺着笔直。是她的爹爹于谦。
寒风裹挟着雪花掉落,纸钱一般,一片两片三片,落在红尘大地上。
她嗫嚅着双唇,低低喊了一声爹。
原本,应该是听不见的,可是很奇异的,高台上的那人侧了侧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定在于橘英身上。他原本平静的面容变得焦急:“英姐儿,闭眼。别吓着你。”
于橘英的眼泪夺眶而出,可却强撑着没有闭眼。
台上的刽子手举起了刀。
刀光一闪,漫天的飞雪里,血腥气喷涌而出。雪地落红点,触目惊心。人群中响起哭声,不止是于橘英的,还有许多平凡的百姓。
行刑完毕,行犯弃市。于橘英拨开人群,顽强地走上前去,尽管腿都软了,还跌了一跤,爬起来,继续往前,直到靠近那具身躯,她膝盖一弯,重重跪在地上。
她紧紧把那身躯抱住,无声无息哭泣着,却仍不忘自己的来意。用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针线,想替爹爹缝好那裂开的地方。一边哭,一边缝,手上已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她茫然回首,竟然是夫君朱骥,他也红着眼,帮着托住了爹爹的头颅。
于橘英望着他,忽然放声哭出来,简直不像哭,像是某种野兽嘶吼。她一边哭喊,一边打他:“你走啊!你走!我不耽误你前程!我与你和离!”
朱骥站着不动,任她打,任她捶。等她发泄了一通,紧紧抱住她。
“除非我是畜生,才会离开你。”他带着哭腔道。
什么狗屁锦衣卫指挥使,什么前程,都见鬼去罢!昭昭日月,岳父却是这样的结局,全是狗屁!
于橘英擦了把泪:“帮我扶着,缝好了,我们带爹回家!”
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悄然飘在那血迹之上,如此大雪,连着下一日,便了无踪迹。
紫禁城里红墙琉璃瓦,亦是覆雪,午门外的筒子河上结了冰,积雪覆在上面,琉璃一般的干净。
大雪落了几日,结了冰,又化了冻。据说陛下听闻于府抄家什么横财都没有抄出来后,有些悔恨,但木已成舟,只能如此。不过感叹了一句,新帝登基,琐情繁多,也没太多时间感伤。忙着将乾清宫的装饰重新换一遍,将后宫妃嫔重新移宫安置好。
作为太子,朱见深从孙太后宫中挪出,依旧住到东宫去。
移宫这件情,万贞儿已经很熟悉了,协助韩老老将各项情宜安排妥当。东宫还是那个东宫,并没有什么变化。
作为太子,朱见深从孙太后宫中挪出,依旧住到东宫去。
移宫这件情,万贞儿已经很熟悉了,协助韩老老将各项事宜安排妥当。东宫还是那个东宫,并没有什么变化。
万贞儿在寝殿走了两圈,回头与朱见深道:“春日将至,不然从库房里取些葱绿的缎子作帐子,瞧着也松快些。”
从前第一回搬进去时,因皇位上坐着的是旁人,东宫朝不保夕,她也没什么心思打量布置。如今好了,殿下的父皇重新坐稳皇位,东宫地位稳固。万贞儿便想着,也许能换些新布置,也是新气象。
朱见深明白她的意思,颔首:“贞儿做主即可。只是寝殿外那一间紫檀纱橱,仍摆张你的床榻,方便值夜安寝。”
抢在万贞儿说出不妥之前,他道:“这是命令。”
万贞儿只得遵从。从库房里取了绣虫草花的帐子搭好,又在榻旁安设瓶花,殿中铺了淡鹅黄的毡毯,又挂上透光的烟霞色纱帐,整个寝宫看起来霎时间温馨不少。
忙得不可开交,万贞儿尤惦记着一件情,那便是从前的废后汪氏,现如今的郕王妃。
她也委婉向孙太后进言,说起汪氏当年维护朱见深的?谊,孙太后自然也记得。商议过后,准许汪氏以郕王妃的身份带着降为郡主的两个女儿,出宫仍回到郕王府居住。
打听清楚出宫的时辰,万贞儿特意起了个早儿,赶去相送。
天色蒙蒙亮,宫苑深深,一瓣梅花悄然落下。
万贞儿走进汪氏的宫中,只见许多骡车已经装好了箱笼行李,依次出发。这次出宫,也准许汪氏带些在宫中用惯的旧物。只是相比之下,全然不似当初进宫时的盛大。
正殿的门开着,理应守门的内侍宫人不知道跑哪去了,没人通传,隐隐约约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万贞儿走过去,借着暗淡的光线,瞧见了汪氏。
汪氏坐在榻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袄裙,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人比记忆中瘦了些,两颊微微凹下去,但那双眼还是那样沉静,依旧带着点倔强。
她正在和两个女儿说话。说是说话,其实是小的那个在说,大的那个偎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听。
小的那个问:“娘,新家大么?”
“比这儿小。”
小郡主皱眉,追问:“那到那里我可以养狗儿么?皇祖母之前不让。
“可以。”
“万岁!”小郡主欢呼一声。趁着她们说话的间隙,万贞儿道了一声“汪娘娘万福。”
母女几个目光都往这里望。小郡主上前一步,有些戒备和好奇。大郡主则往母亲身后躲了一下。
汪氏则神色如常,对于万贞儿的到来,她并不意外。
“你来了。”
万贞儿走过来,向汪氏行了一礼。汪氏侧身避了避。
“都这份上了,还要这些虚礼作甚。”
万贞儿浅笑了笑:“娘娘风采依旧,还是真性?。”
“天生这讨人嫌的脾气,只能这样了。”汪氏淡淡道。
两个女儿都在一旁,望着母亲和来人对话。小郡主好奇地打量着万贞儿,张口脆生生问:“你是谁?”
万贞儿微微俯身,与小郡主视线平齐:“奴婢是东宫的宫人,万贞儿。”
“哦,是你。”小郡主煞有介情的点头,“你还记着来,很好。”
万贞儿哑然失笑。
汪氏看向这个活泼的小女儿,有些无奈:“大姐儿,你带妹妹出去玩一会儿。”
大郡主答应一声,拽着小郡主出门去。
没了孩子们的声音,殿中的寂静又占领上风。
万贞儿柔声道:“两位郡主都长得极好。福气还在后头呢。”
汪氏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着说话吧。”
万贞儿依言坐下。两个人对坐着,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小姑娘的笑声,影影约约,听不真切。
“汪娘娘,”万贞儿诚恳道,“奴婢一直想谢谢您,当日废太子之情,对东宫的维护。这份恩?,奴婢一直记着,殿下也记着。”
汪氏只道:“我只是说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不是人人都敢说。”万贞儿道。
汪氏没有接话。
万贞儿望着她,眼前这个女人,曾经是郕王妃,忽然成了大明的皇后,一国之母。然后她被废了,幽居数年,现如今又被赶出宫去,带着两个女儿回到那座空荡荡的王府,往后余生,大概再也不会踏进这道宫门一步。
也不知道到底是劫还是缘。
万贞儿轻轻叹了一声:“娘娘,奴婢虽然只是个宫人,但在殿下和太后娘娘面前还能说上一两句话。若您在宫外有什么情,可以寻我。我若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
不单单是为了昔年维护朱见深之恩,她自己也很钦佩她。
汪氏抬起头,望着她。
那目光在万贞儿脸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望向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一株即将落完的梅花。
汪氏道:“能互不打扰,是最好的。”
犹豫了一瞬,她问:“之前的那些妃嫔,都……”
万贞儿微微色变。殉葬,她刻意不去想这些情,也避开处理的宫殿。其实也是有用的,紫禁城那么大,只要不在眼前,什么哭声都是很遥远的情。
只在一日的午后,听说都已经了结了。
那些曾经在郕王府、在后宫里有名有姓的尊贵女子们,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汪氏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问:“唐氏呢?”
万贞儿愣了愣:“唐氏?”
“唐贵人,后来好像是封妃了吧。”汪氏说,“从前在王府的时候,她年纪最小,总跟在我身后,给我掀帘子。她爱唱小曲,唱得不好,但爱唱。她也殉了?”
万贞儿望着她,没有回答。
汪氏看着她的神?,便知道了。
“哦。”她说,不再追问。
寂静无言,直到外头响起宫人的惊讶声:“吴老娘娘怎么来了。”
朱祁钰的生母,已经废去太后称号的吴氏竟然也来了。
汪氏忙起身,万贞儿也忙着跟出去,在庭前看见了拄着拐杖的吴太妃。
汪氏快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跪了下去。
“母妃。”
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吴太妃低下头,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媳。
“好孩子,起来吧。”
汪氏没有起来。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微微发抖。
吴太妃伸手去搀扶她:“起来,地上凉。”
怕老人家伤着腰,汪氏才起身。
“活着的人总要难些,秀英,他对不住你。”吴太妃道,“可没办法,这两个孩子,你要好好照顾。”
汪氏点了点头:“她们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会尽心照料。”
“当然,有娘在就有家在。”吴太妃道,“大姐儿性子软,容易吃亏,你多护着她些。至于二姐儿,皮猴似的,要熬一熬她的性子。”
“祖母,你又在编排我!”
小郡主噔噔噔跑步来,鼓着腮帮子抗议。
吴太妃看见她,脸上有笑意浮起:“怎么,我说错了?”
小郡主做了一个鬼脸,拉着她的手道:“祖母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祖母年纪大了,折腾不动,晚点出宫。”吴太妃慈爱地摸了摸头。
小郡主不疑有他,叮嘱道:“那您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丝窝虎眼糖。娘说宫外没有,只有这里我。”
“好,祖母记着了。”
小郡主满意了,又跑开去看骡子。
万贞儿望着,有些心酸。孩子不知道。大人们心知肚明,这一别,约莫是诀别。
总是这样的,她想。那些男人的大情,争位子,抢权柄,你死我活,改朝换代——到了最后,落在她们这些女人身上,就是一场又一场的狂风暴雨。
她们没有做错什么。她们只是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了人,生了孩子,可风暴一来,便如同浮萍。
万贞儿侧身,揉了揉眼睛,再回转过来,只见汪氏又给吴太妃磕了个头。
“母妃,儿媳走了。”
吴太妃点了点头,拄着拐杖,留在原地不动。
汪氏转身,向骡车走去。万贞儿向吴太妃福了福,跟随着汪氏的步伐相送。
把人送到骡车前,汪氏望着她道:“若有机会,你也出宫去吧。”
万贞儿一怔。
汪氏垂下眼,不再多说。骡车上的小郡主已经在招手:“娘!快上来!可好玩了。”大郡主则神色有些不安。
汪氏答应一声,上了车,搂住了大郡主。
车夫甩了个响鞭,骡车动了。
万贞儿站在原地,望着那些骡车辘辘地驶向宫门。
日光破云而出,照在车顶上。
出宫查验,看见了飘着浮云的蓝天。
又是一个晴天。
汪秀英心想。当初进宫时仿佛也是晴天。
一晃儿,八年就这样过去了。
紫禁城在晨光里矗立着,重重叠叠的殿宇楼阁,一眼望不到头。
终于要离开了。
查验完毕,汪秀英再度坐上车,闭目养神。车轱辘轧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咯噔。那声音一下一下的,烦人得很。
她闭着眼,心里生出些荒谬的念头。也许,也许这不过是她进宫请安的一个梦。她只是累了,打了个盹儿,梦见自己进了宫,做了皇后,又被废了,如今坐着骡车出宫去。其实她还是郕王妃,还在郕王府里。
等到骡车带她回了家,推开书房的门,她的夫君正在书房里作画。
她会走向他,说:“我做了一个噩梦。”
有滚烫的东西自她紧闭的眼眶滚落,耳畔响起大女儿惊慌失措的声音:“娘,你怎么哭了。”
她搂紧了大女儿,小女儿也雏鸟一样钻到身边,小手替她拭去泪水,学着乳娘哄孩子的话说:“不哭不哭,我们的娘吓不着。”
汪秀英两手紧紧搂住女儿们,哽咽道:“没情了,没情了。”
那些爱与恨如今都已经远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送罢郕王妃出宫, 万贞儿缓缓走回东宫,脚步轻快不起来。
光影弹指间过去,当初迎郕王妃入宫的景致仿佛还是昨日, 然而景泰朝的八年就这样悄然过去了。这些年岁,仿佛郕王妃什么也没有留住。
那么她呢,她留住了什么?万贞儿神情不免有些低落,四岁入宫, 迄今已过去二十余载,她在宫中似乎也没有得到什么足以铭记岁月的东西。
蒙头走到宫门口,外边看门的内侍笑着说:“万姑姑可算回来了,小爷问起您好几次。”然后打发旁边的一个内侍跑去报信。
万贞儿愣了愣, 跟着快步走向宫殿。
还没等她上得台阶, 一个身影已经跨了门槛出来,正是太子朱见深。
“姑姑,你回来了。”
小少年急急地奔出来, 望见她,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怎么,只分别短短几个时辰,便想念她么?
万贞儿不禁笑了。笑的时候心想, 这些年也并不是全然没有留下什么, 至少她在宫里遇见了小殿下。这个孩子虽然与她并无血缘关系, 却全心全意地依赖她。
在这红墙之中,难得有人全心全意依赖她, 心心相惜心心相印, 亦是珍贵之事。
“回来了,”她迎上去,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殿下怎么出来了?”
朱见深握住她的手:“姑姑下次出去,带着我。”
他醒来不见万贞儿,听其他宫人说是去送郕王妃了,便有些不安。毕竟那一次她不过也是出去一会儿,结果竟然是被血淋淋抬回来的。
万贞儿察觉到他掌心的细汗,知道他是真着急,忙解释:“奴婢知道了,这次还是想着您的身份特殊,过去送也不大好。”
她看向后边跟出来的宫人金杏,转换了话题:“金杏,殿下明个儿要小经筵,东西可备齐了。”
“禀姑姑,都备齐了。”金杏道。
东宫地位已定,太子也已经年过十岁,因此特意择吉日行经筵礼。所谓经筵,是朝中内阁学士及诸大臣给太子或皇帝讲书,“经筵讲学,正人主开广心思,耸励精神之所也”。对于东宫而言,是与群臣增进交流的机会。
这次乃是朱见深头一次行经筵礼,怕出什么差错,特意先安排了小经筵的日讲,只用讲读官内阁学士侍班,而后才是诸大臣皆在的大经筵。
这是大事,需好好准备。万贞儿牵着朱见深的手进到内殿,仔细看过了宫人们准备的各项物件,并无差错。
于是她便问朱见深:“讲学的篇目,殿下可背好了?”
朱见深颔首:“好了,我背给你听。”
背的是四书中《大学》的首章。在万贞儿面前,朱见深是很放松的,倚在座椅中,缓缓地背诵。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这一章书背的很流利,虽然念得缓慢些,但中间并无停顿重复。万贞儿心中暗自欣慰,很好,练了这么久,总算倒背如流,并没有口吃。可见殿下口吃这毛病并不很严重。
正背诵着,管家婆韩桂兰走进殿来。她已经有了年纪,无论是万贞儿还是朱见深都很尊敬她,于是都停了下来。朱见深望着她点了点头,万贞儿则起身同她打招呼。
“韩老老,您来了。”
韩老老笑道:“想着快要小经筵了,过来瞧瞧是否妥当,方才听见小爷背书,背得极好。”
万贞儿有些骄傲:“是,小爷很用功呢。”
韩老老的目光慈爱地落在朱见深身上:“还没背完罢,是老奴打扰了,小爷请继续。”
然后她们都不说话了,安静地瞩目着朱见深,等候他背诵。
朱见深定了定神,继续背诵:“物格而后知至,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
听到中间的卡顿,韩老老不免望向万贞儿。万贞儿苦笑了一下。得嘞,除了对着她,对着其他人说话还是有些玉音微吃。
不好也还好,万贞儿心里安慰着自己,只是有一点点而已,并不严重。
待朱见深背诵完毕,韩老老笑着说:“小爷背的很好呢。或许再多练习,就全然不会中断了。到那时候皇爷听见您背书,一定欢喜。”
朱见深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夜里,万贞儿服侍朱见深睡下。
他乖巧地躺在床上,等待着她替他掖好被角。
“没事,好好睡一觉,明日会顺利的。”万贞儿柔声道。
朱见深点了点头,不大想谈这个事,转而问:“今日姑姑去送郕王妃,还顺利么?”
“还好呢。”
“可是你回来,神色不高兴。”
万贞儿侧了侧身,道:“可能是奴婢多愁善感了。殿下莫忧。”
朱见深皱眉:“殿下?”
万贞儿说习惯了,没想到他较真,轻笑起来:“见深,好了吧?”
朱见深撇了撇嘴,道:“婶母出宫,也有好处,你莫难过。但是你别丢下我在宫里。”
万贞儿道:“这是说什么话,我不会走的,见深安心睡。”
朱见深望了她一会儿,确认了她的神色,方才慢慢闭上眼睛。
万贞儿坐在床边,轻轻哼唱着“月儿弯弯”的曲调。唱了两三遍,再去看榻上的人儿,已经睡着了。
她轻轻起身,望着暗淡烛光里朱见深的睡颜,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白日里郕王妃的话。
“若有机会,你也出宫去吧。”
机会么,曾经也有过的。万贞儿退出寝殿,走到属于她的紫檀纱橱隔间。这是暗间,在这样的深夜,除了一灯如豆,再没什么旁的光亮。她将灯盏轻轻搁在桌上,然后蹲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半旧的木匣。
木匣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把帕子掏出来擦了擦,打开。一枚刻着“杜”的玉佩静悄悄躺在空荡荡的木匣里。
是那个叫杜箴言的侍卫曾经送给她的。
想想,都是四年前的事了。彼时她因为心忧被废的小太子朱见深,一心一意只想陪着他,没有选择出宫。于是托人婉转带话,并将玉佩装在匣中带回。
“君乃良人,奈何我并没有这样的福分。我不能离宫,小殿下还小,他不能失去我。”大概说的是这样的话。
隔了些天,那边又传话回来。
“他说他并不意外,姑娘乃高义之人,他反倒更敬你。”随话传来的还有这装玉佩的木匣。说是请万姑娘不用担心,并不是什么名贵之物。这玉佩既送出去了,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权当是留个念想,或者丢了卖了,都随她。
那之后,她再没有听说过杜箴言的消息。
那枚玉佩静静卧在她掌心,初时还有些凉,握得久了,玉沾染上人的体温,也变得温温的。
几年过去,杜箴言应该已经娶妻生子了吧。他那样的人,真要说亲,姑娘家也少有不同意的。
要是当初真出了宫,嫁了他,如今会是什么场景?万贞儿漫无目的地想。
也许会在京城的一条胡同里安家,像当初她带着小太子躲藏的那个小四合院。院子里种一颗桃树或者杏树。白日他外出当差,她在家收拾家务纺织绣花。大概会有一个孩子,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等到晚上他回来,晴朗的天气,饭桌抬到院子里的大树下头,树叶被微风吹得沙沙响,满院子都是饭菜香气,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说些有的没的。就这样结束平凡的一日。
她想着想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那扇门早就由她亲手关上了,都是不可能的事。她这辈子大概不会嫁人或者有孩子了。
万贞儿将玉佩轻轻放回木匣,重新盖上盖子,塞回床底。
换上寝衣,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想着往后。
等殿下登基吧,她想。现在这孩子还没完全长大,很依恋她,可是等他再长几岁,有了心爱的女子,娶了妻纳了妃,他也就不会那般把她当做全世界一样。
作为太子,未来的君王,朱见深的世界其实是很广阔的。到那个时候,他也就不需要她了。
真到了那时候,她就求个恩典出宫去。本朝对于抚育皇子长大的宫人向来优待,甚至有封一品外命妇的。虽然她不是正经的乳娘保母,但好歹是陪伴朱见深长大,大约也能得个外命妇品级和赐银。有了这些,她出了宫也能过得很好。
出宫做什么呢?出去走走,看看不一样的山水罢。都说姑苏好,有小桥流水,有白墙黛瓦,她就去那里,寻一间小院子住下,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她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仿佛真的已经到了那时候一般,晒到了宫外的日光,于是嘴角含笑。
一夜好眠。
日头尚未升起,文华殿里已经人头攒动,忙碌起来。
这是新朝的首次讲读,虽说是小经筵,朝臣们还是格外重视,内阁大臣也是太子太保、少保们都出席了,按次站着,穿着由家人提前熨烫妥当的官袍,利利落落。
这是前朝的盛事,万贞儿无法跟着去,再三叮嘱了跟随朱见深的内侍梁芳,要他好好伺候。
对着朱见深,则故作轻松:“没事,很快就过去了。奴婢等您回来。”
朱见深穿着忠静冠服,神情有些严肃,微微点了点头。
姑姑没办法跟他去,他知道的。
离开了万贞儿温柔的视线,朱见深便有些不安。众人簇拥着他走到文化殿,黑压压的一群官儿已经站在那里。望见他来,都跟随着引官的唱喏声跪下。
这样多的声音里,他迈步向前,步子难免有些僵硬。
好不容易走完了这短短十余步路,在书案后落座。案上摆着今日要讲的《大学》章句。他翻开书页,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字句,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没事的,已经背了很多遍了,不会有误。
他深吸一口气,等着唱礼官开口。
唱礼官还没开口,先远远听见引官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父皇竟然来了?!
朱见深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响个不停。
他跟随着众人给朱祁镇请安,掌心里已经出了汗。
“免礼,开始吧。”朱祁镇落座后说。
讲官开始讲《大学》。
朱见深安静地坐着,书在面前摊开,字他都认识,句子他都记得。
可是,可是当讲官开始诵读,需要他跟着背的时候,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很多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尤其是其中有父皇的目光。鬼知道他现在是用什么目光看着他!他想抬头看一眼,又不敢。他怕看见父皇失望的眼神,更怕看见父皇面无表情。
鸦雀无声中,他又张口试了试,这一次终于能背诵。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在亲民……在在止止于至善……”
完了,全完了。他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脑海中只有这个念头。越急,背诵声越卡;越卡,心里越急。
殿里安静得可怕。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但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先生们,少保们,太监们,还有……
还有父皇。
漫长的几句话,不知道是怎么说完的。朱见深坐在那里,仿佛遭了一场酷刑。
往后,讲官不敢让太子复述了,只自己滔滔不绝地讲。
忍耐到这场小经筵结束,朱祁镇立刻起身,铁青着一张脸,拂袖而去。
回到乾清宫,朱祁镇半天没有说话。
到底怎么搞的!明明小时候看着也是个伶俐孩子,多年不见说话竟然结巴起来!
大明的储君,未来的天子,怎么能够这般上不得台面?
朱祁镇只觉自己的面子在群臣前被这个儿子给拂透了,愤怒且不满,在暖阁中负着手来回的走。
“传周贵妃来!”朱祁镇吩咐。子不教母之过,周氏是怎么管孩子的。
得知陛下宣召,周盼儿来得很快。陛下复位,东宫重立,她也母凭子贵得以封为贵妃。在宫中除了钱皇后,就是万宸妃也得在她下头。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只有一点不好,这皇后之位还是由钱氏这个眼睛半瞎的占着,成何体统。她得找机会好好劝陛下,谋略一番,废了那不称职的钱氏,立自己为皇后。
进殿时,周盼儿脸上还带着微笑。
“臣妾给陛下请安。”
朱祁镇抬了抬手,让她起来。
周盼儿站起身,正要开口,却听皇帝说:“今日东宫小经筵,你可知晓?”
周盼儿愣了愣:“臣妾知晓。”
“你之前去叮嘱过他没?”
“额,臣妾宫中事忙,且深哥儿那边有宫人们照应……”
“你个亲娘,还没宫人上心。”朱祁镇打断她,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养的好儿子!朕今日去看了,他背《大学》,磕磕绊绊,一句话卡三回。朕坐在上头,翰林院那些学士都听着,你让朕的脸往哪儿搁?”
“你一天天的在那里挑拨是非,跟中宫作对,但凡分出点心思教导你儿子呢?”
好好好,挑毛病了就成了“你儿子”了,不也是你儿子吗?
周盼儿被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顿说,也是生气了。
“陛下说臣妾不着急,臣妾怎么着急?您在南宫,臣妾也在南宫!见不着他的面,管不着他的事。如今出来了,他已经这么大了,难道怪我?”
“再说了,臣妾还有小儿子要照看,他才几岁?难道臣妾扔下他,去管大的?”
朱祁镇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你这是怪朕?”
周贵妃一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却已经收不回来了。她咬了咬牙,索性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臣妾不敢怪陛下。臣妾只是想说,臣妾也有难处。陛下若是觉得臣妾做得不好,那皇后呢?皇后怎么不去看?她又不曾生养过,没有幼子要照顾,又是是嫡母,更应该……”
“放肆!”
朱祁镇“砰”得一声拍了桌子。
满殿的宫人内侍齐刷刷跪了下去,伏在地上,齐声道:“陛下息怒。”
周盼儿愣住了。她站在那里,望着满殿跪伏的人,望着身穿龙袍的朱祁镇。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南宫了。
他是皇帝,是大明的天子。
她腿一软,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臣妾失言,陛下恕罪。是臣妾的错,没有教导好太子。”
朱祁镇冷冷看着她:“滚罢,好好反思一下。哪里有个贵妃的样子。”
周盼儿咬着牙,又磕了一个头,方才起身。
然后就听见朱祁镇对身边贴身内侍说:“传朕旨意,即日起,万宸妃所生幼子交由中宫抚养。”
这一声命令像一记大锤,锤得周盼儿脑子嗡嗡的,却又不敢发作。只好窝窝囊囊地出了乾清宫。
走出殿檐,她抬起眼,怒气冲冲地往东宫走去。
见是太子生母,内侍宫女们不敢拦,只得让她走过去。
寝殿内,万贞儿刚刚安慰了朱见深许久,好不容易哄得他愿意吃点东西,却见周盼儿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她连忙行礼:“贵妃娘娘纳福。”
“你个贱人是怎么侍奉太子的,如何能让他这样结结巴巴。”周盼儿满腔的怒火终于有地方发作了,指着万贞儿鼻子尖就是一顿骂。
朱见深立刻挡在万贞儿身前,这样护着她的动作,使周盼儿更是怒火中烧。
你亲娘在这里,你还护着一个宫人?!
真是不知所谓!
周盼儿直接开始骂朱见深:“你今日可是给娘好好长了脸啊!你知道你父皇怎么说你?你知道你父皇怎么看我?你背不好书,连累的我还挨骂!真是孝顺啊!”
朱见深低着头,一言不发。
万贞儿张口想分辨,却被朱见深拉住手。朱见深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万贞儿明白他的意思,只是难受。
周盼儿还在骂:“你现在是太子,你得争气!你得让你父皇看得起你!你知不知道,你父皇把老五抱给皇后养了?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他娘的这厮摇身一变成中宫养的了!你是小娘养的,你还不争气,等着我们娘俩都被赶到冷宫去吗!”
…………
周盼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骂到口干舌燥,直到听见宫人说小儿子哭着寻他,方才作罢,一转身走了。
殿里安静下来。
万贞儿转过身,望着朱见深。他依旧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见深。”
他没有应。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没事了,见深。”她低声唤他。
他慢慢抬起头,望着她。眼眶微红,却没有眼泪。
“嗯。”朱见深握了握她的手,反而安慰她,“连累你了。”
“这是什么话。”万贞儿把他搂在怀里,带着哭腔道,“没事的,我陪你一字一句的练,总会练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朱见深见她落泪, 有一瞬间的恍然无措。然后学着她从前对待年幼的自己的样子,抬手轻轻拍她的背。
“没事,姑姑。”
朱见深低声道:“过是父皇觉得丢脸, 骂母妃,母妃再来骂我而已。”
他嘴角扬起一丝嘲讽似的笑。
“其实仔细想想,也没那么可怕。他们生气,与我有什么相干。只要姑姑不嫌我就好。”
“我如何会嫌你?”万贞儿捧住他的脸, 目光里满是心疼,“无论背的好不好,无论别人说什么,我的见深都是最好的。”
如此近的距离, 朱见深能望见她的那双杏眼里, 满满的都是自己。
于是他笑了起来:“嗯,这样就好了。”
只要她不嫌弃,其余的人, 就算是父皇母妃,都与他无关。
离大经筵还有几日,万贞儿把其他所有的事都放在后头,一心一意陪着朱见深念书。
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念, 等到朱见深念的极为通顺了, 又将东宫的内侍宫人都喊进来站成一个圈, 听朱见深背书。
“殿下,您在人前有些紧张, 那就多在人前练一练, ”万贞儿道,“习惯了就好,他们杵在那里, 您就当他们是萝卜白菜,是木头,都不碍事的。”
朱见深忍不住笑了笑,依言当着宫人内侍们的面继续背诵。虽然最初微微有些停顿,但也算是流利背完了。如此又试了两天,当着人也能背得很好。
瞧着准备的差不多了,孙太后遣人来问情况,万贞儿便陪着朱见深去清宁宫给老人家请安。
“你父皇也是爱之深责之切,你需体谅。”孙太后的声音很慈祥,“听说这两天练习的很好了?来,背给祖母听听。”
朱见深颔首,起身,目光在万贞儿身上扫了一眼,然后开口背诵,背诵了一段,很流利。
孙太后欣慰地抚掌:“你看,就是不熟练而已,这样就好了。”
韩老老几个老宫人也附和:“是,小爷如今背得极为流利,等到大经筵,准不会出错。”
孙太后招手,将朱见深喊过去,把手圈着他,问:“贵人语迟,我们长哥儿也是如此,尊贵着呢。对了,你的字练得如何?”
“回祖母,尚可。”
韩老老笑道:“小爷写的字可好看啦,画画也好看,就是说话太谦虚。”
“哦,画画也擅长么?”孙太后有些惊喜,“带来了不曾?”
韩老老看了万贞儿一眼,万贞儿忙道:“这会儿没拿来,有几幅画得很好,奴婢这就去拿。”
“嗯,去吧。”
万贞儿便福了个身,匆匆赶回东宫去取。朱见深的书房里陈设摆放她是再熟悉不过的,画了好看的画,都收在南墙边的一口箱子里。
这孩子心思重,得意之作不肯轻易摆出来,都收着,还拿锁锁起来。万贞儿尊重他,并不曾怎么翻过那箱子。
这次太后要看他的得意之作,方才拿了钥匙打开。好些画卷堆在里边,她随手拿起最上头的一个,画卷展开,却是一愣。
画上是一个独立雪中的女子,瞧着有几分熟悉。万贞儿定睛一看,吃了一惊,这不是我么?
接连又翻开两卷,画里的人都是她,一副是她低着头在刺绣,另一幅是她站在桂花树下浅笑嫣然。
万贞儿凝神看了看,有些感动。
见深这孩子是重感情的,画也画得好,就是把她画得太漂亮了些。她总觉得自己没有画里的好看。
其他的画倒有许多花草鸟儿之类的,万贞儿选了几张画景致的,看着吉祥的,匆匆卷起来,抱着往清宁宫走。
到底耽搁了一会儿,等她再度进到清宁宫,跨过正殿门槛,听见里边朱见深的背书声。
“道也者,不可须臾……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她心下一沉。
不是,怎么又有些口吃起来了?
万贞儿吁了一口气,收拾好情绪,低头往里边走,静悄悄站在帘下。
朱见深的目光投过来,见了她,背诵声又流利起来。
万贞儿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却又觉得难以置信。
等到回到东宫,点了灯,屏退其余宫人,万贞儿问朱见深:“你是一不见我,就难以心安么?”
朱见深望着她,浓密的睫毛颤抖了一下,沉默着点了点头。
贞儿在,他便心安。可若不在,总有些惶惶然,若无根之萍。
万贞儿愣在那里,微微垂首沉思,来去匆匆,她的发髻也有些纷乱。这时随着低头的动作,几缕发丝从髻里散落下来,垂在耳边。
灯影迷蒙,照着她姣好的侧颜,也照在她散落的发丝上,鸦翅一般黑,在灯光里泛着一点点柔和的亮。
朱见深望着那缕垂落的发丝,望了许久。
这几缕头发倒是有幸,能一直与姑姑相伴,形影不离。
朱见深开了口:“姑姑,你能给我一样东西么?”
万贞儿抬眸,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奇怪。甚少见他这般略微忐忑的模样。
“要什么?只管说。”
朱见深抿了抿嘴唇,目光又落在她散落的头发上。“我想要姑姑的一缕头发。”
问出口,他的心突然忐忑起来,因为自觉这句话不妥当。
然而万贞儿什么都没问,只不假思索道:“好。”
这回倒是朱见深愣住了,他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痛快,一点犹豫都没有,甚至没有问他要来做什么。
万贞儿从梳妆台里翻出一把小银剪子,伸手挑起鬓边的一缕发,咔嚓一声,那缕头发落在她掌心里。
“够不够,要不要我再剪些。”
瞧着万贞儿散开头发,拿着银剪子比划,朱见深忙道:“我,我是想若能带着你的头发在身上,也如你在我身边一样,就心安了。”
“原来如此。”万贞儿想了想,道,“头发到底不好带在身边,这样,我替你编一个青丝手绳。”
头发也和线一样,应当是可以编成手绳的。
说做就做,万贞儿将自己那缕头发放在朱见深掌心,嘱咐他看好。自己跑去寻针线盒。考虑到朱见深是太子,编红绳有点怪,她选了一卷黑色线团出来。单是手绳怕看着太单调,于是万贞儿又搜罗出了一対小小的白玉平安扣并两个红色的玛瑙珠子作为装饰。
“见深,你帮我拿着这一头,拿稳了。”万贞儿道。
朱见深便乖乖握着线头的一端,看着她编。
她的手指很巧,这么多年为他做针线练出来的。黑线缠绕着青丝,一圈一圈,一个结又一个结,漂漂亮亮的。
过了一会儿,青丝手绳已经有了些样子,万贞儿又将玛瑙珠子和白玉平安扣缀在黑线之间。
朱见深都看痴了。
“好啦。我小时候隐约听得一个说法,说女孩子的头发能给男孩子挡灾,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就当是个好兆头。”万贞儿笑着将那平安扣青丝手绳缠绕在他的手腕间,“你试试看。”
那手绳不松不紧,刚好贴在他手腕上,两颗红玛瑙珠子衬着他白皙的皮肤,格外显眼。
朱见深抬起手腕,端详这条她亲手为自己编的手绳。因用的黑线,其实看不大出来与普通手绳有什么差别。可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刚刚亲手剪下来的发丝,就缠绕于其间。从今以后,这条手绳会一直戴在他腕上,跟着他读书,跟着他睡觉,跟着他去任何地方。
他只觉得手腕的这条绳微微发烫起来,把头低垂着道:“多谢贞儿。之后我一直带着,就如同你在我身边。”
这一会儿又不叫姑姑,叫贞儿了,果真男孩子到了十二三岁的年纪就有点阴晴不定。
万贞儿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道:“傻孩子,我本来就在你身边。”
朱见深仍垂着头,指尖轻碰那青丝手绳,无限眷恋,道:“我知道,可我想时时刻刻都带着你。”
“什么怪话。”万贞儿嗔怪道,“好啦,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
梳洗之后,灯熄灭,朱见深听见万贞儿轻轻的脚步声往外走了几步,然后停在外间的紫檀纱橱。窸窸窣窣的声响,应该是摘钗环,然后塌轻轻响了一声,她应该躺下预备睡了。
等到这些声响归于沉寂,朱见深把脸蹭了蹭那青丝手绳,嘴角微微扬起,闭上眼,睡着了。
正式经筵那日,是个极好的晴天。
穿着太子冠服,甚至隐隐有些热。殿内的光线稍稍暗一些,朱见深迈过门槛,眼睛适应了一下,便看见了满殿的人。
头发斑白的阁臣,翰林院的学士,还有黑压压的各色官袍,甚至站不下只能站到庭间去。当然还有他的父皇,坐在上首的御座上,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自己。
朱见深垂着眼,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的席位前,然后稳稳当当坐在东宫宝座上。
仪式开始,按部就班,又到了他需要朗诵的时候。
唱礼官的声音落下,殿里安静下来。
朱见深抬起头,望着满殿的人。
那些人都望着他。阁老们,翰林们,还有父皇。他们的目光铺天盖地,落在他身上。
朱见深摸了摸袖底的青丝手绳。万贞儿的发丝就缠绕在里边。
这个念头在心里浮起来的那一刹那,其余的那些目光都不重要了。他们觉得他好也好,不好也罢。父皇满意也好,不满意也罢。都不重要了。
这世上有这样一个人在,不会因为他背得好就多爱他一点,也不会因为他背得差就少爱他一点。
这个人从两岁起就陪着他,在景泰朝举步维艰的年岁里陪在他身旁,到如今改了年号、换了皇帝,天翻地覆了两回,她始终陪着他。
朱见深想着这些,心就变得极其安静。
他开口:“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若行云流水。
仪式完毕,朱祁镇点了点头:“这才像样嘛。”
旁边的大臣们纷纷附和,说着“小爷天资聪颖”“小爷刻苦用功”之类的话。
朱见深听了,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看向朱祁镇的神色,也仿佛当年看向朱祁钰一般,充满孺慕之情。
浮华散去,所有的尘嚣远离。
夜里的东宫,灯火辉煌。
因着高兴,夜宴时孙太后也让朱见深吃了两杯酒,回来他便有些醉意,闹着要枕在万贞儿膝上。
万贞儿无奈,只得任凭他枕着。
到底长大了一点,现在他枕在她膝上,比起更小的时候要沉上好些。
“殿下,见深?”万贞儿轻声唤,试探他是否睡着。
朱见深枕在她膝上,依旧闭着眼,懒懒道:“怎么了?”
“要不要到榻上休息,你的脸都红了。”
“不要,经筵太累了,让我再躺一会儿。”
万贞儿还能说什么,索性轻轻替他按着额头,让他放松些。
她听见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像是在闻什么。
“姑姑,”他说,声音有些含糊,“你今日换了头油?”
“嗯,茉莉花的,好闻么?”
“好闻。”他的声音像是困了,好一阵儿没动。
万贞儿垂头,望向他的脸,这孩子此刻的神情极其放松。
这放松是因为她在身边么,多半是的。
万贞儿扬了扬嘴角,心里也是无比的安静。这些年来,她在他身边陪着他,照顾他,保护他。可是换而言之,他也一直在陪着她。那份毫无保留的依恋,让她觉得自己在这宫里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这也许是她在这深宫之中,能获取的珍贵之物了,这个孩子对她如此依赖。真是奇妙的缘分。
万贞儿静静坐着,任由他枕着膝睡去。这样近的距离,大约在梦里他能嗅见她发丝的茉莉花香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太子出阁读书, 除非年节、皇帝万寿节以及太后、皇后的千秋节,每日都得上学去。
清晨,万贞儿唤他起身, 看着他用过早膳,再送他到宫门口。
前朝不是宫人们能去的地界,内侍们已经垂手等候着,瞧见朱见深出来, 忙簇拥上去。
内侍梁芳笑道:“万姑姑放心,咱们一定细心伺候。”
万贞儿道:“我让宫人准备了些点心与茶,殿下用功,也该注意休息。这里也多备了一盒, 可以分给先生们用。”
说着, 旁边的宫人递过来两个大攒盒。梁芳忙拿住,说记得了。
叮嘱完,万贞儿替朱见深整了整衣襟, 柔声道:“殿下莫忧,一切都会好的。”
朱见深点点头:“放心。”
太子卤簿起驾,渐行渐远,万贞儿守在宫门前, 直到他们绕过一个弯, 红墙尽头再也瞧不着了, 方才回首。
偌大的一个东宫,忽然就静了下来。
万贞儿坐在廊下, 望着庭前的日光, 发了半日呆。
若是寻常这时候,她该陪着殿下。他或是背书,或是写字作画, 或是练练拉弓,无论做什么,她都陪在一边,抬头就可看见他,心里自然是妥帖。
可是现在,廊下只有她一个人。
她叹了口气,果然形影不离那么久,忽然见不着人影,会不惯。难怪当时她去送汪氏,朱见深脸上的神色会不安。这会儿她倒明白了。
金杏从廊角转过来,手里端着一盏金橘蜜泡茶,走到她跟前,把茶递过来。
“姑姑,您坐这儿发半日呆了,”金杏笑着说,“用些茶罢,也润润喉。”
万贞儿回过神来,接过那盏茶,胡乱吃了一口:“多谢。”
金杏笑嘻嘻的道:“姑姑闷着,不若找些什么事解闷。要不,去小佛堂烧烧香?抄抄经?捡捡佛豆?宫里好些娘娘们、姑姑们都爱做这个,说能静心。”
万贞儿抿了抿嘴。
她其实心里不大信这些。在宫里见过太多人烧香拜佛,可该来的灾祸一样没少来。烧香若有用,当时钱娘娘也不至于眼睛都哭伤了。那些塑了金身的菩萨坐在那里,半合着眼,也不知到底管不管人世间的事。
只是金杏一番好意,自己不大好立刻拂了她的面子。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万贞儿便点了点头。
宫里叫得上名字的宫殿,大多都设有小佛堂。东宫也不例外。毕竟韩老老她们素日也爱烧香念经。这习惯倒是跟孙太后一样。
到了佛堂,万贞儿燃了香,心里默念祈求太子平安,磕了头。然而这流程却也很短,打发不了什么辰光。
金杏又道:“姑姑要不要抄抄经?我给您磨墨,等抄完了经书,太子殿下也快回来了。”
万贞儿想了想,点了点头。
金杏兴冲冲跑去拿笔墨纸砚,在小佛堂旁边的明间临窗长案上摆放妥当。
万贞儿悬腕提起笔,照着一卷经书,开始抄经。
什么“舍利弗,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什么“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写着都觉得拗口,不解其意。
写着写着,倒想起从前她教殿下写字的时候。他那时候手小,握笔握不稳,她就把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他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就学写她的名字。然后整版整版都混着写他们的名字。
胡思乱想着抄完一页,她低头看了看,字迹都有些飘了,不甚工整。把笔搁下了。
“算了,静不下心。”
金杏道:“那姑姑想做什么?您说,我陪着您。”
万贞儿抬起头,窗外,是满庭的日光,端的是春和景明。
“这样的时节,倒是适合打秋千。”万贞儿道。
“姑姑想打秋千?”金杏想了想,说,“坤宁宫后头就有秋千,要不咱们去那边……”
“不去。”
万贞儿打断她,声音有些闷。
坤宁宫后的秋千,她是知道的。清明前后常有妃嫔宫人在那打秋千取乐,有时候还会比赛看谁荡得高。十几岁的时候她也爱去玩。
可是自从景泰年间,她伴着朱见深出门,却与当时的太子朱见泽起了冲突,而后又闹出了被打板子的事,她就甚少离开居住的宫室了。
挨打的痛是一回事,另一回事是她怕吓着朱见深。到现在她还疑心朱见深那偶尔口吃的毛病,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金杏显然也想起来这事,表情有些讪讪。
万贞儿望向她笑了笑:“行了,没事的,我晒晒太阳就好。”
她复又走到廊下坐下,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就这样晒着太阳心情倒好些。
金杏也在她旁边坐下,陪着她晒太阳。
晒了一会儿,金杏偷偷看她一眼,小声道:“您是不是想殿下了?”
万贞儿没说话,轻轻踢了一下绣鞋。
金杏道:“姑姑,说句不该说的。殿下渐渐大了,往后读书的日子长着呢,等再过两年,殿下身边该放人了,再纳了妃,能陪着姑姑的时候就更少了。姑姑得自己找些乐子,不能总指着殿下陪着。”
万贞儿听了这话,抿了抿嘴。
金杏说的是实话。殿下渐渐大了,再过两年就要选妃,有自己的家人。到时候她这个姑姑在他心里的分量就该退到后头去了。这是规矩,也是常理,她心里清楚,自己也预想过等那时候就求恩出宫去。可清楚归清楚,听人说出来,心里还是有些闷闷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她叹道,“没事,只是刚开始有些不惯而已。总会习惯的。”
金杏见她神色淡淡的,不敢再多说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静静晒着太阳。
等到日影西斜,万贞儿叮嘱好宫人们摆膳事宜,便到东宫门口等候。
等了一会儿,远远的见朱见深的仪仗过来。
朱见深显然也瞧见了她,步伐徒然加快,身旁跟着的内侍,只得小跑着追随着。
万贞儿瞧见这慌慌张张的仪仗,不经笑起来。
“殿下回来了。”
万贞儿迎上去两步。他在她面前站定,仰着脸望着她,道:“嗯,回来了。”
“今日可好?”
“都好。”
万贞儿点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那奴婢就放心了。”
然后与他一起往正殿走。
朱见深问:“姑姑今日做什么了?”
万贞儿道:“没做什么,晒了晒太阳。挺好的,殿下不用担心我闷。”
是么,朱见深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可是他听内侍的回禀却不是这样。
“姑姑,”他说,“明日我早些回来。”
万贞儿愣了愣,忙道:“殿下不必牵挂,读书要紧。我好着呢。来,用膳吧。”
送膳宫人适时抬来几张膳桌,此后的流程一切照常。
用膳,聊些家常,然后安寝。
隔日一早,朱见深又去文渊阁读书了。
万贞儿依旧坐在廊下,晒着太阳发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院子空落落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正发着愣,忽然听见宫门那边传来一阵动静。她抬起头,就看见好几个内侍抬着什么东西走进来。东西不小,分了两批抬着。看着沉甸甸的,仿佛是木材。
她起身走过去,问:“这是什么?”
领头的内侍钱能见了她,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回万姑姑的话,这是秋千架,小爷特意吩咐要在后院安设一个秋千架。”
秋千架?万贞儿愣住了。她昨天也没和朱见深提起这事呀,他在外边念书又是如何知道的。
“小爷如何又想起安设秋千架?”她喃喃道。
内侍笑道:“昨日小爷临出门特意吩咐了,让小的们留意着姑姑,看姑姑做什么,要些什么,及时回禀。”
金杏见问起这个,走过来解释:“昨个儿您午睡时小爷那边遣人来问了问,看您是否安好,奴婢便顺口说了这事。”
万贞儿满脸惊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所以说,朱见深去前边读书,还特意吩咐侍从注意着她的动静么。
这孩子……还真是人小鬼大。
她想着,心里也有些莫名,一时觉得这孩子此刻当真把自己放在心上,时刻惦记着,一时又想这样被人盯着行踪仿佛有点怪。
内侍见她愣住,请示道:“万姑姑,您瞧这秋千架现在安否?”
他们这种跟随在太子身边的内侍心里门清,这秋千多半是为了眼前的万宫人随口一句话安设的。来之前,他的干爹梁芳还特意叮嘱了,一切都听万宫人的意思。
“啊?好。”万贞儿回过神,往旁边站了站,让出位置。
内侍们抬着木头架子,挨着宫墙依次摆放好。在宫墙角落处参照着木梁的大小先挖浅坑,然后吆喝着一起使劲将木梁安设好。这工程也需几个时辰,听见动静,闲着的宫人都纷纷聚拢过来瞧热闹。
有几个新进东宫的小宫人窃窃私语:“殿下对万姑姑真好。”
“那是当然,万姑姑一如保母一般。”小宫人心里也下定决心,待万姑姑也要像待主子一样的好。
秋千架的横梁架起来,绳索与秋千板依次安设。
春日的午后,泥土被翻动后晒出的气息,淡淡的很好闻。
身穿青袍的内侍钱能步伐匆匆地跑到文渊阁侧边小门,向坐在里边的梁芳禀告:“殿后的秋千架已经安设妥当了。”
梁芳浅呷一口茶,不耐烦问:“嗯,知道了。万姑姑怎么说。”
“万姑姑瞧着挺高兴的。”
梁芳点了点头:“行了,你也机灵些,万姑姑那边有什么事及时报。”
“您老放心,我都省得。”
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梁芳起身,抖了抖衣袍,换上一副笑脸静静站到屋檐底下去。今天的日讲快要结束了。
太子殿下端坐着,手捏着书卷,翻动时手腕上的那截如意扣青丝手绳显露出来。
梁芳安静地注视这位太子。
从前局势未定,他们这些内侍心中也跟着摇摆。毕竟这站队就关系着生死。君不见从前景泰朝炙手可热的几位太监,自夺门之变后便没了性命。那时候他也只是默默做自己的事。
可是现在,眼前这位主子的地位算是奠定了。他陪侍在身边的时机刚刚好,再早一些,他全由万贞儿这种妇人陪着,没有他们内侍伺候的机会。晚一些的话,肯定会有其余内侍乘虚而入。这说明他命中注定能够大富大贵。
梁芳心想,总有一日他也要像万宫人那样获得太子殿下的信任,等到一朝化龙,便可跻身内相。当然,现如今还是要徐徐图之。
等到翰林讲书完毕,他便打起十二分的殷勤,上前给太子殿下奉茶。
朱见深只接过茶盏,并不多看他一眼。
梁芳揣摩着他的心思,笑着禀告:“殿下,这会儿的功夫秋千架已经立好了,万姑姑也高兴。”
“嗯。”朱见深把茶盏随意往桌上一扔,径直起身往回走。
对于身边的内侍小心殷勤伺候,他的态度一直是淡淡的。虽然年岁不大,但经过那样多的变迁,朱见深已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为利散。
唯一的例外,是他的贞儿。
想到她的名字,朱见深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他沿着红墙一路往东宫走去,步伐很快。
等进到东宫之中,隔着一重宫阙,已然听见了笑声。
是万贞儿的笑声,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朱见深几乎小跑起来,跑去见她。
庭间新安设的秋千架,秋千正高高地荡起来。
万贞儿正站在秋千上,双手紧握两边的绳子,高高得荡着秋千。她的马面裙裙摆被风吹得鼓起,夕阳照在织金的裙摆上,金灿灿的,夺目无比。
朱见深不禁驻足,微笑着欣赏着眼前的这一幕。
许是自觉自己是教养姑姑,要成熟稳重,平日里她多半是老成持重的模样,只有在单独和他在一起时会放松些。像这样畅快地嬉闹,是少见的。他的贞儿啊,虽然年岁长些,但是心仍是一颗赤子之心。
他就这样微笑地望着,后边的梁芳也不敢出声,生怕打扰了他。
直到秋千架上的万贞儿往后荡时,瞥见了他的身影,惊喜道:“殿下回来了。”
她从秋千上轻盈地跳下来,快步走向他:“多谢殿下的秋千架,奴婢很喜欢这礼物。”
礼物么?这样说也没错。朱见深笑望着她:“喜欢就好。”
“殿下要不要打秋千?”万贞儿兴冲冲地问。
朱见深浅浅摇了摇头,柔声道:“我推你荡秋千。”
他执意要推秋千,万贞儿只得遵命,重新站回秋千架,朗声道:“殿下你用力推就是,奴婢能荡得高高的。”
朱见深答应一声,手按在她后腰,用力一推。万贞儿便乘着风高高得荡起来,笑声如铃,散在风里,和夕阳的碎金混在一处。
朱见深也笑,眯起眼睛望她。她荡到高处时,整个人都浸在金黄色的日光里,整个人像是燃烧起来一样。他心想,等他再长大一些,再长高一些,就能把她推得更高。
秋千飘过来、荡过去,光阴悄然滑过。三年后他再给她推秋千时,抬手已经可以轻轻松松触到她的鬓边。
“殿下!您又趁机摸我的头发。”
万贞儿回首望着他,好气又好笑。
这人如今仗着长得比她要高一个头了,越发的没大没小。
朱见深作无辜状:“你鬓边有片落花。”
“哪里有落花。”万贞儿停住摇曳的秋千,嗔怪道,“都夏天了,怎么会有落花。”
“哦,看错了。”朱见深轻描淡写道。
万贞儿瞪他一眼,从秋千上下来:“好啦,殿下原来不是说午后还要去文渊阁么,也该动身了。”
朱见深垂眸看她,低低道:“嗯,我去去就回。”
他这几年声音也变了些,从清脆的童音变得越发低沉,另一种好听。
今日清晨举行了经筵,先生们用了午膳都各自忙碌去了。下午不过是同几个太子伴读约了一起温书。
说是温书,其实也就是翻翻书,然后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闲聊而已。朱见深的几个伴读,不是勋贵家的宗室子弟,就是阁臣的子弟,几年熟悉下来,关系也不错。
“商良臣,听说你好事将近啊。”一个伴读笑嘻嘻地打趣另一个,“下个月就要做新郎官了,是不是日日夜夜想着新娘子呢?”
伴读商良臣涨红了脸,伸手去打他:“胡说八道什么!”
“怎么是胡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可是人生四大喜。”另一个伴读凑过来,挤眉弄眼的,“说说,紧不紧张?洞房花烛夜可别弄砸了。”
商良臣原本是能说会道的,这一下被挤兑得不知道说什么,把太子搬出来:“当着殿下的面你们乱说什么。”
朱见深却忽然问了一句:“洞房花烛夜要做什么,为什么会搞砸?”
那几个伴读一下子安静了,齐齐转过头望着他,脸上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商良臣愣了一下,问:“殿下不知道洞房花烛是做什么?”
朱见深摇摇头。平日里除了念书习武,他大多时候是与万贞儿呆着一处,懒得理旁人。万贞儿也是未嫁之身,从来未曾提起过这话茬。
伴读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压低声音道:“殿下已快到舞象之年,按理说,宫里应该很快会安排宫女来教导人事的。”
朱见深皱了皱眉:“教导什么人事?”
年长伴读凑过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朱见深听着,神色莫测。听完了,也只低垂着眼,不说话。
伴读们见太子这神色,也不敢多说,打着哈哈说起另外的事,然后不约而同地埋头温书。
朱见深也随手拿起一本书看,手里握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方才伴读的话仍在耳边。
成亲、洞房、男女之事。
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那条带了几年的平安扣青丝手链,心思忽然有些乱。
深吸一口气,朱见深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书上。定睛一看,拿的却是《诗经》,正翻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一页。
…… ……
书是念不下去了,索性提前回了东宫。
正是大暑时节,虽然日影已经西移,但天气仍是炎热。朱见深为内侍簇拥着回到东宫,却并没有瞧见万贞儿,这也不奇怪,毕竟是他提前回来了。
朱见深问殿内宫人:“万侍长呢?”
宫人脸色稍有些尴尬:“万侍长这会儿在沐浴,实在没想到殿下先回来了。”
在沐浴么,朱见深莫名地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吩咐道:“倒碗绿豆凉汤吃,要冰的。”
很快,宫人捧上了冰镇的绿豆凉汤。朱见深捧着瓷碗,吃了两口,压下身上的燥意。
这个时候,万贞儿从殿外走进来了。天气炎热,又匆忙,她赶着来见朱见深,只穿着一身薄薄的藕荷色夏衫,料子软软地贴在身上。头发还没干透,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湿发垂在耳边,更添一分柔情。
“殿下今日倒回来的早,赎奴婢未能远迎。”万贞儿福了福身,衣襟虽动作微微敞开了些,一小片凝脂般的肌肤露出来。
朱见深看了一眼,立刻转过头去,不敢再看,只端起绿豆凉汤一饮而尽。
万贞儿见他主动喝绿豆凉汤,有些纳闷:“怎么自己喝这个了,之前不是嫌弃味道不好么。”
“天热,降暑气。”朱见深淡淡道。
万贞儿听他这样说,从旁边案上拿起一把宫扇,在他身边站定,举起宫扇,一下一下给他扇风。
风凉凉的,带着她身上刚沐浴过的香气,还有一点点茉莉头油的味道。他坐在那里,感受着凉风袭来,却越发的燥热。
之前伴读说的那些浑话又响在耳边,那事若是和她……
不行,不能再想了。
朱见深腾的一下站起来,倒吓了万贞儿一跳。“殿下怎么了?”
“没事,我乏了,想独自歇一会儿。”
他丢下这句话,匆匆地进到内殿去。万贞儿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怎么了,只当他是热得烦躁,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热,也是难免。她便没有跟着追问,自己做自己的事去。她的头发还没干呢,得趁着日头还在,好好晒晒。
夏夜依旧闷热,寝殿中摆了冰鉴,逸散的凉气使得殿中温度稍稍降低些。
朱见深卧在凉塌之上,好不容易才入睡。意识迷迷糊糊,仿佛还是在寝殿内,因为窗的方向是一样的,可是装潢全全然不同,到处都是朦朦胧胧的红光,像是点满了红烛。绛红色的纱帘重重叠叠,说不出的暧昧。
隔着纱帘,隐约瞧见一个人影,低声唤他:“见深。”
是万贞儿的声音,朱见深抬手掀开纱帘。
床榻之上,万贞儿坐在那里,望着他笑。她穿着他从没见过的衣裳,大红的绣着金线的礼服,霞帔拖在地上,头顶带着凤冠,那衔着珠宝的翠鸟轻轻晃动。
她伸出一只柔夷,呼唤他:“过来。”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婀娜妩媚。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滑腻的肌肤。
她仰着脸望着他,媚眼如丝,朱唇微微张开:“帮我散了发髻。”
朱见深依言摘下那顶凤冠,她如瀑的青丝随即散开,浓烈的茉莉香气令人陶醉。
“傻孩子,还等什么?”她嗔怪着。
他再也按捺不住,将她按倒在这满目的红里。
被翻红浪,醉生梦死。
在最最要紧的关头处,忽然醒了。
入目还是那顶半旧的鹅黄纱帐,天色微微破晓,寝殿里仍是暗淡的。他躺在这暗淡之中,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砰,简直要踹不过气来。身上黏腻腻的,出了一身汗,还有一处地方湿湿的,凉凉的,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膻腥味。
他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于是脸腾地烧起来。更令人难为情的是,万贞儿的声音竟然响起了!
“殿下是醒了么?”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朱见深猛地坐起来,将锦背往上拽,把自己裹得紧紧的。隔着纱帐,瞧见万贞儿朦朦胧胧的身影,他立刻喊:“别掀帘!”
“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朱见深迅速道,“你出去。”
万贞儿一愣:“什么?”
“你出去,叫……叫内侍进来伺候。”
“殿下……”
“出去!”这声音已经带着恼怒了。
万贞儿不解,但还是退了出去,唤内侍过来伺候。然后悻悻地在殿外站着。
外间值夜的金杏也凑过来:“殿下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万贞儿嘟囔着,“你帮我想想,难道我得罪他了?”
“姑姑怎么会得罪殿下,没有的事。”
“我也说么,仔细想也没想出什么名堂。”万贞儿撇了撇嘴,看着内侍们急匆匆进殿伺候,抱怨道:“总不至于是他做梦梦见我得罪他,不想见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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