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流光剑气尽归一 周楚单臂将
剑修甄试结束后, 回到客栈已是深夜,宝珠本想去找沈昭野说些话,看见宋藏星进去后, 撇了撇嘴, 将胖头鱼和黑栾叫到了自己房间。
胖头鱼进屋一屁股陷进椅子里,环顾一圈,叹道:“宝珠,你这屋可比我们的大多了,难不成那洛大公子对你不一般?”
宝珠抓了一块枣糕朝他甩过去:“是姐姐分的房间!”
黑栾同她坐在桌边:“叫我们来做什么?”
宝珠双手往桌上一摊, 整个人趴在手臂上:“三哥得了第二,我们是不是得准备个贺礼?”
黑栾直言道:“你有银子?”
“没有。”她把脸枕在胳膊上,目光移向胖头鱼。
胖头鱼拍拍自己的脸:“别看我,我的钱袋比脸,哦,我就没有钱袋。”
他忽地悲从中来,捂住胸口, “一想到阿楚怀里正揣着一百两白银,我就痛不欲生。”
黑栾没理会他,只是看着宝珠:“你真看不出来他对他姑姑的心思?”
胖头鱼飞快收起哭脸,翘起二郎腿, 要是聊这个他可就不哭了。
宝珠噘着嘴:“我又不是傻子, 自从遇见姐姐, 三哥对我们笑的次数都多了。”
胖头鱼走过去拽了拽她的小辫子:“呦呵, 好妹妹, 你开窍了。”
“去!烦人!”宝珠反手打掉他的手,“从小到大我都跟着他,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小时候还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胖头鱼忍了忍没忍住:“你可别做梦了,你来泥巷头一天我就看出来了,你俩没可能。”
黑栾猛地抬眼瞪过去,胖头鱼一摊手:“忠言逆耳啊,宝珠,他不适合你,你这么好一姑娘”
“多好?”
胖头鱼一噎:“可爱,善良,嗓门大?”
“滚滚滚!”越说越烦,宝珠抬手指着门口:“你出去罢,行么?”
胖头鱼看了眼黑栾,起身:“好嘞,我去上个茅厕,憋了一天了。”
门被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两人,黑栾犹豫了会儿还是开口:“其实你可以看看……”
“我知道你喜欢我。”宝珠打断了他。
黑栾愣住,随即垂下头涩然道:“我也知道。”
啪嗒一声,少女的泪落在桌面,“对不起。”
黑栾刚要开口,宝珠紧接着道:“我早就知道你喜欢我了,可还是故意装不知道,心安理得地享受你对我的好。”
“我不介意。”
少女忽地埋头哭了起来:“如今我才知道,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竟然是这么难受的一件事。”
她五岁那年缩在桥洞里,冷得睡不着,一个瘦巴巴的少年分给她一张草席,从那以后她便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那时她只当他是亲人,被人欺负了他会挡在前面,饿了他会把馒头分给她。
直到那天夜里,杨老头要杀她,她缩在墙角以为自己要死了,沈昭野拎着酒坛踹开门,让所有人都出去,紧接着便是惨叫声。
他就那么满身是血地走出来,黑栾和胖头鱼瑟缩在墙根不敢动弹。
她扑上去抱住他的时候,却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自那之后依赖变成了爱慕。
“定是我太笨,总是讨不得他欢心,不然为什么姐姐一同他说话,他就笑。”
“不是的,你很好,宝珠,不是你的问题。”
她抬起手背胡乱蹭了一把脸,“上次在破庙我把人跟丢了,他头一次冲我发那么大火,我忽然感到他好陌生,有一瞬间甚至有点怕他,我试着不同他讲话,可他根本不在意,当他再跟我说话时,我又一下子原谅了他。”
“我就想,是不是成为剑修就能离他更近些,可我根本没有练剑的天赋。”
她抽抽鼻子,“我好惨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洛云鸾那日还笑话我名字。”
“他应当没那个意思。”
宝珠抬眼瞪他,黑栾立刻改口:“确实可恶。”
“宝珠可是我自己起的名字,我爹娘若在世,我肯定也是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黑栾点头:“当然。”他摸了摸袖口的飞镖,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薛堂主说为自己挥的剑才是天底下最锋利的。”
“我要好好想一想。”宝珠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却比刚才轻快了些,“说不定我也没那么喜欢他。”
黑栾忽地凑近柔声道:“那我陪你一起。”
宝珠看着他如此待自己,刚擦干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一把抱住他:“你怎么跟我一样犟呢。”
少女心中又委屈又愧疚,“我也就是这么说说,其实我心里难过死了。”她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每次看到三哥对姐姐那么温柔,我都好想那个人是我我是不是真的很没出息啊。”
黑栾僵了一瞬,手悬在半空中,又落回她背上,轻轻拍了拍,“才没有,当初要不是你拉着我和胖头鱼来找沈三,我们大概这辈子也走不出那条泥巷,你比我们勇敢多了。”
“你真的很好,我很喜欢。”
宝珠抿着嘴:“可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
宝珠哭得更大声了:“咱俩真是命苦啊!”
胖头鱼靠在门外,这才推门进去,脸上带着笑,“哎呦!我是不是打扰你俩好事了?”
宝珠猛地推开黑栾:“怎么进姑娘房间不敲门的!”
胖头鱼四处张望了下:“哪里有姑娘,我只看到个小仙女呀!”
宝珠破涕而笑。
胖头鱼坐到桌前,神神秘秘道:“我方才去茅房,你们猜我看到什么了?”
宝珠正拿袖子擦脸上的泪痕,随口道:“女鬼?”
胖头鱼:“我看到有人从客栈墙头翻进了司剑堂。”
宝珠:“有贼啊?”
胖头鱼摇头:“一身黑衣,蒙着脸,在茅厕那边看不太清,可他回来的时候,我亲眼见他进了小麻雀的房间。”
黑栾同宝珠对视一眼:“小麻雀?他去司剑堂做什么?”
胖头鱼摇头:“谁知道,阿楚让咱们离他远点,我平时都没敢跟他多说话。”
宝珠双手抱着胳膊,想了想:“我觉得他人还行啊,就是总和三哥不对付。”
黑栾:“他对姐姐的态度也很奇怪,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起初我还以为他也和阿楚一样,”他看了眼宝珠,没把话说完。
宝珠愕然:“难不成他也喜欢姐姐?那怎么行,三哥岂不是要受委屈。”
胖头鱼眼看话题又要拐远,忙伸手在桌上敲了敲:“打住打住,这事要不要告诉阿楚?”
黑栾道:“这么晚了,明早再说罢。”
次日清晨,洛云鸾来到庭院时,众人正围坐在石桌旁用早膳。
宝珠眼尖,第一个瞧见他,双手背到身后笑盈盈地迎上去:“什么事啊,洛大公子,大清早的。”
洛云鸾今日换了身素白衣袍,眉间那粒朱砂依旧鲜红,眼底却多了些阴沉。
宝珠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脚步已经不自觉退了回去。
宋藏星只觉不妙,仍笑着问:“怎么,谁又惹我们洛大公子生气了?”
洛云鸾没有应她,侧步让开。
院门处,风景带着几名白衣剑修走了进来,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沈昭野身上。
“同我们走一趟罢。”
宋藏星挡到沈昭野面前:“去哪儿?”
洛云鸾别过头,不情愿道:“林略秋昨夜被人吸干内力,死在了祭剑塔前。”
话音落地,宋藏星猛地扭头看向周楚,周楚正端着粥碗,闻言停了一下,随即继续低头喝粥。
风景轻哼一声,余光扫过洛云鸾:“说这么多,你是怕他们来不及串供么,洛大公子。”他语气一转,讥讽道,“平日自诩同魔教势不两立,到头来还和他们称兄道弟,是这剑骨抽得不够狠,还是”
洛云鸾呛道:“没完没了还?你怎么不把屎盆子全扣我头上?你那点破事,我说了么?”
风景也收起笑:“你没说?今日司剑堂全知道叶清然是我姐夫了,还不是你在牢里多那一嘴。”
“有辱你落霞山开山第一男弟子的名号了是不是?”
“你!”风景飞袖一甩,“懒得同你计较,若这个阿楚真是魔教中人,我看你怎么跟听剑阁交代!”他朝身后剑修使了个眼色,“带走。”
“凭什么抓他?你们有证据么?”宋藏星拦到沈昭野面前。
风景已经没了耐心:“昨夜有人从这处院子翻进了司剑堂,你们当中只有他有动机。”
沈昭野将宋藏星轻轻推开:“我跟你们走。”
风景目光再次扫过这张脸,“好,听剑阁绝不枉屈无辜。”他转身朝身后剑修抬了抬手,“派人守住这处别院,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沈昭野被带走后,洛云鸾仍站在院子里,没有跟风景一道离开。
宋藏星走到他面前:“阿楚真的不是魔教。”
洛云鸾没有接她的话,只问:“当初你要天心海棠,是做什么?”
宋藏星张了张嘴,没能立刻答上来。
洛云鸾将她的迟疑看在眼里:“昨天剑修甄试,他半点内力没用,故意输给林略秋,又是为什么?是为了拿天心海棠,还是怕被人看出他的内力?”
宋藏星:“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问?”
“灵霄宫弟子自小都会被种下疏影,中了此毒,身上便会生出梅花印记,唯有他们宫主能彻底根除,若想压制,就只能靠天心海棠。”
他看着她,“原先我从未往这处揣测,可林略秋一死,偏巧你们又四处寻天心海棠,由不得我不多心。”
“就算我们要天心海棠解毒,又何必杀林略秋呢?”
洛云鸾:“祭剑塔的剑气也被人吸了一成。”
宋藏星隐隐察觉到什么:“这种毒,和那吸人内力的邪功,只有魔教才有么。”
“是。”洛云鸾盯着她,“你知道些什么?”
宋藏星甚至不敢回头看身后那个人,她摇摇头:“没有。”
洛云鸾看出她有所隐瞒,气道,“亏我还把你们当朋友!”当即拂袖而去。
宋藏星闭了下眼,转身扫过院中众人:“先进屋。”
房门刚关上,宋藏星还没斟酌好怎么开口,周楚已站到她面前,“你在怀疑我。”
宋藏星抬眸:“是。”
周楚深吸口气:“我杀他有什么好处?给你家阿楚出气么?”
胖头鱼撑不住了,一把推开黑栾拦在身前的手,站起来:“那你告诉我们,你昨夜去哪儿了?”
周楚:“在房间睡觉。”
“你撒谎!”胖头鱼急道,“我亲眼看见你,从南墙翻进了司剑堂。”
宋藏星恍然:“那个黑衣人是你?”
周楚别过头:“反正我没杀那人。”
恰在此时,屋外响起一声奇特的鸟鸣,好似婴儿啼哭,周楚脸色大变,推开窗户,只见成排的黑鸦正向司剑堂飞去
司剑堂,风景遣走其他剑修,说要单独审问。
他倚坐在案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堂下的人:“名字。”
“阿楚。”
风景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我要你的真名。”
沈昭野面色不变:“我就叫阿楚,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查我户籍。”
风景绕过桌案,踱到沈昭野面前,仔细端详,“你不认识我?不应该啊,人都说知耻而后勇,你能走到今日,想来也有我一份功劳才是。”
沈昭野垂下眼:“我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风景的手伸向他背后,抽出那柄木剑,指尖划过剑身,目光扫过那枚半旧的剑穗:“被踩断的木剑,也配挂剑穗么?”
沈昭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还望大人给条生路,我并无其他心思。”
风景笑出声,摇头道,“你们这些人最爱说些什么来着,哦,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还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格格笑出声,“你不觉得好笑么?如今我拜入执剑长老门下,你却连个剑修都没当上,也不知当初是谁,大言不惭让我等着瞧。”
“瞧什么,瞧你这副狼狈模样么?”
话音落,风景双手握住那柄木剑,力道骤然收紧。
“咔嚓”一声,木剑从中齐齐断裂,碎成两截,沈昭野闭上眼,这一次远比当年被踩断时,听得更真切。
“喜不喜欢,这可花了我整整五百文,心疼死我了。”
“等你成为剑修,我再送你一把真正的剑。”
风景啧了一声:“哎呀,对不住,这剑太脆,回头我再赔你一把新的。”
沈昭野睁开眼看着他,目光沉沉。
风景凑近:“对,就是这个眼神,当初你也是这么看我,又能如何?”
他随手将断剑扔在地上,抬手拍了拍沈昭野的脸,“生气?怨恨?你有什么资格?”他直起身,“真以为换个名字,就能改变命运?青阳镇时还敢拦下我的剑,不自量力!”
沈昭野体内挽月内息翻涌,被观南佛经的灵力死死压住,仍一股股试图冲破禁锢,他再次开口。
“还望大人,放我一条生路。”
风景嗤笑:“真没劲,数年不见,你反倒越来越窝囊。”
他转身回到案后,撩袍坐下,脸上仍挂着那副笑吟吟的神情,语气却冷了下去:“让我不拆穿你的身份,可以,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说你错了。”
沈昭野握拳的手在袖中发颤,目光落在地上那两截断裂的木剑上,眼底戾气翻涌。
“我数到三。”
沈昭野抬起眼,望着案后那张笑脸,右手已摸到袖箭,这么近的距离,一瞬便可封喉,便能了结眼前之人,一泄多年积怨。
“一。”
“二。”
“三。”
“如果你真的做了很过分的事,我只会默默离开。”
扑腾一声,沈昭野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连磕了三下。
“我错了。”
风景长呼了一口气,惋惜道:“可惜了,路游不在,不然真想让他看看你这副模样。”
沈昭野抬起头,眼中已恢复平静:“能放我回去了么?”
风景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什么?我只答应帮你隐藏身份,至于林略秋之死,那是你同听剑阁的事,我可无权做主。”
沈昭野握紧手中袖箭,眼中杀意再起,门外却忽地撞进声声鸟鸣,如孩童啼哭,一声叠一声起。
风景当下一惊,也顾不得沈昭野,急急往外冲去,院中已有剑修仰头望着天空,脸色发白,成排的黑鸦双翼展开,正绕着祭剑塔尖盘旋不去。
“是灵霄宫的传讯鸟!”
“快去剑阁通报门主和叶剑仙!”
沈昭野随风景赶到祭剑塔时,塔下已围了一圈白衣剑修,个个手按剑柄,却无一人敢上前。
塔台上,周楚单臂将宋藏星箍在身侧,另一只手,掌心朝上,悬在半空。
祭剑塔中的剑气正源源不断向他掌心汇集。
作者有话说:
没飞成,下一章小麻雀飞走……
第32章 有人濒死有人走 他这辈子就
宋藏星也不知道这些乌鸦从哪儿飞来, 密密麻麻,成群结队,好似一块黑云就那么从头顶飞往司剑堂。
“二十二……二十四。”周楚仰着头, 目光追着鸟群一只一只地数, 眉间难掩烦躁,“是柳宿,怎么来得这么快。”
“柳宿是谁?”宋藏星抓着他的衣袖,生怕他一会儿也变成乌鸦飞走了。
周楚并未看她,“你拽着我也没用。”他扫过院门外那几个仰头的剑修, 看向宋藏星:“信我么?”
宋藏星怔愣一瞬,飞快摇头。
周楚一笑:“那就是信了。”
宋藏星还没来得及骂人,一只手已箍住了她的腰,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腾空而起,凉风吹得她鬓发向后飞,三小只的呼喊声从下方追上来, 胖头鱼骂得最凶。
院门外的白衣剑修们反应过来,拔剑便追,周楚一手揽着宋藏星的腰,另一只手往袖中一探, 三枚飞镖夹在指间, 头也不回地往后一甩。
飞镖破空而出, 正中剑修心口。
“就这还想抓灵霄宫的人。”
少年不再停留, 如同飞鸟掠水, 在檐角一点,便落在几丈外。
宋藏星被他箍在身侧,风声呼呼地灌进耳朵里, 却也不敢挣扎,只得扯着嗓子喊,“你要带我去哪儿?我誓死不入魔教!”
“就你这资质,灵霄宫也不会要。”周楚眼睛一眯,飘然落至塔台之上。
宋藏星脚尖着地刚松了口气,便见他右手悬空画了个半圆,五指虚空一抓,塔中积攒了数百年的剑气好似被一只无形之手拧成一条绳索,隔空投入他掌心。
他左手轻抬,一道剑气顺势劈出,塔尖的巨石瞬间被削去一角,碎石悉数坠入塔下。
塔下传来一阵惊呼和拔剑声。
“有人在塔台!”
“祭剑塔的剑气在流失!”
宋藏星望着被削平的塔尖,没敢说话。
周楚如今只有挽月一层,磅礴剑气强行入体,面色霎时涨紫,额角青筋根根暴起,他将那股剑气压入经脉,咬牙道:“若是能让我修到五层,这一塔的剑气都要归我。”
此时几个白衣剑修飞跃而至,被周楚随手打落。
塔下围着的剑修越来越多,白衣层层叠叠,剑光如昼,却无一人再敢上前。
周楚大手一挥,将那股剑气生生扑灭,一扭头便看见宋藏星正扶着塔壁,颤颤巍巍准备溜走。
两人目光相交。
宋藏星脸一垮,要是能活过今日,她定要先把轻功学会。
“不想替阿楚洗清冤屈了么?”
宋藏星一顿,手脚麻利地又爬了上来。
周楚唇角微抿,将人单手箍在怀中,右手悬空朝上,体内剑气与祭剑塔产生共鸣,一道溪流般的光华横亘在塔身与他之间,在白日也灼灼发亮。
风景在此时赶到塔下,仰头望着塔台那道身影,冷笑出声:“果然是魔教的人。”
周楚单手低头俯视塔下那片如林的白衣,语气懒散:“现在才发现,是不是太迟了。”
风景拔剑,纵身跃上塔台。
剑光未至,周楚的手臂已勒紧:“别动,不然我杀了这个女人。”
宋藏星也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也能成人质,小声急道:“你是不是把我看得太重要了?”
风景提剑向前踱步:“你便是抓个剑修我也不会让你走。”旋即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厉喝,“放箭!”
箭矢从塔下四面八方射/来,宋藏星急忙闭上眼,周楚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挥手打落近在咫尺的箭。
一道身影自塔下飞身而起,沈昭野不知从哪儿夺来一把长剑,剑光舞成一片,将余下的箭矢尽数打落,他落在塔台上,横剑挡在宋藏星身前。
洛云鸾在下怒骂:“阿楚!你真是魔教的人?”
风景讥讽道:“我就说你洛大公子眼瞎,净交些狐朋狗友!”
一排剑修再次上前,剑尚未出,便被一股从天而降的拳意掀翻在地。
那一拳砸在塔前的石板上,碎石飞溅,震得风景也退到塔沿,拿剑拄地才堪堪稳住。
“灵霄宫可没这种废人。”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巨大的黑鸟正悬停在祭剑塔上空,双翼遮日,鸟背上立着一个女人,高鼻深目,紫色长袍,眉心一株梅花印记,正俯视着塔下狼藉一片。
周楚抬头,旋即一笑:“林略秋是我所杀,有本事,来离朱岛找我。”
鸟背上的女人猛地低头:“十五?你还活着?”
她扫过被削平的塔尖,勃然大怒:“狗日的,谁把剑气给我吸走了?”
周楚仰头冲她笑道:“柳宿姐姐!我在这里!”他收回目光,侧头看向宋藏星,“我要走了,临别再送你一份礼。”
他抬手一掌拍在她后背,宋藏星只觉一股剑气贯入气府,始终溃不成形的内力,竟在这一刻凝结成团,在丹田流转。
一根鞭子自空中坠落,宋藏星来不及多想只得往他衣襟里一塞,周楚并未在意,伸手拽住长鞭,借力纵身跃上鸟背。
凄厉的鸟鸣刺得宋藏星脑袋发蒙,沈昭野急冲而来,双手握住她肩膀:“有没有受伤?”
宋藏星摇头,却见沈昭野脸上不知何时被箭矢擦过,留下一道血迹,她伸手刚想去碰,沈昭野的身子忽然往前一栽,口中霎时吐出鲜血。
“阿楚!”
宋藏星忙接住他的身体,只见他背后衣衫已被剑气劈裂,一道长长的血迹斜贯后背。
风景立在塔台边缘,收了剑势,他低头扫过塔下横七竖八的白衣剑修,又抬头望向那远去的黑鸟,认出那是灵霄宫二十八星宿的柳,即便追上去也不一定打得过。
可祭剑塔的灵力已失了大半,魔教的人又在他眼皮底下跑了,若追究下来,他担不起这个责任,他必须做些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泥腿子身上。
“定是他与魔教勾结,里应外合才招此祸端!”
沈昭野只顾看宋藏星有没有受伤,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毫无防备地承受了这道剑气,这一剑极为用力,他口中鲜血汩汩往外流。
宋藏星慌得拿手去接,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又流到她手臂,她跪坐在地,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哭着喊,“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救救他。”
呼喊声,血液喷涌而出的脱力感,刹那涌入沈昭野模糊的意识,他感到内力正在流失,恍惚间,无数过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从眼前掠过。
他生在瑶光门一条泥巷里,家中排行老三,前头两个哥哥都夭折了,沈三便成了他的名字。
后来爹娘也没了,他太小,记不清是病死的还是饿死的,只记得家里拿不出银子置办棺材,只得把祖宅卖了,换了个坟头。
出殡那日他也没哭,只是蹲在新垒的土堆前看蚂蚁,蹲到天黑才想起,自己没地方住了。
他挨家挨户讨过饭,日子久了便摸出规律,哪家虽然踹他一脚,但会扔出来半块馒头,那家他就多去几次。
再后来馒头没了,他就偷,头一回偷的是包子铺刚出笼的肉包,太烫了,揣在怀里把胸口都烫红一片。
铺里的伙计举着擀面杖追了他三条街,眼看要被追上,他忙将整个包子囫囵塞进嘴里,滚烫的汤汁把舌头烫出个大泡,拳头落下来的时候,他蜷在地上想,幸好吃到嘴里了。
后来遇到杨老头,杨老头说他根骨不错,要收他做徒弟,教他武功,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杨老头也确实教了些拳脚功夫,只不过是为了让他去偷东西。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杨老头答应过他,只要偷够一百两,就送他去参加剑修甄试。
他信以为真,一笔一笔攒了许久,可当他终于凑够那一日,杨老头却反悔了,说他要的是黄金。
他问,你说话不算数么,杨老头笑了,说对啊,你再去给我偷一百两黄金。
酒坛碎裂的那一刻,他心里没有杀人的快感,只有一种怅然的解脱。
杨老头死了,他和宝珠他们分了银子,往日偷来的钱不是被杨老头换了酒便是送去赌坊,他们每人也就分了不到一两。
胖头鱼说大剑仙的名字都是威风凛凛的,他拿出一半,去找了镇上的算命先生,他要改名。
算命先生问他生辰八字,他说七月十五,算命先生皱起眉,说不吉利。
少年把剩下的铜板全扣在桌上,算命先生立马改口:“绝处逢生,大吉大利。”
他写了一排名字,沈昭野挑了最边上的那个。
“这名字可大得很,你怕是承受不住。”
“有话直说。”
算命先生捋着胡须,“既有日月之辉,亦有山川之阔,上可揽九天之明,下可御八荒之莽。”
沈昭野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只知道这名字响当当的,不像沈三,听着还不如刘家的旺财有气势。
“我就要这个了。”
算命先生又说,“你命格太轻,这么好的名字怕是压不住,改了之后只会步步劫难,怕不怕,会不会后悔?”
他答得飞快:“不怕!不悔!”
少年揣着新名字从巷子里跑出去时,只觉脚下生风,将那些过去都甩到身后。
他想,这名字太好了,以后的日子也会更好,果然他通过了剑修甄试。
可没过多久,他的木剑就被人踩断了,那人是瑶光门一位剑修的弟弟,他不后悔,只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练了这么久,还是被人踩在脚底。
后来他去瑶光门偷东西,误打误撞听到了挽月心经的藏处,他不知道挽月心经是什么,只知道那些人说它是南明离洲第一心法。
再后来他遇到了宋藏星。
她给他做饭,给他念经,还花了五百文给他买木剑,她说话总是颠三倒四,动不动冒出些他听不懂的词,她明明不认识周楚,却对他好得毫无道理。
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越来越不想去问。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那些从前觉得最重要的事,往上爬、变强,好像一下子都不重要了。
他开始期待清晨的蒸糕,鸽子汤里放的野山菌,邻居大娘晒的地瓜干上山采药累了他便躺在崖边仰天放空,原来天上的云也这么好看,风吹过来的时候,云也跟着动,浮浮沉沉间好似又回到了那个芦苇荡。
疼痛将他拉回了现实,他躺在地上,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这已经是他离好日子最近的一次,只差一点,可每次都是差一点。
被收走腰牌那天差一点,杨老头反悔那天差一点,他忽然想起算命先生的话,改了命数,就要承受相应的劫难,也许他这辈子就是差一点的命。
但现在也无所谓了,他看着宋藏星跪在他身边,哭得说不出话,他费力地抬起手,想替她擦掉眼角的泪。
他想告诉她很多事,想告诉她自己的真名,想告诉她那枚铜板他会一直戴着,想告诉她他从一开始就在骗她,可嘴里全是血,他已经无力再说那么多话。
“对不起。”说什么都是徒劳了。
沈昭野阖上眼,这一生未免太不甘心。
周楚踏上黑鸟后便被人点了穴,柳宿破口大骂:“好你个十五,让你去瑶光门和人接头,你竟趁乱逃走,还擅自吸了祭剑塔的剑气,回去宫主定不会饶你。”
周楚趴在鸟背上动弹不得,嘴角却挂着笑:“柳宿姐姐,你先别急,抬头看看前面。”
剑阁之上,两道人影提剑而立。
东方羽两指拂过剑锋,往前一送,剑光劈空斩出,盘旋在黑鸟四周的二十四只黑鸦齐齐坠了下去,连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
柳宿一把将周楚拽起来,连点几下解开他穴道。
叶清然已纵身掠至,剑势如长虹贯日,劈面便是一道凌厉剑光。
柳宿抽出腰间长鞭,两股内劲在空中相击,激得她险些坠下。
周楚从她身后闪出,将体内积攒的剑气集于右掌,那是他从祭剑塔中强行吸取的灵力,尚未完全炼化,此刻往外一推,便在剑阁上空铺开一道剑意屏障,将那两道人影隔开。
东方羽一剑劈在屏障上,却无法撼动分毫,叶清然立在她身后,已然收了剑势。
黑鸟双翼一振,往北急掠,周楚回头望了一眼,对上叶清然的目光,没来得及细想,黑鸟已掠过天晴之海。
直到北俱芦洲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浮起,柳宿才吐出一口气,“那就是叶清然?那一剑差点没把我送走。”她仍心有余悸地回头,生怕那人再追上来。
周楚若有所思,柳宿已再次点了他的穴,“你何时偷练的无相化法,真不怕宫主杀了你?”
周楚咧嘴笑道:“柳宿姐姐,我知道你的真名,蝉女,对么?”
柳宿看着他,并未接话。
周楚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我记得十岁那年,是你带我下山做试炼任务,宫主命我杀一对手无寸铁的夫妇,我当时还想,我八岁就能杀人了,这算什么试炼,可你把我丢在那间屋子前就走了。”
“我也没多想,一剑便从他们后心穿了过去,那个男人倒下时,我才发现他竟和我有着相似的眉眼,想来他们便是我亲生父母。”
周楚在笑着,眼底却尽是凉意。
“你在胡说什么?”柳宿的脸色霎白。
“我也不懂,灵霄宫上下,为什么只有我没有真名,后来我在那间屋子里翻到一本家谱,男人叫周泰,女人叫楚玉,他们本该有个孩子,可出生那天却被抱走了。”
周楚破开穴位,向前一步:“从那日起,我便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
“灵霄宫向来没有将真名示人的道理,但我今日告诉你。”
“我爹姓周,我娘姓楚,所以我叫周楚。”
蝉女手中长鞭还未挥出,颈间便多了一道剑痕,她连惊愕都没来得及,整个人便从鸟背上坠了下去,紫色长袍在风中翻卷了几下,便消失在云海深处。
周楚闭上眼,体内的挽月内息正在失控的边缘翻涌,他却只感到一股快感,任戾气在四肢百骸间肆意冲撞,任由这股快感充满奇经八脉。
云雾层层叠叠飞至身后,一块月牙形的岛屿在身下浮现。
周楚从怀中摸出临走前宋藏星塞到他怀里的东西,是那株天心海棠。
他目光沉了沉,笑着随手抛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藏星马上也要走了
第33章 黄粱一梦终会醒 你认识他的
小麻雀飞走了, 沈昭野重伤未醒,自那日大闹祭剑塔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起初风景还要抓人,带着几名剑修堵在别院门口, 宝珠三人挡在门前寸步不让, 险些又打起来,最后还是叶清然出面才把人遣了。
叶清然进来看过沈昭野的伤势,替他探了脉,默然良久,只摇了摇头。
乾坤一剑是风家的绝技, 剑气入体便侵入经脉,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此事阿楚他们应当也不知情,你不问清楚便下这般重手,是为听剑阁,还是你个人私怨?”
风景脸色难看,没有接话,叶清然也不再看他, 只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宝珠噙着泪想要追上去理论,这人分明就是公报私仇,被胖头鱼一把拽住。
沈昭野一直没有醒,宋藏星日日守在床边替他换药, 那本念了无数遍的佛经就搁在枕边, 她有时念两句, 有时只是坐着, 三小只轮流帮忙煎药, 守夜,应付司剑堂的盘问,谁也没有多余的话。
夜里, 宋藏星趴在床边看着他,为何那个时候他会对自己说一声对不起呢,难道还在为推她坠崖之事过不去?
宋藏星抹了把脸低声道:“其实我也不是不介意,要是真死了,我大概会恨你,可我没死,我们又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你的事瞒过我,我的事也没全告诉你,你当初会出手,我如今也能理解。”
床榻上,少年薄唇和脸色一样苍白,宋藏星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把裂成两半的木剑上。
剑是一个叫路游的人送来的,说是风景不小心弄坏了,特意赔一把新的。
三小只听到后,就连黑栾也动了怒,手指摸上腕间的镖袋:“带上你的剑,滚出去。”
宋藏星将断剑上的剑穗取下来,捋了捋穗子,放在沈昭野枕边:“那个风景确实够讨厌的,不过你放心,如今你是剑修了,我已经让流光城最好的工匠师傅替你打了柄新剑,过不了几日便能取。”
她笑了一下,“先说好,用的是你那一百两银票,可不是我小气,谁知道这里一把剑居然要八十两,不过我自掏腰包给你镶了块玉石,还起了个名字,叫问月。”
宋藏星:“也不知你喜欢不喜欢这个名字,要是不喜欢也没办法,我已经让工匠刻上去了。”
祭剑塔剑气流失大半,流光城里已传得沸沸扬扬,先是有人说魔教两个护法在东方羽和叶清然的眼皮底下逃了,接着便有人议论,这听剑阁实力也不过如此,南明离洲的剑道,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就连刚死了长子的林家也被波及了,流光城的码头归林家管,灵霄宫二十八宿是怎么进来的?守城的人为什么没拦?甚至有人说林略秋半夜去祭剑塔,指不定就是去赴魔教的约。
林家的家主没有出面解释,只是把沿街的铺子关了几家,码头的船也停了。
一时之间,整个流光城都陷在一种不安的沉寂,原来离朱岛的人,真的可以在流光城来去自如。
今日清晨,洛云鸾来了,时隔半个月,他还是头一次登门。
三小只远远看见他迈进院子,谁也没敢上前,还是宋藏星起身迎了上去:“洛大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
洛云鸾站在院中,手在袖子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掏出一个小瓷瓶,往她面前一递:“这是我回清风门求来的天香续命露,你拿去,给他服下。”
宋藏星一怔,当初向他讨天心海棠时他曾随口提过,天心海棠同它比起来都只能算凡品。
她忙摆手推辞,话还没说完,洛云鸾已把瓷瓶塞进她手里:“给你就拿着,不然就他这半口气吊着,再等半个月可以直接埋了。”他说完自觉不妥,偏过头,“如今你们也不需要天心海棠了,就当是我的谢礼。”
宋藏星霎时眼泪哗哗,伸手便扯住他衣袖:“洛大公子,你怎么这么好啊,我就喜欢跟你这种人交朋友。”
洛云鸾极为嫌弃地把袖子往回拽,拽了两下没拽动,索性由她扯着:“我只是因为……因为我误会了你们,清然说得对,既然是朋友,就该有最起码的信任。”
宋藏星听完,心头更虚了,她讪讪松开他的袖子,不敢接话,她不是没有怀疑小麻雀是魔教的人。
那天她本想把天心海棠拿给小麻雀,让他麻溜走人,谁知道后面劈头盖脸砸下来一堆事。
给沈昭野服下天香续命露后,众人在院中落座。
宝珠怯生生地探了探头:“大公子,你真不怀疑我们了?”
洛云鸾没好气道:“怪我当时太冲动,魔教哪儿会有你们这种连剑都拿不利索的人。”
胖头鱼忙不迭点头:“就是!听说那魔教女人一拳就把那群,”
他猛地把白皮耗子四个字吞回去,舌头打了个结,“那群白衣剑修掀翻在地,可见功夫之了得。”
宝珠在桌下踩了他一脚。
胖头鱼又补道,“用心之险恶。”
洛云鸾只哼了一声:“要不是清然恰好内力受损,能让那两个宵小跑了?”
宋藏星放下茶杯:“内力受损?”
洛云鸾垂下眼,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才道:“他之前替祝声强行吸了体内的毒,打那之后,每个月都有几日无法完全使用内力。”
宋藏星本想追问祝声的事,见他有心避开,便没有开口。
胖头鱼又问:“见你这么讨厌魔教,难不成,”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脖颈,宝珠猛拍他,眼睛瞪得溜圆,不要命了。
洛云鸾倒没有恼怒,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好隐瞒的,清风门的人都知道,小时候我贪玩,带着妹妹去山里,撞见了灵霄宫的人,他们认出我身份,便抽了我的剑骨。”
“那你妹妹?”宋藏星随口问道。
“被乱刀砍死了。”
“……”
院子一下子陷入沉寂,四个人一时如坐针毡,不知该如何是好。
洛云鸾却好似又跌入了那段光阴长河,“要不是清然及时出现,我大概也会死在那天。”
宝珠恍然:“原来是叶剑仙救的你!难怪你俩关系这么好。”
宋藏星忙岔开话题,拔高声音:“都服药这么久了,怎么还没醒?”
洛云鸾回过神来,语气又恢复了大少爷惯常的不耐烦:“灵丹妙药也得进了肚子慢慢起效啊,你放心,洛家的天香续命露,只要还剩一口气,都能救回来。”
宋藏星心想,也就武侠小说里才有这种包治百病的神药了,她偏过头,忍不住问:“那岂不是很珍贵?你爹怎么肯给?”
洛云鸾抬手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情:“其实是清然同我一起去的,我爹对他比对我这亲儿子还好,清然难得开口求一次,他当然得答应。”
宝珠长叹一声:“早知道叶剑仙走之前请他吃一顿了。”
洛云鸾笑道:“他可待不久,去清风门绕了一圈,当天就赶回听剑阁了,毕竟还心心念念着他家祝声呢。”
宝珠啧啧两声,掰着手指头:“长得好看,剑术一流,还这么痴情,这个祝声到底是什么人物?”
她自幼在瑶光门长大,对这位大小姐却知之甚少,只隐约听过名字。
洛云鸾说:“等我生辰请你们去清风门,到时候应当能见着,是个漂亮又温柔的人。”
胖头鱼来了兴致,身子往前一探:“比云中门门主还漂亮?”
洛云鸾挑眉,想也没想便道:“反正在我这就是最漂亮的。”
宋藏星捧着茶杯走了神,这听着,压根没男二什么事,难不成自己又先入为主了,谁说武侠小说的男二非得喜欢女主呢。
洛云鸾走后,三小只明显活跃了些,大概也是知道沈昭野得救了,连黑栾都开了几句玩笑话。
宝珠说这半个月光喂些汤汤水水,人醒了肯定馋,她再去讨一些芙蓉斋的点心。
宋藏星叫住她,笑道:“别去了,周楚又不爱吃甜的。”
宝珠脱口而出:“周楚?周楚是谁?”
宋藏星看着她,静了片刻:“你们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叫阿楚了?”
宝珠僵在原地,目光飞快地去找胖头鱼,胖头鱼眼珠一转,抢着接了话:“当然不是!那不是阿楚再三叮嘱我们,在外面绝不能喊他那个名字,宝珠,你是不是这几日守夜守傻了,这都能忘?”
宝珠像是被这句话拽回了魂,忙不迭点头:“是是是,叫阿楚叫惯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黑栾在旁搭话:“我看你就是关心太过,待会儿回去歇一歇罢。”
三人说完不约而同看向宋藏星。
宋藏星笑了笑:“这样啊,我去屋里看看他,你们也回房歇息罢,等醒了我叫你们。”
“好啊!”宝珠一转身,脸都皱到一起,甚至还同手同脚,胖头鱼跟上去朝她肩头就是一按。
宋藏星进了屋,将门虚掩上,沈昭野躺在床榻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应是天香续命露起效了,呼吸也比之前平稳许多。
她走过去,用帕子替他擦了擦额上的细汗,顺势在床边坐下。
方才宝珠那个反应,分明是头一次听见周楚这个名字,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宝珠怎么会忘了一起长大的心上人叫什么。
更何况阿楚也算不上别名,同周楚只差一个字,怎么会忘了呢。
宋藏星咬着手指,难道周楚也不是他真名?可当初救下他时,他分明说自己叫周楚。
不对,宋藏星双手撑在床沿,他当时根本没有自我介绍,是她先说出这个名字的。
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甚至萌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沈昭野在此时悠悠醒转,“姑姑……”
宋藏星霍地站起来,又连忙俯下身去,方才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全被这一声冲散了。
“醒了?感觉如何?”
沈昭野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更没想到醒来第一眼她就在自己身边,他眯起眼笑起来,有气无力道:“感觉很好。”
“嗓子跟被拖拉机碾过一样,还很好。”
宋藏星转身去倒了杯水,坐在床边,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
清水入喉,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还想喝。”
宋藏星索性把茶壶拎过来搁在床头,喝一杯倒一杯,不一会儿茶壶见了底,她把壶倒过来晃了晃:“还喝么,我再去接。”
沈昭野拽住她的袖口,摇头:“够了。”
她替他擦去嘴角的水渍,他便顺势靠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肩窝,整个人软塌塌的,像一只水做的猫。
“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半个月罢。”她想起身,“我得去跟宝珠他们说一声。”
沈昭野按住她的手,“我想跟你单独待会儿,不行么。”
宋藏星望着他大病初愈的弱不禁风样,只得老老实实坐好,同他讲了近来发生的事,风景让路游送回来的断剑,洛云鸾求来的天香续命露,还有正在打造的那柄新剑。
“问月?”
“好听么?和你的挽月心经很配。”
沈昭野搂住她的腰:“姑姑送的我都喜欢。”
“天心海棠我给小麻雀了。”
“怪不得先说送剑,原来在这儿等着我。”
见沈昭野语气里并无不悦,宋藏星开口:“咱们留着也没用,虽说他是魔教的人,可也没做什么伤害我的事,对了。”
宋藏星将小麻雀临走前将一缕剑气传入自己体内的事告诉了他。
沈昭野眸光微闪,“你体内的真气和剑气不会打架么?”
宋藏星摇头:“不会啊,刚开始还能分辨出两种真气,这几日已经完全融为一体了。”
沈昭野抬头:“姑姑难不成是天生的武道胚子?”
宋藏星以为他在打趣自己,啧了一声:“一掌过去还没放屁风大。”
沈昭野摇头:“等我好些,教姑姑一些剑术招式。”
“可我想学拳啊,练剑好麻烦,天天背把剑不说,还得买剑,遇到厉害的对手把我剑踩断,我连还手……”她及时止住没再说下去。
沈昭野默然半晌,幽幽道:“我之后能杀了风景么?”
宋藏星只当他还在为木剑的事过不去,便说:“教训一顿得了,不过他要真想杀你,你也不用手下留情,这种人一看报复心就很重。”
沈昭野:“记住了。”
宋藏星拍拍他的肩膀,“这会儿我能去叫宝珠他们了么?”
沈昭野在她肩头蹭了蹭,没撒手。
算了,宋藏星抬眼望着屋顶,天大地大病人最大。
絮絮叨叨有的没的又说了许多,过了晌午宋藏星都饿了,他才肯放她出去。
三小只得知沈昭野醒了,急急从院中奔来,又齐齐在门口止住脚步。
沈昭野垂坐在床榻上,长发披散,淡如丹青水墨,他抬眼看向他们,轻笑道,“进来啊,在门口杵着当门神呢?”
宝珠头一个冲了进去,她本想笑,走到近前看清他的脸,嘴一瘪,眼泪先掉了下来:“疼不疼啊?”
沈昭野点头:“有一点。”
胖头鱼用力眨眨眼,声音仍有些发紧:“你倒是舒服了,一躺大半个月,我们三个天天轮番伺候你!得给银子!”
沈昭野摇头,看向一旁笑意盈盈的宋藏星,“那你来晚了,那一百两被她拿去铸剑了。”
黑栾一针见血,“你不是还有私房钱?往日薛堂主可没少赏你。”
沈昭野难得瞪圆了眼,飞快地转向宋藏星,两手一摊:“我没有,他胡说,你别信。”
四人哄笑出声。
沈昭野靠回床头,望着宋藏星,她正扶着床柱,笑得眉眼弯弯。
他忽然想起那个算命先生说的,命格太轻,改名必定要承受劫难,如今木剑断了两次,挽月也退到两层,这一剑还差点要了他的命,如果这就是劫难,那往后应该会否极泰来罢。
他弯起嘴角,他不害怕,也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宋藏星走,要开始虐我们小野了
第34章 伤禽我是笼中鹤 警告,周楚
等沈昭野伤好得差不多, 准备回青阳镇时,已经是四月底了。
洛云鸾整日闲得发慌,便天天来院子里教宝珠他们下围棋, 棋盘摆了几日, 就有几日被宝珠和胖头鱼玩成了五子棋。
倒是黑栾渐渐上了手,有时能和洛云鸾对弈到午后,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只低头下棋。
“洛大公子,你不用回清风门么?”宋藏星给众人续茶, 顺口问了一句。
洛云鸾头也不抬,伸手拍掉宝珠往棋盘上乱搁棋子的手:“阿楚刚醒,你就要卸磨杀驴了。”
宋藏星把茶壶往桌上一搁:“我哪儿是这个意思,我是怕因为我们耽误了你的正事。”
洛云鸾抬头:“是清然让我留下的,他说怕云中门有人找你们麻烦。”
宝珠不满道:“谁啊,不是都洗清嫌疑了么?那个讨人厌的风景也早回去了不是?”
“嫌疑是洗清了,可人还是你们带进来的, 别说云中门,光林家想找你们麻烦的就不少,如今外头都在传,说林略秋那个第一是阿楚放水让的, 又有人说林家跟魔教本就是一伙, 分赃不均才闹出了人命, 反正传什么的都有。”
宋藏星听得皱眉:“岂有此理, 人都死了, 还把人家编排成这样。”
洛云鸾见打成平局,索性把棋子放了回去:“要说林家和魔教有勾结我也不信,可有两件事怎么都说不通。”
胖头鱼身子往前靠了靠, 把宝珠拨到一边。
“这一来,林略秋大半夜去祭剑塔做什么,林家也说不清,更别提他们那码头,号称南明离洲的铜墙铁壁,说什么一只麻雀都进不来,结果呢,硬是飞进来二十四只黑鸦。”
沈昭野放下茶杯,问道:“听剑阁不是去查了么,有没有什么线索?”
洛云鸾摇头:“这个节骨眼上,林家又把码头封锁了,这不摆明了心里有鬼么,东方门主因为祭剑塔被毁,急火攻心,闭关去了。”
宝珠紧张兮兮道:“那万一魔教再来怎么办?”
洛云鸾摆摆手:“听剑阁已经派了高阶剑修暂时驻守此地。”他转过来看着沈昭野,正色道,“要我说,伤好了就赶紧走,此处不宜久留。”
沈昭野点头:“明日便走。”
洛云鸾:“倒也不用这么快。”
宋藏星越想越觉得离谱,“这魔教不就在一个小岛,怎么会这么厉害?他哪来那么多人和兵器?”
沈昭野想起那两把刀,看向洛云鸾,洛云鸾摇头,“兵器不知道,人嘛,两洲跑过去的流民全往那儿涌,离朱岛可是来者不拒。”
宋藏星端着茶杯,本想接一句,那还不是你们这边先把人逼走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兜兜转转,回到青阳镇时已是五月初,出发时城门那棵老槐树还没抽芽,如今像一把玲珑宝伞撑在路边,宋藏星掀起车帘,忽地想起那个靠在树下的少年,也不知他如今怎么样了。
薛越早得了信,知道沈昭野拿了剑修甄试第二,高兴得不得了,本来说要送他一把剑,见他身后已背了一把只得作罢。
“咱青阳镇可是头一遭出这么厉害的剑修,明年入听剑阁想必也不是难事。”
于朗手里拿着宋藏星带回来的芙蓉斋的糕点,乐得眼角笑纹像孔雀开屏一般。
魏柏挠头:“咋去这么久,听说祭剑塔的剑气都被吸了大半,你们该不会跟魔教碰上了罢?”
沈昭野将流光城的事拣要紧的说了几句,薛越听完沉默了会儿,只道人没事就好,也没再多问。
“明年入阁甄试,我同你一道去,这可是咱们青阳镇的好事,我也跟着沾沾光。”
沈昭野再次拜谢,待众人散了,薛越将他单独留了下来。
“同林略秋比试那一场,用全力了么?”
沈昭野没有隐瞒,摇了摇头,他等着薛越问为什么,薛越却没有问,反而极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能够成为剑修就已经很好,凡事点到为止即可。”
这话临行前薛越也叮嘱过,沈昭野不由得多问了句,“堂主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么?”
“叶剑仙,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沈昭野道:“魔教的事多亏他从中周旋,我能捡回一条命也是他求来的丹药,不过他事务繁忙,并没有过多交流。”
薛越收回目光,落在他背上那柄新剑上,“阿楚,你体内修的是什么心法,我不会过问,但既然我能看出不一般,听剑阁自然也能,这次之后,盯在你身上的眼睛只会更多,你一定要谨慎行事。”
沈昭野点头称是,挽月心经早已不在他身上,他自然不担心这个,可薛越说出这话时,他才恍然发觉,这位堂主或许一开始就看出他身上藏着什么,可还是待他极好,也不曾过问,纵使一开始有些旁的缘由,这一年多的照顾却都是实打实的。
他垂眸行了一礼,将这份感激按在心底,没有多说什么。
……
又回到熟悉的柳叶巷,宋藏星深吸口气,那龙泉客栈再大也不如自己家好,沈昭野他们回来便直奔司剑堂去了,她带着罡风推开院门,柿子树已开枝散叶,仰头看去,片片翠绿欲滴,墙角不知何时还生了几株杜鹃,红红白白地挤在一处。
这么久没人住,院子仍是干净的,石桌上连片落叶也没有,想来是薛堂主经常派人打扫。
宋藏星想起头一回见薛越,总觉得他笑眯眯的眼睛里藏着什么盘算,日子久了才发现,就是单纯爱笑而已。
她简单收拾完行李,便上街去给罡风买肉,周楚成为正式剑修的事,没等她说,就已经传遍了整个青阳镇。
宋藏星揣着满满一篮子别人塞给她的菜,心里颇有些骄傲,路过破巷时,她还是习惯性往那边瞥了一眼,那座倒塌的民宅不知被谁修缮过,曾经豁着大口的墙壁已被填上,墙头上落着三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好不快活。
她抬头看了看天,今日是个顶好的天气,天上一片云也没有,蓝得干干净净,这样澄澈的天,让她想起家乡的海,也是这样铺到天边的蓝,海风带着咸味吹过来,爷爷坐在藤椅上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她坐在台阶上,晃荡着小腿,等爸妈回来。
她应该很快就能回家了,宋藏星弯起嘴角,又慢慢落了回去,到时候要怎么跟周楚说呢。
回到家里,罡风早已迫不及待地摇着尾巴迎上来,她丢给它一块骨头,坐在院子里开始摘豆角。
日头渐渐落下,月亮爬上树梢。
门外传来脚步声,宋藏星抬头,沈昭野正立在门口,一身司剑堂蓝白剑修长衫,身背问月,眼眸清澈,像夜风拂过洒满月光的水面,一笑又化成细闪的碎银。
“姑姑,我回来了。”
宋藏星脸上漾起悠然的笑,周楚不仅生得一副好皮囊,在青阳镇也是人人夸赞,他如今有了朋友,有了差事,司剑堂里也有人护着他,一切都沿着她设想的方向走,虽然慢了些,但终归是走上了正道,自己也马上能回家了。
如此甚好,甚好
……
好个屁啊!!
宋藏星猛地睁开眼,双手按住正在一旁摘豆角的沈昭野使劲摇晃。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又过了一年,她还坐在这儿摘豆角啊!
“阿楚!!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啊!!”
十七岁的沈昭野抬起头,少年已褪去青涩,往日清亮的眼眸沉淀出幽深,头发长了许多,原先的高马尾改作半束,只将上层松松绾起,余下的长发垂落在肩头。
沈昭野抬手覆住她手背,五指修长,指节微微拢起,像青竹节上覆了层白霜。
“我没有不满,倒是你,方才一直在看我,可是在怨我不让你去玉山镇拜师?”
宋藏星一听,顿时蔫头耷脑。
这一年来沈昭野再没惹过什么事,每日准时去司剑堂当差,下了值便回家,休息时就在院里教她走桩,行桩。
三小只也正式进了司剑堂,有了固定的工钱,胖头鱼不知何时沾染了喝酒的毛病,隔三差五拎着酒来串门,几个人挤在院子里吃顿饭,能从天亮闹到天黑。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可任务还是没有完成,宋藏星生气之余又有些泄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管着她了,前些日子听说隔壁玉山镇来了个北俱芦洲的拳师,她寻思自己那点内力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便想过去学两招。
沈昭野说什么也不让她一个人去,她说带上罡风总行了罢,他正在擦剑,头也没抬,只说了句,“等忙过这阵,我陪姑姑去。”根本不给她半点反驳的余地。
宋藏星把手里的豆角一扔,“我哪儿敢啊。”
沈昭野起身坐到她旁边,“我没说不让你去,只是近来不太平,等忙完这阵,我陪你去。”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书,“这是我从薛堂主那儿借来的拳谱,不是什么名家大师的东西,也够你练一阵了。”
宋藏星接过拳谱,翻了两页,脸色缓和了些,塞进怀里,“近来没有胡乱打人罢?”
沈昭野看她:“你怎么还这么不信我?”
宋藏星有口难言,只得托腮望天。
沈昭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过几日,我送姑姑个玉簪如何?”
宋藏星平日里都是一根木簪随手挽个髻,闻言摇头:“浪费那银子做什么,再说云中门不是有玉簪订婚的习俗,你给我,算怎么回事?”
沈昭野别过头,小声嘀咕道,“镯子你都戴那么久了……”
宋藏星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白玉镯,才想起来:“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我也是近来才知道,这玉镯都是送给心上人的,你要是想孝敬我,给银子就好了,让旁人看见算怎么回事?”
“孝敬?”
沈昭野闭了闭眼,似是在隐忍。
宋藏星:“是把我自己说得老了些,反正我就那个意思,你应当明白,如今你都十七了,巷口那个崔朝你见过罢,人家十六岁都有娃了。”
她忽然顿住,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难不成得看着他成家生子才算稳步步入正道?
宋藏星正要开口试探,沈昭野已经唰地站起身。
“我去司剑堂了。”
没等她应,人已经走出院门。
“怎么越大越难伺候!”宋藏星将豆角往筐里一扔,起身去灶房转了一圈,见盐罐子见了底,便解下围裙出了门。
巷口的风比平时凉了些,天边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像是要落雨。
宋藏星正低头盘算着,要不要顺路去买半只鸡给周楚炖个汤喝,街面上忽然骚动起来,几个白衣剑修策马从街上疾驰而过,蹄声急促,路人纷纷避让。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墙根,身旁的行人开始议论。
“出什么事了,怎么听剑阁都来了?”
“你没听说?离朱岛那边出了大事,灵霄宫那位宫主,半个月前叫人给杀了。”
“杀了?谁那么大能耐?”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年纪不大,下手倒是真狠,杀了宫主不说,连那什么二十八星宿的内力都一并吸了去,如今自己当了教主。”
“造孽啊,这不是换了个更狠的!听剑阁怎么还不出手,再不打过去,魔教怕是要反了天了!”
恰在此时,天空传来一声凌厉的鸟鸣,像一把尖刀划开沉重的天幕,街上的人纷纷驻足抬头,宋藏星也跟着仰起脸。
成千上万的黑鸦正从四面八方而来,翅膀扑棱棱地响,连成一片闷雷般的低鸣,它们盘旋着掠过青阳镇,往更远的山峰扩散而去。
不过一炷香,整座南明离洲便笼罩在魔教传讯鸟的阴影下。
天空骤然变暗,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瓢墨,一道惊雷从天劈落,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整条街乱成了一锅沸水。
沉寂已久的系统再次发出警报,只是这次终于有了语音。
宋藏星整个人仿佛凝固住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好似开了闸的洪水自胸口涌出,任凭行人撞过她肩膀,她仍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遮天蔽日的黑羽。
【警告,引导目标严重偏离正道,当前剧情节点,周楚已成为魔教教主。】
……
听剑阁,后山。
剑光劈落,半片竹林应声而断,叶清然立在断竹之间,胸膛起伏,那柄雨花剑仍在他手中微微颤鸣。
他闭上眼,颈侧的青筋却未曾平复,这张往日如春日静潭的脸上,头一次有了裂纹。
“不管怎样,她已经死了,是不是你杀的,都不重要了。”
一位女子转着轮椅来到他身后,膝上盖着薄毯,发间别了只银簪,女人面容苍白,透着久病的倦意,却衬得那眉眼愈发柔和清致。
她望着那片倒伏的竹林,轻轻叹了口气。
“你又何必如此动怒?”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了这一天!下章虐一点点
第35章 四百四病相思苦 她不要我了
宋藏星不见了。
沈昭野推门之前就隐隐有些预感, 往日她在家时,院门总是敞着的,今日却紧闭着, 连罡风也安静了许多。
前几日魔教传讯鸟席卷南明离洲, 在听剑阁三十六峰上投下竹笺,宣告灵霄宫已亡,自此改名月升城。
这位新任的魔教教主并没有公开名字,沈昭野也能猜出是谁,他赶回来告诉宋藏星这几日不要外出, 她却一反常态地盯着他,也不说话。
他只当是还在为玉山镇的事赌气,交代几句便回了司剑堂。
近来整座南明离洲都陷入一种动荡的不安,司剑堂的差事一天比一天多,有时深夜才能到家。
薛越答应他,等忙过这阵便让他歇几日,他想着, 正好可以带她去玉山镇。
回到家,人却消失了。
起初沈昭野以为她只是去街上买菜,可灶房是冷的,锅里是空的, 他找遍了青阳镇每一条巷子, 每一家铺面, 问过那些同她平时有来往的人, 谁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沈昭野立在院中怔怔出神, 仿佛下一瞬她就会从哪里突然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好你个周楚, 我在这儿藏这么久,你都没发现我!”
可是,她没有。
宝珠他们赶来时,他才知道,原来他已经七天没去司剑堂了,这七天他跑遍了青阳镇,甚至还回了趟白溪村,又去了玉山镇,都没有她的身影。
她就如同那日突然出现一样,又突然消失了。
他垂在院中,有些不知所措。
宝珠站在他面前,颤声道,“三哥,你饿不饿啊?”
沈昭野茫然地看着她,脑子已经想不起来,上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
他低下头,这身蓝白剑修服不知何时满是泥渍,袖口也被磨破,手背上尽是干涸的血痕,好像是从玉山镇回来的路上遇到大雨,他从马上摔了下来,他也记不大清了。
他到现在也没有接受,宋藏星走了的事实。
为了在生辰那天同她表明心意,他还在福祥斋定了一根玉簪,怕她发现放在了司剑堂。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三小只中黑栾最是冷静:“她是不是知道你真实身份了?”
一句话好似冬日冰水浇筑在他头顶,自流光城回来又过了一年,这一年太过安逸,安逸到让他快忘了,自己是个顶替者,是个偷名字的贼,是个不知羞耻的骗子。
可周楚早已离开南明离洲,她又如何知道?
以她的性子,就算知道自己不是周楚,至少会留封信把他大骂一顿,哪怕是一句话,一个字也好,起码让他死个明白。
沈昭野起身踉跄着往屋里走,开始翻找她留下的东西,柜子,抽屉,枕头底下,空空如也,他跪在地上,伸手往床底下探,也只摸到一层灰。
他又冲到门口,石阶下,砖缝里,什么都没有。
“如果你真的做了很过分的事,我只会默默离开。”
沈昭野扶住墙,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她已经失望到一句话也不想同他讲了么。
不行,不能慌,她一个人就算走又能走多远,一定是他找得不够仔细,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手扣在墙上,想要回屋,目光忽然扫过墙角。
墙角那堆落叶里,露出几块白色的碎块,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地拨开枯叶。
是那枚白玉镯。
裂成了好几截,应该是被人用力摔在墙上,又碎进落叶堆里。
沈昭野身子晃了晃,没有撑住,一口血呕在那堆碎玉上。
红色的血洒在白色的玉石,像被乱刀砍断的尸块,映着他倒下的身影。
宋藏星走后第七天,沈昭野终于合上了眼。
薛越请来回春堂的大夫为他诊治,服过药后,夜里又起了高烧,三小只不敢离开半步。
沈昭野感到眼皮又沉又烫,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压在脸上,浑浑噩噩中,他看见自己站在悬崖边,正将手伸向宋藏星的后背。
“不要!”
可那个自己根本听不到他的呼喊,毫不留情地向前一推,人就掉了下去。
那个站在崖边的自己旋即转过头冲他微笑。
沈昭野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右手开始腐烂,血肉融化露出里面的白骨,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是梦,还好是梦。
他侧过头,看向守在床边的宝珠,哑声道:“我姑姑呢?”
宝珠霍然站起,背过身,拿手抵住眼睛。
沈昭野扫过胖头鱼怜悯的目光,嘴唇微动。
“原来不是梦啊。”
胖头鱼叹口气上前道:“老三,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沈昭野望着屋顶,怔怔道:“她真的不要我了。”
他像一只被拍到岸边的鱼,嘴唇下意识翕翕乱动,胸中梗着的那股气窜到喉间,不上不下。
宝珠本想说什么,沈昭野侧过身,将被子蒙过头。
“出去罢,我没事。”
次日清晨,三小只正在院子里吃饭,每个人脸上都忧心忡忡。
沈昭野忽地推开门,走到石桌旁坐下。
“谁做的?好香啊。”
三人面面相觑,宝珠忙开口,“胖头鱼街上买的,你要吃么?”她看着桌上有些狼藉的残羹剩饭忙说:“我们还以为你得午后才起来,所以……”
胖头鱼已经站了起来,“我去买!我去买!都怪我,你等着我,马上,就在街角!”
“不用了。”沈昭野喊住他,伸手捏了个包子塞进嘴里,大口吃起来,他确实好几日没怎么进食,将桌上的剩饭吃得干干净净。
黑栾怕他噎住,递过去一碗水:“你慢点吃。”
“谢谢。”沈昭野接过喝了一大口,黑栾被这声谢谢弄得脸色更黑了。
吃过饭,宝珠说:“姐姐的事薛堂主也知道了,让附近几个镇的剑修都帮忙留意了,有消息就告诉你。”
沈昭野擦了擦嘴,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
胖头鱼当即怒了:“什么意思啊!沈三,这种时候还要同我们分这么清!”
沈昭野摇头:“最近一段时日我可能常不在家,这是罡风的伙食费。”
宝珠怔然道:“你还要去找么?”
沈昭野垂眸:“不会啊,她想走的话我找也没用,这么长时间没去司剑堂,肯定有很多事要忙。”
黑栾盯着他:“你还要去司剑堂?”
沈昭野:“当然,还得给罡风赚伙食费呢。”他伸手摸摸罡风的脑袋,似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们不必担心,我没事。”
往后几日,沈昭野真的回了司剑堂。
起初三小只还怕他想不开,每日轮着跟,跟了两天便发现他一切如常,按时当差,按时回家,跟人说话也笑盈盈的。
薛越本想找他谈谈,可见他并不想多聊,只得给他多派些差事,让他没有闲下来的工夫。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正轨,忙完这一阵,薛越给他们几个都发了赏银,胖头鱼拎着酒,买了小菜说去柳叶巷庆祝。
推开门,却发现人不见了。
……
白溪村。
沈昭野提起酒壶,给王猎户倒酒。
“王师傅,之前多亏你照顾,那时候是我不懂事,如今我已经是剑修了。”
他将背上的问月取下,搁在桌边,剑柄上依旧挂着王猎户当初送的剑穗。
王猎户端详着那剑穗,又看看他身上的剑修服,咧嘴笑道:“你小子真有出息!我就说当初没看错你。”
他提起沈昭野拎来的两壶好酒,越看越高兴,“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我能理解,诶,藏星呢?前几日你不是还过来找她?”
沈昭野笑道:“她在家陪罡风呢,我想单独来跟王师傅赔个不是。”
王猎户举起酒杯,“啥也不说了,能喝到你小子送的酒,我这打就没白挨。”他打量着沈昭野,忍不住感叹:“不错,不错,真是英雄出少年哈哈哈哈。”
酒过三巡,王猎户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说他如今腿脚没从前利索,猎物也不好打了,沈昭野一一听着,脸上始终挂着笑,走的时候,偷偷将银子放到了凳子上。
王猎户留他在村里住一晚,沈昭野只说想上山走走,王猎户便不再拦他。
沈昭野道了别,背起问月独自上了山。
这座山名为云瑶山,一半属于瑶光门,一半属于云中门,瑶光门的门派早已不复存在,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只有山风依旧。
他穿过倒塌的山门,找到了那个山洞,这是两个人一起待过的第一个容身之处,洞口比之前矮了些,他弯腰进去,当时铺的干草还在,只是变成了碎屑。
他坐在地上,目光扫过这片小小天地,那几日,宋藏星总是变着花样哄他开心,摘好吃的野果,讲一些俗不可耐的大道理,他却总以为她不安好心。
“周楚,虽说你们江湖人讲究有仇报仇,可我还是想说,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你杀我,我杀你,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啊!当然我不是让你既往不咎,我可以陪你去查出幕后凶手,我们只杀他一个行不行?”
“你好啰嗦,我想睡了。”
“好的,我闭嘴。”
他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何那般理直气壮,明明是他先冒领了身份,他才是那个居心叵测之人。
从山洞出来,他又来到半山腰,就是在这里,她将自己从木桶拽出,还摔了他个大跟头,他当时就在想,这人口口声声说是来救他,可怎么看都像是要置他于死地……
也是在这里,她告诉了自己,她的名字。
“好孩子,受苦了,我叫宋藏星,是你姑姑呀!”
他不是好孩子,他不过是一个泥巷里妄想逆天改命的蝼蚁,一只即便插上翅膀也飞不上天的老鼠。
沈昭野跪在地上,身体慢慢向前,让脸颊贴着地面,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化作眼泪涌了出来。
他伸出手,泪眼婆娑中,她又笑着出现自己面前。
沈昭野喃喃道,“……我叫沈三。”
……
宝珠他们三人问过王猎户后,便急急上了云瑶山,却怎么也找不到沈昭野。
“怎么办!怎么办!”宝珠急得团团转。
罡风忽然竖起耳朵,长啸一声,往一个方向急急奔去,三小只来不及犹豫,当即跟了上去,穿过一片矮松林,追到一处悬崖边上。
“三哥!!!”宝珠愕然失声。
悬崖上,那道身影没有回头,纵身跳了下去。
……
宋藏星出了青阳镇先在附近的驿站歇息了一晚,越想越气,在房间破口大骂系统。
“你是不是有病?你把我召唤过来任务不说清楚就算了,我攻略错对象你也不提醒的,你怎么不等周楚死了再警告我?”
系统并无回应。
“现在好了,人家都成了魔教教主了,我这边连人长啥样都不知道,我上去跟人家说,你好,能为了我改邪归正么,我这不是找死么?”
骂完系统她又开始骂沈昭野,“还有那死小子!骗了我这么久,他怎么一点也不心虚啊!”如今想来那三小只也是在帮他隐瞒身份,宋藏星一拍大腿恍然道,“他就是那个改名的沈昭野罢!”
“气死我了!耽误我这么长时间!他怎么不去,”宋藏星眼前又浮现出沈昭野喊姑姑的模样,硬是把那个死字咽了回去。
她这次出来非常良心地只拿走了一半银子,约莫有三十多两,宋藏星将包袱解开,开始数钱。
忽然发现,收拾东西,竟然把当初剩余的那两个铜板也带了出来,为了区分她后来还当着沈昭野的面给铜板刻了记号。
晦气!
宋藏星说着便要扔到窗外,手又顿住,默默塞回了怀里,万一,她是说万一这小子回头真成了什么厉害人物,还是留着保险些。
整理好包袱,宋藏星开始发愁,接下来怎么走,先不说三十两能不能到北俱芦洲,这离朱岛也不是谁想去就去的。
她瞥到包袱里带过来的那本拳谱,准备去玉山镇拜访下那位拳师。
去之前,宋藏星索性将长发剪了,只留了个小揪揪绑在脑后,还换了身红白色束腰侠衣,整个人利落不少。
这身衣裳好看不说,只要三十文,她付钱时眼都没眨,可出驿站上了官道,没走几步便瞧见好几个和她一般打扮的人,连腰间系的带子都一模一样。
果然,便宜好看就会烂大街。
宋藏星低头瞅了瞅,将右手臂的半袖褪下来,系在腰间,露出内里的红色内衬,又把刚买的竹笠扣在头上,双手往身后一握,朝玉山镇走去。
玉山镇离青阳镇不远,谁知走到半道忽然下起雨来,宋藏星万分心疼地拿出五个铜板,搭上了一辆顺路的马车。
这车夫也是真敢拉,一个窄小的车厢硬是塞了六个人,宋藏星被挤在最里侧,双手扒住车壁,好似壁虎爬墙。
这还不算,车里不知是谁的脚臭味,汗腥气,被雨水一泡,全闷在车厢里头发酵,宋藏星将竹笠往下压了压,要不是外头雨大,她真想跳车。
可都如此艰难了,车夫还要加入,宋藏星憋着气喊道:“大哥,塞不下了!”
车夫掀开帘子瞪她一眼,“姑娘,不是我贪那几个铜板,这大雨天都不容易,你是没看见,方才有个骑马的,连人带马摔泥里了,再挤挤,再挤挤啊。”
话音刚落,又一颗湿淋淋的脑袋钻了进来。
一路颠簸,刚到镇子外头宋藏星便跳了下来,扶着树干呕了好一会儿,去年去流光城坐的还是薛越包的豪华大马车,她不由得悲从中来,由奢入俭难啊,要是阿楚在……
她忙晃着脑袋把这个念头掐断,说好了不再想那个小骗子,宋藏星擦了擦嘴角,向玉山镇走去。
一进镇子,她拉住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大叔刚要开口打听,大叔往东一指:“找那北洲拳师是罢,在百花客栈。”
宋藏星大喜:“这拳师这么有名?”
大叔摇头:“有没有名不知道,前段日子魔教那阵仗,连叶剑仙和东方门主都没讨着好,如今满大街都是想往北跑的人,哎,我看那叶剑仙也是徒有虚名啊。”
宋藏星谢过这位胡说八道的大叔,拐到了百花客栈。
谁知这客栈门口里里外外竟围了好几层,店小二索性搬了张条凳踩上去,举着铜锣一敲,喊道:“想见凌风大师的,先在本店消费一两银子,要拜师的,得再交三两,通过考核,便是大师的亲传弟子!”
三两?这学费是不是贵得有些离谱了,宋藏星尚在犹豫,周围人已经开始举着银子推搡着往前。
宋藏星踮起脚尖,想看看这传说中的大师究竟长什么样,可实在挤不进去,只得蹲在树下看着这群人挤来挤去。
“这什么世道,泥疙瘩也能被捧成活菩萨,哼!”
宋藏星闻言转过头,才见墙边躺着个邋遢和尚,方头大耳,两眼呆滞,鼻头肥大险些占去半张脸,手里拿着个破葫芦,身上却没有酒味。
她本来想坐远些,转念一想,武侠小说里不都这样写那些世外高人,不修边幅,疯疯癫癫,还总说些故作高深的谜语话。
她在现世,也看过不少这种意林故事,主角面试路上因为帮助一个老爷爷过马路迟到,最后发现那老爷爷居然是集团总裁,直接免试录用,虽然很扯,但是万一呢。
宋藏星咽了咽口水,又打量过去,不知为何,这次再看,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竟被她看出几分大智若愚的清澈来。
“老前辈,您这话什么意思?”
那和尚瞥她一眼:“想知道啊?”
宋藏星虔诚地点了点头。
醉鬼和尚晃了晃手中的破葫芦,朝她一递。
“去给我打满酒,要最贵的仙人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会在何处见到你 他和周楚都
宋藏星拿着葫芦灰头土脸地回来, 把葫芦往他面前一递:“你怎么不早说那仙人酿一壶就要二十两银子?你这葫芦装满得百两了!”
醉酒和尚打了个哈欠:“你没银子?”
宋藏星使劲点头。
“一边去。”他闭上眼,“我佛只渡有缘人。”
宋藏星坚信此人一定是个绝顶高手,心一横, 回酒楼花了十两银子灌了小小半壶。
醉酒和尚接过去仰头饮尽, 舒畅地吐出一口酒气:“痛快!虽说只有一口,不过我可以帮你算上一卦。”
宋藏星气道:“我是想让你教我功夫。”
醉酒和尚嘻嘻笑道:“那是另外的价钱。”
宋藏星只恨自己小说看得太多,转身便走:“算了,就当请你喝了!”
醉酒和尚忽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别走啊, 我这人决定给谁算卦了,就必须算到底。”
他抓着她的手腕,浑浊的眼迸出精光,像一只鼓眼蛤/蟆。
“怪了,你体内怎么又有真气又有剑气,还能融为一体。”
宋藏星见他真有些实力,问道:“你能看出来?”
醉酒和尚松开她, 难得正经地指了指面前的空地:“来,站那儿打我一拳。”
宋藏星扎了个马步,双手握拳收于腰侧,深吸一口气, 大喝一声, 一拳挥出, 鸦雀无声。
她面不改色地收回架势, 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就是这样, 见笑了。”
醉酒和尚却忽然朝她靠近,皱着鼻子嗅了两下,然后猛地往后一跳, 怒目圆睁道:“我说怎么一看见你就浑身难受,合着你是他徒弟!滚滚滚,不教了!扫兴!”
宋藏星被他骂得莫名其妙,火气也上来了,“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我是来拜师学艺的,你不爱教不教,脾气这么差。”
和尚一把揪住她后领,两人腾空而起,落在不知何处的屋檐上。
宋藏星已经习惯了这种老鹰抓小鸡的待遇,有气无力道:“做什么?我不学了还不行么。”
和尚哼了一声:“我改主意了,我要收你为徒。”
宋藏星逆反劲儿上来:“我又不想学了。”
醉酒和尚急道:“你得学,你这身子能同时盛住剑气和真气,可是练武奇才!”
宋藏星心道,沈昭野也能啊,“这很难么?”
醉酒和尚耐着性子解释,南北两洲之所以拳剑分得如此清楚,不是因为门派规矩,而是气不相融,心法筑基阶段大家都差不多,可一旦体内形成剑气,就练不了拳,形成真气,就修不了剑。
不过也有例外,天生的武道胚子,剑气真气都能盛住,两样都能练,只是这种人太少了,即便有,多半也只会选一条道砥砺修行。
宋藏星似懂非懂,“这样啊,方才你说我是他徒弟,那个他是谁?”难不成他和观南是死对头。
醉酒和尚道:“你既然猜到了还问什么,我只问你学不学,跟我学,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力全要废掉,从头开始。”
宋藏星苦着脸:“为什么?你刚还说我是练武奇才,奇才都没点特殊待遇?这点内力还是我好不容易攒的。”
“你又使不出来,有和没有有什么区别,就问一句,学不学?”
宋藏星心想十两银子都花了,总不能空手而归,一咬牙:“学!”
醉酒和尚哈哈大笑,一把拽过她的胳膊便飞至街上:“好徒弟,下次见面不得把他气死,走。”
“去哪儿?”
“拜师不得请师父吃顿饭?正好饿了,给你个机会表现。”
“又得花钱”宋藏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拜了眼前这个邋遢和尚为师。
路上她又问道:“我叫宋藏星,你呢?”
醉酒和尚看着她,认真琢磨了半天:“那个教你佛经的人,他叫什么?”
宋藏星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出来:“观南。”
醉酒和尚忽然仰头大笑,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好名字,那我就叫游北!”
宋藏星喜道:“你会带我去北俱芦洲么?”
“不虚此行啊,不虚此行!”游北哼起了起了不知哪儿的山歌,拎着空葫芦大步流星往前走。
他既然认识观南,肯定不是一般人物,宋藏星一狠心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去魔教可不是闹着玩的,她一定要好好练拳,争取做到以理服人,不服锤死
沈昭野再睁眼时,又看到了竹子搭的屋顶,老天爷真会折磨他,什么事都让他差一点,就连死都不能如愿。
“你醒了?”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轻衫绿裙的女人,她的眸色很淡,或者说她整张脸都很淡,像墨迹干涸的水墨画,却不会给人疏离感,整个人好似一尊搁在角落的观音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坐着轮椅。
还未等沈昭野开口,她已偏过头,喊了一声:“清然,他醒了。”
叶清然掀帘进来,望着他,“许久不见,如此重逢是我没想到的。”
沈昭野见是叶清然,便也知晓这个女人就是祝声,只是他眼下实在不想多说话,奇怪的是他后背竟感受不到疼痛。
叶清然似是看出他心中疑惑:“我给你服了春华丹,当初在白溪村,宋藏星受伤便是用的它,你应当还有印象。”
沈昭野别过头,好不容易静下的心,又扑腾一声坠进冰河,嘴里像灌了草药一样苦。
祝声解释,她和叶清然本是回瑶光门看看,路过半山腰时正巧捡到了他,便顺道带回来了,这里是他们从前住过的一间竹屋。
祝声将药碗搁在床边小桌上:“药得趁热喝。”说完又让叶清然去包袱里拿些蜜饯。
沈昭野抿着嘴,事到如今,喝不喝也没什么分别。
“我原本是不想救你的。”
祝声笑得温柔,“一心求死的人,应当不希望被人救活,可清然说你是他朋友,就算要寻死,也得先问过缘由,再随你去,我拗不过他,只好依了。”
沈昭野不愿多说:“多谢,我没有寻死,只是脚滑。”
祝声微微笑道:“那就老老实实喝药罢。”
沈昭野沉默片刻,撑床坐起,端起那碗药,仰头灌了下去。
叶清然没有追问他坠崖的缘由,只是说如今南洲人心惶惶,月升城刚刚立足,根基尚浅,听剑阁决定趁此时扩充新一批剑修,明年年初提前开启入阁甄试,不论出身,即便是平民,只要天赋尚可,也能参加。
“你连死都不怕,何不去试试?”叶清然将手搭在他肩头,“月升城同听剑阁,迟早会有一战。”
沈昭野想起和周楚的那个约定,他们之间也迟早会有一战,他突然觉得,死是一件很懦弱的事,她选的那个人,到底有什么是他没有的,无论如何,他和周楚都要分出个生死。
他开始心存侥幸,若是自己加入听剑阁,站得更高些,她是不是就能看到自己,她总盼他走正道,那他便正正经经地走给她看,听剑阁再怎么也比一个魔教教主来得正派。
宋藏星曾同自己讲过神雕大侠,“你呢,就好好练剑,要是有一日能跻身武林前十,说不定就能见到他,当然,要多做善事,不能做坏事。”
他当时只当她又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此刻却忍不住去想,万一她说的是真的,万一北俱芦洲真的有个叫终南山的地方,万一那里就是她的故乡。
试试罢,反正最坏的结局,他已经试过了。
“好,我答应你。”
宋藏星跟着游北走了三四日,越发觉得自己上当了,这人除了骗吃骗喝,半点功夫不教,就一个劲儿往北瞎晃荡,还不让坐马车。
烈日当头,她扛着沉甸甸的包袱走了四五里地,脚底都磨出了泡,一屁股坐在路边石头上:“我说老和尚,到底还要走多远,能不能歇脚喝碗茶。”
游北握着葫芦灌了一口,咂咂嘴,嫌弃道:“净给我买些便宜的清酒。”
宋藏星气得翻白眼:“你那葫芦跟个水缸似的,清酒也得不少银子哩。”
游北充耳不闻,只顾摇头晃脑:“女人就是娇弱,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死缠着那小子。”
宋藏星登时恼了:“你有没有良心,我又请你吃饭又请你喝酒,到头来你还性别歧视上了,那我还说你没有观南温柔呢!”
游北听不得观南一句好话,当即吹胡子瞪眼道,“严师出高徒,才走了这么点路你就受不住,我说你娇弱有什么不对!”
宋藏星:“你总得告诉我个目的地,不然我连个盼头都没有。”
游北脚步不停:“有了盼头便会想东想西,跟着走就是了。”
宋藏星望着他的背影,心想等她走到,周楚怕是已经一统天下了。
游北声音从前方悠悠飘来:“要是怕累可以回去,我不强求。”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向北,只在城镇买些干粮清水,下雨便钻山洞,晴天就地歇宿。
路过村庄时,游北常停下来让她替村民挑水劈柴换顿饭,宋藏星起初还抱怨两句,后来也习惯了,袖子一挽便干活,干完活往稻草堆上一倒,睡得比在客栈还沉。
在山洞歇脚时,她总是会时不时想起沈昭野,当时气得头也不回地走了,也没同他说句话,他推门回来,看见屋里空了,会作何感想。
她忍不住骂自己,人家都骗了你还搁这瞎操心,索性翻身闭眼。
可脑海中又响起他的话,“你可以打我骂我,在你离开之前索性杀了我罢。”
她不过是照顾了他一段日子,哪来这么深的怨念,最多伤心几日,应当很快就会释怀,毕竟加入听剑阁才是他的人生信条。
可若这次任务完成,她直接回家了,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了,念及此处,她陷入一种空落落的惆怅,头一次对回家感到些许迷惘。
宋藏星低头看着腕间的那枚白玉镯,她不是不知道他在撒娇,在得寸进尺,可每一次她都纵容地点了头,哪怕再生气,心底也会泛起些无由来的心疼。
她想不通,只得将这些统统归结为养狗后主人的分离焦虑。
游北似乎看出她的恍神,次日天没亮,便把她踹醒,走得比昨日更远,路也更难走了,再后来,她便没力气去想这些事了。
宋藏星每每瞅着老和尚气定神闲喝酒的模样,都恨不得一拳把那只葫芦揍飞。
不过说也奇怪,她渐渐发觉自己走路不再大喘气了,原先爬个坡都要歇两回,如今一口气翻过去,连汗都不怎么出,早上起来腿也不再酸胀,反而浑身松快。
等到路边梨树挂了果,她才惊觉已经走了四个月了,这日两人在树下歇脚,宋藏星认真道:“什么时候教我拳法?”
游北不以为然道:“你如今内力还剩多少?”
宋藏星闭眼一运功,猛地睁开眼,惊呼道:“没了,怎么一点也感受不到了?”
游北满意地点点头:“现在你可以唤我一声师父了。”
见她满脸不可置信,游北难得正经了一回:“我若是强行给你化功,只会毁你根基,这四个月我带你翻山越岭,一刻不停,你心中只想着走路,内力用进废退,便会消散。”
宋藏星瞠目结舌,“那,那我岂不是得从头再来?”
“人若不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罗天。”
“你如今体内气府,比那些四五阶的拳师还要阔得多,寻常人心法,修上一层,不过是往井里多蓄一瓢水,你每修一层,则是倾盆大雨汇入江河,往后同境界的拳师站在你面前,若说他那一拳是山溪涨水,你这一拳,便是江海翻腾。”
宋藏星被他说得心潮澎湃,心中只觉一股气冲上来,好比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师父!”
游北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一间茅草屋,屋顶正升起一缕炊烟。
“看见那户人家了么?”
宋藏星使劲点头。
“去偷只鸡回来。”
“……”
宋藏星最后还是自掏腰包买了一只,两人蹲树下烤着分完了。
吃完烤鸡,游北胡乱在衣服上擦了擦嘴,起身:“你这丫头确实有些毅力,一路上我都在等你掉头回去,没想到你还真跟了下来。”
宋藏星哼了一声,不回去就得在这书中世界困死,她当然跟得住。
游北又道:“南洲人总说北洲打拳只晓得莽,我呸,那是他们没见过真正的拳法,练拳最讲究气势,拳出则山倾,掌收则潮落。”
宋藏星连忙把双手摊过头顶,慨然道:“请赐教!”
啪一巴掌拍在她掌心,又酸又麻,宋藏星抽着气瞪他,不是该传授拳谱心法了么。
游北起了个架势,“看好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忽然起手,拳风陡变,快得看不清路数,拳掌翻飞间招式一息数变,原先那个邋里邋遢的酒鬼在此刻仿佛一尊从泥里站起来的怒目罗汉。
一式打完,他收势站直,又恢复那副懒散模样,“如何?”
宋藏星实话实说:“太快了,没看清。”见游北脸色发青忙找补道:“但一看就很厉害,有名字么?”
游北道:“这套拳法叫天地同游,共四式,接下来我会传你醉仙心法,每一式都要有两层心法托着,不然你的身子受不住。”
宋藏星听得云里雾里,就这么开始了练拳之路。
游北在前头迈步,她跟在后头,一边走桩,一边练拳,走累了,游北便让她在路边空地上打两趟拳,打完继续赶路。
歇脚的时候也不让她闲着,让她盘膝坐在树下练心法,自己靠在一边喝酒,偶尔睁一只眼瞅她,哼哼两声。
抬腿,迈步,拧腰,出拳。
宋藏星出拳的速度一日比一日疾,脚下的路却一日比一日长,往北俱芦洲的路好像永远走不完,她也不再急着走完了。
临近年关时,宋藏星二人才徒步走到南明离洲的北岸,他们没有走流光城,而是绕着南明离洲兜了个大圈,一路走到了落霞山的折琼湾。
师徒二人立在岸边,望着远处的天晴之海。
“从折琼湾上了船,就要到北俱芦洲了,会不会不舍得?”
宋藏星摇头,只道:“师父,北俱芦洲是不是会有更厉害的拳师?”
游北悠悠然道:“比你厉害的大有人在,比我厉害的嘛,恐怕很难找到。”
宋藏星撇撇嘴,如今她的醉仙心法已有两层,天地同游也能勉强使出一式,平日里遇到些小毛贼,沈昭野当初给的拳谱便够用了。
她望着海面尽头,忽然有些兴奋:“你这么说,我更期待了。
游北冷笑道:“还记得我对你的唯一要求么?”
宋藏星立刻站直,单手握住拳头:“记得,不光要做天下拳意最高者,还要挑战那天下剑道第一人,让拳法成为武道第一。”
游北哈哈大笑,喝了两口酒:“有信心么?”
“没有!”
宋藏星说完便缩脖子弯腰去躲,果然一脚已经踹了过来。
“你这没囊没气的夯货,我费了大半年教你,就这点志气?”
游北指着她的鼻子骂,“我告诉你,我的徒弟,注定要和那剑道第一人有一战,你逃不掉。”
宋藏星嘟囔道,“不是我说,你太高看我了师父,我虽然如今有点本事了,可也就是一点点,你还是别对我抱太大期望。”
游北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指指点点,“当初怎么就偏偏是你第一个同我搭话!”
宋藏星如今也是个厚脸皮,正色道:“说明我是师父命中注定的徒弟。”
游北叹了口气,扫了眼身边这个遇事不决先跑为上的徒弟,“你别给我太丢脸就行。”
宋藏星信誓旦旦:“放心,我眼下是没胆量,等我学完天地同游四式,自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远处海面上,一艘船正要启航,船老大在船上吆喝着去北洲的人尽快上船,师徒二人拎起包袱,朝码头走去。
宋藏星倏然想起一个要命的问题,一把拽住游北的袖子。
“师父,到了北俱芦洲,总不能还是我掏钱罢!”
游北理所当然道:“我在哪儿都没银子,别想了。”说罢抬步便走。
宋藏星对着他的背影挥了一拳,快步跟了上去。
人流熙攘中,一个身背长剑的蓝白身影猛地停住脚步,他转过头急切搜寻着,目光从一张脸跳到另一张脸。
海风吹起他半束的长发,他像一块礁石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直到人群散开,码头空了大半,他才回过神,自嘲一笑,怎么又开始幻听了。
宝珠从前面跑了回来,“三哥,你怎么不走了?薛堂主他们都快到客栈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望见一艘刚启程的船,便又回过头来看他。
“这次入阁甄试,大家都陪你来了,可不许不开心。”
沈昭野收回目光,微微笑道:“没有,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
玉镯是误会哈,不是bug,我们周楚马上就要出场了~
第37章 一场欢喜忽悲辛 死的死,伤
这几日, 南明离洲的剑修如流水般朝落霞山涌来。
魔教在离朱岛立了月升城,祭剑塔又失了大半剑气,今年的入阁甄试便格外隆重, 往年只由执剑长老一人主持, 今年四大长老齐聚,地点也选在了北望天晴之海的落霞山,大有以此盛事重铸南洲剑道的气势。
客栈雅间。
胖头鱼戳戳宝珠,朝沈昭野的方向努了努嘴。
沈昭野从码头回来便一直这副模样,筷子拿在手里, 菜却一口没动,目光总是失神。
自打半年前被叶清然从崖下救回来,他便再没提过宋藏星一个字,只是说要参加入阁甄试,三小只嘴上不说什么,却也不敢让他再离开视线半步。
这半年来,每天除了去司剑堂便是打坐, 练剑,坠崖后他恢复得很不好,旧伤新伤总是反反复复,却仍每日雷打不动地练上几个时辰, 疼得厉害了, 便把自己泡在药桶里。
胖头鱼说, 就算还伤心, 日子久了也就忘了, 看他现在一门心思扑在练剑上,迟早会缓过来的,加入听剑阁可是他从小的愿望。
宝珠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有一次,他又练到半夜,宝珠想着去灶房热碗汤给他端过去,走到门外,却听见他在低声念经,他每次泡药桶时都喜欢念佛经。
念着念着,经声便掺杂了哽咽声,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怎么可能会忘呢,宝珠望着他。
想必又是什么让他想到了宋藏星。
宝珠故意问道:“三哥,是不是饭菜不好吃?这落霞山恨不得每道菜都放糖,我也吃不惯。”
沈昭野笑了笑:“确实,我本来就不爱吃甜的,待会儿我陪你上街,看看有什么小吃。”
宝珠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眼下她反而不想看到这么温柔的三哥了。
胖头鱼在旁嘟囔,说就不应该带罡风来,这几日它总在夜里狼嚎,闹得他觉都睡不踏实。
薛越恰在此时推门进来,人还没站稳便张开双臂转了一圈:“怎么样,怎么样,我这身新衣裳到时候不会给咱青阳镇丢面儿罢,于朗说像个土财主。”
于朗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您要是想听马屁话,就该让魏柏来,我只会说实话。”
胖头鱼噌地蹿过去,嘴里啧啧有声:“什么土财主,这分明是大剑仙,您到时候往落霞山上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听剑阁又多了位长老!”
薛越被夸得胡子都翘起来,连声说好好好。
黑栾嫌弃道:“你但凡把拍马屁的功夫分一半到练剑上,去年剑修甄试也不至于没过。”
这话一出宝珠和胖头鱼的脸都拉了下来。
胖头鱼怒骂道:“好你个黑栾,你不就想显摆咱们仨就你一个人过了么!”
黑栾怀中抱剑,一脸得意:“是啊。”
胖头鱼扑上去掐住他脖子,沈昭野只在一旁笑。
薛越坐到他旁边:“等入了听剑阁,你就得住进那三十六峰了,这么一想,我还真有点不想放你走。”
沈昭野替他斟了杯酒,又给自己满上:“我还会回青阳镇的。”
他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这些日子,多谢堂主照顾。”
薛越目光微凝,又道:“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当初确实是叶剑仙托我照看你。”
沈昭野点头:“我知道。”
薛越:“后来那把越云剑,我之所以给你,也是他授意,他说,若是有日你用那把剑杀了人,让我告诉他。”
沈昭野垂眸不语。
“不论是剑修甄试还是这次入阁甄试,都是他亲自引荐,看似是在栽培你,可又一步步把你推到众人眼前,我看不透他的用意,只是听剑阁里处处都是高手,不比青阳镇,你万事小心。”
沈昭野:“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薛越欲言又止道:“你老实告诉我,你所学心法究竟是什么?”
沈昭野望着他,挽月心经的事就连宝珠他们也不知道,他笑着伸出手腕:“堂主尽可一探。”体内那缕佛经的真气已悄然提起。
薛越将他手按了回去,意味深长道:“不管如何,活着才是最大的道理。”
入阁甄试这日,落霞山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风景今日特意换了身绛紫色剑修长袍,跟在执剑长老重光身后迈入山门,眼角余光扫过路边偶有侧目的女剑修,心中颇为得意。
重光:“收起你那副德行,人家是在看笑话。”
风景略有不满:“能成为师父的弟子,是多少人求不来的荣耀,怎么就成了笑话,当初可是师父亲自选的我。”
重光懒得理会:“风扬下落不明,风家只剩你一个,我是怕乾坤一剑就此失传。”
风景难得低下头,正色道:“我会找到兄长的。”
重光忽然话锋一转:“先前你说叶清然偏袒的那个剑修,此次也在名单里,你今日且去试他一试。”
风景闻言心头不快,若非当初洛云鸾从中作梗,那人早就被自己废了根骨,如今竟还不死心来参加入阁甄试。
他忍不住嗤道:“他没什么本事,不过是运气好,得了叶剑仙青睐,就算入了阁也不过是个低阶剑修,师父何必放在心上。”
重光一眼看出他的心思:“收起你的嫉妒心,若真如你所说,他不过是个平平无奇之人,又怎能走到这里,入阁甄试后,你尽可向他问剑。”
风景心中一动,追问道:“不论生死么?”
重光笑了:“当然。”
落霞山巅,剑台巍然,四座观礼台依山势层层排开。
清风门的叶清然,落霞山的重光,瑶光门的藏锋,云中门的羲和,四大长老依次入座。
沈昭野一行人被分在东南角最偏僻的席位,前面便是高阶剑修的观礼区。
宝珠一眼便看到重光身后立着的风景,一身绛紫色长袍在白衣剑修中格外显眼,忍不住嘀咕道:“哪来的茄子精。”
沈昭野注意到叶清然身旁坐着轮椅的女人,没想到祝声竟会出席。
身后传来几声议论。
“那个就是上次云中门剑修甄试拿第二的阿楚。”
“人家改名了,叫沈昭野。”
“看着也不过如此嘛,还不是有叶剑仙亲自引荐。”
“能得叶剑仙青眼,总该有几分真本事罢。”
“我看未必,这年头能进听剑阁的平民谁不攀点关系。”
宝珠猛地回头,被沈昭野一把按住,“要开始了。”
铜锣连响三声,入阁甄试正式开始。
沈昭野提剑上台,对手是云中门林家的林一,上次在流光城好像见过,只是再次对上林家人,也不知是不是刻意安排。
林一一上来便攻势凌厉,沈昭野侧身闪避,问月在手中转了半圈,三招之内便将对方剑身挑飞。
沈昭野向他伸手,林一毫不气恼一把拽着他起身,“你果然很强,有空教我两招,我叫林一,是林略秋的堂弟。”
少年目光澄澈并无芥蒂,沈昭野点头。
之后第二轮,第三轮,一路过关斩将,台下渐渐有了掌声。
“这人还真有些本事。”
“看不出他到底用的什么剑法。”
宝珠得意道:“我三哥会的还多着呢!”忍不住呐喊了一声。
薛越拉着于朗笑道:“看见没,咱们青阳镇出来的就是不同凡响!”
胖头鱼也喊了句:“大剑仙!”
前排好几道目光齐刷刷转过来,他脖子一缩,忙把嘴闭上,讪讪地坐了回去,大剑仙怎么了,他就是要大夸特夸。
沈昭野立在台上,冲他们一笑,刹那间又陷入恍惚,低头敛去情绪。
最终入阁的剑修有三十二位,由重光亲自颁发剑修铜牌。
“等等!”一道声音自观礼台扬起,只见那抹紫色翩然落至台上,“风景,执剑长老座下大弟子,向这位青阳镇的沈昭野剑修,问剑。”
听剑阁向来有问剑的传统,可大都是给世家子弟造势用的,新晋剑修在台上站稳了,老剑修上去切磋两招,点到为止,彼此都有面子,可一个高阶剑修,当众向一个新入阁的小剑修问剑?这不是欺负人嘛。
沈昭野听见声音时就皱起眉,如今看见人,脸上更显烦躁:“我认输,你赢了。”
重光立在身侧:“听剑阁的规矩,问剑便须应剑,可没有不打就认输的道理。”
沈昭野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观礼台的主位,叶清然微微点头默许。
“打死他个没毛的茄子精!”
风景猛地扭头瞪向角落呐喊的宝珠,黑栾连忙拉着宝珠坐下。
沈昭野如今拿了听剑阁铜牌,不想再惹是生非,更何况这种场合也没办法杀了他,那有什么意思,只得转身走到剑台中央,随便应付了事。
风景的剑来得极快,乾坤一剑的起手式他从小便练,剑锋劈落,沈昭野横剑格挡,虎口震得发麻,整个人被压得连连后退,索性直接放弃抵抗,剑尖点地,单膝跪在台面上,“我输了。”
重光的声音自一侧传来:“既然应剑,就好好应,如此畏手畏脚,你那块入阁铜牌,我可要收回了。”
沈昭野起身,看着这位不容置疑的执剑长老,明明是个男人,却生得极为阴柔,额前一缕卷发松松垂下,容貌俊秀偏偏神色郁郁,像一朵开在死人堆里的桃花。
“好啊,那我若是杀了他呢?”
底下一片哗然,都在想这少年是不是失心疯了。
“再厉害也比不过风家的乾坤一剑罢!”
“难说,万一他有什么绝招呢?”
“不知天高地厚!”
重光摊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问剑规矩,生死自负,即便是我的徒弟,我也不会偏袒。”
风景冷笑一声,他本就想借今日这场问剑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站在这里,凭的不是风家的名号,也不是重光的偏袒,而是他自己的剑,可这个泥腿子,竟敢在众人面前如此狂妄。
“废话真多。”他提剑指向沈昭野,“你能杀了我,算你有本事。”
沈昭野转过身,问月剑光一闪,风景没料到他突然出手,慌忙抬剑格挡,这一次沈昭野没有再保留,佛经真气灌入剑身,剑势如暮鼓晨钟,蛮力极重。
风景被震得倒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滚一圈,落地后又向他疾冲而来。
他当年在瑶光门,明明和这人同时获胜,那些人围着他夸少年英才,到了自己这里,却只有一句理所应当。
凭什么?凭什么这泥腿子赢了便有人喝彩,自己赢了便是仗着家世。
如今他入了落霞山,背地里那些人骂他趋炎附势,骂他为攀上重光数典忘祖,不知羞耻。
他难道没有拼命练剑么,难道没有咬着牙在后山练功么?可那些人从来不会看这些,他们只会说他是风家的人,享受着得天独厚的剑道,本该如此。
他今日便要让他们看看,他风景走到今日靠的都是他自己。
风景招招不留情,一剑比一剑更狠,沈昭野被他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连退数步,看着风景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心中那点压抑已久的恨也被激了出来。
两次被踩断木剑,到头来还要磕头认错,他都一一忍了,为何还要咄咄不休,他只是想活下去,有错么?
凭什么他什么事都总是差一点?
凭什么她问都不问说走就走?
风景如何,周楚又如何,都去死好了。
他提起一口气,不再闪避,迎着对方的剑锋冲了上去,两柄剑在剑台中央相撞,真气炸开,两人脚下的石板齐齐碎裂。
台下的人已看不清招式,只看见两道身影在剑光中交错。
宝珠见风景被沈昭野压制,激动得从座位上跳起来,连声叫好。
身旁的薛越却面色凝重,他望着观礼台上那道始终沉默的白衣身影,想起第一次去见叶清然时的情景。
“不需要过多关照,只要让他留下来就好。”
那时他以为叶清然只是相中沈昭野的身手,便点头应下,可叶清然紧接着便让他将越云剑交给沈昭野。
“我看这少年心性未稳,过早拿剑恐会生乱。”
“薛堂主多虑了,据我所知,青阳镇好像还没出过一位门派剑修,他可是个好苗子,再锋利的剑,不出鞘也无非是块废铁。”
薛越回过神,两人对视,叶清然只微微一笑。
台上沈昭野眼中戾气顿生:“我问你,是不是想杀我?”
风景此刻也满是恨意:“是又如何!”
沈昭野低下头,好,他已经问过了。
再抬头时,只剩一张狞笑的脸,挽月剑气轰然爆发,少年提剑纵身跃到空中,一剑朝风景劈去。
这一剑竟使出了挽月四层的威力,剑芒掠地,犹如斩落九万重星河。
风景双手撑地,被这汹涌剑气所震慑,满目只有那道近在眼前的剑光。
观礼台上祝声悚然动容:“是挽月心法!”那铺天盖地的凌冽,她绝不会认错。
身侧的叶清然正望着台上那道劈落的剑光,嘴角弯起,眼中却没有笑意。
一道剑气自观礼台上劈落,快如奔雷,将沈昭野整个人连人带剑击飞出去,他撞在剑台边缘的石栏上,问月脱手,滑出去老远。
沈昭野撑着手臂想站起来,猛地吐出一口血。
观礼台上掠下一道灰袍身影,立在沈昭野与风景之间。
来人正是瑶光门出身的藏锋长老。
他曾在瑶光门做了十二年大师兄,瑶光门灭门那夜他去迟了些,赶到时只看到满山焦土。
藏锋走到沈昭野面前,一脚踩在他胸口:“把挽月心经交出来。”
“难怪方才那一剑那么大的威力,他用的居然是挽月心法!”
“可瑶光门不是被魔教灭门了,他从哪儿得来的?”
“他是魔教人!”不知是谁先喊了这么一句,四下皆惶恐。
“我知道!在流光城就是他把魔教护法引来的!”
“原来是魔教奸细,还想加入听剑阁,真不要脸!”
听剑阁和魔教势不两立,本是互相制衡的关系,如今南洲式微,流民四逃,剑修心中都憋着一股气,更别提那些瑶光门出身的剑修更是个个咬牙切齿,仿佛这个少年便是一切恶事的元凶,将无法宣泄的怨恨尽数倾注在他身上。
“杀了他!偷挽月的贼!”
“为瑶光门报仇!”
沈昭野被藏锋踩在脚下,体内挽月反噬已撕裂多处经脉,又被藏锋那道剑气正中胸口,耳中嗡鸣不止,鼻血顺着嘴角淌下来。
他艰难地侧过头,看向看台角落里那几道身影,冲胖头鱼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快走,如此下去,必定会被牵连。
顷刻间,听剑阁其余两位长老也落至台上。
重光踱到藏锋身旁,转向叶清然:“祝声怎么说,她应当看得最真切。”
叶清然依旧温润如玉:“她点头了。”
藏锋早已按捺不住,他曾在瑶光门废墟前立誓,此生见一个魔教便杀一个,何况此人身上藏着瑶光门的镇派心法,灭门之事定同他脱不了干系。
他提剑便要刺下,被重光抬手拦住。
“拦我做什么,这种魔教小人,难道还要留着进听剑阁不成?”
重光摇摇头,“对付这种人,杀了岂不是太便宜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昭野,随意道:“把他剑骨抽了,废了内力,关入水牢慢慢拷问。”
沈昭野浑浑噩噩中,只听得抽剑骨几个字便心神俱颤,废掉内力也就罢了,若是抽走剑骨,他此生断无可能再练剑了。
他头一次感到恐惧,只得看向叶清然。
叶清然站在重光身侧,依旧面如春风。
他似是有些不忍:“若是他能交出挽月,将瑶光门那日之事说清楚,又何必抽取剑骨,废了内力便是。”
四个长老齐齐低头看着脚边的少年,等他开口。
沈昭野惨然一笑,又是这样,又是差一点,老天爷为何这么残忍,既然不想让他好过,索性就不要给他。
他向后一仰,凄然道,“我拿不出。”
重光将手一摊:“取匕首来。”
“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一位身穿锦绣长袍的男人踉跄地冲上剑台,身后还跟着三个少年。
薛越张开双臂挡在沈昭野面前,喘着气:“长老,这中间一定有误会,他绝不可能是魔教人!”
宝珠扑到沈昭野身边,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三哥,三哥……”
胖头鱼和黑栾站在两人身前,望着面前那四位高高在上的剑仙,眼中满是恨意。
藏锋道:“你谁啊?”
薛越忙行了个礼:“我是青阳镇司剑堂堂主,薛越,我以我的身家性命担保,他绝不是魔教中人。”
见四人神色漠然,他看向叶清然,恳求道,“叶剑仙,这孩子是您一路提拔上来的,他的为人您应当最清楚,心法的事尚有疑点,他从青阳镇一路走到这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好不容易才加入听剑阁,若只因这一点便定他为魔教,是不是太过草率了,求各位长老开恩。”
云中门的羲和长老嗤笑了一声,“吃了很多苦?这也能算理由?若不是他引来那个魔教护法,祭剑塔的剑气怎会损失大半?薛堂主,我劝你莫要多管闲事,不然可说不清了。”
叶清然痛心道:“薛堂主,如今证据确凿,他却不肯交出挽月心经,我实在无能为力。”
薛越回身蹲到沈昭野面前,低声道:“你到底有没有挽月心经?”
沈昭野只剩一口气吊着,只得摇头:“我我拿不出来,薛堂主,别管我了,带宝珠他们走罢”
宝珠在旁哭得泣不成声:“我不走,三哥,他们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
薛越起身,悲戚道:“如今他都这副模样,若是有心经早就拿出来了,又何必苦撑,藏锋长老,我知道您对瑶光门灭门一事心有怨恨,可再怎么恨,也不该把这笔账算在一个孩子身上,纵使他有什么来路不明的本事,也断不可能策划得出灭门之事,剑骨对一个剑修来说比命还重要,求您开恩。”
重光取过剑侍端来的匕首:“说完了?我念你是个堂主,就当你识人不清,再纠缠,我便当做你在问剑了。”
薛越望着面前这四个执掌南洲剑道权柄的人,仍是不退:“听剑阁如此行事,怎么能得人心?那些流民为何宁可往离朱岛跑也不肯留在南洲,你们当真不知道么?祭剑塔的剑气被吸走,月升城一日日坐大,你们不去离朱岛杀几个真正的魔教,反倒在这里为难一个孩子,要抽他的骨,要他的命。”
他挺直了腰,目光灼灼:“南明离洲剑道流失,也是大势所趋!”
整个落霞山都静了下来,随即一片哗然。
人人都知道今日这场甄试本就是为了重振剑道,安定人心,可却被一个小小堂主当众挑明。
台下的林一怅然若失,他环顾四周大家都在指责,只得将心中的那份同情压了下去。
叶清然冷然道:“薛越,这不是你该说的话。”
藏锋剑尖指地:“你是铁了心要和魔教同流合污?沆瀣一气?”
薛越昂然道:“同流合污的是谁,沆瀣一气的又是谁?你们究竟怕他是魔教,还是怕他私吞挽月心经,将来撼动听剑阁的地位?”
四位剑仙脸色皆变。
薛越想起当初愤然离去的陆丰,唰地一声抽出越云剑,“今日我定要为他讨个说法!”
“愚蠢至极。”
重光将将背过身,旋即左手一抬,剑光飞出。
薛越甚至没有看清那道剑光从何处来,只后知后觉地低头,看见自己胸口被贯穿的血洞,立时栽倒在地。
“薛堂主!”
三小只哭喊着,台下的于朗不顾一切朝剑台涌去,被几个白衣剑修拦住。
沈昭野就那么看着薛越倒在了自己面前。
一双眼死不瞑目地睁着,经常挂着笑的那张脸上满是惊愕,血从他身下大片大片地晕开,浸湿了他昨日刚买的新衣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星垂于野作剑鸣 怕不怕,后
围观的剑修与平民原本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 可亲眼看见听剑阁抬手便虐杀了一位堂主,也不禁胆战心惊。
重光朗声道:“薛越以下犯上,勾结魔教, 自当诛杀。”
身后跪坐在地上的风景也怔住了, 听剑阁行事他自是了解,可如此堂而皇之地杀一位堂主,竟无一人敢出声,这是何等的威压,若是自己也能坐到长老之位, 岂不是也能堵住那些悠悠之口。
胖头鱼将薛越扶起,人早已没了气息,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一群丧尽天良的恶贼,你们和魔教有什么区别!”
他说着泪便淌了下来,哽咽到骂人的话也说不出,去年去流光城参加剑修甄试,是薛堂主自己掏的银子, 他和宝珠都没通过,垂头丧气地回来,薛越一句苛责也没有,还在司剑堂摆了一桌酒, 笑着说, 明年再去。
明年, 再也没有明年了, 他开始悔恨自己没有好好练剑, 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是此刻手上有把剑,定要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胖头鱼低下头,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泪流满面。
重光先让人将风景送下去,随即示意剑侍来抬尸体。
“滚!你们还是不是人!”宝珠护在薛越身前,浑身发抖,咬牙瞪着面前的白衣剑修。
重光看向羲和:“都是你们云中门的人,把人带走,莫说我们听剑阁不讲情面。”
羲和使了个眼色,身侧的白衣剑修便上前将三小只架到一旁。
“还有什么遗言么?”重光蹲到地上,“抽剑骨很容易失血而亡。”
沈昭野虚虚抬眼与重光对视,有气无力道,“我真的拿不出挽月心经若是抽了剑骨,能放过他们么?”
重光笑了:“你哪来的资格同我谈条件?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偷了不该偷的东西。”
匕首狠狠刺入沈昭野的脖颈,沈昭野发出不成调的惨叫:“啊啊啊啊啊啊!”
剑刃在他颈间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流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沈昭野面容狰狞,四肢止不住抽搐,他下意识想起身,胸口的剧痛让他根本无法动弹,他怎么还不死,死了就不用这么疼了。
“求求你们了!你们要什么我去找!”宝珠哭得嗓子都哑了。
黑栾侧头望了一眼宝珠,握紧拳头。
整个落霞山只听得声声惨叫,好似厉鬼恸哭。
叫声凄惨让在场剑修都感到毛骨悚然,一些原本喊着杀了他的剑修竟也开始心生怜悯,毕竟他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台下议论声渐渐起来。
藏锋扬声道:“听剑阁今日不过是清理魔教奸细!他们在南明离洲所犯下的罪孽比这惨上百倍,若不行杀鸡儆猴之威,往后只会更猖狂。”
血肉模糊中,一块乳白色剑骨显露出来。
“你们这群天杀的,爷爷我迟早有一天把你们全宰了!”胖头鱼怒目圆睁,被白衣剑修死死按住。
重光不为所动,手指捏住那根剑骨,沈昭野已经疼得没了意识。
便在这时,伴随着一声白衣剑修的惨叫,一只飞镖射了过来,重光毫无防备之下,飞镖扎入他手背,鲜血顺着手指滴落。
他看向飞镖射来的方向,竟是那个沉默的黑脸少年。
黑栾方才用力将头向后猛击,抓着他的剑修吃痛松手,趁此间隙,他将腕间飞镖射出,旋即抽剑砍伤胖头鱼二人身后的剑修。
两人脱了身便朝沈昭野奔去,只跑了两步,又被涌上来的白衣剑修拦住。
黑栾抬手又是两枚飞镖,镖镖命中胸口:“快跑!”
可这二人如何肯丢下沈昭野,仍不管不顾地朝地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年奔去。
重光勃然大怒,他竟被这么一个毛头小子伤了,抬手便挥了过去,黑栾举剑抵挡,剑身当即裂成两半。
黑栾只得再发出一枚飞镖,重光偏头躲过,身后藏锋想要出手,被重光抬手拦住。
“我倒要看他还有什么本事。”
黑栾双手颤抖,仍握紧断剑剑柄,昂然道:“我本事还多着呢!”
黑栾将最后一枚飞镖射出,被重光提剑劈开。
“就这点本事么?”
那被重光劈开的一截断镖撞上石栏,竟又折了回来,自他颧骨划过,在他引以为傲的脸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伤口。
重光抬手抹过那道伤口,怒气更盛,反手一挥,剑气贯入黑栾胸口,少年一口鲜血急喷而出。
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笑道:“你也不过如此……”
黑栾嘴角淌着血,望向不远处被人护在怀里的沈昭野,又看向宝珠,她正哭得浑身发抖,无暇顾及到他。
扑通一声,终究倒了下去。
胖头鱼闻声第一个回头,胸口一股热血上冲,双目流泪喊道:“宝珠!宝珠!”
宝珠正捂着沈昭野伤口,垂泪安抚,被这悲怆声喊得转过头,只见地上又多了一人。
剑气穿胸,黑衣染红血,断剑叩石砖。
少女的心好像一下空了,脸上的泪都忘了流,怔然半晌,手脚并用扑跌过去将他抱在怀里。
“黑栾!”
黑栾撑着最后一口气,还是见到了喜欢的姑娘,他无憾地笑了笑,抬手想要抹去她脸上的泪。
“我叫宝珠,你叫什么?”
“我叫黑栾。”
宝珠随沈昭野一同被杨老头抓到后院时,还以为是来享福的,热情地同所有人打招呼。
得知被骗后她哭了好大一会,又破涕而笑,“只要能跟三哥在一起,怎么都行,我不怕!”
黑栾头一次见这么可爱的姑娘,大大的眼睛笑起来却像月牙,两只麻花辫生起气来拨浪鼓似的乱晃,看着娇蛮可爱,哭起来嗓门比雷声还大。
可她眼里只有他的三哥,即使那个少年不怎么理她,她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人。
和他一样固执。
胖头鱼总劝他放弃,说宝珠不会喜欢他的,他当然知道,那又如何呢。
他喜欢的是宝珠,又不是喜欢黑栾的宝珠。
他的剑术很差,怎么练都赶不上沈昭野,与其说是嫉妒其实是自卑,喜欢的姑娘如天边明月,即便他成为剑修也不敢说配得上。
流光城时他对宝珠说:“你很好,很勇敢,多亏了你,我们才能走出那条破巷。”
如今躺在她怀里,他终于可以说,他也很好,也很勇敢,能够为了心爱的姑娘,跋山涉水,只求她能得偿所愿。
他不后悔,可死亡即将来临时还是会有些不甘,毕竟他可是三个人里第一个拿了剑修腰牌的人,是沈昭野都夸过的未来天下暗器第一人。
黑栾的手垂了下去。
“啊!”
少女悲痛之下,竟哭不出声,只得抱着尸身仰天哀嚎,“啊啊啊啊!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
在场之人无不为她悲恸,便是听剑阁的剑修也沉默了,有的剑修想要出言阻止,可听剑阁四大长老都在,谁也不敢先开口,别人不说,自己又何必当出头鸟。
林一坐在人群里,咬牙落泪,他不明白,为何他敬重的叶剑仙,此刻竟一言不发,即便是魔教的人,也该先由司剑堂审过再定罪,为何问都不问就抽剑骨,若是听剑阁可以随意杀人,那律法还有什么用。
他猛地站了起来,刚要喊出声,便被一只手按了回去,他侧头,是林家家主,林略秋的父亲林逸春,“伯父……”
观礼台上祝声也看不下去,想出声唤回叶清然,却见他心有灵犀般回身望着她,摇头制止。
羲和亦有些不忍,催促道:“莫要再惹事,尽快抽了剑骨。”
重光甩甩手,走过去,手指再次碰到那枚乳白色剑骨,此刻死的死伤的伤,再无一人能反抗。
沈昭野意识在此时苏醒,叶清然再次问他,“抽取剑骨疼痛难忍,你当真不肯交出挽月心经?”
沈昭野摇头,若是他真的能拿出就好了,可此刻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叶清然轻叹了一声,俨然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你还有什么心愿?念在你我相识一场。”
沈昭野嘴唇微动,却说不出话。
剑台上,忽地起了寒风。
算了,就这样罢,他等待着最终的死亡。
叶清然冷然看向重光,重光手指拨开皮肉,捏住那根剑骨,千百年来每一个剑修在修行剑法后都会长出这样一小根骨头,承载周身剑气,但此刻,它要被活拔出来。
剑骨被提起一寸,沈昭野疼得两脚乱蹬,眼神开始涣散,微弱的声音从喉间发出。
大滴大滴的汗顺着脖子流下与血液粘稠在一处,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一声悠长的狼啸忽然响彻云山。
灰影纵身跃至剑台,朝重光扑去,重光手中剑气尚未聚集,左手被咬掉一根手指,鲜血喷溅。
藏锋反应最快,当即抽剑要刺向那匹灰狼,却不知被何压得剑出不了鞘。
“这就是剑道之上的听剑阁么?”
一道浑厚的声音,如钟声般笼罩在落霞山上空。
四人纷纷抬头,只见一个僧人踏空而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水面上,步步生莲,不染半点尘埃,旋即落到剑台之上,站在沈昭野身前。
“何人敢闯我听剑阁?”藏锋此时方能出剑,剑尖直抵那人。
四大长老中,只有叶清然未出剑,他扫过那匹叫罡风的灰狼,目光落在僧人脸上。
僧人双手合十,微微一笑:“失敬,失敬,我只是来带走我那不争气的徒弟。”
他不再理会身后四人,蹲到沈昭野身旁,连点几处穴位,握住他的手腕为他输送真气。
“你也是魔教的人?”藏锋一道剑气劈过去,尚未进入僧人周身半丈便自行消融,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僧人不曾看他一眼:“等我救完人,莫急。”
重光三人对视一眼,齐齐举剑便向此人挥去,僧人起身,双手振袖,便将那三道剑气尽数挡了回去。
叶清然喃喃道:“……天罡正气。”
“我说了,等我救完人。”僧人侧目而视,不怒自威。
宝珠和胖头鱼也不知来人是谁,只得在旁看着不敢上前。
沈昭野睁开眼看清了来人的容貌,“观南?”
“好久不见,只是你名字太多,我不知道该唤你哪个?”
沈昭野闭了闭眼,任由他往体内灌输真气,忽地又瞥到一旁哭到力竭的宝珠,这才注意到地上那个趴着的黑影,心神俱颤下,便要起身,被观南按住,“静下心!”
“阁下究竟何人,这是听剑阁同魔教的恩怨,还请前辈不要插手。”
羲和看出此人来历不一般,说话客气了些。
观南站起身,慈祥地扫过面前四位长老:“我是谁不重要,这些人,连人带尸体,我都要带走。”
藏锋怒极反笑:“狂妄。”
观南也笑了笑:“我懂你们的规矩,大事小事,来场问剑便是。”
他弯腰捡起地上黑栾那柄断剑,在手里掂了掂,望着面前四个握剑的人,声音传遍整座剑台。
“那我今日,便一人问剑整座听剑阁。”
重光方才被咬断一根手指,怒火攻心,当即提剑便上,藏锋紧随其后,羲和也出了剑,三位长老都已动手,又有观南那句公然挑衅在场,叶清然别无选择,只得抽出身后长剑。
四大长老齐齐出剑,剑光从四个方向同时劈落,僧人垂在原地,岿然不动。
这等盛况即便是魔教入侵也很难见,后排的剑修齐刷刷起身,伸长脖子往前探。
观南立于台中,翻掌之间,四两拨千斤,那些凌厉剑气便如泥牛入海,尽数被推了回去。
四人被震退,举剑抵挡。
观南腾空而起,脚尖飞快掠过剑身,如蜻蜓点水,顷刻间便卸了三位长老的佩剑,唯独叶清然的剑仍握在手中。
叶清然愕然,他看得出,并非自己内力高深,而是那道身影在经过他时,有意收了力。
“这是什么招式?”底下有人惊呼。
观南双手合十,极为谦逊地回应,“这叫踏月逐浪式。”
胖头鱼第一个反应过来:“您,您就是传说中的剑斩!”
南明离洲剑道第一的剑斩,百年前单挑骊山十四怪的剑斩。
落霞山再次人声鼎沸,剑台四周瞬间挤满了剑修与平民,也不怕被剑气所伤,都想来看看这位传说中早已失踪,只活在说书人故事里的剑斩,究竟长何模样。
“看着也就那样,跟我二大爷长得差不多。”
“南明离洲的剑道有救了!”
“摸一下能不能涨点修为?”
“我就说听剑阁还是做得太过分了,把死人都气活了。”
藏锋:“剑斩已是百年前的人物,你少在这装神弄鬼!”
观南叹口气:“无知可以,无知又狂妄就是蠢。”
叶清然收剑入鞘,朝观南行了一礼:“剑斩前辈,不知您今日为何而来?”
观南凝视他片刻,没有理会转身去看沈昭野,眼下他又昏了过去。
叶清然唇角向下,敛去不悦,只得看他如何行事。
“剑仙爷爷!你能不能救救他?”宝珠抱着黑栾声音都哑了。
观南摇头:“他已经死了。”
胖头鱼抿着嘴望着他,带着幽怨,他知道这样想很不对,可还是想问,既然要来,为何不早一点来?为何偏偏等人死了才来!
观南看出他心中所想,边为沈昭野疗伤边开口:“我能来,已经是尽我所能了。”
见沈昭野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观南问道:“如何?”
沈昭野哑声道:“好一些。”
观南笑道:“我是问你,这十八年如何?”
不等沈昭野开口他又道:“改名也好,冒名顶替也罢,都要承担相应的罪果。”
他望着这个浑身是伤的少年,问出了和当年那算命先生一样的话。
“现在呢,怕不怕,后不后悔?”
沈昭野强忍住心中的痛楚,却没有犹豫:“怕,但不后悔。”
观南大笑:“我就说你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起身目光扫过身后四人,话依然是对沈昭野说的。
“还想练剑么?”
沈昭野在胖头鱼搀扶下站起,单手按着颈间还在流血的伤口,涩然道:“我的剑骨已受损,听剑阁也将我除名”
南明离洲已经容不下他了。
观南仍看着那四个人:“我只问你,还想不想练剑?”
沈昭野:“想。”
重光捂着断指的缺口,厉声道:“只要有听剑阁在的一天,他就休想在剑道上再有寸进。”
天下剑气尽在南洲,南洲剑气又尽归听剑阁,剑修们不惜挤破了头也要入阁,便是为此。
历代剑修以自身修为反哺天地,积年累月,南洲剑气愈发磅礴,于剑道修行而言,无异于天造地设的洞天福地。
观南:“谁说要在南明离洲了?”
他忽地腾空而起,声音传遍整座落霞山:“听剑阁垄断天下剑气,百年以来,剑修便只能困在南洲,今日我便要打破这层桎梏,将剑气归于天地。”
“沈昭野。”
少年在血泊中,茫然抬头。
“愿不愿意随我去北俱芦洲,做那天下剑道第一人?”
南洲修剑,北洲练拳是早已定下的规矩,可这人居然大言不惭,要让一个剑骨受损的少年,去剑气最稀薄的北俱芦洲做天下第一。
“即便是剑斩,也不能这样目中无人!”
“可南明离洲剑气已经流散,他若再带走大半,往后我等还拿什么淬炼剑意?”
“老天爷,我见到活的剑仙了!”
“狗日的,老子刚从北俱芦洲过来,好不容易成为剑修,他怎么不早来?”
落霞山顿时又喧闹起来,有人欢喜有人愁,却又都在等那个少年回答。
观南又道:“此去北洲,山高水远,每一步都比你从前走过的路更沉,你还愿意么?”
沈昭野仰头看着那只向他伸来的手。
“怕不怕,后不后悔?”
算命先生的话在他耳边响起,回答他的是当年那个稚气的声音。
“不怕!不悔!”
当初那个泥巷的破烂少年,揣着新名字跑出巷口,抬头便望见了巍峨的云瑶山。
那座山那么高,那么远,他只看了一眼,便朝它跑了过去。
年少的沈昭野明白,前面的路不好走,他会失去很多,但会得到更多。
可是……
沈昭野望着地上那两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若那时有人告诉他,再往前走,他会受尽折辱,背负骂名,心爱之人弃他而去,如师如父的前辈,一起长大的朋友,皆会因他的执着而死,他还会那般义无反顾地登上那座云瑶山么?
眼泪落了下来,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若真是自己造成的罪果,为何要让别人来承担,为什么走到最后,死的不是他。
观南看出他的迷茫与痛苦,开口道:“有个人曾对我说,人生在世,要常存敬畏,初生牛犊走不远,可既然踏上了这条路,千难万险,也莫回头。”
沈昭野再次望着那只向他伸来的手,怔然半晌,抬手抹去脸上的血与泪,冷眼扫过那四个高高在上的剑仙。
挽月心法如何,不过是山间一缕风,听剑阁又如何,不过是脚下几块石。他要的,是群山之巅,是明月之上,是万仞孤峰拔地而起。
不够,不够,还不够。
区区南明离洲困不住他,总是差一点的命数也拦不住他,星垂于野,俱作剑鸣,他要对天地放声。
他沈昭野,偏要做天下剑道第一人!
那张垂颓的脸上,终于浮起少年人应有的意气。
“我愿意!”
……
北俱芦洲不同于南洲的湿润,宋藏星刚踏上这片土地便感受到空气中令人不适的干燥。
风吹在脸上,有种郁郁葱葱的凛冽。
前方就是北俱芦洲的日轮城了,这几日她总觉心绪难安,想来是水土不服。
她侧过头,隔着天晴之海,望不见南洲的岸,也不知道沈昭野如今在做什么。
自从踏入北俱芦洲,游北便说要把她没算的那一卦补上,可却怎么也算不出来,宋藏星说他招摇撞骗,游北急得直转圈,忽地顿住,盯着她。
“你真名不叫宋藏星,对不对?”
宋藏星眨眨眼,无辜一笑。
忽地一阵星沉地动,整片大地都在震颤,游北猛地回头,只见无数剑光自南洲方向破空而来,一道接一道,拖曳着银白的尾迹划过天晴之海,又散落到北俱芦洲各处,犹如白昼流星,将整片海面映得雪亮。
“这老不死的东西!”游北仰着头破口大骂,“要不要脸?就在你南明离洲待着不好么!你这是耍赖!你等着,我非去师父那儿告你一状!”
宋藏星听不懂他在骂什么,只觉得那道道剑光好漂亮,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天空,像是有人把一整条星河倾倒在了人间。
她在现世时,就很喜欢一个人看星星,所以才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她的本名放在这个时代,怎么听都格格不入,更何况她迟早是要离开的,在这个书中世界用真名,总有种不穿衣服在大街上裸奔的羞耻感,不过是个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那些耀眼的剑光中,一只黑鸦自南洲飞来,从她头顶掠过,又升到半空,飞过天晴之海,飞过月升城嶙峋的石塔,落在最高的那座茱萸峰上。
峰顶大殿中,男人一袭红衣,斜倚在王座之上,黑鸦敛翼落于他肩侧。
这是一张极为好看的脸,观音面,修罗骨,眼如春水,神若寒山。
殿下一位长袍卷发男子侧立,“城主,前几日剑斩将听剑阁三十六峰的剑气抽取大半,送到了北俱芦洲。”
王座上的红衣男人支着头,似是不感兴趣:“何来何往,天经地义,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
他生无可恋地望着眼前这个花枝招展的男人:“仲溪,什么时候能公开我的名字?我一个月升城城主,连名字都不配有么?”
仲溪姿态也懒散了些:“月升城刚立,你便放出万千传讯鸟昭告天下,是生怕听剑阁不来么?如今你越神秘,听剑阁便越不敢轻举妄动,灵霄宫二十八宿都让你吸干净了,眼下城中除了那些流民,能用的人可不多。”
他说着嫌弃地扫过男人那身招摇的红衣,“还有这身袍子,也换一换罢,太扎眼了,不像城主,倒像个要去成亲的新郎官。”
男人气笑了,从王座上走下来,抬手道:“来来来,这城主之位我让给你,你来当。”
仲溪叹气道:“穿一身红不说还整日对着一个木雕发呆,早知如此我就应该在牢底坐穿,何苦出来操这份心,月升城沦陷那日,我一定第一个放鞭炮庆祝。”
男人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仲溪直视着那张比女人还俊秀的脸,玩味道:“周楚,去了趟南明离洲,你究竟遇到谁了?”
周楚眯眼道,“这是你该操心的事么?大护法?”
见他又摆起城主的威仪,仲溪讪讪收了嘴。
周楚走回王座,拂袖坐下,心情颇好道:“既然如此,那来做点落井下石的事罢。”
三日后,月升城颁布邀月令,设立十二护法,广招天下修士,不论出身,不论来历,能者居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杀人不过头点地 周楚番外
十五自记事起便在灵霄宫长大, 他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更不晓得爹娘是谁,只知道别人都唤他十五。
面前站着的这个女人, 大家都喊她宫主, 她有一双极为罕见的异瞳,鼻梁高耸好似离朱岛上最高的那座茱萸峰,古铜色的皮肤衬得她牙齿极白,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咧得很开,有点像不得好死的女鬼。
三岁的十五头一次见她, 便这么问道。
“你是女鬼么?”
那女人格格笑了起来,他听这笑声只觉不妙,转头就跑,想去找柳宿姐姐,可任凭双腿扑腾,人却悬在原地,纹丝不动, 好像一只溺水挣扎的野猫。
“去哪儿?”
“去找柳姐姐。”
紧接着他就被扔到一间屋子前。
“你怕我么?”
“不怕!”
柳姐姐教过他,害怕只是一种情绪,你只要不去想它就不会害怕,为了转移注意力, 十五开始盯着她发间佩戴的羽毛, 波浪起伏的长发间, 那一根根羽毛像天晴之海的帆船。
“好, 那你就在这个屋子待上十日。”
屋门关上, 十五眼前一黑,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生得如此好看,却又这么无情。
十五蹲坐在门后, 忽地发现墙角有只狸花猫,看体型应当只有几个月,身上的毛发有些枯燥,正趴在角落里悠闲地舔身上的毛。
“小猫。”十五招手让它过来,狸花猫很亲人,走过来拿头顶蹭了蹭他的手,又顺势倒下露出肚皮。
十五一笑,小手在它肚皮上挠了两下。
“你好可爱,我给你起个名字如何?”
灵霄宫的人都有自己的真名,尽管他们不会说,但是每个人都有,一个人有了名字,就有了来处,他才三岁,不知道来自哪儿,也没有名字。
“叫飞鸟好了。”
十五将小猫抱在怀里,靠在墙壁上,看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麻雀,要是他也有翅膀就好了,真想看看这岛外究竟有什么。
这十日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快是因为他总是一觉睡到大中午,因为只有晌午有一顿饭,要是醒太早就会饿,更何况他还要分一半给飞鸟吃。
慢是因为地上的虫子总是在半夜爬进他耳朵,扰得他睡不着,即便如此他还是把飞鸟抱进了怀里。
十天过去了,门再次被打开,那个女人如约出现。
“我能出去了么?”
十五怯生生地望着她,举起手里的飞鸟,试图讨好道,“这几日多亏它陪我,是不是很可爱!”
女人微微一笑,扔给他一把匕首,“用这把匕首扎进它肚子,你就可以出去了。”
三岁的孩童还不太清楚死亡是什么,可他知道,匕首扎人很疼,他噙着泪将怀里的小猫抱得更紧。
“不,飞鸟是我的朋友!”
“你会的。”
门再次被关上,又是漫长的等待,这次连晌午那顿饭都没了。
他好饿,饿得开始吃地上的土,吃完半夜又疼得在地上直打滚,只得伸手去扣喉咙,将那些土吐出来。
如此反复几天,他感觉他好像快失去意识了。
他不想死,他爬到门口敲着门。
“有没有人啊,救救我!我好饿!柳姐姐,你听得见么?”没人有一个人回应他。
飞鸟走到他身边,它也饿了好几天,仍拿头去蹭他的脸,还舔他,舌头上的倒刺让他忽然清醒。
“喵呜!”
他的第一个朋友,就这么死了。
……
寒来暑往,十五在这个岛上已经度过了八个年头,这期间他杀了好几只野猪,十几只麻雀,茱萸峰上最厉害的那头狼也死在他手里。
每次他带着血去找那个女人时,她都很开心,他不喜欢随其他人喊她宫主,那女人便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司无忧。
死了确实就没什么烦恼了,十五觉得这名字和她极为相衬。
他从背后伸出手,手里握着一朵他从山上采来的小粉花,“送给你。”
司无忧歪头看她,“想讨好我,少受点罪?”
十五摇头:“我没想那么多。”
司无忧俯下身,“替我戴上罢。”
十五踮起脚,将花插在她发间,旋即往后一跳,哈哈大笑:“你上当了,这花叫绿蝎子,花粉有毒,能让人痒上三天三夜。”
他哼了一声,非得让这女人把头皮抓烂不可!
女人颇为满意地拍了拍手,“眼下倒是像我们灵霄宫的人了。”
十五当即跪下,“请宫主责罚。”
司无忧:“责罚什么,我还要赏你。”
十五站在牢房前,看着里面被拷打得遍体鳞伤的男人,一只眼睛已经睁不开,整个人被挂在铁架上,不省人事。
原来,她给的赏赐就是杀人。
十五站在那人面前,待了一天一夜,男人胸口的伤口都干涸,他自己都数不清换了多少种姿势等死,这小子就是不动手。
“你到底杀不杀我。”男人终于忍不住了。
“我想等你自己死。”十五认真地看着他胸口那道伤口,“你怎么还不死。”
男人:“……”
十五也不动,就看着他满是血迹的胸口,这人血怎么这么多,流了一天了还有力气说话。
“你是她儿子?”
十五摇头,“我没有爹娘。”
“是人就有爹娘。”
“那我不是人?”
男人忽地哈哈大笑,“真有意思,死之前能遇到你这小鬼,也是值了。”
“你是什么很厉害的人么?”
男人摇头:“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美男子剑修而已。”
十五端详他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看不出来。”
男人又笑了起来,这次牵扯到了伤口,很快止住了。
“我要杀你,你还这么开心?”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很重要么?”十五不懂。
“当然,君子论心不论迹。”
男人甩甩头发,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来罢!哈哈哈哈哈,总比死在那婆娘手里强!”
他说着说着还唱了起来:“我本清都山水郎~~”
十五握着匕首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浑身是血还在唱歌的怪人,把匕首往地上一摔。
“我做不到。”
“老子都这么潇洒了,你这不存心让我难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怎么做不到?”
“不知道。”十五垂下眼,“我杀过很多小猫,小狗,还杀了茱萸峰上那只最凶的狼,可我不想杀人,那个女人还说是给我的奖励!”
他猛地将匕首踢得更远,恶狠狠道,“我一点也不喜欢!”
少年愤然之后便蹲在地上,抿着嘴不让泪落下。
“行了,行了,你听我说,听我说,”男人忍着身上的疼痛,强行开口,“你现在是没办法,你不杀我,你就得死,知道么?我让你杀,所以你不用有任何负担,放心来杀便是。”
十五盯着眼前奇怪的男人,仍带着哭腔,“为了活下去杀人就可以么?”
男人点头:“当然,没有什么比活得更重要,但是主动杀人和被迫杀人是不一样的。”
“你眼下不想杀我,却因为那个女人的命令不得不杀,那你再杀了我以后就要去杀那个让你不得不杀人的人。”
十五在脑子里转了许久,才把这弯弯绕绕的话想明白,他愕然道:“她很厉害的。”
男人见他第一反应不是拒绝,反而笑了:“看来你已经想过这件事了,你现在很弱没关系,你还小,还有几十年时间去修行,总有一日,你会成功的。”
十五:“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男人:“当然是想让那个女人死。”
十五:“可我不想让你死。”
“真是个废物,你若是这点决心都没有,就算你这次活下去,下次也会死。”男人叹口气,“临死之前我再教你一招。”
“什么?”
“我独创的无影飞镖。”
“很厉害么?”
“当然!我将口诀和心法告诉你,你每日照着练就好。”
十五听完后,眉毛更耷拉了:“我更不想杀你了。”
他捡起匕首,去找了司无忧,“能换个任务么?什么都可以,听说天晴之海有只比船还大的鱼,我可以帮你杀了它。”
司无忧笑了,他第一次觉得她笑起来很好看,因为她说:“好啊。”
十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答应了,他心道,那个男人不用死了,可眼下麻烦来了,上哪儿去找一条比船还大的鱼呢,他是胡乱编的,算了,找鱼总比杀人强。
司无忧将他带到牢房,把柳宿也叫了过来,十五得意地冲那个男人使了个眼色,可柳宿手里却握着一条鞭子。
司无忧仍是那副温柔模样:“他不肯杀你,我便只好换个法子,从今天起,每天一百鞭,晚上就由他来给上药,放心我们灵霄宫的药比清风门的还要管用,保你不死。”
十五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来不及反应,第一鞭已经落了下去,打在男人胸口。
男人闷哼一声,咬着牙叫道,“ 痛快!”
第二鞭,第三鞭,男人终于骂出声来,骂司无忧是疯女人,骂她断子绝孙,各种难听的话到最后都成了惨叫。
十五在旁急得直跺脚:“别打了,别打了,你没看他快疼死了么?”
司无忧转过头看着他,“不是你让我不要杀他么?”
她蹲下身,像娘亲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你不肯杀他,我又恨他,只能这样了,他不死,就会一直挨打,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他死的。”鞭子又一次落下,男人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一百鞭后,男人浑身的皮肉早已绽开,衣不蔽体,柳宿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丸,又将涂抹的药递给了十五。
“明天还要打么?”十五恳求地看着她。
柳宿漠然道:“这不是你想要的么?”转身离去。
牢房里,只留他和那个男人。
十五捧着药瓶,不知如何是好,男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药粉撒上也无济于事。
他越抹越急,最后把药瓶往地上一搁,眼泪先掉了下来,“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男人将他唤近些,细若游丝道:“杀了我罢,没事的。”
十五盯着地上的匕首,拼命摇头。
“你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这么狂妄?因为她有一门吸功的心法,叫无相化法,我来此就是为了那东西。”
男人吐出一口血沫,“可惜刚进密室就被抓了,那群脓包,敢出卖老子……都别好过。”
“你要想办法拿到那本心经。”
“为什么,我不想死。”
男人:“你只有变得比她更强,才能活,况且你不想知道自己爹娘是谁么?是人就有爹娘,你还这么小,你爹娘说不定还在哪里等你回家。”
十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也有爹娘么?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可能要十年,二十年才能完成,但是没关系,你只要照我说的去做,就能走出这个地方。”
“我听不懂。”
“你只要记住就好,南明离洲有个云中门,云中门里有座祭剑塔,你若学了无相化法,就想尽办法去到那里,只要吸了那塔中的剑气,便足够你杀了那个女人。”
十五懵懵地问:“那是你的塔么?报你的名字可以么。”
男人被他这话逗得格格笑起来,“可千万别报我的名字,不然我下了地狱,要被一群老头子拿剑戳死。”
十五点点头:“我记住了。”
男人又开始骂人,骂那些出卖他的人,骂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骂着骂着眼神又变得柔和,不知是想到了谁,然后他望向十五,平静道,“动手罢,我可不想再挨一百鞭。”
十五抬手抹掉眼泪,握住了匕首,他忽然想起灵霄宫的规矩,杀人之前,要互通姓名。
“你叫什么,在这里,他们杀人之前都会告诉对方名字,我叫十五。”
“东方易。”
十五闭上眼,高高举起双手,重重落下。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杀人。
作者有话说:
今天出来玩了,放一篇番外,一会还会把上一章修一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车上信号不好一直发不出去
第40章 此时相望不相闻 北俱芦洲,
入阁甄试那日重光与藏锋仍不肯放他们离开, 最后还是叶清然出来打了圆场。
“再闹下去,都不好看。”
羲和本就是这四人中最温和的,当即收了剑, 重光捂着断指, 脸色阴沉,藏锋剑仍在外面,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叶清然本想同剑斩说几句话,可他自始至终没有给自己一个眼神,只让罡风驮着受伤的沈昭野, 自己挡在他们四个面前。
于朗此时也冲了上来。
薛越的身子骨大,他和胖头鱼两个人抬都有些吃力。
宝珠抱着黑栾不肯松手,只呆呆地望着地面,脸上布满未干的泪痕。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我帮你罢。”
宝珠抬眼看去,她认识这个少年,是方才与沈昭野比试的林一,她哑然道, “滚。”
林一没说话,伸手要去碰黑栾,被宝珠抬手挥开,“我让你滚没听到么?这会儿来假惺惺什么?”
林一摇头:“我没有假惺惺, 我只是想帮你们, 人死不能复生, 还是尽快让他入土为安。”
宝珠垂下眼, 望着黑栾那张再也不会有所表情的脸, 终究没有再出声。
林一见状俯下身,将黑栾背了起来,全然不顾其他剑修的目光与非议, 他才不管,他就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几人就这么出了落霞山,观南走在最后,直到所有人都出了山门,才随他们而去。
叶清然望着那道背影,心中疑窦渐生。
剑斩分明有能力杀了他们四人,却没有动手,卸了其他三人的佩剑,却独独绕过了他,不同他说话,也不看他,看他的样子也不像轻视,更像是刻意回避,可这应当是他同剑斩第一次见面才对。
他忽然想起同宋藏星初见时,她也是如此,只是听到他的名字,整个人便如临大敌,之后又对他心存戒备,也说不出个缘由。
叶清然眸光微闪,这背后一定有一个共同的原因。
……
宋藏星还以为游北会带她进日轮城,谁知走到城外靠海的一处山坡上,游北便不走了。
那里只一间茅草屋,周围除了石头便是野草,她还没来得及抱怨,游北已捡起根树枝,绕着她脚边画了个圈。
“站进去,什么时候醉仙心法到三层,什么时候出来。”
宋藏星站在圈里,苦着脸:“师父,好歹让我进城看看北洲的风土人情呗。”
她就是想换口饭吃,跟着游北晃荡这大半年,能蹭便蹭,能省则省,出门时揣的三十两银子如今周游半圈下来,居然还能剩十几两。
结果游北不仅没让她进城,还开始了日复一日的魔鬼训练,宋藏星每日除了打坐练心法便是睡觉,睁眼闭眼都是那间破茅屋。
日升日落,两个多月过去了,心法仍未突破三层。
“人家都是厚积薄发,你怎么光积不发呢。”
游北戳着她额头,“体内真气都快把气府撑破了,就是突破不了。”
宋藏星委屈道:“有没有可能,是我该吃点人吃的东西了。”
她每日练完心法还要打上一套天地同游,吃的还不如一匹马,不是野菜糊糊就是干饼泡水。
游北躺在屋檐下:“我看你是心不在焉,自打踏上北俱芦洲,心就不在练拳上了。”
宋藏星嘴上哼哼唧唧不敢接话,她当然心不在焉,她怕再不去离朱岛,周楚就彻底没救了。
游北叹了口气:“我算不出你的命,但能算你心中那件事有几分把握。”
宋藏星眼睛登时亮了:“真的?求师父指教。”
游北晃了晃空葫芦,说要去日轮城给他打壶酒才能算。
宋藏星十分欢快地接过葫芦便往城里跑,正好趁这趟进城还能饱餐一顿。
日轮城的街面比青阳镇热闹得多,她径直去了酒铺,伙计接过葫芦去后头装酒,她便靠在柜台上等,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要说这月升城招护法也两个多月了,可愣是没招到几个。”
“那可不是,谁敢去那地方?”
“诶,月升城可不同于灵霄宫,那位新任城主倒是对下属大方得很,是南明离洲那边戒严了,码头一封,就是人家想来也来不了啊。”
“我也听说了,自从剑斩问剑听剑阁,听剑阁元气大伤,连来往商船都层层设卡,我看呐,这是要变天了。”
“变天?变什么天,他们正商量着推一位阁主出来稳定人心呢。”
“不可能,四大长老向来谁也不服谁,推谁当都不能服众。”
“那你可就孤陋寡闻了,雨花剑叶清然晓得罢,如今不光有清风门鼎力支持,瑶光门的坠星剑法也给了他,眼下南洲都在传,也只有他出任阁主能镇住人心了。”
“南洲不是戒严了么,你又怎么知道?”
“所以说嘛,肯定是有人在造势,大人物那点儿心思谁还不知道呀!”
“唉,谁让人家有个好媳妇呢。”
“都说莫欺少年穷,那瑶光门门主要是泉下有知,肠子都得悔青,当初把这么个大剑仙拱手送给了清风门。”
伙计将灌满的葫芦递过来,宋藏星顺手接过,脑子里还在转思索方才听到的那些话,怎么她一走南明离洲跟变了天一样,剑斩不是传说中的人物么?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月升城招护法一事。
不管怎样,这可是对她打入魔教,感化周楚极为有利的事,只要自己能早日突破三层,将天地同游第一式彻底吃透,那个护法之位,怎么也能拼上一拼。
宋藏星回到家将葫芦递给游北,便主动回到圈里开始练功。
夜里她同游北坐在茅屋前,海风从天晴之海的方向吹过来,远处日轮城的灯火明灭可见。
宋藏星忽然问:“你跟观南到底是什么人?”
游北骂了一句,不让她把自己和他相提并论,又瞪着她道:“你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宋藏星敷衍点头:“知道,知道,你就等着罢,我迟早把那天下剑道第一人的剑,卸下来送你。”
游北冷哼道:“你倒是比之前有志气多了。”
宋藏星望着远处那片海,心里盘算着怎么同游北开口去离朱岛的事。
“想去做什么就去做罢。”
她怔了一下,侧头看他。
“藏星啊。”游北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宋藏星坐直身子:“怎么了?师父。”
游北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一个人清楚自己想做什么是好事,可要是闷着头只顾着往前冲,可是会错过很多。”
宋藏星眨了眨眼:“请给徒弟个明示。”
游北:“咱俩从玉山镇走到这里,大半年了,你心里从来没把我当过师父罢。”
宋藏星刚要否认,他又继续说下去,“对我尚且如此,更别说旁人,游历南洲那段日子,路上那些替我们指路的猎户,留我们歇脚的村民,在江边送你鱼吃的那个船老大,你可曾记住其中一个人?”
宋藏星想了想,她确实都不记得了,可又觉得理所当然,“记他们做什么。”反正她迟早是要回家的。
“所以你迟迟突破不了三层,因为你都不把他们当人看。”
这话说得她多没良心,宋藏星嘟囔道,“我没有。”
她说这话时底气确实不足。
游北叹了口气:“你自己想一想,你上一次由衷的开心是什么时候,上一次发自内心的难过,又是什么时候?”
宋藏星沉默片刻,将那些事按下,“我一直都这样。”
“一直这样,只考虑眼前之人对自己所求之事有无帮助,有用便靠近,无用便拒之千里之外。”
宋藏星没有否认,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被莫名其妙拉到这个世界,能保持对人的基本尊重已经很不错了,就这还遇到个小骗子。
想到这里,她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游北忽然凑近了些,“方才那一刻,你又想起谁了?”
宋藏星愣住,下意识要否认。
游北却摆了摆手:“那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样子。”
宋藏星垂下眼:“我没有。”
游北起身伸了个懒腰,“哎呀,酒喝多了,就开始胡说八道,你别当回事儿。”
宋藏星一个人坐在原地想了很多,可想来想去,脑子翻来覆去,只有那个害她迟迟回不了家的小骗子。
算了,要是周楚这边顺利,等回家之前再去看他一眼,同他好好告个别。
宋藏星撑着脑袋望着天,说不定那个时候他早把自己忘了,听剑阁的剑修都是那般冷酷无情,指不定把他带成什么样。
忘了也好,那她就能心安理得地回家了。
宋藏星这么想着,脸上却不怎么开心,离他越远,日子越久,那些不好的过往越来越淡,她如今能想起来的,反倒全是他的好。
“姑姑,在想什么?”
她耳边又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宋藏星猛然回头,身侧却空无一人。
……
心法突破三层那天,游北却消失了。
宋藏星本以为他又去街上买酒,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回来,她忽然觉得有些委屈,他说自己不把他当师父,可他呢,不也是一句话不说便走了。
说好替她算一卦也没了着落,他才是最没心没肺的一个。
宋藏星闷闷地回到屋里,却见床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解卦”二字。
她连忙拆开,只见纸上写着三个大字:算不出。
宋藏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刚要将信收好,却发现背面还有一句。
“既来之,则安之。”
……
月升城外,乌泱泱的全是人,队伍从城门口一路排到山脚下。
宋藏星挤在人群里,踮脚望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心想这真的是魔教么,怎么比现世考公务员还热闹。
旁边的几个拳师正唾沫横飞地议论,说月升城新城主凭一己之力端了灵霄宫,还将灵霄宫的藏宝阁都分给了追随他的人,本领高强又出手大方,这种人,跟着他准没错。
宋藏星心道,稳了稳了,看来这周楚良心未泯啊。
排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轮到她。
记名的小厮看都不看,拿着毛笔悬在册子上,例行公事地问她擅长的功夫。
听到拳法二字,小厮抬头扫了她一眼,见是个笑眯眯的姑娘,便把旁边那叠木板搬了过来。
“碎一张就算过关。”
宋藏星瞧他这副看不起人的样子,活动了下手腕,深吸一口气,一拳砸下去,五张木板齐碎。
小厮忙将纸笔递出,“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宋藏星接过笔,又想起游北的话,她垂下眼,在纸上写道:
北俱芦洲,宋藏星。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忙里偷闲写了一章,这几日都会晚点,不过肯定会更!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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