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朱见深并未言语, 只是脸色彻彻底底的阴沉下去。
他不言语,殿中其余宫人更是大气不敢出,一时之间, 偌大的寝殿,寂静无声。
这样的神情,连万贞儿这般与他朝夕相处的人都甚少见,不由得也有些忐忑, 清了清嗓子试图说些含糊话糊弄过去,然而她只略微上前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间手就被攥住。
朱见深的手握在她手腕上, 力道大得出奇。万贞儿错愕抬首, 正对上他的眼睛,冰层之下燃着暗火一般晦暗的目光。
“你答应过我的,永远不离开我。”
万贞儿愣住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仿佛是很久以前, 废太子旨意下来时,小小的他独立庭中,秋风萧瑟,她朝他走过去, 说不会离开。或者是在他为沂王的时候, 她对着泪眼迷蒙的他说了这话。
确确实实她向他允诺过, 过去那么久了,经过那么多世事, 她以为他早就忘了。然而他没有。
万贞儿忽然有点不想看他的目光, 只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陛下,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小时候的事就不作数了?”朱见深逼前一步, “你亲口说的,你会一直陪着我,永远。”
永远,这两个字听起来像是海枯石烂一般漫长无涯。可是那些艰难的年月,她也的确从未离开过他啊!侍奉的宫人来来去去,她从来未曾动摇过,一心一意护着他长大。
从她十八岁到如今三十四岁,这几乎是女子最好的一段年华岁月,她毫不吝啬地将其裁下来绣进了他的人生里。
如今他长大了,即将大婚了,她只是想为自己活几年,难道这也不行?为何一副指责她的语气!
万贞儿心里涌上委屈,道:“那时候陛下还小,奴婢答应的是留在您身边照顾殿下。如今殿下长大了,即将与皇后大婚,身边不缺人,也不需要奴婢了。奴婢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想出宫看看家人,这点小心愿,难道也不能么?”
“不需要?”朱见深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朕这一辈子,不可能不需要你!”
皇帝蓦然拔高的声音使得殿中伺候的宫人们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立刻消失。万贞儿余光瞥见他们,脸上也不觉燥起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
她不愿再争执下去,道:“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陛下您还要上朝呢。要是为奴婢耽搁了,传出去,奴婢要去两位太后跟前请罪的。”
朱见深紧紧抿着唇,望着她。终究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你别再提这事。”
步履匆匆去上朝,坐在御座之上,朱见深脑子里却全是方才的事。
大臣们在底下说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脑海中翻江倒海想着万贞儿方才所提“出宫”之语。
“陛下——”
“陛下!”
李阁老的声音重复响起,终于将朱见深的心思拉了回来。
“陛下,皇后人选之事,还请圣裁。”
皇后,见鬼的皇后。朱见深烦躁地一甩衣袖,实在懒得掰扯。这些天钱太后那边说吴氏好,周太后那边说王氏好,两边吵来吵去,谁也不肯让。
他一个都不想娶,可如今又做不到。那就随便吧,谁做皇后都一样,反正不是他要的那个。
“立吴氏。”朱见深丢下这句话,忽得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退朝之后,朱见深往文渊阁去,在原来居住的东宫负手走了许久。东宫之后的秋千架静静立在那里,那是他特意为万贞儿所立,原想着等下个春天,在乾清宫后边再为她立一架一样的。谁知她竟然想出宫。
出宫!抛下他出宫去!
朱见深深深吸了一口气。从他记事开始,她就始终在身边,如同地上的影子一般。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她始终不离不弃,哪怕是他的亲生爹娘都因各种原因待他不那么亲近,她始终用一双含笑的眼睛,温柔注视着他。
她是天上日头一般的存在,他怎么能失去?不行,绝对不可以。
但他想着万贞儿说话时的语气,像是去意已决,她这样的一个人,轻易不会说出话来唬人,多半是真的早就有此想法。
那他要怎么样才能把她留住?
他想了良久,试图用他的可怜打动她。姑姑素来心软,她应当看不得他难过的。
黄昏时分,万贞儿正在偏殿里,心神不宁地整理衣裳,听见通传声,道皇爷归来。
她忙放下手中物件,起身相迎。
还是出去时那一身龙袍,可是朱见深的神色全然的弱下来,鬓边的发丝垂落几率,更显憔悴。
万贞儿看了,心里略微有些不好受。
他进到殿中,立刻遣散其余宫人,低垂眼眸,用湿漉漉的眼睛望她:“姑姑,你不要丢下我。”
“说什么话,什么叫丢下呢。”万贞儿蹙眉道,“奴婢只不过是想出宫去看看,会时常给您写信的。”
“那不一样。”朱见深摇头道,“我要你在我身边。”
万贞儿咬了咬唇,她望着他,这神色多少有些熟悉,小时候做了噩梦或者做了坏事,就会显出这幅惶恐不安的可怜模样,让人心疼。
可是,她已经为他放弃过一次出宫的机会了,那时候他那么小,实在放不下。现如今好不容易再有的这一次机会,难道又要失去么?
她有一种预感,要是又心软了,这辈子就真的走不了了。
万贞儿费了很大的力气,将那句“我不走”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道:“陛下,您长大了。现在您身边有两位太后娘娘照应着,有梁芳他们伺候着,等您大婚,皇后和娘娘们陪伴在侧,便有更多家人。奴婢在不在,其实不重要……”
“重要,谁都比不了你!”朱见深打断她,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了你。”
这话令万贞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哪里就有这么重要呢。她有些不愿意深思。
她侧过身去,往窗儿的方向走了两步。天色忽已晚,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最后的落日余晖照在整座宫城内外。
定了定神,她方背对着他,低声道:“奴婢四岁进宫,在宫里快三十年了。娘亲爹爹长什么模样,都记不真切。这些年,不说鞠躬尽瘁,也算恪尽职守,不曾有一丝懈怠。好不容易您长大了,成了九五之尊,奴婢只一个心愿,出去看看外头的家人,瞧一瞧宫外的月亮,这难道很过分么。”
“见深,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朱见深扳着她的身子,强迫她望着他:“你我之间,永远不会散。”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朕是天子,朕不许,你出不了宫。”
万贞儿望着他阴恻恻的神情,一时间有些惊到了。
他说什么?这个她自小看到大的孩子,此刻拿权势来压她?拿天子的身份来压她?
万贞儿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这便不劳陛下多虑了。太皇太后临去前,曾给奴婢留了一道出宫的旨意,用不着劳累您再开尊口。”
“你说什么?”朱见深瞪大了眼。
“奴婢说,孙老娘娘给我留了一道出宫的懿旨。”万贞儿去拉扯他钳制在她肩膀上的手,道,“陛下,请您自重!”
她硬生生扯开他的手,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
徒留朱见深愣在原地,望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万贞儿的话,很可能是真的,祖母真的可能给她留一道准她出宫的懿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落日余晖还有一小撮, 模糊的昏黄,远远地投在前边一重殿里。隔着万贞儿走时放下的一重锦帘,并不真切。
该是上灯的时辰, 但这一重殿里,因为君王的沉默,没有一个宫人敢贸然上前。于是朱见深在这渐渐蔓延的黑暗中独坐许久,外头已默然点了灯, 宫灯的重影遥遥可见。
他恍若未见,只淡漠地扫了一眼,万贞儿才是他的灯,除了她, 这世界其余的光亮半点都不重要。
纵真有什么懿旨, 只要他先寻到,拿火烧了,便也没有用了, 他想。到底不是前朝正经经过几轮批复的奏本,消除这一点痕迹是很方便的。
第二日,朱见深寻了个由头将万贞儿支开,亲自领了人搜检。大多时候她是宿在乾清宫梢间的, 遍查不获。想来也是, 搬到此间也并没有多久, 且乾清宫里里外外伺候的宫人内侍众多,并不是个好藏东西的地方。
于是又来到她在廊下的直房。
这里陈设很干净, 不过是床榻桌椅, 以及箱笼等物。朱见深在塌边的一张圈椅上坐定,看着内侍们在那间不大的直房里翻检。
“动作都轻一点,别碰坏了东西, 等会儿原先是怎么样,就怎么摆回去,不许出一点错。”梁芳叮嘱着小内侍们,要他们仔仔细细找。
当着皇爷的面,内侍们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轻手轻脚地翻找。除了些拿东西翻衣物不可避免的窸窣声,再无别的声响。隐隐地仿佛听见屋顶上有老鸦飞过,叫声粗粝。
“启禀皇爷,这箱子底有两个木匣,瞧着应该是珍贵之物。”一个内侍从箱笼深处捧出两只木匣,恭恭敬敬地呈上来。
一大一小两个木匣,大的那个用料名贵,木质温润,一看就是宫中之物。另一个小的则略显清寒,不过寻常梨木而已,素素的,没有任何装饰。
朱见深先打开那只大木匣,掀开盖子瞧见里边叠着一层宣纸,放着一顶小毡帽,另外还有个红绸小锦囊装了些东西压在上头。他将那锦囊解开,不期然瞧见几颗小小的牙齿。
姑姑藏这个做什么?
他愣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这是乳牙。这是他小时候换牙,掉下来的牙齿,没想到她竟然一颗一颗都收着,宝贝似的藏起来。
果然,她心里一直将自己看得最重。
朱见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拿着乳牙摩挲了一下,而后又照原样放好,去取那叠宣纸。
应该有些年头了,纸张已经发黄,展开一瞧,竟然是好几张大字,笔触都很稚嫩,歪歪扭扭地写着“朱见深”“万贞儿”。这是她教他写字时留下的见证。这么些年过去,墨迹已经淡了,纸也脆了,可那两个名字还清清楚楚地挨着。
他望着这些旧物,不自觉的想起旧事。细想起来那些算得上颠沛流离的辰光,他所记住的冗长童年时光,却更多的是与她相依的温暖时光。日光照在宣纸上,散着淡淡的墨香,有一种午后晒透的棉被,温温软软的拥着他的安心感。
握着那叠旧纸,他安静地微笑了许久,又拿起那顶小毡帽看了看。看大小应该是给孩子戴的,但不是他的。他小时候的帽子都是御造的,不会这样粗糙。这是一顶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戴的帽子,不值什么钱,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知道为何藏着,也许是她进宫时戴的?
朱见深没瞧出什么,将大匣子递给梁芳,目光转而投到那个素素的小木匣上。
不知道这里边藏着什么,最好也是与他们有关的。
他抱着这样的念头打开那小木匣,里边用白色细布包裹着一枚玉佩,不是什么很好的玉,絮絮的,雕工平平,刻了并蒂莲。翻过来,却见刻着一个字,“杜”,应该是姓氏。
这姓杜的是什么人,也配让姑姑珍藏一枚玉佩?朱见深脸上的笑意立刻散了,回忆着宫人里是否有与万贞儿交好的姓杜的,想不起来。哼,也不知道这姓杜的是男是女。
朱见深将那玉佩拿起来,瞧见了玉佩底下压着的笺纸,小小的一张,由玉佩和细布挡着都没瞧见。
他将那笺纸拿出来,对着光细瞧。自小轩窗外投进的熹微的光照亮了那行娟秀的小字,是李商隐的一首诗,最后一句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字迹朱见深只一眼就认出了,是万贞儿的字。在认出的这一瞬间,他的心徒然一紧。
这小诗是写给谁的?写给那个姓杜的?她写这两句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不会的,这么多年,她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哪里能认识什么野男人!他在心里反驳道,可还是不安。万一呢,万一有什么他在孩提时候不曾察觉的呢?亦或者是更早,在他尚未出生的时候,她有什么念念不忘之情。
简直可恶,君生我未生,要是他早生个十年二十年,那娶她就是天作之合顺理成章的事!哪至于各种担忧,既担心父皇母后,又担心她被世人谴责。如今还得担心,在她青春少艾之时,是否有遇见别的什么人!
他不自觉攥紧了那玉佩,指节发白。
梁芳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他跟在朱见深身边这些年,从来没见过这一位的脸色难看成这样,哪怕是当时宣旨册立东宫却是一个陌生名字之时。但他又担心皇爷气过了头,将那玉佩砸了,那可不好对万侍长交代,于是硬着头皮劝道:“皇爷,这玉易碎呢。”
朱见深盯着那玉,阴恻恻看了许久,终于深吸一口气,丢给梁芳:“收好。”
梁芳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然后听见皇爷冷冷的吩咐:“查清楚这个姓杜的是什么人,和姑姑到底有什么关系。”
“遵旨。”
至于原先要找的那道懿旨,怎么寻也寻不到,倒是后边找了负责盯着万侍长的内侍得知,她在昨日抱了什么东西去寻钱太后。
朱见深听了,心里又是一痛。
姑姑竟然把懿旨交给钱太后保管,是担心他来拿么。呵,钱太后到底不是他生母,他不可能去问她要。这一招,算得倒是精。
无功而返,隔日,梁芳就查明了消息,跪着向他禀告。
“这玉佩应是侍卫杜箴言所赠,此人原是军士出身,先帝爷北狩回归后成了看守南宫的侍卫,据说早年间曾与……与万侍长有旧。”
“什么旧,说清楚。”
梁芳心一横,闭了眼道:“这姓杜的曾经想求娶万侍长,但不知何缘故,未成。”
求娶,呵,胆大包天,什么东西也敢觊觎他的贞儿!朱见深咬牙道:“那这人现在在做什么?该早有家世了罢。”
“现在是侍卫的小头领,”梁芳低声道,“听说原先娶过一房,又和离了。似乎在等着,等着……”
“哐当”一声,朱见深手边的茶盏被砸了个粉碎。梁芳被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磕头,再不敢抬眸。
死寂一片。
良久,朱见深竟然轻声笑了一下,嘲讽一般的叹息,听着叫人心里头发毛。
难怪她要走啊,他说她怎么这么想要出宫,原来嫁给那个姓杜的,破镜重圆。
不行,她是他的,她答应过的,会一生一世陪着他!
况且他如今是皇帝了,是天子!这天下都是他的,谁都不能再夺走她!
万贞儿是他的!
要怎么样,才能让一个女人永远不离开?
除非,她彻彻底底成为他的人。
朱见深缓缓抬眸,凛声道:“你传话给万侍长,就说朕晚膳时要见她,有些话要当面赔不是。”
梁芳愣了一下,不知道话题为何转到这里,只答应着。
“奴婢这就去说。”
“慢着,”朱见深道,“你,你再帮朕准备些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霖霖有雨落。
伴随着初夏的雷鸣, 雨滴落在红墙内外,在明黄琉璃瓦上激起一层烟雾。
轰隆一声炸雷平地响起,万贞儿不由得抬首看了眼窗外, 大雨倾盆。
“怎么看下雨,还能看得皱眉呢?”身旁的樊太妃笑道。
万贞儿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听这雷声, 忽然想起从前的事。那时候陛下年幼,怕雷声。夜里一打雷,就不敢睡觉。”
她弯了弯眼睛,道:“一定要我陪在他身边, 方才肯睡。后来到六七岁, 就没那么怕了。”
樊太妃道:“你也算侍奉着他一点点长大,不容易。贞儿,你其实一直将他看得很重, 是不是?”
万贞儿点点头:“说句不顾尊卑的话,这些年在宫里,我也庆幸有他陪着。这孩子,从小就满心满眼是我。”
在这偌大的紫禁城, 能有一人相伴相依, 本就是难得的事。抛开其他的后面来的荣华富贵不谈, 他的眷恋依赖本就是对她存在的一种肯定。
樊太妃看着她:“你们这几日一直僵持着,是怎么了?”
这几日万贞儿倒寻了许多借口, 整日躲在她宫里。皇帝那边没立刻派人来寻。
万贞儿捧起茶盏, 低声道:“我想出宫,他不让。”
樊太妃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淡淡道:“出宫,你舍得么?”
舍不得什么呢?自然不是什么荣华富贵,不过是为一人而已。
万贞儿沉默了许久,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如今大了,即将娶妻,有贴心人在身边。我在这里,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可做了。倒不如了一下夙愿,出宫去瞧瞧别的天地。”
樊太妃微笑起来:“这样也好。贞儿,你是会喜欢外头天地的人。”
万贞儿挤出一个笑,算是回应。
樊太妃继续问:“那么出了宫,打算做什么?让我也听听。”
“唔,先回一趟山东老家吧。”万贞儿缓缓道,“也不知道爹娘现在是否还安好,周老娘娘已经遣人帮我在打听了,希望一切都好。我应该有些弟弟妹妹,需备些见面礼。对了,我预备带些上好的衣料,给我娘做衣裳穿。”
说着说着,她的语气轻快起来:“在家中住上几个月,好好的过一个团圆年,等到开了春,我想往南边去。先去南京,再去扬州,苏州。诗里都说江南的风景最好看,什么烟花三月下扬州,我想瞧瞧是不是真有那么漂亮。”
万贞儿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回首望见樊太妃,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樊太妃摇了摇头,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哪有,这很好。我听着都开心呢。要是我不是什么太妃,也想随你一起去,可惜,凡事没有如果。”
这话语里的低低惋惜,万贞儿能觉得出。若是她没有成为先帝的嫔妃,说不定也能到了年纪,求一个放归。但如今既然成了太妃,又无子嗣,虽然不用担心殉葬了,可也不得出宫门一步。
“你这什么神情,没事的,”樊太妃笑道,“我认命了。只要你能高高兴兴地出宫,看到那么多漂亮的风景,我就很开心。”
正说着话,忽然外头有人通传,说乾清宫来人了。
来的竟然是首领内官梁芳,他长靴上还沾着雨渍,显然是一路冒着雨来的。他进门先给樊太妃行了礼,又转向万贞儿,笑呵呵地道:“万侍长,皇爷说了,今儿晚上备了一桌酒菜,请您过去坐坐。前几日的事,皇爷说想当面给侍长赔个不是。”
万贞儿眉心微动,怎么,他终于愿意低头了?他这个执拗性子,能愿意低头,倒也是少见。
樊太妃观她神情,也猜测到她的心意,打圆场道:“去吧。皇爷都开口了,你总不能不去。”
万贞儿点点头,起身与樊太妃告辞,跟着梁芳出了殿,走进这雨幕之中。
这样大的雨,饶是打了油纸伞,仍不免沾湿肩头。万贞儿先回屋换了件衣裳,方才赴宴。
这晚宴倒没摆在乾清宫,反倒是摆在东宫,他们相伴呆了多年的地方。还是以前的陈设,许多她挑选的摆件,万贞儿走进来,不自觉地就放松了些。
如果一定要在宫里定义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家的地方,于她而言,一定是东宫,而非乾清宫。
暖阁里,膳桌已经摆好,初夏的天气,已有些温热。此时怕雨溅进来,窗儿都是关着的,更有一点闷闷的。
朱见深已经坐在桌边了。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色道袍,还是做太子时的旧衣裳,看上去倒比上朝时的装束显得柔和了许多。
看见万贞儿进来,他抬起头,那双眼睛湿漉漉的,仿佛也在下雨。
“你终于回来了。”他望着她,声音有点委屈。
万贞儿的心微微一软,可还是绷着脸,行了礼,只站在原地。
梁芳非常有眼力劲的让宫人们把膳桌上菜肴的食罩拿下,然后齐齐退了出去,顺带将殿门合上。
殿门合上后,外头的雨声听起来就闷闷的。
朱见深起身,一步步靠近她,低声道:“姑姑,这几日我想了很多。”
他在万贞儿面前站定,垂下头,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望着她:“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姑姑才要出宫。”
万贞儿看着他,情知他可能是故意装出一副可怜相来惹她心软,但还是心软了一下。毕竟,那种小心翼翼的惶恐是真的。
“不是,陛下没有做错什么。”她道,“是奴婢自己的缘由。出宫一直是我的心愿……”
话没说完,她的腰忽然被人抱住了。
朱见深的手臂环上来,紧紧地箍在她腰间。这动作是他小时候常做的,可是此刻他已经长大了,手臂长了,能够轻轻松松的环住她。
隔着衣料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万贞儿的身体不由得一僵,很不自在。
可是下一瞬,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轻轻蹭了蹭,还是小时候常见的动作。
“若是姑姑觉得我哪里错了,打我骂我都行。就是不要丢下我。”
万贞儿僵硬了一刹那,心里一时想该推开他,他大了,这样不合规矩。然而又想,他不过是舍不得你,你何必那样狠心。
纠结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道:“我不会丢下你。”
“人生聚散,本就有时。我是真的想出去看看。不是不要你。说不定走了一圈,还是回到京城来。到时候常常进宫来看望陛下,就像之前出宫的王乳母一样。逢年过节进来请安,给你带些外头的新鲜玩意儿。”
朱见深抬起眼眸,蹙着眉望着她。
“姑姑一定要走?”
万贞儿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然后点了点头。
外头隐隐有雷声响起,轰隆轰隆。
静了好一会儿,朱见深松开了手,漠然道:“用膳吧。”
他先落座,神情还算平静。万贞儿浅浅松了口气,也在他对首坐下。
朱见深拿起酒壶,给她倒了一杯:“如果真要走,那么这一席就是践行酒了。”
“姑姑,多谢你多年相伴。”说着,他仰头喝下。
他既然主动来敬,万贞儿也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御膳房酿的酒,带着些甜丝丝的味道,并不呛人。
朱见深又给她倒了一杯。“在我心里,姑姑一直比谁都重要。”
他望向她的眼神,像是随时要落泪,却强忍着没落,说不出的可怜。
万贞儿于是端起酒杯,一仰头,又干了。“在我心里,你也是最重要的。”
“真的么,不是在哄我吧?”
“当然。”
朱见深盯住她的眼睛:“比那个姓杜的侍卫还重要。”
万贞儿不知道他怎么会忽然提起这个,有些慌张,道:“您说什么呢,哪能相提并论。”
朱见深垂下眼眸,又给她倒了一杯:“是么,姑姑可别骗我。”
“我没有。”
万贞儿也不想多说这个,便拿着酒又饮了一杯。
这酒入口绵软,谁知后劲倒很足,渐渐地,她有些不胜酒力。只觉脸颊烫得厉害,不自觉扯了扯衣襟,躁动不安。
酒劲上来,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纱,什么都看不真切,实在支撑不住,趴在桌上。
“姑姑?”有人在她耳边喊她。
她想应,可是发不出声音。
“贞儿。”那人低低唤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缠绵。
万贞儿想睁眼,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炽热的掌心,下一瞬,她整个人被抱了起来。然后被轻轻放在了柔软的被褥之中。
朦朦胧胧的雨声里,闻见一股清香,干净、清冽,像是雨后的松木。
大概是醉了,万贞儿意识迷迷糊糊地想。不然为什么有温热的唇落在她的眉心,雨珠一样,从眉心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角,然后停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开。
是梦吧。
一定是梦。
不然为何觉着衣带被轻轻解开,燥热的身躯迎来了些许的清凉。如梦似幻,似有潮水渐渐地围绕着她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四肢、胸口。她在这潮水里浮浮沉沉,有短暂的痛楚,可痛楚过后,是细细的、涓涓的快乐。
隐隐约约的,她听见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闷闷的,并不真切。
在这雷雨声里,她听见一个声音,执拗的响起。
“贞儿,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潮水一拥而上,彻底的将她浸透。她漂泊在这无边无际的夜色里,渐渐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一晌贪欢, 等到万贞儿的意识渐渐回笼,雷雨已经停了。
天还没有亮,殿里只有熹微的光, 隔着一重纱帐,影影绰绰,看什么都不真切。
万贞儿觉得头隐隐作疼,身上也不舒坦, 她试图翻一个身,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不,是有人!一只手臂横在她腰间, 沉甸甸的将她圈住。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张再熟悉无比的睡颜——朱见深。他仍安静的睡着,就如同小时候她伴他午睡一般的乖巧、可爱。可是,可是他圈着她的那只手臂以及身上, 竟然没有任何衣物的遮蔽。
万贞儿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同样的未着寸缕,甚至锁骨上还映着红痕。万贞儿倒吸一口冷气, 那些如梦似幻的零碎片段齐齐涌到脑海里, 清甜的酒, 迷蒙的意识,落在身上的吻, 以及低低的在她耳边响起的呼唤。
她的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立刻推开圈在身上的手臂,猛地坐起来,慌慌张张捡起落在旁边的衣物, 胡乱套上。
然而这动作太大,惊动了枕边的人。朱见深睁开了眼睛,人还没完全清醒,已下意识地拽住了她的手腕。
“贞儿,别走。”
四目相对的瞬间,万贞儿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她直直地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头一次,她觉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如此陌生。
羞愤、懊恼、痛苦,密密麻麻交织的复杂情感,驱使着她扬起另一只手,啪一下打了他一耳光!
朱见深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浮起红痕,可他并没有捂脸,只是慢慢地转回头来,看着她。
没有丝毫悔意,或者被掌掴的怒气,他竟然勾起了嘴角,绽出一个笑。
万贞儿的手还在抖。那一巴掌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掌心火辣辣地疼。此时见着他竟然还有脸笑,愈发愤怒,吼道:“你疯了!”
“我年长你这么多岁,又是你的教养姑姑,你竟然——”
“我爱你。”
他望着她,笑着说。
万贞儿瞪大了眼,被这忽如其来的话弄得愣住。这个由她抚养长大的孩子,到底从什么时候起,竟然怀了这等心思?
她咬着牙道:“你怎可如此对我!你不怕我恨你么?”
“怕,”朱见深道,“可我更怕你离开我。”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语气淡淡,又带了一点哀戚:“恨我也没关系,只要你留在我身边。贞儿,你是我的。”
这叫什么话?这叫什么话啊!万贞儿终于忍不住闭上眼,泪如雨下。
哭声里,朱见深松开了她的手。察觉到桎梏的松开,万贞儿睁开眼,泪眼迷离间,只见朱见深随意披上外袍,绕到她面前,膝一屈,竟然跪在她面前。
万贞儿彻底愣住了。大明的天子,九五至尊,万民之主,竟然就这样毫不犹豫地跪在她面前。
他仰着脸望她,那双她从小看到大的清澈眼眸里亦有泪光。“贞儿,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不要把我丢在没有你的宫里。”
万贞儿以手掩面,哽咽道:“怎么会如此呢,我们这样,会叫人人戳脊梁骨的。百年之后会下地狱的。”
她与他,和先帝与樊顺妃又不同,她是从小服侍他长大的呀。虽无天子三母的名分,但在外人眼里也差不了多少。不知道会有多少难听的话。为什么要这样呢?各自安好不好么,他合该好好地成为一个明君,出了这样的事,他年史书工笔,该被多少人笑话。
还有她的那个出宫的梦,也一并如泡影一般被葬送了。
眼泪又夺眶而出。
朱见深跪在那里,望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起身凑上起来,轻轻地捧住她的脸。“有你的地方,怎么会是地狱?没有你的地方,才是人间炼狱。抱歉,原谅我的自私,我没有办法失去你。”
他说着,眼角缓缓流下两行清泪。泪滴坠在她的手背上,温凉,却令她感到如此滚烫。
天色将要破晓,殿内的一切是朦胧淡淡青色。
少年天子望着她落泪,颤抖着声音道:“我知道我有罪,可我爱你,我也只有你。别丢下我,贞儿。”
万贞儿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见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朱见深凑近她,将唇贴在她脸颊边,虔诚亲吻她的泪珠。“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妻子。贞儿,你放心,我会将一切都安排好。”
万贞儿心乱如麻,仍是低声啜泣。
怎么会成了这样呢,可是偏偏已经木已成舟。他说要她做他的妻子,可他明明要立后了呀,那又是什么意思呢?可是,他对她心意,却又那么重若千钧。
她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呢?想恨他,可是,可是他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又那样爱她,如何能真正的恨得起来呢?
好累啊,万贞儿只觉得极其疲倦。或许,这就是命吧。她这辈子,注定是走不出这座宫城的。或许,在多年之前,废太子之时,她在年幼的他面前许诺,我会永远陪着你时,就注定了。
累到连哭泣也无法再哭出来了,万贞儿缓缓睁开眼,望着眼前的朱见深。一缕曙光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那双黑瞳带着哀求,紧紧地注视着她。
她叹了口气,想,算了吧。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舍得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先把衣裳穿好,”万贞儿吸了一下鼻子,低垂着眼眸道,“我也得梳洗一番。等一会儿咱们再好好说话。”
察觉到她语气的松动,朱见深眼睛一亮:“我服侍你梳洗罢,毕竟我们已经……”
万贞儿抓起一个枕头扔过去,恼怒道:“滚!”
朱见深抱住枕头,笑起来:“遵旨。”
他离去后,万贞儿将衣裳裹上,帘外传来了宫人的声音,是金杏:“姑姑,热水已备下了,您要沐浴么?”
“要。”
金杏领着两个人进来,都低垂着头,不敢张望。万贞儿此时也有些赫然,不知道如何面对她们,只是沉默。
浴桶之中,她泡在温水里,仍蹙着眉。
许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金杏使其余宫人出去,只自己留着服侍她。
添热水的时候,万贞儿下意识抬手掩盖住了胸口的痕迹,并且略微侧了侧身。
金杏只觉看不见,静静地添了水。
万贞儿忽然开口道:“金杏,我……”她感觉有些难以启齿,顿了一下,方才继续说,“我在陛下面前,是否有哪里不规矩,或者,或者平日里显得孟浪了,让人误会。”
“才没有!”金杏忍不住了,望着她的眼,认真道,“您别这样想,您一点错都没有,分明是!”
然而这错却因尊者讳,不能说。她只得强行将话咽回去,劝道:“姑姑,这难道是您能左右的吗?明明您好不容易要熬到出宫了。”
万贞儿苦笑了一下:“天要下雨,有什么办法呢。金杏,你想出宫么。”
金杏点点头:“想过的,可是我还没到可以出宫的岁数。再说也没您这样的功劳,能求得主子额外开恩。”
“我知道了,或许有机会的。”万贞儿幽幽叹了口气。
日头渐渐升起,初夏的太阳,光芒万丈。
万贞儿梳洗罢,换上一身蓝色袄裙,面容平静地去面圣。
朱见深也已经穿戴整齐了,听见通传声,转身走向她。
“贞儿,现在感觉好些么?”
“嗯,”万贞儿道,“好一些了。”
朱见深伸手去牵她的手,万贞儿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没有挣脱。
“还在难过吗?是我混账,要不,你再给我这边脸扇一巴掌。”朱见深道。
“陛下,”万贞儿摇了摇头,“我只是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可是,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多周全的事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叹息道:“总之,我陪着你。”
朱见深握紧了她的手:“好。”
“但是,我也有一个请求。”
“你说。凡我能给,无所不应。”
万贞儿低垂下眼眸,道:“宫里有太多人,一辈子关在这四面墙里,出不去,见不着家人。她们可能几岁就入宫,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出宫。陛下如今登基,是否可以考虑,放一批愿意出宫的宫人出去,让她们和家人团聚。这是积德的事,也是陛下登基后的恩典。”
这请求令朱见深有些哑然。他的贞儿啊,才经历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变故,却已经在替别人打算了。
他万般怜惜的将她揽入怀里:“好,朕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天子下诏, 念宫人众多,其中有忧思,伤天和。特赐简阅, 有愿出者释其归家。
得了这个消息,宫内宫外无不欣然。尤其是想要出宫的宫人们,更是激动得落泪。有些是宣德年间开始陆陆续续选进宫侍奉的宫人,也有些在几次动乱之中被送进浣衣局充当杂役的犯官妻女。自然也有愿意留下的, 譬如已经有了职位的女官。但不管怎么说,都是高兴的。
愿意出宫的,向各局的管事姑姑们报上姓名,开始收拾行囊, 预备出去。
一时就变得很忙碌, 到底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来时孤零零一个人,现在也有了不少家私, 哪些能带出去,哪些不能带出去,还要经过审查以防偷拿了宫中的主子的财物。同时还要使人去探听外边亲人的消息,总之有太多的事要做。
清晨的时候, 万贞儿推开宫人直房的门, 瞧见满地都摆着行李, 笑道:“要紧的东西可都收拾好了,最重要的赏钱可别落下。”
宫人金杏原正在打包铺上的衣裳, 闻言回首, 惊喜了一瞬:“侍长怎么来了?”连忙放下手中东西,行了一个礼,是对妃嫔所行的那种。
尽管尚未册封, 但是木已成舟,金杏便自然换了礼数。
万贞儿哪有不察觉的,只是微笑:“都要出去了,别弄着这些虚的,不如好好说会儿话。”
金杏忙请她上座,沏茶捧与她。“诶呀,好一点的茶叶我都收拾起来了,奇怪,收在哪个包里了,您先解解渴,我去找。”
“这个就很好。”万贞儿拉住她的手,道,“你向来也是老成的,怎么这一下倒冒冒失失的。”
金杏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就是各种忙乱,还有点不真切。”
她抿了抿嘴,凑近了道:“姑姑,其实我还有点还害怕,昨天我都想说,要不要去把我的名字给划掉。”
“是担忧什么么?”
金杏道:“我,我也不知道出去以后怎么办,我家在北直隶,过去还是有些距离的,也不知道家里人是否会欢喜我回去。我这么大的姑娘了,兴许家里早已添丁进口,其实不大喜欢我回去住。”
万贞儿微笑道:“近乡情怯,原是如此,但你可以处理好的。”
她一边垂下眼睑想,一边缓缓道:“等出了宫门,你别跟没头苍蝇似得,说不定宫门口有赶驴的、赶骆驼的拉客,别随便给人哄着走。往金水河北边那一带有许多内官的外宅,你也是有头有脸的,自然有人迎着你先候着休息。你可以和他们细细打听,如何寻车马最妥当。至于车夫,见你与内官这般熟悉,也不会轻易诓骗你。”
“等顾好了人、车马,最好寻个同伴一起走,或者,先到牙行买个健妇作伴,使人给家里送信,同时置办干粮,都预备妥当了,请人瞧瞧天气,挑个晴日出发,这样就稳妥了……”
万贞儿絮絮叨叨,交代着出宫的各项事宜。金杏听着,心里又感动又感叹,这么些年姑姑待她是很好的,而且她是那样的聪慧,知道这么多事,连外头的落脚地,如何与牙行打交道,如何防止被人欺骗都想好了。
可是,她明明四五岁就进宫,哪里知道外头那么多事呢,金杏心里头一颤,立刻意识到,这必定是她想过好多年的事。
她一定把出宫这件事想了无数遍。从哪条路走,在哪儿落脚,找谁帮忙,怎么谋生……她都细细打听了来,且在心里演练过。
然而,然而如今这么多宫人都能出去了,她却出不去了。于是眼泪夺眶而出。
“……回了家,得好好和爹娘维系情谊……”万贞儿正说到回到家中的事,却忽然见金杏泪如雨下,怔在那里。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呢?”
金杏嚎啕着,伸手来抱她:“姑姑,我不走了,我在宫里陪着你。”
“说什么疯话!”万贞儿蹙眉,吓唬她道,“那我非得寻个错处,把你罚出去不可!别哭了,出去是好事,哭什么。连银莲都出宫了,也好,她在浣衣局这些年也很疲惫了。”
其实万贞儿的鼻子也感到有点酸,只是这傻孩子已经哭成了这样,她再落泪,那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万贞儿吸了一下鼻子,道:“没事的,我在宫里会过得很好,别担心。各人有各人的命。”
像是在劝金杏,又像是在劝自己。
宫人放归这日,是个极好的晴天,湛蓝湛蓝的天只有几团轻轻的云,想往哪儿去,就慢悠悠的往哪儿去。
还是清晨,日头并不很晒,有一种灿烂盛大的明媚感。许多宫人已经三三两两站在在日光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兴奋的语气,止不住的笑意。终于熬到了能出宫的日子了,如何不高兴呢!
隔了一定的距离,万贞儿远远地望着宫门前坪上这些即将出宫的女子。
那样高大而沉默的红墙,此时看起来倒很柔和。到了可以出宫的时刻,宫人们一个个的拿着名牌去核验,然后走进那扇高大的宫门,穿过去,宫外的日头就落在她们肩上。
万贞儿微微侧头,极浅的弯了一下嘴角。
在这人群之中,金杏回首看向她。看了一会儿,忽地将手里的包裹行囊放下,朝着她在的方向,磕了一个头。莫名其妙的举动,身边的一两个宫女也奇怪的回头,等看见了在远处的万贞儿,又都沉默了。
万贞儿叹了口气,她只是抬起手,朝着金杏的方向,轻轻地挥了挥,示意她快走,别耽误了时辰。
于是金杏起身,擦了一下眼睛,将大包小包的东西挎到身上,在周边女官的催促下,穿过关卡,走进了那扇宫门。宫门之下的阴影淹没了她的身影,再往前几步,绣花鞋便踩在阳光里,是宫外的阳光。
只是那就与万贞儿没有关系了。
她静静地远眺,目送着金杏以及其他几个相熟的宫人出宫,太阳上升,晒在鬓发上的日光有些烈了。
没有什么好看的,也快到了陛下下朝的时辰,万贞儿转过身,预备往回走,却很意外的瞧见了朱见深。
他应该是刚下了朝,仍穿着一身天子常服,大踏步向她走来。很明显的松了口气,像是庆幸她没走。
“姑姑,都是我的错。”日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情真意切的一双眼,“我保证,我会给你世间女子所羡慕的一切。”
万贞儿只是笑了笑:“好。”
不管怎样,日子还是得过,她选择看到好的那一方面,不然,要怎么哄着自己熬过漫长的岁月呢。
这几日间,朱见深待她极好,两位皇太后怕是也没有见过他这般谦卑的模样。许是怕她心里不舒坦,他甚至没有近她的身,仍旧是如同旧时一般由她陪侍在外间的大床上,也不曾有任何轻薄之举。倒是极快的将放归宫人这件事迅速了结。
他也怕她触景生情而难过,也怕她胡思乱想。
夜里的乾清宫,朱见深将其余宫人屏退至外间,低声同万贞儿解释:“这几日未曾册封,是因为我心里想要封你做皇后。”
万贞儿原坐在他对首刺绣,听了这话,手里的针在虚空停滞了一下,而后继续刺入绣绷。“立后诏书已昭告天下,陛下,您下个月就要行亲迎礼。”
“确实是麻烦事,可我考虑过了,”朱见深道,“我欲效仿祖母故事,放心,我定不会让你等太久。”
万贞儿下意识蹙了蹙眉,并不想听这些事,本来现如今的关系已经够乱了,等那还没入宫的皇后并二妃进到后宫,天知道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事。
她放下手中绣绷,走到另一边去端茶,拿背影对着他:“没事的,我觉得,现在这样也很好。”
朱见深站了起来,追到她面前,道:“不好,朕想昭告天下,你是朕最重要的女人,是朕唯一珍爱的人。”
她低垂着眼眸,笑了一下:“这话听着倒有些孩子气。”
“孩子气么?”忽然有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然后万贞儿就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眸里。
“你看我现在这样,还像孩子么?”他一面说,一面抬起大拇指,按在她下唇,轻轻摩挲着。
万贞儿哪里不知道他意有所指些什么,他们……他们是有过夫妻之实的。哪个孩子会这样!
一些萦绕着酒气以及低低喘息的记忆不受控制般的涌现上来。
她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躲闪着他的视线:“总归是有些不大好,我毕竟是看着你长大的。”
少年低低的笑声响起,他低下了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额头,呼吸扑在她脸上,温热的。
“哪里不好,”他以一种撒娇的口吻说,“我觉得这样很好。”
猝不及防的,他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而后立刻分开。简直让她觉得是错觉一般。
朱见深退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
“你讨厌么?”他问。
万贞儿不说话。
静谧间,朱见深无声地弯起嘴角,俯身又凑了过来。这一次,落在她的眉心,异常轻柔,然后是鼻梁,然后是脸颊。简直是蝴蝶在做轻松的游戏。
万贞儿全然愣在那里,只觉得一颗心怦怦作跳起来。
讨厌么?
她问自己。
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很奇怪的一种感觉,像是小时候背着管教姑姑,在夜里去寻糖吃,一边吃一边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心跳如雷,糖却又格外的甜。
万贞儿脸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好了,不讨厌,行了吧。”
朱见深笑了,忽然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近,然后他吻住了她。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而是攻城略地一般,咄咄逼人。
万贞儿在他的怀里,感觉自己忽然化作了一湾春水,荡起水一样的涟漪。
等到他终于肯放开她,彼此呼吸可闻,他用喑哑的语气道:“贞儿,你也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喜欢么?
万贞儿凝视着眼前人, 宫灯照在少年柔和浅白的脸庞上,投下一小片橙黄的光。是她这些年从小看到大的,如此熟悉的眉目, 甚至依稀可以分辨出他孩童时的模样。可是他眼底的情与欲却又那般陌生,令她疑惑。
此间夹杂着太多太多的东西,譬如一点点的被打乱人生的恨,譬如一些数十年养出来的怜悯, 再譬如一些无法忘却的认知,眼前人不仅仅是一个少年,更是大明的天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也不全然是负面的, 或许也有丝窃喜与自傲, 这个小她十七岁的皇帝,竟然这样爱她。
旧的梦破碎了,一个摇摇晃晃的新的梦尚且朦胧着。纷纷乱乱如蜘网一般纠缠的思绪, 令她心生厌烦,于是命令自己不许再细想,反倒闭上了眼,轻轻迎合上他。
把那些纠缠不清的东西都放到一旁吧, 她想, 至少这一刻拥住的温暖是真实的。
这一回的相拥倒是清醒的, 顾不上吹灯,他的发丝便已压住了她的发, 双双跌入罗衾。微凉的丝绸垫在身后, 平滑的被面起了皱。她闭着眼,却仍能感知他目光的炽热。
“贞儿,你好美。”他低低道, 然后低头含住她。
她倒吸一口凉气,心跳得厉害,被他引到另一个奇异而愉悦的世界里去,足够短暂忘却些烦心事。
不知道纠缠了多久,她累极了睡去。朦胧中感到枕边人起身,在她额头上万般珍爱的轻轻吻了吻。
大概是要上朝去了,她朦胧着想,照例应该起身伺候的,但是试着睁眼,沉重的眼皮始终睁不开。
“安心睡吧。”他的声音响起,很温柔。于是她便又睡了过去,什么梦都没有做。
再度醒来时,日光已经罩在绣帐之上了。
自有宫人过来替她梳洗,因放了些宫人,譬如金杏,新换上来几个伺候她的,叫作春花、莲香。都是寡言少语的人,做事倒很利落。
她们静静替万贞儿梳妆打扮,目不斜视,更不多嘴,万贞儿便半阖眼眸,仍旧坐在妆凳上打盹。不经意间睁眼,瞧见镜台映照出魏姑姑的身影。
魏姑姑正站在帘下,目光复杂的望着她。
万贞儿一下清醒了,忙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说什么。
魏姑姑叹了口气,走过来,接过宫人手中的象牙梳,道:“侍长请坐下,奴婢为您梳头。”
万贞儿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只是复又坐下。她不敢看魏姑姑,只是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您别害怕,奴婢只是有些心疼您。”魏姑姑道。
万贞儿轻轻“嗯”一声,仍垂着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成了这样。”
“世事难料,总拗不过天意。”魏姑姑替她将头发梳拢起来,“可是你以后,该怎么办呢?”
万贞儿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道:“左右胡乱活着罢了。”
魏姑姑叹息了一声:“事已至此,总要有个名分的。他可说了什么?”
“他自有安排。”
魏姑姑不说话了,只是专心替她梳头。取来一顶银丝狄髻,稳稳当当戴在她头顶。
铜镜里的人已梳妆完成,新磨的镜面,光鉴照人,但到底是透过一重镜子,万贞儿看着镜中的自己就有些不真切。
魏姑姑也望着镜子里的她,问:“弄成这个样子,以后还有许多事等着你面对,你做好准备了吗?”
万贞儿知道她在说什么。那些口舌之利的规矩体面倒可放在一边,但是总有人是越不过去的。譬如宫中的两位太后,一位是嫡母钱太后,一位是生母周太后。钱太后那边,大约还好。她是那么温柔的性子,应该不会说出很难听的话。至于周太后,那就说不准了。
她与周太后也算是自幼相识,对于她的性子了解得很,本来就有些傲气,如今成功登上太后宝座,性子越发明烈。如今正是扬眉吐气的时候。她要是知道儿子和自己身边的掌事姑姑有了那样的关系——万贞儿不敢往下想了。
“我不知道。”万贞儿叹了口气。
她是真不知道,总觉得以周太后的性子,知晓之后想要撕了她也未可知,那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没事,慢慢来。”魏姑姑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通传声:“万侍长容禀,周老娘娘驾到,已经到门口了。”
万贞儿猛地站了起来,与魏姑姑面面相觑。魏姑姑道:“应该不会那么快。”而后又连忙吩咐宫人春花去寻皇帝的长随。
万贞儿则忧心忡忡对着铜镜打量了自己几遍,还是怕显露痕迹,于是急匆匆拿了件外衫套上,确保脖子往下的肌肤不会漏在外头,这才赶到前边去。
周太后已经在明间坐下了,满头珠翠,穿着一件江南御贡的丝绸做成的单衫,通身富贵华丽。
看见万贞儿从里头出来,她有些诧异:“这天气热着,你怎么还穿了两件衫?”
万贞儿抿了抿嘴,说:“奴婢这几日有些受寒,便多穿了一件。”
周太后没有追问,她其实也没有很在乎,只对着万贞儿抱怨道:“好端端的,皇帝偏要裁撤宫人。真是的,马上皇后以及东西两宫就要进宫了,哪里不需要人伺候,忽然放出这么多人去。”
她哼了一声道:“就连这乾清宫我看着宫人也少了些。还有几个我熟悉的,都给莫名其妙放出宫去,弄得我想关心皇帝,都很麻烦。”
这话语间的意思,是不满自己在乾清宫的人被驱逐了出去,万贞儿只做没听懂,殷勤地捧茶。
“老娘娘对陛下的关心,大家都是知道的。”
“可不是,我到底是他的生身母亲,我自然是最关心他的。”周太后接过茶吃了一口,“日后有什么动静,你也告诉我。”
周太后仰起头,有些疑惑:“不过你怎么没走呢?我记得你是念叨着要出宫的呀。”
万贞儿只淡淡的笑:“承蒙陛下看重,要留我一会儿。实在盛情难却。”
“他也是个念旧的,”周太后道,“也好,你留下来正好看看大婚。哼,说不定还有什么笑话可以看呢。”
最终皇后定下的是吴氏,让她心里有些许不舒坦,因为吴氏是钱太后力推的人。偏偏又可恶的有先帝遗命,吵了几轮,终究还是妥协了。
不过,坐上皇后这个位置也只是个开始,有没有本事坐稳才是重要的。周太后眯了眯眼,谁知道新后怎样呢,钱太后当初也是皇后娘娘,现在不也被她压一头。
周太后吩咐万贞儿:“等皇帝大婚了,你多替我看着些,年轻人脾气大,吵两句嘴也是常事。你若是瞧见了,赶紧告诉我,让我来调和调和。”
万贞儿听着,只是答应。心里有点庆幸,她还不知道。可是又忧心着,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知道。
正敷衍着,忽然听见通传,说皇帝驾到。
朱见深走了进来,仍穿着朝服,一进殿就往万贞儿那边扫了一眼,然后才转向周太后:“母后怎么来了。”
“看你这几日忙着没来请安,我来瞧瞧。”周太后道。
朱见深只道:“正好,给舅舅的封赏已经定了。”
这话一出,周太后再没心思说其他了,连忙追问,确定了爵位不会比钱太后差,方才勉强点头:“你看着办吧,到底是你亲舅舅,不比外人。”
“儿子知道。”朱见深又道,“等会儿宣召了阁臣过来,这里毕竟是前朝,不如晚些时候,儿子去陪您用膳。”
周太后想想也是,起身离去。
待她走了,朱见深回身看向万贞儿,道:“以后她来,你不想见,就躲到里间去,推说身子不舒服,朕替你挡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话是这么说, 可是到底是逃不过去的。
万贞儿道:“终究她是陛下的母亲,况且我也她是多年的情谊,哪里能真的永远躲着呢。”
朱见深握上她的手, 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就算是母亲,也比不上你。
万贞儿如何瞧不明白,道:“孝道在前,即使是天子也是一样的。”
心里想想就算了, 可不能口无遮拦,更不能行动上让人拿了把柄。自古以孝治天下,若真有什么不敬之举,那么大臣们也会纷纷进言的。
朱见深笑起来:“放心, 我总有办法安稳住她。”
瞧见万贞儿脸上仍有不豫的神色, 他故意玩笑道:“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别怕。”
“谁是丑媳妇?”万贞儿好气又好笑,嗔了他一眼, “怎么,嫌我丑。”
“我是。”朱见深拉着她在冰鉴旁边坐下,笑吟吟道,“我已经遣人将你的家人接来京城。”
万贞儿立刻瞪大了眼:“当真?”
“天子金口玉言, 怎么会有假。”朱见深道, “约莫有个十来天就到了。到时候让他们进宫, 与你请安,以全天伦之乐。对了, 你爹娘在你走后, 还给你添了三个弟弟。”
“三个弟弟?”万贞儿笑起来,“那可真是热闹了。”
她想了想爹娘与三个弟弟相处的场景,越想脸上微笑越深, 道:“真好,这些年爹娘也有儿子们承欢膝下。不至于过于孤单。”
然后与朱见深絮絮叨叨些小时候能记得的事,其实并不多,譬如那定小帽,糖瓜之类的。朱见深一面听,一面望着她脸上的笑意,不时接话。
关于万贞儿之母前两年离世的消息,他在这一瞬终究开不了口。
不太好的消息,还是晚一点知道吧。望着万贞儿笑脸,他心想。
得知家人正在进京的路上,相会有期。万贞儿的气色明显好上不少,有心情吩咐小宫人给殿里换上时花瓜果。
这时节荷花开得正好,取上几支摆在寝殿里,熏风一吹,浅绿的纱帘翩跹间净是荷花的清香。
说起来,万贞儿的日常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她还是每日早起,侍奉朱见深起居,替他张罗膳食,打点些日常的事。朱见深呢,还是每日上朝,批奏本,见大臣,偶尔在文华殿听讲,去两位太后宫里请安。若依乾清宫外的人看,什么都是一样的。天子是天子的模样,掌事姑姑是掌事姑姑的模样,规规矩矩。
只是夜里不一样了。
初尝甜头的少年,面对自己的心上人,简直有些不知节制。
十八岁的少年郎,体温总是火热。她有时不爱后半夜与他挨着,可她往塌外边挪一尺,他总是悄无声息挪上来一寸,最后迷迷糊糊双双滚到塌边的时候,也不是没有。
万贞儿拿眼睛瞪他,他就笑,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喊两句“好贞儿”,依旧理直气壮的向她讨要。不过隔日叫人拿了几尊冰山来,摆在凉榻四角,散着凉气。夜深时刻,冰山上的水珠悄然滑落,伴随着低低的喘气声,如此的夏夜,是她三十载未曾体验过的欢愉。
她自以为已经很了解他了呵,毕竟这么多年她看着他一点点的长大成人,可是这时候才发现,原来他还有许多她曾见识过的神色。
情动的时候,他的眼睛会半眯起来,睫毛微微颤着,有汗滴落下来,落在她的锁骨上,温热的,带着他的气息。
借着月光,她以迷离的眼凝望他,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身上这个人,那么多的第一次,都是属于她的。他是完完全全,整个儿属于她的呀。
雨收云歇,简单擦洗后,她与他侧躺在侧间干净整洁的凉榻上。月色皎洁,温柔照在凉榻前的金砖上,朦胧一片。隐隐闻见荷花的香气,若有若无,也朦胧的像月光一样。
如此良夜,万贞儿枕在朱见深臂弯上,望着月光,想到将至的七夕,笑说:“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大概就是这样?”
朱见深将她往怀里搂了搂,懒懒道:“那可不一样,我们才不会分离,定会长长久久,海枯石烂,生生世世都如此。”
他的语气那样笃定,让万贞儿轻轻笑出声:“你怎么知道呢。”
“朕是天子,自然知道。”他说着,支起半个身子看她,笑吟吟喊她,“贞儿。”
“嗯,怎么?”
“贞儿。”
“在呢,”万贞儿笑,“喊魂一样的做什么。”
“欢喜你,就想喊你。”朱见深凝眸着她,目光也如月色般温柔。“告诉我,贞儿,如今对你而言,我除了是你要侍奉的主子,要守护的人,还有别的意义么?”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亮,那里边的明晃晃的期盼令万贞儿有点想笑。
她乐道:“殿下听过狐狸讨封的传说么?”
朱见深微微挑起眉毛,不知道为何她会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个。
“什么传说?”
万贞儿慢慢地说:“民间传说,狐狸修行到了一定的年岁,要在月下找人讨封。它在月光底下问路过的人——你看我像人吗?若是那过路人说‘像人’,它就能化成人形,修成正果。”
她顿了顿,嘴角高高翘起:“你方才那个语气,倒有点像。”
朱见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好哇,”他压低了声音,眼睛亮的,“你把我比作狐狸?你看我怎么罚你。”
说着,他俯身过来,强硬分开她并拢的膝盖。
万贞儿忙道:“我错了,见深饶了我罢。”
朱见深不依不饶,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说些好听的,我才饶了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见深,我……”
这话总叫人难以说出口,怪难为情的,她想了想,轻声道:“君心如我心。”
“说清楚些,贞儿,你说清楚些。”
万贞儿侧过眼去,低声道:“贞儿喜欢见深。”
静了一静,下一瞬,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万贞儿惊呼一声,牢牢抱着他。心想,真是孩子气。可是嘴角还是始终放不下来,笑得无比畅怀。原来两个人的孩子气,也是如此有趣的事。
他抱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欢喜得不知道怎样才好。
好一阵儿才止了,他仍将她抱起,仰着头,一双清亮的眼看她:“我们结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结发为夫妻, 恩爱两不疑。这样的祈愿,真是动人呢。
万贞儿心下动容,虽然她心知肚明, 再有半个月,皇后吴氏就要进宫了,那是他真正的妻。思及此,不免心里有些酸涩。可抬起眼眸, 望着眼前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拒绝的话又哪里说得出口呢?
罢了,就当是陪他玩闹的一场梦罢了。她这样安慰着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朱见深很认真地取了一把小银剪子, 从自己身上剪下一截发丝, 又爱怜地从她发上截下少许。拿红线将他们的两缕发缠在一起,鲜红的线,乌黑的发丝, 缠缠绕绕,成了一个小小的发结。
他把那个小小的发结托在掌心里,递到她面前,低低道:“贞儿, 我们从此生生世世为夫妇。”
万贞儿接过那缕发结, 只莞尔并不说话。她将发结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会儿, 轻轻向朱见深靠近。他便自然而然的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里。静静相拥着, 再没什么别的言语。
只是有些事, 虽然刻意避免去提,但终究像撕下的日历一般,终将会到来的。譬如后妃的进宫。吉日已定, 东宫西宫娘娘会先两日进宫,而后则是皇后大婚之日。作为乾清宫最有头脸的掌事姑姑,一些事也需要万贞儿亲自去过目。
即将迎来新主子的坤宁宫已经上上下下重新修整了一番,象征喜庆的大红色的贡缎都换上了,寝殿中喜床的布置也已妥当。万贞儿去瞧时,只见那喜床上安置着一架百子千孙床帐,御用绣娘手艺精湛,一针一线都活灵活现,瞧着就像许多孩子在无忧无虑地笑。
这样的总角发型,朱见深小时候也梳过,万贞儿模糊地想。同时心里升起一种微妙的感觉,将来,他也会和别的女子生下这样可爱的孩子么。
罢了,别想了,她告诉自己。论理,她比他年长这些岁数,又是长辈一样瞧着他长大的。她合该做一位贤妃,像樊老娘娘那样,不争不抢。最好还能调和一下年轻嫔妃的关系,让他无后顾之忧。
该这样做的。万贞儿心想,可是却又无端的蹙了蹙眉。
这缕愁思落在了身后关注她的随行宫人眼里,过了一会儿,就化作言语传进了皇爷的耳中。
朱见深听了,沉默了片刻,说声知道了,复又拿起奏本看。
可是翻了一页,也不经叹了口气。他觉得很愧对她。
万贞儿其实倒没太过伤神,她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会亲一事上。终于能与爹娘相见了!
日子已定好,就在明日午后,她的家人们会由内侍领着前来与她见一面。其实万贞儿原以为只能见着娘亲,毕竟后宫中的规矩,外男不许擅入。谁知朱见深却格外开恩,特意准许她的父亲与弟弟都来。这可是阖家团圆的喜事。
会亲前夜,万贞儿特意求了朱见深,独自在直房居住。灯火昏昏,她搭配好明日会亲要穿的衣裳,打开箱笼,将一顶旧毡帽寻出来。虽然格外爱惜,也会年年在太阳好的时候拿出来晒,但到底岁月侵染,这小小的毡帽已经很旧了。帽檐的绒磨秃了,边角起了毛,灰扑扑的。加上看惯了宫里的好皮毛,这顶毡帽很难入眼。
可是终究是不一样的,直到如今,她将这顶旧毡帽拿起时,都有一种童年的寒冬被暖和住的踏实感。可因为拥有这顶帽子的温暖与父母亲手铸造的生离相隔太近,她同时会有一种委屈和埋怨。恨娘亲爹爹为什么不要她了,狠下心哄骗她,将她送到那么遥远又无法相见的宫城去。
就这样爱恨了许多年,连爹娘的面目都早已记不清了,却终于要相见。她心里其实有些慌张。一慌张,就想要做许多事。她将预备的礼物系数取出来,好好看了一遍,其中有她多年的珍藏,也有陛下特意送来的。无论是娘亲、爹爹,还是几个未曾谋面的弟弟,都有一份厚重的礼物。
一一查看完毕,她坐在椅上,独对青灯,微微发愣。总觉得还缺什么。缺什么呢?她说不上来。她侧首,看见旁边小桌上的那定旧毡帽,抿了抿嘴。
不行,也不能这么轻易的就原谅了他们。万贞儿心想,等见了娘亲,她一定要先冷着脸,不急着笑。她要让娘亲知道,这些年她一个人在宫里有多难熬。定要娘亲先开口认错,说“贞儿,爹娘对不住你”,然后她才肯展现宽恕,展开双臂去拥抱她。
是了,就该这样。万贞儿兀自点头,先冷脸,再等认错,再和好。这样的安排再合适不过,很周全,既有女儿家的矜持,又不至于真的伤了娘亲的心。
一整夜都在做梦,会亲这日反倒起迟了,好在还有些时辰容她打扮。匆匆忙忙的,终于赶在家人进来之前,她像庙会里的菩萨一样在殿中坐定。
时间是如此的漫长,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听见通传声。内侍引着四人进门,走在前边的人已经两鬓斑白,背微微有些佝偻,很陌生的模样,至少万贞儿不能第一时间将他与记忆中那个父亲联系起来。至于跟在后边的三个年轻人,大的不过二十出头,小的看上去才十一二岁,更加陌生了。这也难免,毕竟是从未见过面的。
万贞儿之父,万贵走到近前,带着三个儿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臣万贵携犬子万喜、万通、万达叩见娘娘。”
万贞儿目光往外望了望,有些疑惑,道:“爹爹请起。”
待这父子四人站定,她迫不及待问:“娘亲怎么不见?”
万贵的眼睛里立刻涌起泪花,哽咽道:“回娘娘,王氏福薄,前两年已经去了。”说着,又扑通一声跪下去。其余几个弟弟也跟着又跪了下去。
万贞儿倒扶着椅子缓缓站起身来,她的动作格外迟缓,好一阵儿,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去了?去哪儿了?”
万贵抬起泪眼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大弟万喜则哭着回答:“大姐姐,娘亲是前年冬天走的,病了好几个月,强撑着一口气,最后病迷糊了还哭,说‘对不住我的贞儿’……”
这个年轻人在说什么呢?万贞儿微微侧了侧头,有种迷茫。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明明她都想好了,要如何原谅如何拥抱娘亲,可是她不在了?
娘亲不在了!
这个认知令她身形一晃,有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竟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朱见深。
皇帝亲临,原本跪着的万贵父子更是磕头如捣蒜。这样的贵人,竟然和颜悦色的同他们说:“起来吧,不必多礼。”
他们唯唯诺诺起身,瞧见皇帝扶着万贞儿坐下,温和地与他们说了几句家常。然后就是超级多的赏赐!天呐,他们竟然能有这么多的赏赐。
万贵激动得再度老泪纵横,苍天有眼,当时他送贞儿进宫果真是对了,可惜妻子没能瞧见,不然不至于那么埋怨他。大弟弟万喜则又喜又奇,偷偷打量了皇帝一眼,这竟然是个比他还要小的姐夫。
父亲兄弟的喜悦与万贞儿无关,实际上,她已经疑心自己在梦中。
终于草草结束了会亲,等她渐渐恢复了些力气,已是黄昏。
落日残阳里,朱见深拥抱住她:“贞儿,你哭出来罢,哭出来会好受些。”
万贞儿很乖的倚在他怀里,道:“我娘姓王,我,我这个女儿却不知道她到底叫什么。”
“她怎么会就去了呢。”
“我都还没有原谅她呢。”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万贞儿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我还没有原谅她,也不曾抱抱她,她就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这样的悲声, 是从前几乎在她身上都瞧不见的。朱见深有一瞬间的惊诧,连忙轻轻拍着她的背,任凭她埋在自己怀里放声大哭, 并且连声安慰着。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下意识搬出之前皇祖母、父皇去世时大臣们的话,什么“节哀”之类的。
说了两句,觉得这样的话没甚意思, 他只把她拥得紧一点,垂下眼眸,瞥见她颤抖的肩膀,既心疼, 又有一点难以言说的欣慰。
她如今愿意在他怀里放声大哭了呢, 是不是说明她觉得自己是她的依赖?是的,一定是,真好, 她需要他。
朱见深的手臂收紧了,把她箍得更紧了些,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 又一下, 像小时候她哄他那样。
“贞儿, 你还有我,我在。”
万贞儿伏在他怀里哭了许久, 等到终于泪滴完了, 人也倦了,说不出什么话来。朱见深传了宫人伺候她洗漱,亲自看着她睡下。宫灯吹灭, 纱帐里的光线很微弱,他侧着身子望她,只能瞧见她侧颜的轮廓。
被家人抛下,一个人到宫里时,才五六岁的她一定很害怕吧,说不定也这样哭过。他又一次有些恨自己生得迟了些,不然,就可以在那个时候就陪着她。
她那时候生得什么样子呢,一定是个十分可爱的小女孩。皇祖母用人也挑着呢,面相不喜欢的才不会要到宫中。这样想起来,万家人着实有些可恶,竟然这样狠下心把她送到宫里来。可是,若是不这样,她也没法见着他。说起来,他也是有责任的,得加倍对她好才行。
他朝她又贴近了一点,亲密无间。想到宫人回禀的,她在坤宁宫时的蹙眉,又有些愧疚。等到他彻底稳固了,将她封做皇后,也将她的母亲追封为诰命夫人,给她父亲封侯,再给她兄弟安排官职。让她彻底的扬眉吐气。
在这仲夏,落了两场雨。万贞儿哭了一场,心情暂时平静,她有时也恍惚,明明是知晓至亲的离去,怎么会这样快的就平静了呢?真是残忍的事,她的母亲退出她的世界已经很久了,久到她不在了,对于万贞儿而言,竟然生活都不存在什么变化。
她依旧在破晓时分醒来,开始新的一日。大婚的日期越发近了,各种琐事迫在眉睫,譬如她不好在宿在乾清宫,将一些私人物件都搬回了廊下直房。毕竟尚未正式册封,要是让其他娘娘瞧见,觉得不好。当然,这是她磨着朱见深答应的,他还颇有点不悦。只是最近确实来往乾清宫请安的外人多,也怕伤着她的名声,于是答应了。
这日万贞儿伺候完晚膳,由宫人陪着回到直房,却见直房堂屋中多了一只大红木宫漆箱子。
“启禀侍长,这是皇爷命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礼物。”宫人春花解释道。
万贞儿点点头,也有些好奇。这么大的一口箱子,也不知道里边装的是什么。她自己走过去掀开看了一眼,心头一荡,立刻若无其事将箱子掩上,对宫人道:“你们也下去歇着,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等宫人走了,她提起桌上的提壶倒了碗茶压压惊,这才走到那箱子前,深呼吸一下,将那箱子打开。
只开了一条缝,珠光宝气晃人眼。竟然是一顶凤冠与全套的皇后翟衣!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万贞儿难以置信的呆站良久。
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万贞儿伸手轻轻翻了一下底下,瞧见还有一匣首饰盒,打开看也是各色凤钗,玉的金的,巧夺天工。
她犹在震惊中,听闻屋外梁芳轻轻的通传:“万侍长,皇爷驾至。”
万贞儿忙去开门,只见朱见深站在门口,只带了梁芳。
朱见深一见她这神情就笑了,迈进屋内,梁芳自然立刻将门合上,退到旁边去。
万贞儿跟着他身后,急道:“你怎么将这些送过来了,这是给皇后娘娘的吧,我方才检查了一下,都很好,没有差错,请人立刻送到坤宁宫去吧。”
“那是专门为你置办的。”朱见深道,“你穿上试试,是按你的身量裁的。”
万贞儿抿嘴道:“陛下,这不合规矩!”
“朕想看你穿上这衣冠的样子。”朱见深的手掠过凤冠的顶珠,抬眸看她,“贞儿,我本来就很抱歉,初次行大礼不是与你。我知道你不计较这些,可我计较。”
他以一种带些苦涩的哀求语气道:“就当是圆我的梦,让我看看你穿的样子,好不好?”
那双含着恳求的眼睛望着她,万贞儿叹了口气:“只此一次。”
朱见深的眼睛立刻亮了:“我服侍你更衣。”
皇后的全套大礼服,想要自己一个人穿戴是很难的,万贞儿只得默认。她原本还觉得有些怪,可是朱见深当真是认认真真、心无旁骛地替她更衣,态度极其郑重。万贞儿也就恢复常色。
衣裳穿好,朱见深双手捧起那顶凤冠,稳稳地戴在了她头上。
九龙九凤凤冠,那样沉重,点翠底座、红蓝宝石、衔珠的金龙金凤……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她的头顶,一戴上就觉得沉甸甸的,压得脖子发酸。
借着烛光,她瞥见鸾镜里的人影,也有些恍惚。那个穿着凤袍、戴着凤冠的女人,真的是她么?
鸾镜里的朱见深凝眸着她,目光也有些痴了。
“真美,贞儿,比我想的还要美。”
美是美的,只是未免太重了些,万贞儿心想,不知怎的脑海里闪过那顶小小的温暖的旧毡帽。
她静静站立着,任凭朱见深打量。估摸着差不多了才说:“我取下来吧,太重了。”
“好,别累了你。”
朱见深便帮她将那顶凤冠摘下来。
等凤冠摘下,万贞儿活动一下脖子,低声道:“陛下,这衣冠请恕奴婢眼下不能收。”
朱见深的笑意一下子浅了。
万贞儿忙道:“这等凤冠礼服,如今若放在我这里,被人瞧见了,怕是要惹出大麻烦的。殿下刚登基,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不能为了我,落人口实。您的心意,我明白,也再清楚不过,只是不急在一时,咱们还有得天长地久呢。”
她怕他生气,特意道:“我留下一根凤簪,把这心意珍藏在身边。其余的,先请见深替我保管着吧。”
朱见深看着她,叹了口气:“好,我暂且替你收着,放心,不会等太久。”
万贞儿笑起来,从箱中单独取出了一只凤钗:“请见深替我簪上。”
朱见深依言替她簪上,万贞儿笑道:“这个好,又好看又轻便,多谢见深。”
“喜欢就好。”
于是其余的皇后衣冠仍原封不动搬回乾清宫的库房去,这只凤钗倒是留下了。万贞儿收拾的时候,将这只凤钗与从前朱见深送她的那只木簪放在一个匣子里。
魏姑姑过来时瞧见这凤钗,也叹了口气:“他倒是极看重你,巴巴的送这些表心意。不过,你只收这个是对的。”
皇爷到底是皇爷,不大会去想,这个让其他娘娘知道了,会给她惹来什么麻烦。
万贞儿将匣子合上,幽幽叹了口气。
“明日,王娘娘与柏娘娘进宫,可否请魏姑姑作为乾清宫里的去瞧一瞧?”
魏姑姑笑了:“怎么,你还怕见两个小姑娘。这两个都是封妃,日后论位份定然是比不过你的。”
依她看今上这劲头,跟昔年宣庙老爷对孙娘娘几乎是一样的。就算之后封不了皇后,一个贵妃总是跑不掉的。
“倒不是怕,只是总觉得有点怪。”万贞儿道。
“你呀,既然已经是这么个事了,就得打起精神,”魏姑姑道,“宫人与妃子,到底是不一样的。你也在孙老娘娘身边待了那些年,也见过先帝在时候如今那两位太后是怎么争的,应该也知道的呀。”
“知道是知道,但是能晚一点去面对,不也很好么,”万贞儿拉着她的手臂笑道,“再说了,有魏姑姑在,替我小小挡一下多好呀。”
“行了我答应你,你有这劲头撒娇,对着皇爷去,别对着我使。”魏姑姑笑道,“怎么我见你好像在他面前还是端着呢。”
“这,这都习惯了,”万贞儿嘟囔道,“再说了,他也没说不好。”
“那也能更好,我的傻姑娘。”魏姑姑道,“圣心难测,新人入宫,都不是傻子,都会争宠的。”
魏姑姑看万贞儿轻轻往外撇了撇嘴,就知道她怕是不想听这些,叹了口气,“行了,之后你慢慢想吧,左右我看着皇爷的热乎劲还在,能容你慢慢想。东西二宫娘娘入宫以及大婚的露脸的事我接过来了,你就好生养两天。”
之后,总免不了要费神的。
万贞儿笑起来:“魏姑姑真好。”
魏姑姑也忍不住笑了。
次日,她作为乾清宫的老宫人,去东西二宫瞧了瞧王氏与柏氏。都是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看着都很好,和和气气说了会儿话。柏氏有些忧心的样子,小心翼翼道:“虽然我们先进宫来,但明日就是大婚,皇爷应该也要晚些才会见我和王姐姐吧?是不是要拜见太后呢?”
“柏娘娘且宽心休息,自有章程。”魏姑姑说了两句,起身离开。
终于到了帝后大婚的日子,万贞儿直接告了病假,躲在直房里休息。她不大想看朱见深穿上喜服的模样。
但是这样天大的喜事,即使是在直房里,也能听见喜庆的韶乐之声的。
万贞儿穿着寝衣,素着一张面,坐在窗前发呆。
今夜倒有很好的月色,如同那天七夕时候他们共同望见的一样。
也不知道见深在做什么,想到这,她一下子抿起了嘴,摇了摇头,起身将灯吹灭,睡去了。
同一片月光下,朱见深站在坤宁宫的喜帐前,对含羞带怯的吴皇后淡淡道:“朕乏了,安置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坤宁宫的花烛燃烧了一整夜。
皇后吴攸卧在喜帐里, 听着身边男人平稳的呼吸。他只是安静着睡着,隐隐约约闻见酒气。她等了很久,直到龙凤花烛都烧短了一截, 才终于确定皇帝是真的睡着了。
她今年十七岁,大婚前教导姑姑们教过她新婚夜该如何侍奉皇爷,可没有人教过她,如果皇爷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该怎么办。
或许是真的累了,吴攸说服着自己,但是又很难相信。她睁眼,瞧见帐顶绣的百子千孙图, 那些孩子挤挤挨挨, 每一张脸都像在笑她,真是令人生气。她咬了咬牙,安慰着自己来日方长, 好一会儿才闭上眼。
天色未明,内侍宫人们已经候着了。皇帝倒醒得早,他一动,吴攸便立刻爬起来。
可是他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 起身了。
寂静无声中, 内侍们簇拥着皇爷去梳洗穿戴。等帝后各自梳洗穿戴完毕, 吴攸跟在皇帝身侧,去拜宗庙。昏昏的大殿, 散发着香烛的气息, 她跟着跪下,瞧见大明朝各个老爷皇后娘娘们的神位,有一点点的安心。
全了礼, 她便是由历代帝后见证的,今上的皇后了。
拜完宗庙,该拜见太后了。清宁宫正殿,两位太后一左一右并排坐在上首。
皇帝问安,吴攸也跟着问安并行大礼。宫人们捧着两盏茶在皇后身侧,待皇后行过礼,适时奉上。
吴攸先捧一盏,跪到钱太后面前。“请母后用茶。”
旁边的周太后瞥了这位新后一眼。
钱太后今日倒是特地装扮了一下,温和笑道:“好孩子,真是一对佳儿佳妇。”
吴攸知晓自己能获封皇后,眼前这位钱太后是出了力的,于是向她微微笑了笑。“媳妇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母后。”
她给钱太后敬过茶,又去敬周太后。周太后只是将茶盏接过,扫了她一眼,一句话未说。
吴攸脸上的笑就有点僵硬。
待敬过茶,朱见深道:“前朝事多,儿子先去处理。”
“去吧,别累着。”周太后接话道。
等皇帝走后,殿中静了一会儿,钱太后朝吴攸招招手:“来,坐着说话。帝后大婚的仪典实在是折腾人,光凤冠就沉甸甸的压得脖子疼。”
吴攸在椅子上坐了,笑着附和:“是呢,我现在脖子都有些累着。您当时也觉得累吧。”
“那是自然,你也要多歇歇才是。”
她们二人说这话,很亲热的模样。旁边的周太后垂下眼眸,冷笑了一下,心想这两人显摆些什么呢,一个破大婚有什么累的。怪道刚才皇帝对这新后冷冷的,这么不会说话能讨欢心才怪。
听着她们还在絮叨些什么,周太后越发心烦,将茶盏往旁边一顿,瞧着自己的新染色的指甲道:“王氏和柏氏呢,也该来见见中宫。”
“回老娘娘的话,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那就宣吧,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周太后训斥道,“倒叫娘娘们好等。”
吴攸就是再迟钝,也觉出周太后不高兴了。刚才的话有什么问题么?钱太后当年是先帝的皇后,大婚的仪典自然隆重,她问候一句,不是理所应当的么?她忽然僵住了,意识到周太后不是先帝的皇后,从未有过这般的大婚。
她瞥了周太后一眼,抿了抿嘴。宫人出身的就是小家子气,一句话都能生气。到底不是正宫出身。
王氏和柏氏就来拜见了。
两人都是十六七的年纪,王氏圆脸,眉眼温顺,瞧着就是安安静静的模样。柏氏么,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施了粉黛,越发的好看了。吴攸的目光在柏氏脸上停了停,移开目光。这二人先向太后请安,再与她请安奉茶。
吴攸扬起一个微笑,受了她们的礼,说了几句“以后都是姐妹,不必多礼”之类的客套话。看着倒是言笑晏晏,一团和气。
回到坤宁宫已是午后。
吴攸站在寝间里,望着那架龙凤喜床。昨夜的衾被已经重新铺过,大红缎面平整光滑,没有一丝褶皱。
她忽然问:“王氏和柏氏侍过寝没有?”
身边的宫人愣了一下,才道:“回娘娘,没有。”
吴攸没有再问。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松一口气。她又问:“去问问,皇爷今晚来用膳吗?”
宫人去乾清宫问过,回来禀道:“万岁爷有急事处理,今晚歇在乾清宫了,请娘娘想吃什么吩咐膳房就是。”
吴攸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两位嫔妃呢?”
她的语气装作漫不经心的:“陛下可曾召幸?”
“不曾,两位娘娘那边也都很安静。”吴攸这才放下些烦心,坐下,独自开始用晚膳。但还是恼着,皇爷在忙什么?朝政真的有那么多事,忙到连坤宁宫的门都不愿意踏进来么?
真是的,不愧是周太后生的,这两人淡漠的神情倒是像母子。她哼了一声,仰头吃了一杯桂花酿。
乾清宫里,朱见深正在给万贞儿夹菜。
“这道炙肉不错,你尝尝。”他用银箸夹了一片,放到她碗里。
万贞儿道了声谢,拿起银箸吃了一口,道:“陛下别光顾着看我,您也吃呀。”
“嗯。”朱见深略微拨了一下碟中的菜,道:“今日医女来诊脉,怎么说?”
“都好,脉象平和,没什么不妥。”万贞儿抬眸看他,“怎么忽然想起来要医女诊脉。”
“帮你好好调养一下身子。”朱见深放下箸儿,道:“朕希望早一点迎来我们的皇长子。”
万贞儿抿了抿嘴:“陛下怎么知道就是长子?”
他看着她,神色郑重:“朕只想与你生下皇长子。”
万贞儿沉默了,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甚至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莫非他还没有宠幸后妃么?不然如何能保证皇长子只由她所出。可是这,这对于那几个女孩子来说,似乎也不是很公平……
纷纷乱乱的念头,她蹙着眉望向朱见深,什么劝雨露均沾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她能觉得出,他是真的只想她生下他的孩子。
朱见深握住她的手:“不急,我们的孩子会来的。只是这几日,朕还有些政事要处理,你在直房歇息。”
他又拍了拍她的手:“至于其他的,不要多想。”
“朕的心只在你一人身上。”
用过膳,朱见深回到处理政事的东暖阁。倒不是托词,这些日子,确实事多。
黑漆大御案上堆满了奏折,河南、山东、北直隶,数月未曾下过大雨,已成旱灾,且地方官来报,有蝗灾的迹象出现。这旱灾迭上蝗灾,不知会闹出多大的事来。
朱见深在御案前坐定,开始翻阅起往年应对灾年的旧档,一件一件对照着看。一边了解着从前处理情况,一边召翰林院学士入宫,命他们拟定赈灾条陈。连着数日没睡过整觉,将一道又一道圣旨拟定发传各地,派钦差分赴各地巡视,开官仓放粮,免除受灾州县的粮税……不一而足。
他如此忙碌,万贞儿瞧见不敢打扰,却也心疼,变着花样的做一些吃食,方便他在批阅奏折处理政事时能吃两口。
坤宁宫中,皇后吴攸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差。
从大婚至今,皇帝就没有在此间留宿过。她也打听了,王氏柏氏也没有被召幸。怎么就能这么忙呢!
不行,山不过来我自过去。她便吩咐宫人们备了些点心,拿攒盒装好。自己则对镜细细梳妆打扮了一番,换了一件衬肤色的鹅黄色皇后常服,款款地往乾清宫去。
皇后初次来乾清宫探望,宫人们不大敢拦,就是梁芳也是满脸堆笑地迎上去问号:“皇后娘娘怎么来了。”
“听闻皇爷政务繁忙,我带了些点心,请皇爷用。”吴攸扬起下巴道:“怎么,我不能来?”
“哎呦,您真会说笑,我这就去通传。”
片刻后,梁芳客客气气请她进去。
御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奏疏,朱见深坐在后面,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影。吴攸走进来时,他正捧着一卷奏本,拧着眉。
“拜见皇爷。”
朱见深抬起头来,道:“你怎么来了。”
吴攸笑盈盈地将攒盒捧上来:“妾见皇爷这些日子操劳,做了点心,请皇爷尝尝。”
“有心了,放在那里。”朱见深道。
吴攸依言将东西放在旁边的小案上,却瞥见小案上已有一碟桂花糕,已经吃了一块。但是看着没有那么漂亮,不似她带来的御膳房大师傅做的漂亮点心。看着像某个人自个儿做的。
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疑心是不是柏氏还是王氏卖乖讨巧。笑着试探:“这桂花糕倒看着很朴素,是味道很好么?不知是哪位厨子做的,妾也寻他学着做些点心。”
朱见深有点不耐烦道:“你若闲着,去找母后或者嫔妃们说说话。到底乾清宫是朕理政之所,不是皇后该常来的地方。”
这话一出,吴攸的脸色立刻白了,按照原先家中做女儿的脾气,被这样抢白她非要发怒不可,可是这里是紫禁城,说话的是皇帝,她也不得不把怒气压下去,只能低下头,应了一声“是”,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万贞儿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盏热茶和一碟子点心——就是那种不甚精美的、一看就是亲手做的糕点!万贞儿抬起头,正对上吴攸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万贞儿垂下眼,侧身让到一边,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皇后娘娘万福。”
吴攸多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外走,却觉得不对,回眸看了一眼。
帘子落下的那瞬间,她分明瞧见皇帝看着万贞儿忽然微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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