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皇贵妃也好, 贵妃也罢,这样的头衔对于万贞儿而言,并没有太大分别。
回宫之后, 她淡淡看了眼金册,吩咐:“收起来吧,好生珍藏着。”
换下沉甸甸的冠子与礼服,卸下十几斤的重量, 她整个人如释重负,只穿着半旧不新的袄裙在塌上坐着,吃茶休息。
没过多久,朱见深也来了, 赶在大封后宫的中午来这里, 也是一种表态。
她迎上前去,对他笑了笑,说:“午膳已经备下了。”
“那就用膳。”朱见深一面说, 一面自然而然拉着她的手坐下。
帝妃同桌而食,寂然不语。用过膳,彼此聊了几句闲话。朱见深有些乏了,在塌上小睡。
万贞儿则在塌边的宫墩儿上坐定, 手里捏着一个绣绷, 一针一针地继续绣那株松柏。
屋子里很安静, 她将墨绿色丝线劈成两半时,忽而听见塌上人喃喃喊了声“姑姑”。
抬眼去看, 朱见深仍是闭着眼睛在睡, 大约是做梦了,眉头微微蹙着。
是梦到何年何月的事,如何唤她姑姑?
万贞儿定定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熏香从金兽袅袅飘出,香气香得有些缥缈。
此情此景有一种说不清的岁月重叠感,很多年前,在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的,他午睡,小小的一团蜷在被子里,她坐在旁边做针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看他睡得安稳就继续低头缝。那时候她二十几岁,他五六岁,日子又长又慢,好像永远过不完。
弹指一瞬间,就成了这样。
万贞儿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刺绣。针尖穿过绢面,带出细细的丝线,松柏的轮廓渐渐完整。
这样也不错,她想。至少,她心里久违地能有片刻安静。
或许是彻底想开了。万贞儿不再像从前那样恪守着那些规矩。请安只在年节必要的时候去一趟,平日里懒得出门。
偶尔去后苑散心,碰上了皇后的凤辇,按规矩她该退到路边行礼让路。可王皇后远远看见她,便让抬辇的内侍停住了,侧过头吩咐了一句什么。凤辇往旁边让了让,给万贞儿让出了路。万贞儿看见了,没有拉扯谦让,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吩咐让自己的辇径过去。
王皇后坐在辇上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什么也没说,挥了挥手让内侍继续抬辇走了。
等绕过红墙,再瞧不见皇后的凤辇,一旁的魏姑姑低声说:“娘娘,方才……”
万贞儿打断她:“莫说了,我累了,不想再在这些事上费心思。”
虚以委蛇也是很费力气的事,她懒得去了。
过了些时日,邵妃生下了皇四子朱祐杬。消息传到昭德宫时,万贞儿正在梳妆。宫人小心翼翼地把消息禀报给她,生怕惹她不快。
然而万贞儿只是笑了笑,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边的珠花,说:“开枝散叶是好事。”
她随手叫人把一个藏了珠宝的匣子打开,挑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佩,吩咐:“配上两匹上好的云锦,一并送过去吧。恭贺邵娘娘弄璋之喜。”
内侍领命而去,她复又在镜子前坐下,慢条斯理地往发髻上插了一支点翠步摇。镜子里那张脸平静无波,好像刚才听到的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此后仿佛又听见说宫中哪个娘娘怀孕,万贞儿没大记住是姓什么的娘娘,左右也选了块宝石送了过去。
仅此而已,见面是不见的。
大多时候,万贞儿整日待在昭德宫。除了恭迎陛下并细心照料他,就是看着汪直一天一天长大。
闲来无事的时候,她便把那些珠宝匣子搬出来,一样一样地把玩。各色宝石在日光下泛着莹莹的光,她拈起一枚猫眼石戒圈套在指上转了转,又换了一串珊瑚珠子在腕上比划。
这些珠宝倒很有运气,无论岁月如何流逝,依旧流光溢彩。
朱见深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暗中使人四处搜罗奇珍异玩,一批批地往昭德宫送。
他还下令扩建昭德宫,把原本的宫殿又扩大了一重院,开库房取不同颜色的丝绸按时令装饰,又不知道哪里定做了一批琉璃宫灯,挂在殿檐下,入夜之后一一点亮,满院流光,照得像传说中的神仙宫阙。
万贞儿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琉璃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时候,笑了一下:“还真是漂亮呢。”
魏姑姑笑着说:“是呢,皇爷怕您闷。”
万贞儿笑了笑,只仰头看着那些灯。
琉璃灯照得夜色,流光溢彩。
与此同时,朱见深对汪直也越发好了。汪直已经长成了一个挺拔俊秀的少年,在御马监挂名领了个差事,越发的懂事,人人都道他聪明。
京城里有妖狐夜出的谣言,闹得人心惶惶。
朱见深起初没当回事,只当是市井闲话。可后来越发闹得有些过分,又恰逢天相有异,连朝臣们都开始上奏,说京城乃天子脚下,出现这等妖异之事,恐非吉兆,请陛下严查。更有些议论,说是不是上天警示,也许有什么失德之处需要反思。
朱见深这才重视起来,派了锦衣卫和东厂查案,一无所获。东厂提督倒是也上了奏本,洋洋洒洒一大长页,解释各种为难的情况,看着人头脑发昏。
耐着性子看完了,朱见深冷笑了一下。虽然隐晦,但是他能觉得出,东厂那边似乎对文臣有些顾忌,查得不甚得力。
汪直在一旁侍奉,看见皇爷的神色,躬身道:“皇爷,我愿意出宫探查。”
“是想出去玩了罢?”朱见深只当他小孩子心性,说,“穿得倒是神出鬼没,狐妖,哼。你想去就去罢。”
谁知汪直真的查出来了。什么妖邪,不过是假借名目而已。
主谋是一个叫李子龙的妖道。此人懂些左道旁门的小法术,借着“妖狐野出”的流言在京城秘密发展教徒哄骗人心,甚至勾结了大内的宦官,私自潜入禁苑登万岁山观望宫阙,密谋行刺与大逆不道之事。
这妖道的关系盘根错节,据说去过某些朝臣府上做法事,东厂提督是个成熟的人了,多少有些避讳,因此也有些拖延。
汪直年少,立功心切,才不管那许多,叫上御马监的会武内官冲出去把李子龙及其党羽全抓了,破了此案。
朱见深瞧完汪直送上来的这宗大案的供词,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
东厂、锦衣卫,如今倒是越发的聪明了。
他缓缓睁开眼,对着汪直说:“差事办得不错,继续。”
成化十三年正月,一道诏书震惊天下。皇帝诏令,于东厂之外,另设西厂,专司侦查缉捕大奸大恶、图谋不轨者。
而西厂的第一任提督,正是汪直。
诏令一出,朝野恻然。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竟然就掌了这么大的权柄。大臣们一片哗然,进了不少反对的奏本,有些奏本写得那叫慷慨激昂,言汪直此等阉宦,必为国之祸害……然而全都留中不发。
万贞儿听见消息,皱了皱眉。
当汪直穿着一身崭新的绯红锦缎蟒袍,回到昭德宫,笑嘻嘻地凑到万贞儿面前,笑问:“娘娘,我今日穿这身好不好看?”
万贞儿戳一戳他的额头:“别和我打诨,怎么就西厂提督了呢?你才多大呀!一听就是容易得罪人的差事!要不我和皇爷说说。”
“娘娘——”汪直轻轻拽她的衣袖,道,“好不容易才有个正经差事呢,您还要给我闹没了?那我要哭了。”
万贞儿无奈:“你呀。”
“我会很小心的,”汪直冲她笑,“娘娘别担心我。”
他软磨硬泡了半天,才终于让万贞儿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万贞儿看着他那张稚气仍存的脸,长长叹了一口气,道:“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记住,凡事留一条退路,别把事情做绝了。陛下如今依仗你,可帝王心……最是不可测。”
“我记着了!”汪直笑得眉眼弯弯。陪着万贞儿又说了一炷香的闲话,这才告辞,西厂新立,还要出宫去办差。
从昭德宫出来,汪直脸上的笑顿时收敛了。寒风呼啸着卷过长街,吹得他绯红色的蟒袍猎猎作响。
他微微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富丽堂皇的昭德宫。
娘娘在宫里的日子并不算好。他必须要用手中的权柄为娘娘遮蔽风雨。
管你前朝后宫,再看到有人敢冒犯娘娘,他一定要人好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正月的热闹尚未过去, 新开市的街道熙熙攘攘,人们穿着新衣,携家带口的出来逛街。
凡是路过东城一处胡同的人, 瞧见外头的空地停了许多车马,都好奇地张望。
“这是哪家大人的府上,好生气派,这么多来贺的!”
“那当然, 这可是西厂提督汪公公的府邸。”
“呀,是那一位。”
路人赶紧把脖子往衣裳里一缩,快步走开了。
为了便宜在西厂办差,汪直在宫外也开了府, 今日乔迁, 其实帖子都没往外发一张,门前空地就被车马给停满了。宫里宫外有头脸的宦官,京中大小官员, 还有因过年来京打点的外地官员,陆续上门。
汪直原本也不爱这等应酬事,耐着性子熬了半日,脸上已经是不开心了。
本来打算要吃中饭了, 又来一个, 说是南京镇监太监覃力朋。好歹是旧京重地的太监, 汪直也只好令人等会儿再进膳,洗了把脸出来见人。
覃力朋快五十岁的人, 在大明朝的内官里算是资格极老的人物, 但是姿态却很低,笑着与汪直作揖,道:“汪提督年轻有为, 我等老朽实在敬佩。这是从江南搜罗来的小意思,不成敬意。”
他身后几个亲信小太监立刻抬上来两个漆金大木箱。盖子一开,满室生辉,上头是珠宝翡翠,下边的云锦缂丝,都是极好的东西,看着像是进贡宫里的品级。
汪直扫了一眼,他也是宫里锦衣玉食长大的,并不觉得什么,语气淡淡的:“覃镇监客气了。”
覃力朋堆着笑往前凑了凑:“哎哟,提督这是哪里话?如今谁不知道您是皇爷面前第一等红人,又是皇贵妃娘娘身边出来的能人?我这也是想靠着公公,给娘娘尽尽孝心。我托大,也能算您哥哥。”
他试图顺杆爬,攀个亲戚关系或者讨个口风。
然公汪直只道:“您这年纪,我也不敢喊哥哥,还是职务相称罢。”
覃力朋的笑僵了一下,继续说些好话,见这小子始终嘴紧得跟上了锁似的,什么许诺都套不出来,他心里渐渐有些毛躁了,面上还撑着笑,又坐了一会儿便告退了。
一出了汪府,上了自家的马车,车帘一放下来,覃力朋就开骂了:“狗攮的东西!不过是个毛还没长齐的蛮童,借着昭德宫的势抖起来罢了!拿鸡毛当令箭,连杂家的面子都不给!”
“等着吧!过两年皇贵妃彻底失了宠,有你这个小子死的时候!”
他心中发狠,离京回南京的路上便愈发猖狂肆虐。
为了大捞一把填补京城打点的空缺,覃力朋依仗着南京镇监的威势,私自调动了一百艘官船载运私盐。一路上浩浩荡荡,沿途骚扰所过州县,地方官员见是宫里出来的内官,皆是敢怒不敢言。
船队行至山东武城县境内的运河段时,横霸河道。一个靠卖鱼维持生计的姓齐的小贩,驾着自家的小渔船路过,竟被覃力朋的私盐船死死拦在河道边,说是要避讳。
“劳您行行好,这船鱼是我们一家的活路啊,这春寒时节好不容易才捞齐的,再过几天,就不好了。”
齐小贩从腰包里拿出全部碎银铜钱,塞给将河道封死的人。然公对方收了钱,要了几尾鱼煮着吃,敷衍说:“等着吧,你这点破鱼算什么,那边可有更多等着的呢。”
这一等,就等了很久。网里的鱼全死透了,臭气熏天。
小贩走投无路,坐在岸边哭得撕心裂肺,最后跑去县衙告官。
武城县典史是个有些血性的,得知情况后,亲自驾着小舟上了覃力朋的主船。他压着脾气,好声好气地拱手规劝:“覃镇监,朝廷运河乃民生通衢。小民靠此糊口,还请镇监高抬贵手,放这小贩一条生路,与民生息啊。”
覃力朋坐在船舱里喝着酒,闻言斜了那典史一眼,冷笑一声:“与民生息?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杂家?!”
话音未落,覃力朋霍然站起,抄起案上的铁柄酒壶,劈头盖脸就朝那典史砸了过去!
重击之下,典史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嘴里满是鲜血,硬生生被打断了门牙。
覃力朋还嫌不够,问左右:“他刚说什么?有苦主?笑话,一个卖鱼的名字,竟然还进了我的耳朵。什么世道。你们去教训一下。”
那卖鱼的小贩仍被封在运河上,赊钱弄来了些盐,正蹲在船板上试图拣一些还算好的腌鱼,骤然听见远远的有人问:“喂,你就是那个告官的齐氏?”
齐小贩手里还抓着鱼,紧张道:“嗯……是,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只是风声呼啸,什么东西破空而来,给他撞了一下。
齐小贩茫然低头,看见一支箭矢没入胸膛。鲜血掉落,掉在盐罐里,粗盐颗粒被染红了。
哎呀,这可是盐呐,就这样被弄脏了。真让人心疼啊!太浪费了!齐小贩苦着脸笑。
倒下去的时候,齐小贩极力避开了盐罐的方向。
小船晃晃悠悠荡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打一个小吏,杀一个小民,不是什么大事。覃力朋自恃老资格,且与东厂锦衣卫素有交情,不放在心上。
西厂的小校得到风声,第一时间密报给汪直。
小校年轻,脸上有愤愤不平之色,但是还是提醒:“提督大人,这覃力朋到底是老内官,宫里宫外都有些人脉……”
汪直冷笑一声,起身按住腰间的剑:“备马。”
星夜兼程,赶到了运河码头。
在宽广的大船上,覃力朋搂着歌妓饮酒作乐,忽然听得外面叱咤声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船舱大门便被一脚踢开,如墨的夜色里,红衣束发的少年提着剑,冷脸瞧他。
覃力朋吓得酒杯脱手,脸色惨白:“汪……汪直?!你敢私出京师?!”
“若不是你这老狗,我至于跑这一趟?”汪直冷冷抬眸,“覃力朋,你找死。”
当夜,汪直甚至没有停歇,领着西厂精锐将覃力朋押解回京。他根本没给任何朝臣和宫里太监说情的机会,一带回西厂就关起来审讯。拿了罪证口供就进宫。
乾清宫里,朱见深看着汪直呈上来的案卷,笑了起来:“不错。”
汪直恭恭敬敬道:“都是皇爷圣德,这等腌臜人,合该俯首。”
从乾清宫里出来,汪直想了想,到宫中直房擦了擦脸,再去昭德宫。
一进昭德宫,他便换上笑脸,说:“娘娘,我来了,有吃的么,好饿。”
万贞儿正坐在塌上刺绣,闻言立刻让人拿果盒来,她放下手中绣棚,看着汪直眼下的青黑,皱眉道:“你这孩子,近来是不是都没怎么休息?”
“还好,”汪直在宫墩儿上坐了,笑嘻嘻地含糊道,“近来忙,才破了一个大案。”
万贞儿又皱了皱眉:“是南京镇守监太监的案子?”
“看来有人同您说过了,是想求情的吗?”汪直挑了挑眉。
万贞儿摇摇头:“不一样。我这边好说,但是……我知道似乎清宁宫那边也有人提起。”
汪直抿了抿嘴,说:“总归我是把人抓拿归案了,这人其罪当诛,皇爷也夸我办得好。”
万贞儿欲言又止,看着他的模样,念着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成功的办案,扫兴的话还是少说。
这覃力朋起初被定斩刑,后面不知何故,又改判降一等罪名。
这日晚膳时分,朱见深来到昭德宫。
万贞儿亲自为他布菜,斟了一杯温好的酒,顺势聊起了心中的顾虑。
“小直这孩子,太年轻了,是好处也是不好。我有时会为他担心。”
“他会办事,如今正是立业的时候,不必过于担心。”
万贞儿叹了口气,说:“南京镇监到底是内臣,说起来都是内衙门的事,翻不起大风浪。可他这般性子,日后查案若是牵扯到了外臣,尤其是朝中的重臣勋贵,到时候满朝文臣联名弹劾,他可怎么办呀?”
“朕看着呢。”朱见深道,“有朕在,总不会让他太吃亏。”
话到如此,万贞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晚膳用罢,圣驾离开。万贞儿送到门口,目送着帝王仪仗渐渐消失在红墙之中。
她想着朱见深的话,苦笑了一下。
不会太吃亏,真是……进退有度的话呢。
隔天,万贞儿在小佛堂供了一盏长明灯,檀香缭绕间,灯火摇曳。一尊观音像静静伫立在龛位上,宝相庄严,目视众生。
万贞儿跪在软垫上,合拢双手,闭上双眼。祈祷小直能平安无事。
没过多久,西厂又兴大案。
这一次,汪直抓的是历经五朝的已故少师杨荣的曾孙——建宁卫指挥使杨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京城的酒席分了几类, 有自己厨子做的家宴,也有从那大酒楼定一桌好酒好菜,专使人过来宅邸做的, 味道自然要上乘些,只是开销不少。
今日吏部考功司郎中董玙的宅邸,便定了一桌上等席面,除却焖鹿肉, 东坡肉,红烧肘子等,还特意准备了海鲜干货做了碗海珍脍,用的食材都是他的岳父小舅子自老家带来的珍品。
宴请的客人, 乃是锦衣卫百户韦瑛。人未至, 董玙已殷勤地迎在外头等待,一路嘘寒问暖,陪着进屋请他上座。
屋里碳火正暖, 炉中酒正沸,肉香与酒香弥漫,实在惬意。
几杯温酒下肚,堂内的气氛热络了不少。董玙给小舅子杨晔使了个眼色, 随即便放下酒杯, 轻叹了一口气, 道:“今日请兄弟来家中小聚,一则是久仰韦兄在锦衣卫中的威名, 想交个朋友;这二来, 实不相瞒,是下官有一桩心事,想与韦兄弟诉个苦。”
韦瑛一身飞鱼服未脱, 靠在太师椅上,笑眯眯的。他是个老江湖,一听就知道今天的正题来了,只道:“董郎中这是何话?您乃朝廷考功司要员,掌握天下官吏考课,谁敢给您委屈受?”
董玙指了指一旁的杨晔,痛心疾首地说道:“非是下官有屈,而是下官这妻弟!韦兄想必知晓,我妻弟乃是先朝少师之后。当年杨氏一门何等光显?可如今在老家,也是人走茶凉,反遭人欺啊。”
话头一开,杨晔立刻领会,赶忙站起身来,对着韦瑛深深施了一礼:“韦大人明鉴!小弟本在建宁老家安分守己,上月不过是去教坊司听曲小憩。谁知那建宁卫当地有个富商之子,不过是家里有些家资,竟狂妄到了极点!他见小弟点了个歌女弹唱,便横插一脚,硬要争抢。还辱骂我家早今非昔比,真是奇耻大辱。”
杨晔皱着眉头,长叹一声:“我本不与这等人一般见识,原本想离去以和为贵,可那无赖酒后撒疯,竟指使家中的恶奴拦住去路,对小弟动手打骂!小弟随身的几个家仆为了护主,少不得上前推搡拉扯了几下。谁承想那人平日里荒淫无度,身体早被掏空了,竟是个外强中干的病秧子!被推倒在地后,一时痰厥,自己没气了!”
坐在旁边的老父杨泰也适时抹了抹眼角,长叹道:“我早告诫过这个孽障,一定要小心谨慎,还是惹出祸事来。”
董玙劝道:“岳丈,这也是飞来横祸,您且宽心。”
“我如何宽心。那富商家在当地盘根错节,见儿子病死,竟行敲诈,非说是我儿打死的,闹个不停。我父子二人走投无路,家宅被闹得鸡犬不宁,这才带着些家眷行李,连夜入京投奔贤婿避祸。”
杨泰苦笑道:“实在不行,我就带着这孽障,坐船出去,好歹留他一命。”
“事情没有到这个地步,岳丈。”
百户韦瑛听着,皱着眉头,不住地跟着唏嘘,心里倒全然明白了,其实就是个打死人要了结的事。
董玙拍了拍手,家仆送上一个木匣。他将木匣往百户韦瑛处推,说:“杨公一脉的名声不能蒙羞,我这妻弟更是无辜受累。老家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送折子来诬告。您在锦衣卫任职已久,在锦衣卫与东厂都人脉极广。还望您能美言几句。”
韦瑛掂量了一下那匣子的重量,脸上的笑真切了几分。“哎呀!董郎中,杨少师乃是我大明的社稷之臣,这等功臣之后,怎能让人欺负了去?我一定放在心上。
董玙松了口气,杨晔脸上那层焦躁也散了些,连忙起身给韦瑛斟酒。推板换盏,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吃过酒,已经是上灯时分,离宵禁时候很近了
韦瑛谢绝了董玙留宿的好意,朝董府门口送客的董玙拱了拱手,笑嘻嘻地打马走了。马蹄声沿着长街往西去了,拐了个弯,进了胡同深处,渐渐听不见了。
又走了半条街,韦瑛忽然勒住了马。身旁奴仆问:“百户大人怎么了?”
韦瑛笑了笑,说:“你把东西带回去,我稍后再回。”
接着,他拨转马头,改道往西厂的方向去了。
西厂官署的灯火还亮着。汪直还没睡,坐在值房里翻卷宗,听见外头报说锦衣百户韦瑛求见,搁下笔让请进来。韦瑛进来,立刻禀报,把董府酒宴上的事全说了。
“提督大人,那个杨家,可是家财万贯啊,如今藏匿京中,说不定要逃往海外,这可是大案。”
汪直听了,淡淡道:“知道了,确实是大案。”
这家犯了事,随便都能大捞一笔充实西厂库房,更是能给大臣们一个震慑。
汪直拿定主意,立刻使西厂校尉去抓人。
在酒席上尊贵体面的大人们,进了西厂,可是没有体面可言了。
稍微一动刑,杨氏父子便招供了争歌女打死人命,行贿打点的罪行。杨家原本就是累世簪缨,各家本就牵连甚久,从地方到京城自然少不了相互关照,一来二去,牵扯出许多人来。
汪直才不管谁家的亲眷,只要有供词,一概送进西厂大牢。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
闹腾了几个月,朝堂上终于炸了。
再这么闹下去,这阉竖简直要将文臣的脸面踩在底下了!成何体统!
内阁大学士商辂联合万安、刘珝、刘吉上了一道长长的奏疏,历数西厂汪直之罪。言此人借杨晔一案株连无辜,私设酷刑,网罗罪名!视大明三法司如虚设,祖宗法度荡然无存。
朱见深拿到奏疏的时候正在乾清宫批折子,看完之后脸色一沉,将奏疏砸在桌上。
“去问,谁的主意。”
此等大事,司礼监三大太监,怀恩、覃吉、黄高一齐来到内阁,面容严肃。
内阁大臣一瞧这架势,脸色也变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开口道:“那封奏疏,不知是哪位先生主笔?”
商辂昂首道:“臣等同心一意,为国除害,无有先后。”
旁边的大学士刘珝更是落下泪来,哽咽道:“所陈之事,皆为国为民,诸位明鉴。”
怀恩与覃吉、黄高交换了眼神,知道这是文臣们的一致心思。
那个孩子呦,真是捅了马蜂窝了,怀恩心想。莫说是文臣,就是从前掌东厂的内臣,对他也颇有怨言。
怀恩叹了口气,温和道:“先生们的意思,我会转达。也无需如此言重。说到底,都是为了江山社稷。”
回到乾清宫,怀恩将见闻禀告圣听。隔日,六部九卿的奏疏纷纷送上来,全是直指西厂的。
昭德宫里,万贞儿坐在庭间,静静等待着。
朝廷上的风风雨雨闹成那样,自然也有内侍将风声传到这里,皇爷来与不来,都是态度。
她仰着头,看着含苞的紫薇花,心想若是不来,倒还好些。想着又有点好笑,从前为他藏着掖着不肯说朱祐樘与纪氏之事,也曾灰心意冷。如今倒盼着瞒着算了,至少清净。
然而朱见深还是来了。
一齐用过晚膳,朱见深洗了手,揉了揉脸道:“他们让朕罢西厂。”
万贞儿垂下眼眸,说:“嗯,闹到这份上,也是没办法,没事的。”
朱见深转头盯着她,看了许久,试图寻找怨恨或者鄙夷的神色。只不过,什么也瞧不出。
临走前朱见深道:“西厂的差事暂时算了,他年少,总有机会的。”
万贞儿点头将他送出昭德宫门外,瞧着渐渐远去的宫灯,微微偏了偏头。
她的陛下,如今到底成熟了,遇见难事,心里的主意和决断也愿意与她说了。
只是……
万贞儿举目望一望夜空,今夜无星无月,似乎有些晚了,无论是天色还是别的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裁撤西厂的旨意终究是颁布了。昭德宫里, 万贞儿坐在圈椅上,微微发怔。
该怎么安慰小直呢?
西厂提督印被收回,打发回御马监做内官, 偏偏又是最年轻气盛的年纪,想想都令人头疼。
她真烦恼着,听见外头禀告声:“娘娘,汪直求见。”
万贞儿定了定神, 说:“让他进来。”帘子一挑,汪直跨进来。那套耀眼的织金通澜袍已经换下,只穿着御马监内官的松石绿直裰,人瞧着倒还精神。他走到她跟前, 撩袍跪下行礼:“娘娘万福。”
“哪来那么多礼数, 坐。”
汪直起身,在脚踏边的小杌子上坐下,说:“那还是要讲些礼数, 否则又给人说不规矩,没得连累了娘娘。”
万贞儿抿了抿嘴,道:“什么话,西厂的事……”
她犹豫了下, 不知道该怎么说合适。
汪直却笑了起来, 说:“娘娘不必为这个费神。御马监清闲, 我正好歇一歇。”
万贞儿看着他,叹了口气, 说:“也好, 你在外头办事,看着风光,可树敌太多。这宫里, 荣宠都是虚的,能平平安安到老,才是真有福气。”
“娘娘记挂着我,就已经很有福气了。”
“贫嘴。”万贞儿道,“我是说真的,那些先生们哪个是好相与的,你偏偏……罢了,少招人怨,在御马监收一收心。”
汪直笑嘻嘻说:“知道了,娘娘如今倒爱啰嗦了。”
万贞儿瞪了他一眼,打发他去剥果子。
过了些时日,一个黄昏,朱见深在昭德宫用膳。两三张紫檀木小圆桌,摆着十几道菜色,斗彩盘里盛着清蒸鲥鱼、烩羊肉、拌王瓜,还有她素日里爱吃的几样小食。宫灯已点起来,暖黄的光透过绢纱罩子,映得满室柔润。
吃得差不多了,朱见深搁下箸儿,道:“汪直今日来求朕。”
万贞儿还在喝汤,闻言放下汤盅,抬头看他。
“求什么?他也不缺什么吧。”
“他自请往延绥督军。”
“什么?”
万贞儿以为自己听岔了。延绥是大明的边镇之一,鞑靼游骑常年扰边,军镇苦寒,战事不断。汪直一个未满弱冠的少年,纵有一身胆气,也从未真正上过沙场。跑去督军?就不怕伤着甚至死了么!她脑中登时嗡了一下。
“你答应了?”她紧盯朱见深。
朱见深微微侧首。万贞儿眼中的焦灼撞进他眼眸。他神色有些意外,仿佛没料到她反应这般大,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道:“尚未答应。”
听见还没答应,万贞儿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了几分。
“前朝的事我本不该多问,可汪直到底是昭德宫走出去的人。他若去督军,若有个闪失,可怎么呢。刀剑无眼,那孩子也不是能安坐后方的性子。”
“贞儿,你别急。朕还没应。”
万贞儿垂下眼,心想,若真不想让汪直去,绝不会到她跟前说。既然说了,便是在试探她的态度。
“汪直不能去。”她有些执拗的说,“他怎么想的呀,多危险的事!”
“他说与其在御马监里做个闲差,不如去边镇试炼闯荡一番。”朱见深说,“朕看得出,他心里有气。西厂的事,朕压下去不少折子,但那些文臣不会罢休。与其让他留在京城,被言官日日盯着,不如放他出去,做点实绩,也堵一堵众人的口。”
万贞儿霍地站起身:“从前西厂行事,本来我就担忧,那尚且是在京城,眼皮子底下,也没人敢擅自动他。可是边疆战场岂是儿戏?他小小年纪,万一伤了呢!万一被人抓去了呢?”
她吸了口气,没再往下说了。
朱见深沉默了一会儿,望向她:“你倒担心得紧。”
万贞儿皱了皱眉:“他那么一点儿大就来了我身边,我如何能不挂心,更不想看身边的人受伤。”
朱见深看着她,伸手轻握她的手:“莫急,我若真应了他,还会特意来告诉你么?”
万贞儿抬眼,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忍了忍,终究还是说:“你有时候来告诉我,其实是已有决定,只是知会我一声。”
朱见深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知道她意有所指,但又不好反驳。
静了一瞬,他道:“我若定了,你连他的影子都瞧不见。”
“是妾失言。”万贞儿心里默念了几声佛,道,“明个儿我就叫他过来,训斥一番。”
朱见深松开她的手,道:“行,用膳吧。那汤再不喝凉了。”
翌日一早,万贞儿便让人去御马监传话。
“叫汪直给我滚过来!”
汪直笑吟吟地过来了,行了礼问候道:“娘娘今儿起得这样早?可是昨儿吃多了茶,没睡好?”
万贞儿原攒了一整夜的焦灼与怒气,见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道:“你少跟我打花枪,跪下。”
汪直一怔,收起嬉笑,依言跪了下去,一副温顺模样。
万贞儿沉着脸道:“你去求陛下,想要去督军?”
“是有这事,”汪直答得干脆,“西厂没了,我在御马监里闲着也是闲着。听说要动笔,我过去也能凑个热闹。”
“我不许你去。”
汪直愣了:“娘娘——”
“你听清楚。”万贞儿打断他,“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实绩恩宠,都比不上你的命重要。”
汪直抿了抿嘴,道:“若我只躲在御马监里,蹉跎岁月,那和死了有什么两样?”
“汪!直!”
汪直不说话了。
万贞儿躬身,盯着他急切道:“你这样说话,是存心要气我吗?不许把这些字眼挂在嘴边。”
汪直掀起眼皮看她,剑眉紧皱。
万贞儿劝道:“汪直,你听我说。西厂的事,不是你的错。可你如今若去了边镇,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办?”
沉默良久,汪直道:“娘娘不让我去,我不去就是了。”
他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仍冲她笑了一下:“只要娘娘别讨厌我,别嫌我烦。”
万贞儿叹了口气:“傻孩子,如何会嫌你呢。你放心,若想做一番事业,之后总有机会的。”
“我听娘娘的。”
然而隔天,汪直就单独去了乾清宫求见。
朱见深坐在御案后头,正批折子,听见他行礼,连眼皮都没抬。“又怎么?”
汪直跪下去,磕头道:“臣请皇爷准了前番所奏,往延绥督军。”
朱见深执笔的手顿了一下:“你知道皇贵妃已替你辞了。”
“臣知道,但臣还是想去。”
朱见深抬眸,打量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年。
“朕若准了,皇贵妃会怪我。”
“与皇爷无关,是臣淘气,偷偷去的。此去无功,回来皇爷治臣的罪。若侥幸有几分功劳,便算将功折罪。”
“这么想去?”
“臣深受皇贵妃恩典,不愿做无用人。”
“只为这个?”
汪直磕头道:“臣有私心,愿立一番功业。”
“这话倒老实。”朱见深不置可否,复又拿起笔批阅奏本,只道,“你自己看着办。”
大军开拔的消息,万贞儿迟了几日才知道,还是在她察觉到汪直好几天没来请安,差人去叫,才知道这一回事。
“什么叫人已经去了?”万贞儿简直气笑了。
她在殿中来回踱步,心烦意乱。
夜里朱见深来陪她用膳,万贞儿到底还是提了一句:“陛下为何不拦?”
朱见深将一箸儿羊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彻底吞下去了,才说:“你想让朕怎么拦?关进诏狱,打断他一条腿,还是圈在昭德宫后头,派两个人日夜守着?”
万贞儿被他这一串问得哑然,道:“那也不能让他这样出宫去。”
朱见深望着她,笑了起来:“贞儿,你当时多讨厌被强留下来,怎么,如今改了主意了?”
万贞儿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记,半天没回过神。
良久,她才咬牙道:“这是一回事吗?”
“不是。”
朱见深淡淡道:“他之与你,远不如你之于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倒教万贞儿默然了。她望向朱见深,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依旧倒映着她,此去经年, 人事费绕,这瞩目却始终未曾变过。
万贞儿深吸一口气,道:“你说这些做什么。左右你默许他走了,你心里也清楚, 我拦不住,也不会真拿你怎样。”她说着,几乎有些恼火,他总是这样, 何尝又不是仗着她也真的难以对他狠下心。
朱见深缓缓站起身, 走到她面前。他个头比她高,走近时阴影笼罩下来,将她罩在里边。她略有些僵硬的站在原地, 等着他伸手。果然,他伸手,抚过她鬓边微乱的一缕发。
“贞儿,”他低低道, “我确实不想拦, 你身边终究要有几个能用的人。他去边关, 若能闯得出来,于你是好事。”
“但是他可能会死。”
朱见深看着她, 眸色深沉, 道:“那就是他的命。”
万贞儿愣住:“你……他也是你看着长大的。”
“嗯,但你要记着,贞儿, 他到底是一个奴婢,”朱见深依旧是温和的口吻,说,“也是因为养在你身边,才有如此际遇。”
“……你如今都不遮掩一下了么?”
“我如今年岁也大了,何况你心里其实知道的,我原本也算有些凉薄之人。”朱见深似有些疲倦的叹了口气,“许多事也说不清,就这样吧,贞儿,你陪在我身边就好。”
万贞儿望着他,良久,退后了一步,行礼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是默认恭送圣驾的意思。
朱见深没有再说什么,抬起脚走了。
深秋过去,入了冬。昭德宫庭间的花树早落尽了叶子,空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万贞儿这几个月里,除了必要的宫宴与问安,几乎不太出殿门。
朱见深仍会遣人送来时令的衣料、新贡的珠玉、她素日爱吃的糕点,有时也会自己来坐坐。在雨声或者黄昏里,彼此共食。
这一日,天色阴得很,傍晚时飘起细雪来,落地便化,只在瓦缝与阶前积了薄薄一层白。万贞儿歪在暖阁的熏笼旁,绣着松柏打发辰光。忽闻通报声——皇爷驾至。
今日倒是来的早些,万贞儿心想,放下绣绷起身迎驾。
暖帘被挑起,朱见深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大氅上沾着几片未化的雪。他摆摆手,不让宫人替他解衣,只快步走到万贞儿面前,道:
“有捷报回来了,辽东大捷,汪直随军督战有功,朕会加赏他。”
万贞儿原本还懒懒的,闻言急切道:“那他人可有伤着?”
朱见深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封信,递给万贞儿:“随捷报亦有信,这封是与你的。你自己看。他亲手写的,总不会骗你。”
万贞儿接过信,打开一看,信笺字迹飞扬:
“娘娘容禀,此去幸不辱命,臣在边地,偶见一花,特采来献。臣未忘命之所出。”
万贞儿再往信封里摸,指尖触到一点极轻极脆的东西。她小心地倒出来,是一朵干花。不过拇指大小,颜色已褪了不少,只余一点极浅的青紫。
这孩子,厉兵秣马间,还有闲心采花。
万贞儿轻笑道:“他当真是不知轻重。”
朱见深站在她身侧,垂眼看着她掌中那朵花,微微挑眉,然后道:“这下总该理朕了。”
万贞儿偏过头看他,笑了笑:“陛下说的哪里话,妾何尝不理您?”
见他仍穿着大氅,她下意识地将信与干花放在案上,伸手去解,朱见深略微屈膝,好使她动作更方便些。
解下大氅,万贞儿原想往后退的,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道:“是朕不好,让你担惊了这许多日。”
万贞儿没有抽回手,轻轻靠在他肩膀上,说:“确实有些担忧。”
听说出征,下意识就会担心,毕竟那一年英宗北狩可是弄乱了所有人的命运。如何不心惊。
朱见深环抱住她,说:“不用担忧,朕不是先帝。何况,汪直那小子本身就命大,人又机灵,实在无需担忧。”
万贞儿闻言,忍不住瞪他一眼:“你还说。若再有下回,怎么着也得和我说一声,要是再这样我断不与你罢休。”
朱见深低低笑出来:“好,谨遵娘娘懿旨。”
春暖花开时,汪直回了一趟京城。
人还没进宫来,从边关搜罗的礼物倒是先送到了库房,长长的一张清单,什么好人参好皮草之类的,琳琅满目。
至于人,一进门就笑嘻嘻地跪在她面前:“娘娘,我错了。”
万贞儿坐在圈椅上,哼了一声,并不言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人离京前高了,黑了,看着也结实了不少。
见她不言语,汪直挪动膝盖,往前一点儿,快碰到她的绣鞋,仰着脸道:“娘娘,您看,我好好的。没缺胳膊没少腿,也没给娘娘丢人。”他说着,还故意抬起胳膊晃了晃。那副样子分明就是在撒娇。
万贞儿原本攒了一些训斥的话,此时也绷不住脸,嘴角弯了弯:“行了,别皮了。”
说着,她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把。汪直像得了天大的嘉奖,笑得眉眼弯弯,还回蹭了一下。
万贞儿正想叫他起来,余光瞥见暖帘之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朱见深负着手站在那里,面色如常。
万贞儿收回手,站起身来,出言道:“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汪直连忙调转方向,给他行礼。
朱见深没有说话,缓步走进来,瞥了眼跪着的汪直,淡淡道:“起来吧。这一趟辛苦了,没给昭德宫丢人。”
汪直连忙谢恩,起身后退到一旁。
朱见深落座,接过宫人奉上的茶,低头慢慢撇浮沫。
殿内一时有些静。
万贞儿正想说些什么,他倒先开了口,说:“汪直,你如今也大了。虽是内官,到底是在御前行走的人,该注意的分寸,还是要记着。”
汪直神色不变,恭恭敬敬地躬身:“皇爷教训得是,臣记住了。”
“退下休息吧。”
汪直领命退下。万贞儿看了看朱见深,好气又好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吩咐宫人备膳,而后望着朱见深道:“你方才说那些做什么?他才多大,忌讳这个。何况他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又不是外头什么人。你算算,他差着辈儿呢,你倒为这个不舒坦?”
朱见深吃了一口茶:“嗯。”
他这一认,万贞儿倒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半晌笑了起来:“好,我知道了。”
也想起了他从前年少时,常常伏在她膝头的模样。
万贞儿打趣道:“我记得你当时也很爱在我怀里呢,莫非那个时候……”
说到这里,她有些怔了。
朱见深抬眸看她:“怎么不说下去了?”
万贞儿低头捧茶,吃了一口,良久不语。叹了口气,道:“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隔着这些岁月,去回望当年的事,那些未曾察觉的心意像浮在水上的月光,朦朦胧胧。
她望着茶汤表面的光影,察觉到手被握住。
朱见深望着她:“总归你始终在我身边。”
是了,无论如何,总归他们也算长相守,虽然并没有那般圆满。但琉璃易碎,彩云易逝,白玉微瑕,似乎也是无可奈何。
万贞儿回握他的手,淡淡一笑。
如此,又过去几年。
大明人人皆知,后宫第一人乃是万皇贵妃娘娘,这么些年过去了,竟然没有变过。
人们也津津乐道,靠着万皇贵妃发迹的那些达官贵人。首当其冲的便是汪直,督军几年,屡有战功,且西厂复立后又为提督。名声赫赫,引得众多文臣武将侧目。
乾清宫,东厂提督尚铭跪地静候。
皇爷翻动奏本的纸页声终于平息,良久之后,听得他道:“这些,都是你搜集的?”
尚铭俯首,道:“非臣一人搜集,此皆民怨也。”
朱见深看了一眼他。把这封关于汪直如何为非作歹的奏疏摆在一旁,和之前科道官所呈弹劾汪直的奏本摆在一处。
“知道了。”
他不置可否的起身,往清宁宫去。
今日是周太后的千秋节,后宫齐庆。万贞儿静静坐在东边席位,听台上唱浑戏的插科打诨。
小孩子的声音偶尔响起,万贞儿扫了一眼,发觉是邵宸妃正低头哄着她的皇子和公主。
万贞儿只看了一瞬,便将目光移开。
通传内官唱道皇爷驾至,在场之人除了周太后皆起身相迎,包括台上的丑角。
朱见深先给太后请了安,从万贞儿身旁过时,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然后才坐在上席。
新的一出参军戏开始了,锣鼓声里,扮丑的艺人抹着白鼻子,穿一件宽大的绿锦袍,身后跟着四五个小僮,满台乱转,张牙舞爪,滑稽的姿态惹得太后都笑了,其余人也是跟着哄笑。连万贞儿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那白鼻子丑角着腰自报家门:
“小的汪阿丑便是!”
万贞儿嘴角的笑僵住了。
台上另一角儿凑上前,拿扇子一敲阿丑的脑袋,尖声道:“你倒威风,满京城就数你名气大!”
那阿丑得意地一甩袖,拉开嗓子唱道:
“世人只知阿丑,哪管官家是哪个——”
台上演的似乎是一出关于真假汪阿丑的滑稽戏,可是台下再没有人笑了。
不少目光悄悄地往万贞儿和朱见深这边瞟。
万贞儿端坐着,掌心渐渐有些汗。汪直这些年在外监军,名声确实太大了。两京一十三省,连阁老万安都未必有他出风头。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恨他,如今竟然把戏唱到了天子眼前。
戏唱完,又虚与委蛇恭维了一番。等到回昭德宫时,天已经暗下来。
夏日黄昏,知了叫得令人心烦。
万贞儿在殿中来回踱步,终于等到朱见深。
她上前去,道:“陛下,汪直不是那样的人。他绝不敢有欺君犯上的心思。”
朱见深没说话,只是缓缓在椅子上坐下,宫人奉上茶,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方才道:“世人对他的议论,已经够多了。”
黄昏的余晖,以及殿中新点的宫灯照在他脸上,拧紧的眉头落在万贞儿眼里。
他抬眼看向她:“朕不想再在你口中,这样多地听见他的名字。”
万贞儿怔在原地,独自站了良久才道:“陛下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是不是?”
朱见深换了一个坐姿,盯着她问:“若朕让他去南京任职,你会恨朕吗?”
万贞儿望着他:“你问我?”
她轻呵了一声,微微仰起头道:“也好,总归他能平安出宫去。”
这是她曾经很想却无法做到的事,失之桑榆,得之东隅,焉知非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调令下来的那一日, 霖霖有雨落。
昭德宫的屋檐飞瓦,也朦胧在一片烟雨之中。
汪直来辞别,到廊下时, 回首看了一眼这座容他在此长大的宫殿,弯了弯嘴角,信手解下雨披交给小宫人,又在阶上跺了跺靴上的泥, 以免弄脏娘娘的地毯。姿态从容,寻常得像只是从御马监过来请个安。
进去之后,他跪下叩首,行礼问安。万贞儿让他起来, 他便答应一声站起来, 在下首椅子上坐了。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听见雨点打在庭中叶子上,疏疏落落的响。
汪直抬头看向万贞儿, 她坐在窗边,身后的雕花木窗支开一条小缝透气,也有点裹挟着尘土气的雨味透进来。
娘娘已经不年轻了,鬓边有了白发, 但看着还是一样的亲和。
汪直笑了笑, 说:“娘娘无需担忧, 我心里有数。”
万贞儿叹了口气,一双眼望着他, 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说:“这样也好。我这些年,一直担心你不得善终。”
“娘娘还担心这个?”
“当然,烈火灼油, 未必是好事。你又是内官,要更艰难些。”万贞儿道,“到南京去,远了这些纷扰。你还年轻,不过二十岁。看看好山好水,不一样的风景。写信给娘娘,说给我听。”
汪直听了,喉咙有些发紧,却还是挤出一个笑:“娘娘说的是,南京有不少好风景,甚至秦淮河玄武湖,我从前也听过,只是没空去,如今挪到那里,正好一样一样去看,看了就写信告诉娘娘,哪些地儿值得去,有哪些好玩的好吃的,我给宫里寄。”
“这样很好。”
说完,又安静下来,殿里能闻见清晰的雨声。
万贞儿坐在椅上,微微出着神,良久才道:“我大概是老了,近来总爱想些从前的事。”
她笑了一下,道:“你大概不知道,我曾很想出宫。”
汪直把身子往前倾了些,微微皱眉。
万贞儿继续诉说,声音轻柔。
“我四岁被送进宫,渐渐懂了事,满心只想着攒够了年岁,求个恩典,放还归家。后来阴差阳错,留了下来,此后也就这样了。”
万贞儿看向他,道:“所以我说,你如今能出去,哪怕不是完全情愿,也总归是离开了。外头的天地,总比这宫墙里宽些。”
“你替我去瞧一瞧。”万贞儿笑起来,“我想着你瞧见了,就像我瞧见一样的。”
“娘娘——”
“好啦,不要做出这幅小儿女情态。”万贞儿道,“我这个年岁了,还有什么看不穿的。没得人要出去了,还要惹我伤心。”
汪直无奈道:“我如何想教娘娘伤心呢。”
“那就好好的,痛痛快快的玩一玩,”万贞儿叮嘱,“当然,也别光顾着玩,到了南京,好好当差,莫叫人再拿住话柄。”
“我一定记着。”
汪直道:“只是山高路远,我有些想念娘娘。”
“那么年节时来瞧一眼就好。”万贞儿道,“好啦,瞧着雨,等会儿可能还要下大些,你早些回去吧,免得天黑路滑。”
汪直起身,俯首行了一个大礼,这才告退。
他走到殿门边,只要跨过门槛,就出去了。殿门外雨丝如幕,望不尽。汪直背对着她,停了一瞬,忽然转过身,脚步又重又急地折了回来。
万贞儿有些讶然,一句“怎么”还没出口。
他已经行到她面前,不发一语,双膝重重跪了下去。
他开口,声音抖得几乎不像他:“娘娘,我骗了您。”
万贞儿看着他,一时没有接话,等着他说。
汪直磕了个头,抬起脸来,道:“您当年在雪地里,肯多看我一眼,是因为眼角这颗泪痣,与皇长子有几分相似。可是——”
他膝行两步,抓住万贞儿的衣角哀切道:“可是那泪痣并不是天生长出来的,原是我听说了这消息,自己画上去的,后来又用针刺了墨……我,我骗了您。”
泪珠从汪直的眼角坠落,滑过那颗泪痣。
“我从一开始就在骗您,可您对我那么好,我,我心里有愧。”
他说到这里,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她脚边的砖地上,肩背克制不住地颤着。
万贞儿深呼吸了一下,低声道:“起来。”
汪直没动,仍旧伏在地上:“娘娘如今知道了。我其实不配在您身边。所以,不必为我远行而难过,本是我罪有应得。”
“什么话?”
万贞儿伸手托住他的脸,将他的头抬起来。
“你这傻子,我知道的。”
汪直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嘴唇蠕动了好几下,才道:“您……知道?”
万贞儿微微颔首:“大概是你十一二岁的时候,有一日从内书堂淋着雨回来,夜里起了热。我过去瞧你,虽然你已经睡下,但极不安稳,身上也出汗。我看你出了一头的汗,就那帕子给你擦脸,看出来那泪痣有些不对。”
她无奈的看着他,道:“可是我要走的时候,你明明还发着烧,迷迷糊糊,却喊着娘娘别丢下我。”
汪直蹙着眉,仍是不解而震惊的神态:“那您为何不骂我,不赶我,之后还是一如往常?”
“我赶你做什么?”万贞儿道,“你那时才多大呀,和我进宫时也差不了多少,得有多难过才如此行事。”
她说到这里,微微有些嘲讽:“何况,这宫里的真心假意,交织在一起,本就难辨。我懒得分辨了,觉着你也是真心的,就好了。”
万贞儿指尖轻轻掠过他眼角的泪痣,道:“这么些年,你陪着我,辛苦了。”
汪直再也忍不住了,身子往前一倾,将脸埋进她掌心,泪如雨下。
万贞儿轻轻叹息了一声,等着他平静了,才道:“好了,这下心里舒坦了吧。”
汪直抬起头,无声的点了点。
“去吧,好好替我看一看,外边的天地。”
辞行之后,再过两日,汪直便出宫了。
万贞儿站在丹陛之上,远眺着汪直的身影往东华门去。雨后初晴,琉璃瓦清晰透亮,红墙那么高,把天都囚成窄窄一条,云在那一线天光里慢悠悠的移动着,在大地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望着那红墙,又出了神。
四岁那年从这道门里被送进来,原以为熬到二十来岁就能出去。后边又是什么英宗北狩,什么废太子之类的惊心动魄的事,也有欢愉的时刻,也有悲恸的辰光,然而一切过去之后,再回看那些事,仿佛都朦胧在雨里,爱与恨都变得淡淡的。
什么时候能出去呢?
大概真得等到最后,灵柩从这道门里抬出去,才算真正离了这四方天。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还在看什么?”
万贞儿没有转头,她早听见他的脚步声,也不知道是几时来的,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与她一道望着远方。
她轻声道:“我在看着红墙,这样高的墙,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越过去。”
朱见深随着她的目光远眺,静默无声、
万贞儿笑了一下:“或许得等到我的灵柩抬出去。”
朱见深变了脸色,道:“不许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他伸出手,将她的手从袖中抽出,握在掌心里。他的掌心温热,她的手却寒凉。
他低低唤她,声音有些哑:“贞儿,你别这样说。”
万贞儿这才偏过头看他。日光之下,他的眉心紧拧着。
她勾了勾唇角:“我不过说句实话。”
朱见深的脸色越发沉下去,他逼近一步,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你若死了,我定跟着去。”
作者有话说:
无
120-126
同类推荐:
皇姐开门,朕是驸马、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