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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金屋藏娇要藏好 被捉奸在床


    宋藏星此刻脑子一片混沌, 好像一千万只羊在颅内跨栏,每一只蹄子都踩在她的天灵盖上,把她的思绪撞得七零八落。


    若不是沈昭野的膝盖撑着, 她早就顺着墙滑下去了。


    她不过稍稍被美色诱惑, 主动了那么一下,他就变本加厉地还了回来。


    后半段她完全是被迫承受,目不能视,耳不能闻。


    忘了天地为何物,忘了如今身在何处。


    “一。”


    宋藏星一个激灵睁开眼, 周楚的声音从长街上传来。


    沈昭野也有些脱力,嘴唇落在她脸侧,细细密密,不肯停下。


    “起,起来,我真得走了……”


    宋藏星羞得只想钻进地缝,这个沙哑带着水汽的声音是她发出的么?


    “你这个样子怎么见他?”


    沈昭野不肯动, 还在她脸颊上一下一下地蹭。


    她伸手去推他的脸,他反而就势握住她的手腕,吻上她的掌心,低低唤了一声:“……姑姑。”


    这种时候就别喊姑姑了罢, 宋藏星无力吐槽。


    长街上砸东西的声音越来越大。


    宋藏星咬牙将他推开, “去找个医馆看看你肩上的伤, 我再不回去, 这条街都要死完了。”


    沈昭野盯着她红肿带着露珠的嘴唇, 眼中情欲又起,被宋藏星一掌拍在脑门上:“滚。”


    沈昭野咧嘴一笑,捂着肩上伤口, 俯身低声笑道:“那我夜里去找你。”


    宋藏星还没来得及骂他,人已经不见了。


    方才就应该让他一刀了结了,怎么没人管管这流氓啊!


    她又羞又恼地擦了擦嘴唇,用力拍了拍脸,摇晃摇晃脑袋,等眼神逐渐清明,才往外走去。


    一出去便看见周楚正抓着一摊主的衣领,宋藏星忙冲过去,“周楚!”


    周楚侧目看向她,发丝凌乱,嘴唇红肿,衣服也皱巴巴的,像一团被揉乱的杂草。


    他松开那位摊主走到她面前。


    “去哪儿了?”


    声音带着暴风雨前压下来的沉静,“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罢。”


    “记得!你的每句话我都牢记于心!”


    “那你是觉得我不敢,还是觉得我不会?”


    宋藏星头皮发麻,生编硬造道,“方才遇到个流氓,想对我图谋不轨,被我一拳打跑了。”


    周楚冷声道,“什么流氓能受得住你那一拳?”


    宋藏星忙上前道,“那可不就是说,这天照城真是卧虎藏龙。”


    见他不说话,宋藏星赶紧摸出一锭银子塞给旁边还在发抖的摊主,赔了几句不是,拽着周楚的袖子便往醉花荫外头走。


    周楚任由她拽了自己一路,沉默无言地走到别院门口,忽地侧身站定。


    “宋藏星,我很生气。”


    宋藏星还在想沈昭野肩上的伤到底要不要紧,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定在原地,很快反应过来,他是在告诉她自己的情绪。


    她连忙问道:“那怎么样你才会开心?”


    “你不应该问我为什么生气么?”


    问原因不就又绕回去了。


    她煞有介事地劝道:“让你不舒服的事已经发生了,我又没办法改变,不如你跟我说,怎么样你会开心,我就去做。”


    说的话总是这么动听,做起事却处处隐瞒。


    周楚:“明日誓天大会后,我们就回去罢。”


    “这么快?”


    “你还想留在这儿?”


    “没有。”宋藏星摇头,“快点回去找风扬也好。”


    她数着手指头,兀自说道,“找风扬,查卷宗,去南洲,还有好多事要做呢,确实不能耽误。”


    周楚幽幽道:“怎么都是别人的事?”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好了,这次去南洲,就我们两个,不带别人。”


    宋藏星愣了愣,下意识就要推脱。


    谁出门只带一个保镖,万一碰上听剑阁的人她打不过怎么办?


    周楚没等她开口,又道:“仲溪和李勋带一队人,以月升城的名义正大光明地走,我和你,悄悄过去。”


    多大官啊,还搞上微服私访了。


    宋藏星咬着下嘴唇,总觉得他在打什么主意,可又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问:“这样你就会开心?”


    周楚点头,又说:“我不是在问你的意见,只是告诉你一声。”


    好霸道总裁的发言,反正她也不想跟仲溪一路,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


    她双手背后,倾身向前:“那先说好,出门在外不准乱发脾气,虽然你是城主,但既然就我们两个人,你得听我的。”


    周楚面上的阴郁散了些,唇角微扬:“好,出门在外,我都听你的。”


    宋藏星在心里默默把之前那段病娇发言归为情绪上头时的气话。


    这看着多正常,讲道理,好商量,还听话。


    她正要把心放回肚子里,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指,指腹落在她还未消肿的嘴唇上,轻轻一擦,仿佛抚摸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花瓣。


    “希望下次再遇到流氓,你能喊上我。”


    周楚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滑过宋藏星的下颌,停在她胸前那片血迹上。


    “打不过的话,我可以替你杀了他。”


    他收回手,脸上笑意未减。


    宋藏星抿住嘴唇,还是有点不正常。


    ……


    太不正常了。


    宋藏星盯着吃完饭就赖在自己屋里不走的周楚,忍了又忍,终于开口:“你还有事么?”


    周楚自顾自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有啊。”


    宋藏星指了指窗外,月明星稀,乌鸦乱飞。


    “那这个点,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她生怕再过一会儿,某个不长眼的翻窗进来,她就是跳进天晴之海也洗不清了。


    周楚单手撑着头,歪着脑袋打量盘坐在榻上的她,眸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在等谁么?”


    宋藏星摇头,正色道:“我是说该睡了,明天是誓天大会,你可是我们月升城的脸面,熬夜会让人变丑。”


    “哦。”周楚淡淡道,“原来是赶我走的意思。”


    “孤男寡女不合适。”


    周楚目光顿冷,抬眼看向她:“你也知道不合适?那你还随便让别人进来?”


    宋藏星蓦然怔住,面上仍强撑着镇定:“你胡说什么,大半夜也就你进来过。”


    周楚挑眉:“我说的就是我啊,你在心虚什么。”


    宋藏星无语凝噎:“能走了么,我要睡了。”


    “好,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起身手指缓缓拂过桌面,稍作停顿,出了门。


    宋藏星竖起耳朵听了许久,确认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松懈下来。


    刚要翻身睡觉,想起沈昭野临走时丢下的那句话,又默默爬了起来。


    不过半个时辰,那道身影如约而至。


    沈昭野没有穿平日的长袍,换了一身黑色夜行衣,显得利落不少。


    他刚落地便怔住,看向榻上那个裹成一团的黑影:“你很冷么?”


    宋藏星从三层锦被里露出一张脸,幽怨地望着他。


    沈昭野了然一笑,走过去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只露出脑袋的她:“怕我对你做什么么?”


    宋藏星瞥了一眼他的肩头,伤口已经处理过,冷声道:“翻墙上瘾了?这搁我们那儿你是要被发配猪圈的。”


    沈昭野单手撑在她身侧,俯下身望着她。


    宋藏星裹着被子连连后退:“我告诉你,别乱来。”


    沈昭野无辜地眨了眨眼:“我什么也没做啊。”


    宋藏星恶狠狠瞪过去,目光却不争气地落到他的嘴唇,山峰般秀朗的唇线,花朵般饱满的……她猛地甩甩头,把那些画面一股脑晃出去。


    “有事说事!没事我要睡了。”


    “明天我就要走了。”


    宋藏星:“哦,有缘再见。”


    沈昭野抬眼看着她:“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宋藏星:“我已经说完了。”


    沈昭野叹了口气,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我就知道,你白天是因为心疼……才不是喜欢。”


    宋藏星瞪大眼,他这脑回路怎么当上楼主的,谁会因为心疼就跟人啃来啃去。


    算了,他这么想也行。


    她抿住嘴,没有反驳。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你也不能喜欢他。”


    沈昭野又凑近些,“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不会再强迫你和我一起,但至少你得看到我,就算有的事只能他周楚去做,我也不会放弃。”


    “喜欢姑姑这件事,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宋藏星欲言又止。


    沈昭野不等她开口,两手一拢将她连人带被子整个困住:“你先别说话,你一开口就是伤人的话,说我下贱,说我小偷,你都不知道我听到有多难过。”


    “一个人怎么能说出那么刻薄的话,可我又没办法反驳你,我想过不理你,可那只会把你越推越远,所以我想好了,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好了,只是求你别再把我推开。”


    他兀自说完这一长串,忽然发现面前的人没了动静,低头一看,宋藏星脸色通红,他才惊觉自己手劲太大,连忙松开。


    宋藏星一把推开被子,大口喘气:“你想把我勒死?”


    沈昭野伸手想去替她顺气,被她一掌打掉:“流氓离我远点。”


    他没好气道:“他碰你的时候也没见你躲。”


    宋藏星:“他像你这样动不动就亲么?”


    沈昭野别过头:“我说了那么多,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宋藏星垂下眼,说了那么多难听话,做了那么多令他伤心的事,他还是像个牛皮糖一样黏了上来。


    “胖头鱼说的坠崖,是怎么回事?”


    沈昭野面色微僵,别过头去,满脸不情愿。


    宋藏星:“不说就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你走之后,我从云瑶山跳了下去。”


    只是一句话,宋藏星便立刻背过了身。


    “你不用心疼我,你说得对,我推你坠崖,偷了别人的名字,这些都是我咎由自取,可我不后悔,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赶在周楚前面,遇到你。”


    “我不想把姑姑让给任何人。”


    ……


    一阵风迎面吹来,沈昭野眼睛倏然睁大。


    宋藏星已转过身,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沈昭野被她撞得往后一倒,手先一步扶住她的腰,两条腿屈起,将她护在身前。


    她跪坐在他腿间,双手环在他颈间。


    宋藏星本想再次拒绝他,告诉他自己一点也不喜欢他,可是那么难,光是想想她都觉得残忍。


    她哽咽道,“沈昭野,我……”


    “宋藏星。”


    门外忽然响起周楚的声音。


    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啊!


    宋藏星猛地推开沈昭野,一脚踹在他腰侧,沈昭野当即被她踹下床。


    他跌坐在床脚,满脸骇然地看着她,却见她手忙脚乱地指着床底,示意他钻进去。


    沈昭野一时气涌如山,便要发作。


    宋藏星双手合十,露出个求你行行好的可怜表情。


    沈昭野咬了咬牙,抱着膝盖缩进了床下。


    “怎么了?”


    宋藏星擦了把泪,扬声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罢。”


    周楚:“我的玉佩掉你屋里了。”


    玉佩?他什么时候戴过玉佩?


    “我进去拿了就走。”


    宋藏星只得披了件外衣,打开门。


    周楚只着一件素白里衣,外松松搭着件青袍立在门前,月光自他一侧流落,如凝霜裹住玉山,更显清冷孤寒。


    “姑姑。”


    一听这个称呼宋藏星就知大事不妙。


    周楚绕过她迈步进了屋,扫了一眼凌乱不堪的床榻。


    “我的玉佩会在哪儿呢?”


    宋藏星面色如土,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旁,活脱脱像一只被丈夫捉奸在床,即将死不瞑目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我们楚此时还是觉得自己是后来的,能大度就要大度事后每每回想起都觉得自己还是太善良!文案第二部 分在南明离洲~


    第62章 怎么就被雷劈了 系统:任务


    清晨, 和仲溪,李勋说完落霞山一役的事,李勋便坐不住, 起身去街上逛了。


    周楚百无聊赖地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回桌上那碗宋藏星没怎么动的粥。


    仲溪:“昨夜有人进了别院。”


    周楚眼皮都未抬,“沈昭野。”


    仲溪颇为意外地看向他,“怎么忽然沉得住气了?”


    周楚眉头微拧:“不是你让我学他沉稳么?”话虽这么说,他眉间那股燥意却藏不住。


    仲溪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我看她对沈昭野, 还是有感情的。”


    周楚:“有又如何,还不是弃他而去,那个人不过是比我更早一步遇到了她。”


    “若是在瑶光门她先救下的是我……”


    仲溪记起他说过瑶光门的事,目光陡然锐利,“不觉得奇怪么?她在瑶光门同时遇见了你们两个,之后又先后陪在你们身边,劝你们向善, 她到底想要什么?”


    周楚将宋藏星那套,劝人向善能积功德的说辞原样复述了一遍。


    仲溪听完,嗤笑一声:“撒谎也不挑个好故事。”


    周楚没有反驳,只是说:“可她除了让我做个好人外, 确实也没别的要求。”


    “一个人无欲无求, 才最可怕, 说明她想要的, 比你能给的更多。”


    周楚:“我要是正好能给她想要的, 也不介意她利用我。”


    仲溪早已习惯他这副德行,淡淡道:“目前还看不出她的恶意,你若真喜欢她, 比起来历不明,隔壁那个男人才是最棘手的。”


    见周楚面色不虞,他继续道,“她既然来了离朱岛,就说明沈昭野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她希望你做个好人,你就顺着她的意,偶尔露出些戾气也无妨,反倒让她觉得是自己还没把你教好。”


    周楚意味深长地看向仲溪。


    “你越是去争,她就越会觉得沈昭野可怜,你倒不如处处忍让,他趁虚而入,你光明正大,时间久了,她自然会觉得你才是那个受了委屈的人。”


    周楚面色复杂地看着他:“这些都是从司无忧那儿学的?”


    仲溪脸一抽:“你这是恩将仇报。”


    “不过周楚,儿女情长终究是小事,月升城和摘星楼都依仗北俱芦洲生存,迟早会有撕破脸的一天。”


    仲溪眸色微深,“即便你如今杀不得他,也不能让他继续壮大,倒是可以反过来利用宋藏星”


    “我不想这么做。”周楚打断他。


    仲溪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还是忍不住又道:“我并非让你将宋藏星让出去,只是你和沈昭野之间,即便没有她,也迟早要分个生死。”


    “若是她肯留在我身边,我也不是非要杀他。”


    仲溪一时无言,只是长吁短气,端起茶杯想要一饮而尽,才发现里头已经空了。


    他把空杯往桌上一搁,没再开口


    周楚回过神,莞尔一笑,“好像不在这儿。”


    宋藏星摸不准他的心思,他摆明是看出了什么,既然他不拆穿,她自然不会主动提。


    她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那是不是掉在街上了?很重要的玉佩么,平时没见你戴过。”


    周楚惋惜道:“是啊,倒不是多贵重,只是陪我很久了。”


    “那要不要现在去街上找找?兴许还没被人捡走,那玉佩长什么样?”


    “算了,太晚了,既然不在你房间,想来是今天在街上同人争执时弄丢的。”


    那明明是当街撒泼,可不管如何他也是因为自己才生气的,宋藏星不免有些愧疚,抬眼看他,只见他低眉垂眼,尽带伤色。


    “说起来也怪我,看见你不见就慌了神,没控制好自己的脾气。”


    宋藏星闻言更愧疚了,想起他当时说不知道怎么做才好的表情,忙上前,“不怪你,不怪你,都是那个臭流氓,下次我再见到,一定狠狠揍他一顿。”


    那么扭曲的童年,偶尔发癫也很正常,宋藏星开始反思,想当初在白溪村,她对沈昭野多有耐心,如今面对真正的周楚,反倒有些懈怠了。


    “你真不怪我?”


    宋藏星坚决摇头,“你做得很好了。”至少没有杀人。


    周楚低下头,把脸往她的方向凑近了些,“那你夸夸我。”


    宋藏星一愣:“怎么夸?”


    周楚:“就像往常那样,抱着我夸。”


    宋藏星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什么时候抱着他夸过,这孩子怕不是方才在街上吸多花粉,产生幻觉了。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离谱的要求挡回去,床底下便传来一声闷响。


    周楚却好似没听见,退了一步,“或者陪我去看月亮罢。”


    宋藏星忙点头:“去去去,现在就去。”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周楚看着她因为心虚而格外顺从的模样,将嘴边那点笑意抿去。


    他是后来的,沈昭野先遇见她,先在她心里占了位置,可此刻她在自己身边,要陪自己去看月亮。


    即便是掩护床底下那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也只是害怕自己生气,他还有什么好介意的。


    周楚斜一眼床底,面色柔和,赢家自然要对输家宽容一些


    宋藏星原以为他是换个地方算账,没想到他竟然真是要看月亮。


    院中角落里不知名的花香袅袅传来,周楚就着屋顶的瓦片坐下,仰头望着天边那轮将满未满的月。


    “我小时候,总是一个人在茱萸峰上看月亮,想着会有一位仙人从月亮上下来,带我离开离朱岛。”


    宋藏星失笑道,“嫦娥姐姐呀?”


    “谁?”


    她笑着摇头,忽然觉得自己很卑劣,他在同她分享童年,她满脑子想的却是床底下那个人。


    “你早就知道了么?”


    周楚仍看着夜空,“知道沈昭野在你屋?”


    宋藏星垂下头,两只拇指上下转着圈:“他明日也要离开了,是来跟我告别的。”


    “哦,这样啊。”周楚淡淡道。


    “你不生气?”


    周楚转过头,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双漂亮的眼睛映得分外清澈:“你想让我生气?”不等她回答,他又说,“反正你总会陪着我,不是么?自己的姑姑平白无故跑到另一个男人身边,换作是谁都会不满,我也能理解。”


    他说话时嘴角微翘,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得意。


    到底是男二,这心思比那七月的天还多变,宋藏星侧头问道,“你怎么突然想开了?”


    周楚:“我只是不想你为难,在他眼里,怎么看都是我抢了他的姑姑。”


    宋藏星嘴巴一抿,差点感动得哭出来,真要论起来,哪是他抢的,明明是她先认错了人。


    “周楚。”她郑重道,“我会陪着你,让月升城成为正道第一门派。”


    周楚眼眸里闪过一道异样的光,他倾身上前,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什么是正道,什么又是邪道?你心里有标准么?”


    宋藏星哑然。


    他微微眯眼,言辞淡淡,“你跟我好像也没什么分别,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你也说不清楚。”


    “”


    是啊,她根本不知道任务的标准是什么,也不知道怎样才算任务成功,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标准往前走,万一根本就是相反的方向呢。


    周楚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月亮:“杀死司无忧之后,我一直就是这样的状态,虽然在你看来,我的过去很凄惨,可我自己其实没有太大感觉,心里却无端只想着复仇,大仇得报后,突然就不知道路在哪儿了。”


    晚风拂过,四下静极,灰白的流云自天边漫过,遮住了半边月亮,心中的喧嚣也随之沉下。


    “后来你来了,这三年我过得很开心,仲溪骂我不思进取,我其实心里不服,我去南洲,学剑法,灭灵霄宫,不就是为了能过上这种日子,到头来还要被他骂没出息。”


    “可同时我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你不该如此,你要成为最强,虽然我并不清楚,成为世间最强又有何用,但你在我身边的时候,那个声音便会安静许多,直到沈昭野出现。”


    他转过头,望着她,“那种不知所谓的好胜心便会再起来,冥冥之中我总觉得,我和他之间,迟早会有一战。”


    宋藏星正听得入神,脸色忽然一变。


    周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放心,只要你在我身边,”


    “我甘愿做一只永远飞不出天晴之海的小麻雀。”


    他说这话时,眉眼弯弯,比天上的月光还要皎洁。


    宋藏星的鼻子蓦然一酸。


    夜风吹过薄云将月亮遮去半边,周楚站起身来,说该回去了。


    她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跳下屋顶。


    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她为何还会隐隐觉得不安。


    回到屋中,沈昭野已经从床底出来,正坐在床沿上,见她进门,站起身,也没问周楚的事,只是说:“方才你要对我说什么?”


    宋藏星低下头:“没什么,你回去罢。”


    是她太过贪心,她为了拯救周楚而来,却又对沈昭野狠不下心,他要只是个纸片人就好了,她就不会这么优柔寡断。


    沈昭野眸光暗沉,走到她面前,“你明明就是想说什么,见到他之后就又不做数了!”


    宋藏星惆怅极了,只求道,“别再做傻事了。”


    沈昭野赌气道,“明日誓天大会后我就回星枢城了。”


    “好。”她说完又不放心道,“一定要小心叶清然。”


    沈昭野:“你真的没什么话要同我讲么?”


    宋藏星沉默不语。


    沈昭野看了她一眼,愤然擦着她的肩膀推门出去。


    宋藏星颓然脱鞋上了床,一阵眩晕感忽地袭来。


    昏昏沉沉中,她果然睡了个坏觉。


    一整夜都在做梦,不是连得上的梦,全是碎片,黄沙,哭喊,她几番惊醒,睁眼盯着屋顶愣一会儿,翻个身又跌进下一个碎片里。


    无数个声音在脑海里同时响起,层层叠叠,她却听不清一个字,破碎的画面在眼前掠过,她也看不清。


    一股强烈的不安从心底涌了上来,像是有人正从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又像是谁在哭。


    天没亮她就起来了,去院里打了几套拳。


    晨风吹来了第一缕阳光,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浓郁的不安。


    这不安一直持续到了誓天大会。


    凌云台拔地而起,是天照城最高处。


    石台叠起,三面凌空,只余一条石阶贴着台壁蜿蜒而上。


    晨光正从云层里漏下来,将整座石台笼在一片薄薄的金色里。


    台上早已设好案几,两杯清酒,一杯香茶。


    青烟自香炉之上袅袅升起,很快消散在风中。


    叶清然一袭白衣立于正中,他执杯在手,面容在曦光里温润如玉。


    他将酒杯举至齐眉,向天祝道:“听剑阁今日与摘星楼、月升城盟誓于此,天照为证,此誓不渝。”


    说完一饮而尽,广袖垂落,姿态从容如行云流水。


    沈昭野站在左侧,他今日依旧是那套墨色长袍,领口遮住颈侧旧疤,不露辞色。


    周楚在右侧,破天荒穿了一身月白锦袍,束了冠,那张昳丽得过分的脸此刻倒显得些许端正。


    宝珠在旁夸着自家楼主今日的风姿,宋藏星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望着台上并肩而立的三道身影,只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违和。


    强烈的眩晕感再次摄住她的神魂,她堪堪稳住身子,再次睁眼,眼前只剩下周楚。


    他正一袭红衣站在她面前,不过眨眼,一柄长剑从他背后穿胸而过,鲜血伴着剑刃喷涌而出。


    宋藏星失声惊呼。


    随着周楚身体颓然倒下,执剑而立的人影终于显露全貌。


    眉眼清隽,白发飞扬,竟然是沈昭野。


    狂风骤起,黄沙漫天席卷而来,转瞬之间,四周的景物已如走马灯般翻转。


    她立身于高耸残破的城墙之下,遍野皆是凄厉的哭喊,一滴黏热的液体从头顶落下,滴在她的手背。


    红色,是血。


    她缓缓抬头,一颗头颅正高悬城墙之上,霜白的长发披垂,脸上的血还在滴滴往下坠。


    那张脸,依旧是沈昭野。


    宋藏星双目圆睁,神魂恍如脱壳,只觉四肢发麻不能动,这是什么?是尚未发生的未来么?


    心神俱颤之际,四周的景物再次扭曲,她又回到了凌云台,台上三人仍在敬酒言谈,仿佛方才的血腥画面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宋藏星只觉后怕,一瞬也不愿多停,便要冲沈昭野跑去,猝然间,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瞬间变得乌云翻涌,雷声滚滚。


    一道天雷劈开云层,正中她眉心。


    意识被击碎的瞬间,她听到了警报声。


    【系统:任务失败。】


    ***!讲不讲天理了!


    第63章 磨刀霍霍向男主 我叫鸭蛋,


    宋藏星睁开眼, 视线尚未适应周遭的昏暗,浓烈的烧焦味……


    停!停!停!


    这怎么跟她刚穿来时一模一样,她不会要从头再来罢, 她能不能选择直接去死啊!


    她紧闭双眼眼, 只要她不睁开,这种惨无人道的事就不会发生。


    【放心,不是回到了过去。】


    这是系统的声音?怎么突然这么有人情味。


    宋藏星悄悄抬起眼缝,四周黑漆漆的,脚下和头顶都是虚空。


    她试着迈出一步, 脚底随即荡开水波纹。


    “奇怪,烧焦味哪来的?”


    【低头。】


    宋藏星听话地低头,地面上的水波忽地荡开,映出她如今的模样。


    乌黑的头发蓬松炸开,宛如一只盛开的西蓝花,发梢还在冒着黑烟。


    整张脸被雷劈得焦黑,五官在炭色中融为一片, 活像一道蒜蓉烤茄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宋藏星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惨叫出声。


    “这是我么?任务失败你让我死就好了,你为什么要拿雷劈我?”


    她说着捂着脸哭了起来,“这让我以后怎么见人啊, 我刚准备谈个恋爱”


    【现在知道任务为什么会失败了么?】


    宋藏星止住哭声, 抽噎道, “知道, 因为有个哑巴系统。”


    系统第一次语气有了波澜, “当初你那个位置往前走两步就是周楚,你自己绕到后面,去救了木桶里的沈昭野。”


    宋藏星回想了一下, 没想起来。


    “那你不会提醒我么?”


    系统:“我能说的话非常有限。”


    “为什么?”


    “这个世界有一种叫天道的存在,它维护所有事物按照既定轨道运转,我不过是周楚濒死时诞生的一缕执念,他渴望有个人能带他过上普通人的安稳生活,所以你被召唤而来,因为天道限制,我无法告诉你原著未发生的事。”


    宋藏星不解:“可当下他不是在往好的方向走么?怎么会任务失败?”


    “他是在往消亡的方向走,这个世界不需要太多配角,重要角色若失去气运,偏离主线到一定程度,便会被天道抹去。”


    “从你认错人的那一刻起,沈昭野便踏上了本该属于周楚的路,听剑阁痛失师友,被剔剑骨,这些原是周楚的劫数,沈昭野不仅替他承受了这些,还由此走出了另一条路。”


    宋藏星想起胖头鱼的话,“你是指,剑斩救了他?”


    系统:“我不知剑斩为何会出现,在原有的命线中,男二会被彻底剔去剑骨,沦为废人,但剑斩的出现改写了这一环,沈昭野的剑骨并未被剔,只是受损,继而引出了新的走向,剑斩收徒,南明离洲剑气流失。”


    “那个时候,天道为何不出现?”


    系统:“因为剑斩刻意避开了叶清然,他在落霞山所做的一切,看似阻挠,实则推波助澜,南明离洲因剑气流失而人心惶惶,叶清然顺势接过阁主之位,又得到坠星剑法,这一切仍在原著走向之内,他没有触犯男主的命线,天道便不会干预。”


    宋藏星暗自揣摩,难道剑斩知道叶清然是男主?


    “即便我一开始认错人,可这些都发生在我走之后,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是你在白溪村牵起了这段机缘。”


    宋藏星大惊失色:“剑斩是观南?!”


    “”


    宋藏星想起观南当时的话。


    “因果自有天定,我今日种下善因,来日必结善果。”


    她顿感头皮发麻,待心神稍缓她又问道:“沈昭野走了周楚的路,是因为我帮了他,可青阳镇我没有帮周楚,他怎么还是走了原著剧情,成了魔教教主?”


    系统:“因为挽月心经恰好那个时候回到了他手里。”


    “挽月心经在周楚手里?”总不能还是因为她罢,宋藏星不敢再问。


    系统:“”


    “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会失败了么?”


    系统:“这三年,你陪在周楚身边,让他甘于现状,他对听剑阁没有恨,对往上爬也没有执念,偏离主线越远,他的命数便越淡。”


    “同样是这三年,恰好是沈昭野大出风头的三年,所属男二的气运尽数被他夺去,同听剑阁结下的仇恨,也让属于男二的任务转移到了他身上。”


    宋藏星蹲在地上,咕咕哝哝道:“这气运究竟有什么用?”


    “叶清然作为男主拥有本书最大的气运和天道加持,无论中途发生什么变故,天道都会将事情拨回既定方向,入阁甄试那次,虽然剑斩出手救下了沈昭野,挽月心经没有到他手里,可他还是成了听剑阁阁主,并得到了坠星剑法,这就是他的气运。”


    “沈昭野走了原著男二的剧情后,自然也得到了属于他自己的气运,才会在北俱芦洲,结识星枢城城主的女儿,以此为契机,逐步收了十四城。”


    宋藏星嘴巴撅起,“那岂不是,只有周楚被我害得什么都没有了。”


    【我甘愿做一只永远飞不出天晴之海的小麻雀。】


    那时还以为是什么动人的话,如今看来其实是他被命运困死的结局。


    她用袖子胡乱蹭了把脸,越蹭越委屈,忍不住抱怨道,“你这任务目标也太不明确了,我又不知道得让他学好,还得让他尽量走主线,更何况,我连主线是什么都不知道。”


    系统:“我和你,都是因为周楚才降生在此,你的任务,也是他在濒死时许下的愿望,至于如何去做,怎样才算成功,我也不清楚,不如你扪心自问,你做的每一步,真的是为了他好么?”


    宋藏星抬手摸上胸口那枚玉镯,她不是,从知道沈昭野成为摘星楼楼主之后,她的每一步都藏着自己的私心。


    想回家,想让沈昭野过得好,甚至到了后来,妄想能更进一步。


    至于周楚的愿望不过是她回家的工具。


    “可我若是帮了周楚,沈昭野是不是就会死?”


    宋藏星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虚无,她无法做到一视同仁,她有自己的私心,可要是因为这份私心就让周楚去死,她也做不到。


    她想不明白,就因为自己救错了人,就能改变两个人的命运么?


    宋藏星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一道灵光闪过,如烟云遇春风,倏然烟消云散。


    “不对。”她睁开眼,“你说是我害周楚丢了气运,可在我救沈昭野之前,挽月心经就已经在他手里了,那个时候,命运不就已经变了么?”


    系统沉默片刻,“沈昭野的命数,从一开始就不在我的计算之内,我不知道为何会如此。”


    宋藏星低头思索片刻,豁然开朗,起身顶起头上那朵西蓝花:“既然我没死,你肯定还有办法让我回去,说罢。”


    系统:“即使你回去,结局也已注定,你在凌云台上看到的,便是天道给你的结局,那道天雷也是它对你的惩罚。”


    宋藏星:“什么狗屁天道,凭什么都要按照它规定的来活,剑斩不就改变了沈昭野的命运?你不愿告诉我原著剧情,我也不问,我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


    “叶清然在这本书里,到底是什么角色?”


    见系统沉默,宋藏星追问道,“他是不是既是男主,也是反派?”


    “我无法回答。”


    她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人不对劲。


    云瑶山上,他分明是等自己出现才出手帮忙,一定在旁观望了许久,更别说落霞山他作壁上观,天照城各种威逼利诱,怎么看都不像正人君子。


    她不是没看过男主是幕后黑手的小说,可就算是男主,在现世价值观下,也不应当会有好结局,她压下心头的猜测。


    “那我换个问题,他最后死了么?”


    “我无法回答。”


    宋藏星咬咬牙,“是不是男主死了,这个世界就会消失?”


    “是,也不是。”


    搁这儿玩海龟汤呢!


    宋藏星忍住心头怒火,“你到底想不想让我完成任务?”


    “我已经尽力了。”


    宋藏星试图品出他的话外之音,再次问道,“那我要如何才能回去?”


    “你作为宋藏星的肉身已被天道湮灭,我会为你寻找一个新的身份,但是你要记住,绝不能在任何人面前主动说出你的真实身份,否则天罚依旧会降临。”


    “好。”


    “你真的愿意帮助周楚重新夺回属于他的气运?即使沈昭野会死?”


    宋藏星微微一笑:“我愿意。”


    至于怎么夺,夺谁的,你就别管了。


    “好,这是我最后一次将你送回那个世界,若是再失败,我也无法救你。”


    “你把我带来这个世界的时候,问过我意见么?”


    宋藏星刚骂了一句,眼前便再次陷入黑暗,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响起。


    “是你自己要来的。”


    他叫了一声她在现世的本名


    宋藏星再次睁眼,虽然她非常不想睁开,因为她闻到了一股腐烂的恶臭味。


    这死系统又给她传哪个杀人现场来了。


    她偏头便看见身旁横着几具尸体,有几具新的,有的已经爬满了蛆虫。


    若是之前她兴许会吃惊,可如今她已经是一位成熟的……旁边忽然传来喘气声。


    她吓得往后一缩,那人转过身,虽是蓬头垢面,宋藏星依然认出了他,竟然是黑影!


    他怎么逃出来了?


    她飞快地环视四周,这里也不像离朱岛。


    不等她开口,黑影欺身上前,拎着她的衣领,好似拎鸡一样将她提到半空。


    “你和他们一伙的?也要把我卖进矿洞是不是?”


    宋藏星被掐得喘不上气,拼命摇头。


    他的手越收越紧,宋藏星意识再次模糊,她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黑影。”


    那只手忽然松开,宋藏星直接跌落在地,屁股摔得生疼。


    黑影眼里的狠厉变为困惑:“你认识我?”


    宋藏星捂着脖子咳嗽了好一阵,想起系统的警告,咬着牙憋出一句:“……不认识。”


    “你叫什么?”


    宋藏星眼珠一转:“我叫鸭蛋。”


    黑影来不及追问,远处便传来脚步声和叫骂声。


    他面色生变,单手揽住她的腰便将她从地上捞起,宋藏星屁股还没消停,整个人又被提起,天旋地转间,眼前一片模糊,差点吐出来。


    “这些人是来抓流民进天清矿洞的,被抓住就出不去了。”


    宋藏星被晃得看不清脚下的路,脑子却飞快地转着:“天清矿洞,这里是瑶光门?”


    她记得当初在青阳镇沈昭野处置的那群流民,正是因为不愿去天清矿洞,才从瑶光门逃了出来。


    黑影无心回答她,脚步却越来越沉,宋藏星终于忍不住出声,让他把自己放下。


    “再跑下去,我没死也要被你颠死。”


    真是风水轮流转,她也是体会了一把当初沈昭野被塞进木桶里的滋味。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宋藏星被他拽着七拐八绕,就在这时,她听到一声熟悉的狼嚎。


    宋藏星倏然转头,右前方不远处,路边茶摊旁,一个黑袍男人正坐在桌前。


    发丝自额间向两侧自然垂落,霜白与墨色交缠,宛如灰山覆着倦雪,眉宇间带着散不开的颓冷。


    那只修长的手落在灰狼头顶,轻轻拍了拍,灰狼便乖乖趴了回去。


    宋藏星瞬间喜出望外,是沈昭野,没想到能这么快遇到他。


    她不应该骂系统不当人的,真是个大善人!


    宋藏星忙扯住黑影的袖子,指向那边,“快!那是个好人!”


    说着便拉着他朝茶摊飞奔,身后追兵紧追不舍,她不管不顾地往前跑,大声喊道:“大侠!救命呀!”


    沈昭野听到声音,淡淡抬眼,左手盖住茶碗,右手随意一挥,一道剑气便劈到宋藏星眼前。


    “滚。”


    作者有话说:


    南明离洲揭开过去的事后,就要大结局了!这章写了一部分世界观,另一半在观南那里。1.系统是因为周楚诞生的,但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周楚真正的愿望,所以女主任务失败没死是因为任务并没有结束。2.小野的命运和女主有关系,但是更大的原因是他自己的觉醒。3.叶清然在原著既是男主也是反派。4.目前的时间线是女主被雷劈一年后。


    第64章 江山易改性难移 又被骗了!


    电光火石间, 宋藏星一把拽过身旁的黑影,毫不犹豫地往前一送。


    黑影显然失去了记忆,也失去了对江湖险恶的认知, 猝不及防被她推到前面当肉包, 慌忙间抬手便挡。


    好在剑气不重,手上本就残破的护腕当即断开,他回头扫过宋藏星,那张满是泥污的脸上浮现复杂的表情。


    追兵此时已追到茶摊外,看见沈昭野, 脚步一停。


    领头那人朝沈昭野拱了拱手,挤出笑来:“沈楼主,他们是天清矿洞跑出来的流民,我们是奉命追拿。”


    “我不是!”宋藏星忙上前一步,带着狼狈却又满脸真诚的脸望着他,“他们在骗你,我是被抓去做矿工的!”


    沈昭野垂头看着她, 眼眸沉凝:“关我什么事?”


    他起身目光扫过身后那几人,“路过而已,你们的事我不掺和。”


    说完带着罡风往外走,不再看她一眼。


    宋藏星站在原地, 一时又气又委屈, 他就这么走了?


    她养那么大一个青阳镇道德楷模, 如今怎么就变成这副见死不救的冰冷模样!


    不应该化成灰他都能第一眼认出么?


    亏她还准备为了他去硬刚叶清然, 再看他身边那只肚子都快拖地的罡风, 人无情也就算了,狗也认不出她。


    小说里主角转世多少次都有灵器认主,她怎么就没有灵狗认主?


    不等她怒骂, 追兵涌上来三两下便将她和黑影绑了个结实。


    黑影扭过头幽幽道:“这就是你说的好人。”


    宋藏星无言以对。


    云秀山与洛家灵山同属一脉,天清矿洞就开在这山腹之中,只是划给了瑶光门。


    转眼已是被抓来矿洞的第三天,宋藏星的两只手早已变得黝黑,更可怜的是至今她都不知道自己这副身体到底长什么样。


    每日天不亮被踹起来凿石,天黑透了才放回木牢,一天一个拳头大的糙米团子,脚上还拴着铁链,她算是知道当初青阳镇那些流民为什么要造反了。


    黑影自回来便一声不吭,宋藏星也不敢多问,他若是使出那招和风景一样的乾坤一剑应当没问题,可也不见他用。


    不行,她得逃出去。


    傍晚稍作歇息时,她拖着脚镣挪到洞口的石壁后往外探,这三日她发现自己的金手指竟然还在,系统的人性化再次体现。


    矿洞口站着两个守卫,正在闲聊。


    “听说洛家大公子过几日要摆生辰宴,叶剑仙也要来,这排场真大。”


    “何止听剑阁,月升城和摘星楼也都被邀请,灵山那边人手不够,从天清矿洞抽了好些人过去帮忙,要不这几天能跑那么多流民?”


    “真羡慕那些被抽调走的兄弟,听说瑶光门的祝声也会去,她可是轻易不出门,真想见一见。”


    身后忽然传来脚镣声,宋藏星猛地回头,黑影不知何时蹲在她身后,枯木般的眼顿时生出光亮。


    宋藏星低声问道,“你想去这个生辰宴?”


    黑影坚定地点了点头。


    “行,那你得听我的,咱们得先出去。”


    黑影又点了点头。


    夜深,矿洞外只剩一个守卫还在打瞌睡。


    宋藏星正盘算怎么开这副脚镣,黑影已抬手凝出一道剑气,将自己那副劈开。


    她瞪大眼:“你有这本事不早用?”忙双脚分开,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黑影摇头:“之前受了伤,内力不稳,只能劈开一个。”


    “”


    宋藏星咬了咬牙:“那这样,一会儿我冲出去引开那个守卫,你从后面偷袭他。”


    黑影点头。


    宋藏星又叮嘱了一遍,问记住没。


    黑影说记住了。


    她拖着脚镣挪到洞口,闭眼就往外冲。


    守卫一个激灵惊醒,骂骂咧咧地跟在身后。


    宋藏星回头却见,黑影头也没回便往另一个方向跑,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你个王八蛋!”她气得只得带着脚镣往山下跑,眼看身后那人就要追上,脚底忽然一松,整个人连人带镣滚了下去。


    宋藏星捂着脸任由身子滚过石子,一路磕磕碰碰,最后撞在一棵树前,震得满眼金星乱冒。


    她瘫在树干上,望着头顶稀疏的星空,心想这都是报应,这就是她执意要救沈昭野的报应。


    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温柔得像月光洒在溪水。


    “姑娘,请问灵山怎么走?”


    她猛地抬头。


    一道白衣身影正闲坐在树梢,衣袂垂落如流云浮月,双脚垂空若无其事地摇晃,那张脸生得极好看,只是浅浅一笑,好似月华倾泻,又如霜雪初融。


    如果不是太熟悉他的性格,宋藏星此刻定会以为她遇到了白衣剑仙。


    宋藏星下意识扭头四下张望,尸体呢,尸体一定就在附近,这小子笑得如此奸诈,一定刚做了坏事。


    周楚从树梢跃下,落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怎么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怕我?不用怕,我是个好人。”


    宋藏星盯着他,眼角余光瞥向他的衣袖,总觉得下一瞬就要射出飞镖。


    “难道你是个哑巴?”周楚自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到她面前,“你带我到清风门的阡陌镇,这锭银子就是你的。”


    宋藏星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她被雷劈的时候,这两个人还在北俱芦洲,怎么这会儿都到南明离洲了,这到底是什么时间线。


    正思索着,周楚忽然俯身捡起一根树枝,她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


    他难得迟疑了半刻,将树枝递过来,神情无辜道:“你是不是方才撞着树,伤了腿?我带你去镇上看看。”


    宋藏星拽着他的树枝起身:“多谢公子。”


    周楚莞尔一笑:“你会说话呀。”


    宋藏星只觉天雷滚滚,这不会是周楚同母异父的兄弟罢。


    周楚牵着她往山下慢慢挪步,走了几步,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副铁链,随手抬起一道剑气,锁链从中间断裂,脱落在地。


    宋藏星愣了一下,道了声多谢。


    周楚侧头问她,“你叫什么?”


    “鸭蛋。”


    “哦。”周楚牵着她绕过一块凸起的山石,又开口道,“听说天清矿洞对流民把控很严,你就这么逃出来,不怕被抓回去么?”


    宋藏星脚步一顿,他不会要把自己送回去罢。


    周楚眉毛微挑,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你不必担心,我不是南洲人,也不会去告发你。”


    “多谢公子。”宋藏星生怕多说一句露出马脚。


    周楚欣然接受,忽地又道:“那你觉得我是好人么?”


    宋藏星眨眨眼,怎么突然问这么一句。


    “是。”


    他闻言很是开心,又道,“那你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周楚。”


    “为什么要记住你的名字?”


    周楚牵着树枝往前走,“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周楚是个好人。”


    宋藏星跟在他身后,四周静悄悄的,前后无人,头顶悬着一轮孤月,远处是望不见头的连绵山脉,脚下是蜿蜒向下的山间小径。


    她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竟觉出一种寂寥。


    以往张扬的红衣没有了,说话也细声细语,走得不急不缓,像是换了个人。


    他抬手挡开横生的树枝,袖子滑落,腕间露出一枚金镯子。


    月光落在镯面上,好似天晴之海波光粼粼的水面。


    她的眼泪倏然滑落。


    周楚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变化,忽地开口:“听说天清矿洞很早之前遭到魔教屠杀,到处都是孤魂野鬼,你在矿洞有没有碰到?”


    他转身忽地怔住,“你怎么哭了?我也没欺负你啊。”


    【我不过是周楚濒死时诞生的一缕执念,他渴望有个人能带他过上普通人的安稳生活。】


    【偏离主线越远,他的命数便越淡。】


    【多我一个不行么?反正你都收留了那么多了,我也可以帮你做很多事,洗衣做饭这些我都可以学。】


    【这三年我过得很开心,我去南洲,学剑法,灭灵霄宫,不就是为了能过上这种日子。】


    他渴望和普通人一样生活,可天道要求他必须做一个走向黑化结局的悲情角色。


    所以他痛苦挣扎,在濒死时祈求有人能带他走出这个困局。


    可一旦他偏离主线,存在就会被抹去。


    她垂眸看着周楚手里那根替她挡开树枝的枝条,初遇时他用一根树枝拦住自己,好像宿命一般,两人又因一根树枝连在一起。


    “周公子。”宋藏星涩然道,“我无处可去,能留在你身边么?”


    鱼和熊掌她偏要兼得,既然剑斩能改命运,她也能。


    叶清然这么想找到风扬,一定有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当年的事说不定和他有关。


    若是让周楚查清当年的事,说不定气运就会流向他。


    宋藏星眸光熠熠,脸上带着希冀的期盼。


    下一瞬,手中的树枝被拽出,一记棒喝直击头顶,整个人向前栽去。


    陷入黑暗前,她听见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我不过想做点好事积德,你居然对我图谋不轨,这件不算。”


    这熟悉的声线,这讨人厌的腔调。


    ***!又被骗了!


    云瑶山。


    离瑶光门灭门已过去多年,山上的门派仍保留着灭门那夜的模样,叶清然以勿忘旧耻为由,不许人修缮重建。


    断壁焦黑,残垣倾颓,年复一年,野花从石缝中挤出,红的,黄的,密密麻麻缀在其间。


    高草掩埋了那些早已辨不清面目的尸骨,茎叶从骨缝中钻出,随风摇晃。


    月光下,万紫千红与漆黑断壁交错铺展,绚烂与死寂纠缠一处,竟生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半山腰,墨色身影与灰狼静坐在崖边。


    身旁砌着一座衣冠冢,却没有名字。


    沈昭野披散着头发,仰头灌了口酒,酒液顺着下颌淌进领口,他却浑然不觉。


    罡风在旁长嚎一声,震得山鸟惊起,掠过那轮冷月,旋即四散而去,四周跌入一片寂静。


    他侧过头,望着那座空坟,“再等等我,姑姑。”


    清风门,驿站客房。


    祝声坐在床边,手里正翻着一本棋谱。


    叶清然推门进来,扫了一眼那封面,便笑了:“我原以为你是替自己求的,没想到是给小鸾的生辰礼。”


    祝声合上书,也笑了笑:“小鸾的醋你也吃?我倒是不知道,你给他备了什么礼?”


    叶清然倚着她坐下,随口道:“之前去天照城,得了两株药草,品相还不错。”


    祝声微微蹙眉:“你这未免也太不走心了,灵山什么药材没有。”


    叶清然浅浅一笑,也不争辩,只说了句:“总会有用上的一天。”


    他伸手替她揉着膝盖又问:“上回云伯伯给的香囊,可还管用?”


    祝声摸了摸心口:“一直贴身放着,可这腿疾,又岂是一只香囊能治好的?”


    叶清然道:“也是他一片心意。”


    祝声欲言又止。


    叶清然索性起身蹲在她面前,双手替她揉着小腿:“想说什么就说,你何时同我这么见外了?”


    祝声伸手拂过他眉心,“我是怕你太累,本以为摘星楼和月升城会对听剑阁有所威胁,谁能想到你只去了一趟,就兵不血刃地让三家握手言和,如今三洲贸易往来,你在南洲的声望越来越高,想必从中间周旋不少费力。”


    叶清然摇头:“既然他们推我做这个阁主,我若什么都不做,又怎么服众。”他稍作停顿,“更何况,答应你的事我还没做到。”


    祝声望向一旁的烛火,轻轻叹了口气:“说不定,他已经……”


    叶清然抬眼看向她,眸色微敛,随即垂下眼:“放心,我一定找到他,不让你再这么牵肠挂肚。”


    祝声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膝上那双手上:“你别太累了。”


    叶清然笑了一声:“你怕不是忘了,我从小就在天清矿洞砸石头,那时候比现在累多了?”


    祝声被他这句话逗得笑起来:“我当然记得,第一次见你,你还是个小黑脸。”


    叶清然仰起脸,笑意清浅:“是啊,那时候的祝姐姐就很好看了。”


    祝声嗔怪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叶清然顺势低下头,继续替她揉着膝盖。


    祝声望着他垂下的眉眼,语气也软下来:“从小黑脸到大剑仙,你吃的每一份苦,老天都记着,如今也算苦尽甘来了。”


    叶清然唇角微弯。


    若放在从前,他是断不会信这些话的,可这几年他确实有种模糊的感觉,无论跌到怎样的低谷,只要他沉住气等一等,事情便会自己生出转机,好像所有人都在为他让步。


    当初若不是剑斩,他也无法登上阁主之位,若不是那个女人突然被天雷劈中,月升城和摘星楼也不会萎靡不振那么长一段时间。


    如今回想起来,似乎从小时候便是这样了。


    所有看似致命的危机,背后都藏着转机,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有什么天意么?


    他目光落在那本棋谱,这些年他对洛家也算仁至义尽了


    云秀山山脚,清晨的第一缕光刚拂过山岗,林间的雾气还没来得及散尽。


    四下静谧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跟着又是一串更急的脚步声,连滚带爬地追上来。


    “公子!呜呜呜呜我错了!我下次出门一定看路!”


    洛云鸾猛地止步,转过身,伸出手指戳向面前那张脸:“砚台啊砚台!我就是太惯着你了!平时出点差错也就算了,怎么在家门口也能带错路!”


    砚台哭丧着脸,不服气道:“都怪听剑阁,这些年天清矿洞越挖越深,都快挖到灵山了,我记得这儿明明有条近路的!”


    洛云鸾气得叉腰:“要不是小翠生孩子回老家了,我怎么会再把你带出来!还是姑娘家细心,等到家我定要再换个随身丫鬟!”


    砚台一把扯住他的袖子,眼泪说掉就掉:“不要啊公子!离了您,我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公子!您再培养我几年,我离完美的砚台没多远了!”


    洛云鸾被他这句气笑了,正要再骂两句,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草丛里躺着一个人。


    他眼睛一眯,走了过去。


    砚台跟在后面,探头一瞧,惊呼出声,“公子!这该不会是山上的黑熊成精了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一朵芙蓉出水来 沈楼主不需


    宋藏星被晃醒时, 睁眼已是艳阳高照,日光刺得她眯起眼,无端让她回想起坠崖时好像也是这么个天气。


    只是不同于那时身旁盘旋的大灰狼, 此刻悬在她头顶的是两颗硕大的脑袋, 逆着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醒了?”


    “公子,你小心点,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黑的人,兴许真是黑熊精变的。”


    谁是黑熊精?


    宋藏星双手撑地坐起, 才看清眼前的两个人竟然是洛云鸾和他那个没用的书童。


    “洛云鸾?”


    洛云鸾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如仙露明珠般闪了闪:“你认识我?”


    旁边的砚台顿时感到一阵危机感:“公子,你看她脚上那圈印记,八成是矿洞跑出来的!”


    宋藏星瞪过去,这死砚台,几年不变怎么变得会落井下石了。


    洛云鸾一听更气了,“这些人越来越不讲理了!抓壮丁去挖矿也就算了, 女人也要下矿洞,如今魔教已除,天下太平,用得着那么多剑么?”


    还得是洛大公子啊,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宋藏星当即握住他的手, 脸上挤出个凄凄惨惨戚戚的表情, 情真意切道:“洛公子, 我早就听说您乐善好施,菩萨心肠,您可一定要救救我!我本是白溪村一个普通的农户……”


    洛云鸾闻言倏然变脸, “岂有此理,这些人真是丧心病狂,等回头见了清然,我一定告他们状!”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就来洛家做个丫鬟罢,和他一样,包吃包住,工钱嘛,”


    他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头,在她面前晃了晃。


    “五钱银子?”宋藏星两眼放光。


    “怎么会?”洛云鸾急急摇头,“是五两!五钱银子打发狗呢,你要是表现不错,到时候跟砚台一样,也给你涨成十两!”


    宋藏星霍地站起身,一扫方才的凄惨模样,朗声道:“公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在离朱岛时虽说什么也不缺,周楚偶尔也会塞给她点银子,可工钱是仲溪在管。


    那位大护法公私分明,一应开支都按任务量结算,她一个连茱萸峰都不怎么下的闲散护法,本就领不了几个铜板,还时常因为劝阻周楚不与摘星楼起冲突,被扣上一个办事不力的名头倒扣钱。


    砚台瞧她这副狗腿转世的速度,直觉了不得,顿时端起了一副老仆的架子,挡在洛云鸾身前:“你叫什么名字?”


    宋藏星咧嘴道,“我叫鸭蛋。”


    砚台当即扭头,冲洛云鸾告状:“公子,这名字太难听了,不能要!”


    宋藏星一眼便看穿砚台的排挤之心,忙侧身绕过他,重新拉住洛云鸾的衣袖,眼眶说红就红。


    “鸭蛋这名字是我早死的奶奶起早贪黑,含辛茹苦给我起的,就盼着我跟鸭蛋一样,圆圆乎乎,一辈子顺顺溜溜,公子若是不喜欢,我改名字就是了。”


    洛云鸾瞪向砚台:“砚台!我是怎么教你的,对人要有礼貌!就鸭蛋,不用改,你奶奶起的名字,很好!”


    宋藏星自己倒愣住了,她不过随口编的,这人居然真的听进去了,天下怎么会有如此心思单纯之人。


    她由衷地,带着几分不忍地看着他:“你真是个好人。”


    洛云鸾宛如一只打了胜仗的大公鸡,抖了抖自己的长发,下巴微扬:“虽然你们流民对我们世家子弟颇有不满,可我知道,那都是风景那群害群之马在作祟,我跟他们可不一样,我有我的原则。”


    宋藏星恨不能鼓个掌:“可惜了,这清风门的长老就该您来当!”


    洛云鸾却忽然蹙了眉,难得收起那副大少爷的散漫模样,正色道:“你是在说叶清然当不得么?他的武功和人品都在我之上,如今即便成了阁主,清风门的长老依然是他,以后不准再说这种话。”


    砚台在旁边重重哼了一声,拍马屁拍到马腿上。


    宋藏星暗自叹气,他真的很护着叶清然啊。


    她抬头,目光扫过洛云鸾颈侧那道长长的旧疤,像一条蜈蚣攀爬其间,才十几岁便被抽了剑骨,也不知当时怎么受得住。


    “走罢,天黑之前到不了家,生辰宴前,爹是不会让我再出来了。”


    洛云鸾刚要转身,扫了一眼她的脚,“能走么?不能让砚台背着你。”


    砚台在旁鼓气成一只青蛙,宋藏星忙摆手,“不必,多谢公子!”


    沿着山道上行了约莫两柱香的功夫,便踏入了灵山的领地。


    洛云鸾忽然在一处驻足。


    宋藏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山间一片不算隐蔽的洼地,山道绕着它绕了大半个圈,地势低矮,杂草丛生,并没有下去的路。


    “这怎么有个大坑?”


    砚台拽了一下她的衣袖,宋藏星不明所以。


    洛云鸾开口:“这里原是一片湖,后来瑶光门开矿,断了水脉,湖泊就干涸了。”


    宋藏星点点头,目光一转,忽然瞥见下方杂草遮蔽处立着一块石碑。


    “那儿有块碑!”


    话没说完,脚背被砚台狠狠踩了一脚。


    “我忍你很久了!”宋藏星气道。


    洛云鸾回过头,笑了笑:“是我妹妹的。”


    宋藏星僵在原地,只恨砚台踩得不够狠。


    “公子该不会就是在这里被魔教……”


    洛云鸾意外道:“矿洞的人都知道这事了?”他捂着脸,“唉,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宋藏星想起他曾说他妹妹被人乱刀砍死,心中酸涩难当。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这片洼地夹在山道之间,四周没有任何遮挡,视野极为开阔。


    “那叶剑仙是在哪儿救的您?”


    洛云鸾指了指不远处山道上方一处高出来的山坡:“那儿,他两箭就射死了那两个魔教。”


    “也是用箭?”宋藏星脱口而出。


    洛云鸾转过身盯着她:“也?”


    宋藏星忙解释:“只听说叶剑仙剑法一流,倒不知道他还用弓箭。”


    洛云鸾挑眉:“他什么不会?不过确实不常见他用弓箭。”


    他说完转向砚台,伸手拍拍他的肩:“你别天天跟惊弓之鸟似的,这有什么不能谈的,连天清矿洞的人都知道了,遮遮掩掩倒显得我多脆弱,错的是魔教,我不会把罪责归到自己身上。”


    砚台咬着嘴唇委屈道:“那些人哪里知道公子受了多大的罪,砚台只是怕他们又在背后嚼舌根。”


    “让他们说去,我不在乎。”


    宋藏星忙开口:“谁说啊!我们矿洞的人都夸洛大公子人特别好,要不然我也不会问都不问就跟您走,您放心,以后谁再说一句,我一拳锤死他。”


    洛云鸾挑眉,拍拍砚台的肩膀:“看见没,砚台,完美的鸭蛋先诞生了。”


    砚台脸一垮,开始撒泼。


    洛云鸾笑着继续往前走。


    宋藏星跟在后面,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洼地。


    山风吹过,杂草低伏,整片洼地一览无余。


    如果叶清然是偶然路过,他不可能走到前方高坡才听见下面的人呼救,那为何偏偏赶在洛云鸾妹妹被杀,洛云鸾剑骨被剃后才出现。


    而且也是用箭……


    白溪村那次他也是用箭射死了那两个魔教。


    叶清然被逐出师门后便流落山野,救下洛云鸾正是他命运的转折点,从此洛家奉他为上宾,清风门为他敞开大门。


    宋藏星突然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瞬间感觉有一万只蚂蚁爬过脊梁骨。


    她摇摇头,不会的,他被逐出师门时不过十几岁,一个被废去剑法的少年,怎么可能调动得了魔教。


    “鸭蛋,走了。”


    洛云鸾回头喊她,她按下心神快步跟上。


    ……


    宋藏星站在洛府门口,仰头望了望那块鎏金牌匾,惊叹道:“这一整条街,不会都是洛府罢?”


    洛云鸾脚步未停,应了声:“整座灵山都姓洛。”


    宋藏星闭上嘴,跟着他迈进了大门。


    洛府从半月前就开始为生辰宴忙活了,里里外外张灯结彩,连廊柱上都新刷了一层朱漆,下人们扛着彩绸竹竿从东院跑到西院,几个丫鬟正踮着脚往檐下挂灯笼,忙忙碌碌,好不热闹。


    宋藏星跟着洛云鸾穿过前院,忽地止步,冲砚台道,“你带鸭蛋熟悉下府里,这几日她先跟着你。”


    砚台应了一声,等她家公子走远了,才慢悠悠踱到宋藏星面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跟我来罢。”


    傍晚,砚台领着她把洛府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后院一排下人房前,推开最里头那间的门,屋子不大,倒也算干净整洁,窗台上还放着一盆不知名的小花。


    “你往后就住这儿。”砚台把钥匙往她手里一塞,抱着胳膊,下巴微扬,“这几日没事别在府里乱转,近来来府的大人物多,随便哪个都不是咱们得罪得起的。”


    宋藏星乖巧点头,“多谢砚台前辈。”


    砚台一听这声前辈,尾巴翘得更高,声音也温和了些,“虽说你是矿洞来的,可咱们洛府向来不问出身,你只要好好干,公子不会亏待你的。”


    他又打量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张焦黑的脸实在不够体面,“待会儿你先洗个热水澡,我给你找身新衣裳换上,之后就在后头帮忙,少往前院凑。”


    这砚台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宋藏星笑道:“多谢砚台前辈指点,您不愧是公子的贴身书童,做事就是周到,先前在山道上是我多有得罪了。”


    砚台压住直往上翘的嘴角,双手背后,迈着方步走了出去,刚拐过墙角,脚步一停,两只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原来被人夸,是这么开心的一件事。


    宋藏星洗完澡,换上砚台送来的藕粉色长衫,这才站到铜镜前。


    这一照差点没晕过去,镜子里那张脸焦黑一片,好像发霉的面包片,她咧了咧嘴,只看见一口大白牙。


    宋藏星凑近些,眯起眼仔细端详,五官的轮廓倒还是自己的,只是黑得有点离谱。


    她转身出门,想去寻砚台讨些姑娘家用的胭脂水粉。


    这么黑,也怪不得沈昭野见面就让自己滚,谁撞见一只黑熊精不绕着走。


    经过回廊时,花架下几个丫鬟正凑在一处咬耳朵。


    “你方才去东院送茶了?见着沈楼主了?”


    “哪儿轮得到我,刘姐姐抢着去送了。”


    “听说那沈楼主生得可好看了,就是带了只狼,怪吓人的。”


    “好看有啥用,方才我去送茶,连门都不让进,说不需要丫鬟伺候。”


    “啊?那谁去了。”


    “公子安排宣纸那小子过去了。”


    “这大人物的喜好就是难以捉摸。”


    宋藏星脚步一顿,沈昭野也来了?


    不行,她得去看看,倒不是有多想他,只是想去看一眼。


    她沿着回廊拐进东院,正巧撞见一个下人端着果盘过来,满脸忐忑。


    宋藏星快步迎上去,伸手便接那果盘:“我来罢。”


    那下人一愣,上下打量她:“你是哪个院子的?沈楼主特意交代了,不要丫鬟伺候。”


    宋藏星小声道:“洛大公子亲口吩咐的,说沈楼主远道而来,姑娘家伺候更周到些,这种事总不好明说。”


    那下人将信将疑地看看她,又想起院里那只大灰狼,终于松了手。


    宋藏星端着果盘迈进院门。


    罡风正趴在院子打盹,听见脚步声,耳朵刷地竖起来,宋藏星偏头瞪了它一眼,压低声斥道:“闭嘴。”


    罡风同她对视半晌,竟真的缩了回去,不敢再动。


    宋藏星满意地收回目光,端着果盘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进来。”里面应了一声,她推开门。


    沈昭野从屏风后转出,刚沐浴完,只套了一条白色的长裤,裤腰松垮地挂在胯骨上,带子随意系了个活结。


    上身未着寸缕,水珠从锁骨淌下,沿着紧实的腰线没入松散的裤腰。


    他正拿布巾擦着头发,半湿的霜白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神色松松好似浸雾玉山,眼帘半垂,静如空山寒月,无端让人目光流连。


    宋藏星端着果盘,僵在门前,进退不得,视线不受管束地落在那片莹白之上,脸不红心狂跳。


    沈昭野擦头发的手倏然顿住,抬眼望来,眉间当即拧出一丝嫌恶。


    宋藏星刚要出声,一道劲风扑面而来,连人带果盘被拍出门外。


    门在她面前砰地关上,里头传来更冷的声音。


    “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你是馋人家身子 知道我心狠


    宋藏星揉了揉腰。


    这死小子劲儿真大, 看来是有好好吃饭。


    她扫了眼地上摔烂的果盘,捡起滚到脚边的一颗苹果,往罡风的方向递了递:“别浪费, 他不吃你吃。”


    “还不走?我不需要丫鬟伺候。”


    门再次被拉开, 沈昭野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门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宋藏星竟没有半点怒气,就那么坐在地上,仰头望着他,声音里带着委屈:“公子向来对我心狠手辣。”


    快, 这还认不出么。


    这可是他的经典台词。


    她使劲眨了眨眼,眼中满是渴望。


    “知道我心狠手辣还不快滚。”


    “……”


    沈昭野不再看她,大步走到罡风身旁,蹲下身,从狼嘴里把那颗咬了一半的苹果掏出来,连带着旁边散落的几块瓜果一并扫进掌心,扔到宋藏星脚边。


    “不干净, 吐掉。”


    宋藏星气得说不出话,他对罡风都比对自己温柔。


    她拍拍屁股站起身,不死心道:“公子让我来做沈楼主的贴身丫鬟。”


    “我的耐心有限,再不走, 后果自负。”


    罡风极不情愿地吐掉嘴里的苹果, 幽怨地看着沈昭野。


    沈昭野压低声音训它:“你今日已吃了许多肉, 洛云鸾都说你胖得像只猪, 也该收敛些。”


    罡风哼哼唧唧, 沈昭野无奈道:“那待会儿我让人再给你拿些肉干?”


    宋藏星忍不住道:“你别太惯着它。”


    沈昭野一个眼神扫过来。


    宋藏星瞬间噤声,不情不愿地向院门挪着脚。


    “站住。”


    她顿时喜笑颜开,回过头来:“沈楼主还有什么吩咐?”


    沈昭野扫了眼地上一片狼藉:“把这些收了, 别再来烦我。”


    宋藏星嘴角耷拉下去,垂下眼,弯腰捡起地上的烂果,把木盘往怀里一抱,横眼过去,“你别后悔!”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罡风趴在地上,尾巴轻摇。


    沈昭野仍蹲在它身旁,忽然低声说了句:“以往来个人你就叫,这次怎么哑巴了?”


    罡风吭哧几声,趴了回去。


    沈昭野见它垂耳叹气,又问道,“你也想她了么?”


    宋藏星一口气走到回廊才停下来。


    她都暗示到那种地步了,怎么还会有人傻到猜不出来,心头涌上一股火气,还有一种莫名的委屈,说什么喜欢姑姑,她不过晒黑点就认不出来了,也不过如此!


    她把木盘往廊凳上一搁,还是先把洛云鸾剑骨的事查清楚再说。


    砚台跟在洛云鸾身边最久,嘴又不够硬,明天找个机会旁敲侧击问问。


    她打定主意,捡起木盘,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夜风裹着草木清气拂过廊下,湖面上映着灯笼火,波光粼粼地晃在石桥上。


    宋藏星经过石桥时还在心里想着明日怎么套砚台的话,一道白衣身影从桥头迎面走来,衣袖翻飞,与她擦肩而过。


    她脚步停在原地,是叶清然。


    叶清然本已从她身侧走过,她这一顿反倒让他停了下来。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借着光看清她身上那套丫鬟装。


    “你是新来的丫鬟?”


    宋藏星将头低下去:“是,奴婢鸭蛋,今日刚入府。”


    叶清然倏而一笑,像是被这个名字逗着了:“我说怎么没在洛府见过你。”


    他看向她过来的方向,“是去伺候沈楼主了么?”


    宋藏星故作委屈道:“是,可沈楼主似乎不喜女色,把我赶了出来。”


    叶清然轻轻叹了口气,朝她走近一步,细雨和风道:“他突逢变故,走火入魔后性子便是这般难以琢磨,你多担待些,莫往心里去。”


    走火入魔?


    宋藏星霎时面如土色,想起他长发披散的模样,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上次重逢他被剔了剑骨,这次重逢他又走火入魔,哪有人得了气运却过得这么惨的。


    她将头埋得更低,“多谢叶剑仙提醒。”


    叶清然眉头微挑,目光在她低垂的头顶流连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仍是温和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抬起头。”


    宋藏星不敢迟疑忙抬头。


    叶清然扫过那张快和夜色融为一体的脸,别过头一笑,“去罢。”


    宋藏星如获大赦,端着木盘转身便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叶清然望着她匆匆远去的背影,唇边的笑意慢慢淡了。


    方才那一瞬间的恍惚实在有些荒谬,他亲眼看见宋藏星被那道天雷劈中,面容尽毁,她的尸身至今仍封在茱萸峰的冰棺之中,怎么会出现在灵山洛府?


    可那个叫鸭蛋的丫鬟,方才看见自己时的反应,竟和初见宋藏星时一模一样,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她听到沈昭野走火入魔时的神情,害怕也好,惊讶也罢怎么都不该是心疼。


    他敛了神色,转身往桥下走去


    都怪叶清然那句话,宋藏星整夜都没合眼。


    走火入魔四个字让她在这张硬板床上翻来滚去不得安眠,转而趴在枕头上捶床痛骂。


    一个人到底是得多脆弱,才能回回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鸭蛋!”


    门外忽然响起砚台的声音。


    宋藏星一个骨碌从床上弹起来,胡乱抹了把脸,拉开门。


    砚台双手环臂立在门口,下巴微扬,像审犯人一样盯着她:“我听宣纸说,有个烧煤的丫鬟昨夜将他拦下,替他往东院送了果盘。”


    宋藏星讪讪一笑:“是谁呢?好难猜啊。”


    砚台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她胳膊:“整个洛府还有比你更黑的人么!你可知道那是谁?那可是摘星楼的沈楼主!今日一早他就告诉了公子,说半夜有女人闯进他屋里,要不是公子拦着,摘星楼那边都要来兴师问罪了。”


    宋藏星方才的心疼一挥而散:“他怎么不说他还把我一掌拍飞了呢!”


    砚台的眼神越来越沉。


    她越说越没底气,声音矮下去,“那我不是闲着没事干,想着帮点忙么……哎呦!”


    砚台伸手便拍在她头上:“胡扯!你以为我不知你的心思,你就是馋人家身子是不是!”


    宋藏星眼珠一转,忙点头:“对对对,我就是看他好看,想多亲近亲近,砚台前辈,你能不能给我安排去伺候那位沈楼主呀?”


    砚台脸色涨红,指着她鼻子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你这姑娘家怎么如此胆大!这次要不是叶剑仙替你说话,公子都要把你赶出府了。”


    宋藏星怔然:“叶,叶清然?”


    啪!又是一掌。


    “叶剑仙名字也是你叫的?”


    宋藏星被拍得直缩脖子,嘴上却不闲着:“他起名字不就是让人叫的么,下次我叫他大白鹅,天天挥着袖子到处乱晃。”


    该死的男主,不知又憋着什么坏呢。


    “你真是疯了。”


    砚台气得转身便走,“算了,你还是别去了,我换个人。”


    宋藏星忙拉住他袖子:“去哪儿?”


    砚台白了她一眼:“公子这会儿正和几位客人在花园饮茶,需要人伺候,叶剑仙指名让你去。”


    “我?”宋藏星抿住嘴,叶清然该不会真看出什么了罢。


    砚台睨她一眼:“不愿意啊,那我换人了。”


    不行,沈昭野还在那儿呢,他全身心眼加在一起也不够叶清然看的。


    宋藏星当即站得笔直:“我去,我去。”


    砚台狐疑地打量她这副突然积极的模样,没好气地叮嘱道:“你手脚麻利些,这回要是再出乱子,公子定不会饶你。”


    宋藏星忙点头就要往外冲,又被砚台一把拽住后领。


    他板着脸,“方才骗你的,公子没生气,只是笑你眼神不好,选了个脾气最差的。”


    宋藏星笑起来:“我当然知道,我们洛公子就说不出那种赶人的话。”


    砚台见她这副死皮赖脸的模样,气道:“我是吓唬你让你长记性!你要是真得罪了叶剑仙,公子肯定不会心软的,到时候别指望我给你求情。”


    宋藏星冲他咧出一口白牙:“知道了砚台前辈,你最好了。”


    砚台松开手,看着她一路小跑远去的背影,双手背后,下巴微扬。


    没办法,谁让他是完美的砚台呢,照顾后辈是应当的


    宋藏星自己也说不清心头翻涌的雀跃,昨夜那人还抬手将她拍出门外,可眼下一想到马上要见到他,脚步便不自觉轻快起来,整个人宛若掠风的春燕。


    灵山的春日来得早,去得晚,满园花草开得正盛。


    她刚跨入园门,便听见洛云鸾明快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晴光落满花圃,四人静立花丛前,闻声齐齐回头。


    居中的叶清然一身素白长衫,眉目温润沉静,目光扫过面前两人,才落到宋藏星身上。


    洛云鸾立在台阶之上,站得最高,青衣临风,脸上还挂着方才的笑意,看见那张黑脸跑过来笑得更甚。


    沈昭野一袭黑衣,与满园的艳丽有些格格不入,回头时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停留,只扫了一眼便收了回去。


    最令人意外的是,周楚竟也在此处。


    他还是那身月白长衫,正斜倚在亭柱上,手里还拈着一朵红色的小花,望见宋藏星出现在门口,眉梢微挑,那点意外尚未从眼底散去,唇角已弯了起来,饶有兴趣地冲宋藏星挥了挥手。


    宋藏星站在园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误撞进仙鹤堆里的煤球。


    她强敛心绪走到四人面前,还没来得及行礼,便听叶清然笑道:“鸭蛋姑娘从进门起,目光便一直在沈楼主身上。”


    “……”该死的反派居然伪装成男主这么久。


    沈昭野面色愈发沉冷,淡淡瞥她一眼,旋即移开,一副不愿与她有所牵扯的模样。


    宋藏星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狗东西,抬眼时却撞上周楚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收了笑,一双眼静静凝着她,眸光沉沉。


    作者有话说:


    谁能想到我们小野是最后一个知道鸭蛋身份的,整个人就是非常后悔!最近好忙哦,还是感谢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再忙我也尽量日更哈!


    第67章 怒从中来一耳光 色令智昏啊


    周楚是清晨到的。


    迎接他的是个呆头呆脑的下人, 开门时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他,眼睛倏然睁大:“周城主!您来了!我们公子等您好久了!”


    周楚眯起眼, 认出是砚台。


    “是你啊, 许久不见。”


    砚台忙跟上,偷偷打量这位月升城城主。


    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说话也漫不经心,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周楚绕开他往前走去:“沈昭野来了么?”


    砚台忙不迭跟上去,连声说来了来了, 昨日就到了。


    周楚迈步进花园的时候,那三人已经在亭前了。


    洛云鸾的声音隔着半个花园都能听见:“我已经吩咐宣纸去伺候了,怎么到头来是个丫鬟?”


    沈昭野的脸黑了一层,抬眼便看见门口站着的周楚。


    周楚扫过他披散的白发和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人都走了,还摆这个样子给谁看。”


    沈昭野的声音更冷:“如今我要是杀你,可没人拦得住。”


    洛云鸾忙回头去看叶清然, 叶清然伸出两只手,掌心朝下按了按:“既然订立了盟约,二位便暂且将个人恩怨放一放。”他话锋一转,望向洛云鸾, “我倒是好奇那个丫鬟, 小鸾, 你从哪里寻来的这丫鬟?”


    洛云鸾一听这个便来劲了:“就在云秀山!我跟砚台走岔了路, 看见路边倒着个人, 脸黑得跟从炭窑里捞出来似的。”他转向叶清然,埋怨道,“你也该管管听剑阁了, 怎么能抓女人进矿洞呢。”


    叶清然慢条斯理道:“采矿冶炼这些事务,都是重光和藏锋在管。”


    周楚:“脸很黑?”


    叶清然转向他,眉梢微动:“你也见过?”


    周楚收了笑,从旁边随手摘了朵花,拈在指间转了转:“没见过。”


    沈昭野脑海浮现起那个女人的脸,又觉得模糊,明明见了两次,却连长相都没记住,只记得那一抹黑了。


    洛云鸾:“我问过砚台了,宣纸怕狼不敢去东院,这才让那丫头捡了漏。”


    周楚:“她不怕狼么?”


    洛云鸾揶揄地看了沈昭野一眼:“怪就怪我们沈楼主生得太过俊俏,不过才来了一日,满府丫鬟都在讨论他,色令智昏啊。”


    叶清然沉吟片刻又问道:“宋姑娘可还好?”


    周楚敛容道,“一切如初。”


    沈昭野垂眸,当初他执意要将尸身带回南洲,周楚不让,两人在天照城险些又动了手,是叶清然站出来,说天机城存有一具寒冰棺,封入其中置于峰顶,可保尸身百年无虞,也正是因为这个人情,三家定下互不干扰的盟约。


    洛云鸾见这两人都沉默了,连忙出声:“砚台!去拿我的雨后银丝过来!”


    叶清然笑道:“不如就让鸭蛋姑娘过来奉茶罢。”


    砚台看了眼洛云鸾见他没反对,便应声退下了。


    周楚听到那个名字,更加确认他们说的就是那个黑不溜秋,对自己图谋不轨的女人,他靠在亭柱上,指间那朵小花慢悠悠地转着。


    从她迈进花园那一刻他就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先在沈昭野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扫向别处,扫过他时只一掠而过,这让他莫名有些不舒服。


    那死人模样有什么好看的。


    “鸭蛋姑娘从进门起,目光便一直在沈楼主身上。”


    她似乎很怕叶清然,周楚盯着她,却始终看不透这张脸。


    宋藏星只觉头顶好几道目光注视,硬着头皮迎上去,问了句茶叶在哪儿。


    洛云鸾闭上眼,让她滚回去找砚台问清楚再来。


    她刚灰溜溜转身,周楚便从亭柱上直起身,将那朵花随手一扔,“我跟你一起罢,恰好我也想逛逛这洛府。”


    这话落地,就连沈昭野也抬眼看他。


    他并不理会,走到宋藏星面前,微微低头:“走罢,鸭蛋。”


    宋藏星也没办法拒绝,只得和他一同往外走。


    庭院深深,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大理石上,谁也没有开口。


    她等着他先说话,他却只是不徐不疾地走在她旁边,目光到处游走,像是在逛自家院子。


    她终于沉不住气,停下脚步:“公子那日为何要打晕我?”


    周楚也停下来,侧头看她:“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问。”


    宋藏星:“我对公子并无非分之想。”


    周楚点点头,附和道:“嗯,对那个沈楼主倒是格外上心。”


    宋藏星不接这个茬。


    周楚是什么性子她太清楚了,要是知道她还活着,指不定当场就要问个水落石出,为什么死而复生,为什么会在南明离洲,为什么要到洛府当丫鬟。


    每一个答案都会牵扯出更多她还没法解释的事。


    更何况,万一闹出什么动静传到叶清然耳朵里,她好不容易换来的新身份就全白费了,还是先拖着罢,等她再多摸清些叶清然的事,再找机会暗示他也不迟。


    她还是关心地问了句:“公子此次只一个人么?南洲仍有不少人对离朱岛抱有敌意,还是小心些为好。”


    周楚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刚落下一个字:“好。”


    宋藏星还没反应过来,腰侧便是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这似曾相识的失重感让她不自觉抓紧他的衣服,耳边风声呼呼,她只看得清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


    “你要带我去哪儿!”


    周楚目视前方,唇角微弯:“做坏事。”


    “什么!”


    他侧过头,秋水作眸,温和缱绻。


    “信我么?”


    这熟悉的场景,相似的话,宋藏星也和当初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楚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那就是信了。”


    说完在屋檐轻点,几下便跃出了洛府。


    两人落在云秀山山脚,宋藏星一路提心吊胆生怕摔下去,脚一沾地,忙松了手。


    她环顾一圈,认出这里是云秀山,“来这里做什么?”


    周楚松开她往前走,“我就是好奇,这听剑阁要那么多剑做什么?”


    宋藏星快步跟上,颇为赞同道:“指不定那叶清然在策划什么,你这样想很对,可你就这么一个人过去是不是不太稳妥?”


    周楚眸光微动,脚步未停:“所以带上你了呀。”


    宋藏星气不打一处来:“你带我一个丫鬟有什么用,你们月升城没人了么?”


    那个整天操不完的闲心,走一步要看三步的大护法呢?这次怎么放心让周楚一个人来灵山。


    周楚侧过头:“怎么这会儿对我说话这么放肆?”


    宋藏星一急就有些忘了形,忙站直身子,低下头:“还请公子原谅,我只是担心公子安危。”


    周楚不再理会,沿着山路往上走。


    两人来到天清矿洞入口,门口竟无人看守。


    宋藏星往里探了一眼:“这矿洞里还有大大小小好多洞穴,跟迷宫似的,进去了可不好出来。”


    周楚点点头,直接将她往里一推:“好,你去探探路。”


    宋藏星猝不及防人已经在矿洞,她掉头就要往外跑,便听见周楚沉声道:“不准回头,出了事我替你担着。”


    真出了事你来得及么!宋藏星悲愤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扬起三两尘土,一步三回头地往矿道深处挪。


    “再磨蹭我杀了你。”


    宋藏星恨不得直接坐地上,说那你杀了我好了,可她还是忍住了,他说不定真敢。


    刚摸进洞内走了没多远,前方矿道深处便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


    宋藏星侧身躲进一处凹陷的矿道岔口,说话声越来越近。


    “这批矿石成色不行,回音阁那边很不满意。”


    “那能怎么办,天清矿洞挖了这么多年,好的早被挖光了。”


    “上头催得紧,再交不出货,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回音阁,她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个组织,她正思索着,那说话的男人忽然转过身来,借着洞壁的遮掩,宋藏星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只觉血液倒流。


    这张脸她记忆深刻。


    她刚穿来那天,浓烟滚滚的废墟中,一柄大刀迎面劈下,握刀的男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此刻隔着一堵土墙,他应当发现不了自己。


    她捂住嘴,拼命降低存在感,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该死的周楚,这些人他应付不了么,非要她一个丫鬟来探路。


    那几人在离她不过一墙之隔的通道处停下了。


    “怎么了,虎哥,这里的流民已经清出去了,不会有别人。”


    虎哥又往她藏身的方向扫了一眼,才道:“没事,出去罢。”


    听着脚步声走远,宋藏星松了口气,刚往外走了一步,拐角处便对上虎哥那张狞笑的脸。


    “果然有人。”


    天杀的,这金手指到底管不管用!宋藏星撒腿就往外跑,便跑边喊着救命。


    眼看洞口就在前头,身后那只大手已抓住了她的后领。


    “周楚!”


    洞口空无一人,下一瞬,虎哥将她拽到胸前,匕首抵在她颈间:“说,谁派你来的?”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


    周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藏星顿时安心下来,这人什么时候绕进去的。


    虎哥拽着她转过身,刀刃又往她脖子上贴紧了些:“你是什么人?”


    周楚从身后那条岔道里踱出来,手里还捏着块矿石,好整以暇地翻看着:“是我先问你的,你不如先回答我,谁派你来的?”


    宋藏星垂眸看着那锋利的刀刃,心里把这狗东西骂了八百遍。


    还废什么话,先救人成不成?


    “这女人是你同伙?”虎哥的匕首压紧了些。


    周楚摇了摇头:“不是,你随便杀好了。”他目光忽然冷下来,“只是,不回答我的问题,你也得死。”


    虎哥嗤笑一声,刀刃再次逼进,宋藏星感到颈间一凉,血已经顺着脖子淌了下来。


    “你个骗子!说好救我的!”


    周楚两手一摊,表情无辜极了:“对不住,我内力受损,使不出剑气。”


    虎哥轻蔑道:“既然这样,我就先杀她,再杀你。”


    匕首扬起,宋藏星眼看那刀尖就要落下,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你不是还会飞镖么!用你的飞镖啊!”


    矿洞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闭眼。”


    飞镖破空的声音擦着她的耳廓掠过去,紧接着是沉闷的倒地声。


    宋藏星后怕地睁开眼,周楚已到她身前,他低下头,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果然——”


    啪!


    周楚的脸偏向一侧,那双远山春水般的眼眸中,陡然升起片刻的茫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风水轮流转啊转 这女人疯了


    宋藏星打完那一巴掌, 又开始后悔。


    方才纯粹是劫后余生的冲动,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过脑子。


    此刻她看着周楚那张慢慢转回来的脸,往后缩了缩。


    周楚起初只是觉得这个丫鬟奇怪。


    平白无故在云秀山出现, 目光又总落在沈昭野身上, 行为举止也和那个人很像。


    可叶清然的话又把他拉了回来,宋藏星分明在茱萸峰上躺着,来南洲之前,他还去峰顶看过一次。


    借尸还魂这种事怎么想都太过荒谬,可放在宋藏星身上, 又好像没什么不可能。


    “你是……”


    “我不是!”宋藏星忙上前按住他,不自觉往洞外瞟去,生怕一道天雷再次落下。


    “虎哥!”


    就在这时,矿道深处传来脚步声,方才那几人扛着麻袋走出岔道,看见倒在地上的虎哥,一时惊慌失措。


    周楚侧头扫了那几人一眼, 抬手便要灭口。


    宋藏星再次按住他的手臂:“别,我有话问他们。”


    事到如今,掉马也得先把线索问了。


    周楚扫过她颈间的伤口,好在不是很严重, 退开一步, 让出路来。


    他靠在矿壁上, 冷冷看着那三个人:“不说实话的话, 下场和他一样。”


    那三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磕头如捣蒜。


    “你们是什么人?”


    跪在最前面的流民颤声道:“回禀女侠,我们是天清矿洞的流民。”


    “流民?那他呢?”宋藏星指向倒在后面的虎哥。


    “他是虎哥,回音阁那边派他跟我们接头。”


    “回音阁是什么?”周楚偏头问道。


    “不知道。”一颗石子打在那人手背上, 疼得他叫出声。


    宋藏星瞪了周楚一眼。


    周楚捂着半边脸,回瞪道:“还没你打我这一巴掌重。”


    宋藏星收回目光:“你老实说,我不会杀你,但你要是瞒了什么,这个人凶得很,我可管不着。”


    那人忙磕头认错:“我们是真的不知道,平时都是虎哥跟我们联系。”


    “虎哥也是回音阁的人?”


    另一个流民抢着开口:“不是,他只是负责中间联络。”


    “他们要你们做什么?”


    “让我们把采来的矿石分一半卖给回音阁,他们不仅给银子,还承诺会送我们出去,而且不会被听剑阁发现。”


    “不会被发现?”


    “每月收矿这两日,看守的剑修都去镇上歇息了,虎哥会提前打点好。”


    “听剑阁还有这种规矩?”


    “有的有的。”跪在最后面的流民忙道,“上头说之前流民闹得太凶,如今每月许我们歇一日,不用下矿,让镇上的司剑堂搭棚施粥,管一顿饱饭。”


    “每月都有?”


    “每月都有,到了这日,看守也懒得多管,都去镇上喝酒了。”


    宋藏星觉得这绝不是巧合,虎哥是瑶光门灭门那晚的黑衣人,如今又在天清矿洞当中间人,每月固定撤走看守的日子恰好与回音阁收矿的时间重合,这背后一定有只手在操控着这一切。


    周楚见她不再追问,便让那几个流民把虎哥的尸体抬走。


    那几人千恩万谢,抬着尸身往矿洞深处去了。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颈侧那道血痕。


    “疼么?”


    宋藏星还在想那些事之间的联系,没应声。


    “生气了?”


    宋藏星回过神,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保不住了,可天雷并没有劈下来,可见只要她不主动承认,就不算违规。


    “你问我什么,我都没办法回答你。”


    周楚想要发作又忍住,只道出去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矿洞,沿着山路往回走,走到云秀山与灵山的交界处。


    日光正盛,高低起伏的丘陵浮沉云海之间,好似凝固的浪头。


    宋藏星极目远望,脑海里散落的线索,千头万绪,无从拆解。


    如果虎哥参与了瑶光门灭门,那岂不是代表瑶光门不是魔教杀的。


    确定叶清然是反派之后,她几乎控制不住地要把所有坏事都往他身上挂。


    可瑶光门是祝声的家,总不能连对祝声也是虚情假意罢。


    她对祝声还一无所知,在天照城那次她提到祝声时,叶清然的脸色明显缓和了许多,若是能从她入手,说不定能知道更多过去的事。


    老天爷,眼下就沈昭野一个人孤零零在洛府,不行,得赶紧回去。


    想到这儿,她脚步如飞,再次痛恨自己不会轻功。


    “走这么快做什么?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周楚伸手拉住她,把她拽回自己面前,想了想还是开口解释道,“就他那个刀法,就算隔得再远我也拦得住。”


    宋藏星本就思绪烦躁,忍不住出声呛道,“要不是我喊你,你会拦么?”


    “如果我不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你会救我么?我要是什么身份都没有,就活该死么?”


    周楚逼近一步:“做个好人的标准就这么苛刻?是不是路过一只狗,我都要跪下来求他先走?”


    “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叫鸭蛋的丫鬟,有必要为了她暴露我自己么?”


    宋藏星眼睫轻颤,想说很多又觉得没必要:“可让我置于险境的不是你么?你至少得对我负责罢。”


    周楚别过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说了,那个匕首,我抬手就能挡下。”


    宋藏星抬手碰了碰颈间那道伤口,烈日炎炎,方才走路出的汗水渗进伤口,刺得她微微发痛。


    “好,回去罢。”


    她转过身要走,便听见他在身后轻轻嗤笑了一声。


    “你只会埋怨我,他呢?你费尽心思去找他,他认出你了么?他不也是将你赶出门外,你怎么没有给他一耳光?”


    宋藏星侧身回头慢慢抬眼,落在他脸上,眸光渐黯。


    周楚眼中满是不甘,“你就是偏心。”


    宋藏星很想说,你为什么要事事跟他比,可她想起系统的话,因为她的失误,周楚的气运才会流向沈昭野,他们二人注定要有一番争斗,这是命数。


    “如果真的有一日你和他有大道之争,我一定向着你。”


    但她希望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系统一直在说沈昭野抢了周楚的气运,可她却不这么认为,既然在她来之前,挽月心经就已经到了沈昭野手里,就说明命运早就发生了变化,说不定连她认错人,也在命运分岔的那条路上。


    即便如此,她依旧想要周楚过上他想过的日子,甚至会觉得,让沈昭野委屈些也没什么。


    越亲的人,她反倒越舍得让他吃亏。


    若是能把叶清然的气运抢过来,就更好了。


    周楚:“那要是他不愿意放手呢?”


    宋藏星倏而笑了:“他会愿意的。”


    【我愿做姑姑最趁手的一把剑。】


    【所以我想好了,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好了,只是求你别再把我推开。】


    别人她不了解,沈昭野她太了解了,他从来不会把自己意愿放到第一位,她要做的,就是尽量不让那种事发生。


    “所以希望你能信任我,不要再做这些无用的试探。”


    周楚看着她那抹笃定的笑,眼底满是复杂。


    听到这种话他应该开心的,可他却只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虚。


    宋藏星和沈昭野之间的距离总是要比自己更近些,是因为他比自己更早遇到她么?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是自己求来的那个人?


    周楚轻声道了声好。


    宋藏星想起什么,忙上前紧张道:“这件事你千万别告诉任何人,私下也不要喊我那个名字。”


    “啰里啰嗦,知道了。”周楚说完便要拎她回去,被宋藏星制止。


    “就没有体面一点的方式么?”


    真的很像老鹰抓小鸡。


    周楚大手揽住她的腰,足尖轻点,便向洛府而去


    回到洛府,已过晌午。


    周楚只淡淡说了句这丫鬟不熟悉路,便将此事轻描淡写揭过。


    洛云鸾倒没追问,只是对周楚颇有微词。


    “为了让你来,我都没敢请云中门的人,你也收敛些,好歹是我的生辰宴。”


    周楚神色淡淡,不置可否。


    宋藏星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周楚体内还存着祭剑塔一半的剑气。


    她一边琢磨这复杂的关系是怎么维持表面平稳的,一边默默承受洛云鸾喋喋不休的控诉。


    “公子,要是没事,奴婢就先下去了。”


    她乖乖行了个礼。


    洛云鸾摆摆手,让她赶紧走,别再给他丢人。


    宋藏星转身之前,还是没忍住偷偷瞥了沈昭野一眼,恰巧沈昭野也正抬眼,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别过头,像在看一坨不小心踩到的狗屎。


    她悻悻转过身,又听到叶清然说,“沈楼主,上次一别,不知你的伤如何了?”


    宋藏星脚步放缓。


    沈昭野言辞寡淡,不愿多讲,“有劳挂心,已无大碍。”


    叶清然自怀里取出一瓶红布塞着的玉瓶,“这是听剑阁的琉花丹,睡前一丸,对旧伤恢复大有裨益。”


    宋藏星皱起个脸,在心里疯狂呐喊,快拒绝,快拒绝,不能随便接受陌生人的东西,会吃坏肚子的!


    “多谢。”沈昭野接过那只玉瓶,放入怀中。


    “……”


    他的心眼全长在防她上了罢,怎么对别人就这么好说话,万一有毒怎么办。


    “鸭蛋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不用回头,宋藏星也能感受到叶清然含笑的目光。


    她不敢回头,只得大步往外走去。


    叶清然收回目光,落在一旁周楚脸上。


    那张脸沉在花影里,平日里张扬的笑意此刻一丝也无,只是静默地抿着唇,像一朵沉在水底的黑莲


    明日就是生辰宴,府里上上下下都格外忙碌。


    宋藏星却被勒令不准帮忙,洛云鸾说了,让她安分待着,别再去客人面前丢人现眼。


    此刻砚台正坐在石凳上,一脸苦大仇深地盯着她。


    “才来一天就惹这么多事,先是被沈楼主一掌拍出门,又跟周城主大半天不见人影,我看再这样下去,你迟早被公子赶出洛府。”


    宋藏星往他旁边的石凳上一坐,嬉皮笑脸道:“那你得多谢我,要不是我惹了事,你这会儿肯定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在这儿闲聊。”


    砚台脸色复杂,沉默半晌,低声嘟囔:“公子也不让我帮忙。”


    宋藏星忍住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像咱们这种完美的下人,做这些事那是大材小用。”


    “你倒是会安慰自己。”


    宋藏星嘿嘿一笑,开始旁敲侧击问叶清然的事。


    原来这洛家对叶清然也不全是报恩。


    洛家守着灵山,却没有傍身的剑法,只有一门追风步拿得出手。


    这在以剑术为尊的南明离洲,自然免不了受人非议,更别说继承人还被抽了剑骨,再也无缘剑道修行,叶清然一来恰好补上了这块短板。


    洛家主便对他格外看重,不仅让洛云鸾认叶清然做了兄长,还在灵山专为他辟了一座庭院。


    宋藏星听完只觉更不对劲了。


    既然如此,叶清然完全可以救下尚未被抽剑骨的洛云鸾,再凭自己的剑术得到洛家青睐,何必非要等剑骨被剔才现身。


    砚台叹息道,“叶剑仙人真的很好,他小时候过得比我们苦多了,成为大剑仙后,也从来没有看不起我们这些下人,待人温和,心胸也宽广,瑶光门那样对他,他都没计较过。”


    “过得很苦?”宋藏星心念一动。


    砚台双手扶着石凳,两只小短腿来回摇荡:“你不知道?他自小在天清矿洞长大的,后来矿洞遭魔教屠杀,他侥幸活了下来,才入了瑶光门。”


    宋藏星想起周楚也提过这件事。


    【听说天清矿洞很早之前遭到魔教屠杀,到处都是孤魂野鬼,你在矿洞有没有碰到?】


    难道这件事也有什么隐情?


    她觉得脑子里塞满了碎片,每一片都指向同一个人,可拼在一起又缺了最关键的那几块。


    就算知道叶清然是幕后黑手,可如今说出去谁信。


    而且阁主之位已经到手,他到底还想要什么?


    “天清矿洞如今是听剑阁管么?”


    砚台点点头:“之前是瑶光门门主和我们家主一同管的,后来瑶光门灭门,听剑阁便接了手,家主也没反对,眼下是重光和藏锋长老在管。”


    一听到这两个名字宋藏星就生气,要是让她碰上,一拳一个,锤死再说。


    她抬头,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沈昭野那个傻子,不会真要吃叶清然给的药丸罢。


    她起身便往东院走,被砚台一把拦住。


    “你的房间是那个方向么?”


    宋藏星嘿嘿一笑,讨好地叫了声砚台前辈。


    砚台正色道:“不行,我是为你好,沈楼主虽说生得好看,脾气却极差,你去了只会被一掌打回来。”


    宋藏星不满道:“他脾气也还行罢,哪有极差这种程度。”


    砚台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她的额头:“你这女人真是,你死了这条心罢,他有喜欢的姑娘。”


    宋藏星闻言得意极了,嘴角像雨后春笋般砰地顶了上来,若是此刻有尾巴,一定翘得高高的。


    “知道,知道”


    “知道你还凑上去?他可是有婚约的人。”


    宋藏星得意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眉毛先拧成了一团。


    “婚约?和谁?”


    砚台:“你不知道么,就是和天照城云城主的孙女,云蝶呀。”


    宋藏星站在原地,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心底的烦躁劲好像是浇了油的火,越烧越旺。


    闭上眼,只觉千军万马在脑海闹腾!


    怪不得他认不出她,原来早就有了新欢!那她还忙前忙后调查这些做什么。


    她一跺脚,转身便往后院走去,回去睡觉,这破案谁爱查谁查。


    可不过半柱香,她还是悄悄溜进了东院。


    宋藏星在心里告诉自己,他要如何是他的事,她只是不想他被叶清然毒死而已。


    走到院外,她忽然站住了。


    那天在屋里,他刚洗完澡,上身什么都没穿,却没看见他以前从不离身的那枚铜板。


    她脚步一转,毒死算了。


    可他们又没定下什么关系,她脚步又转了回来。


    亲都亲了,他这就是不负责任!


    宋藏星的脚步在原地来回打旋,忽地面前罩下一道黑影。


    “又想夜闯民宅?”


    宋藏星双脚并拢,抬头便对上沈昭野那张冷得像夹生面条的脸。


    “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昭野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慢慢捏了捏掌心。


    “不说话,我让罡风咬你了嘶!”


    宋藏星气上心头,对着他的手掌,一口咬了上去。


    沈昭野猛地抽回手,这女人疯了?居然咬他!


    趁他分神之际,宋藏星手疾眼快,从他怀里摸出那瓶叶清然给的丹药,握在掌心,转身便跑。


    沈昭野站在原地,抬手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排牙印,又看了看那道一溜烟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处理伤口,还是先把那个女人拎回来问清楚。


    不过刹那,那道漆黑身影又折了回来,跑得比方才更快,脸上写满了惊恐。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沈昭野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便往里推。


    “快让我进去!叶清然来了!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寻寻觅觅在眼前 总是让周楚


    洛府内院, 花厅。


    洛云鸾正歪在椅子上,听他爹洛雨生说着客套话。


    对面坐着叶清然和祝声,丫鬟刚上了一壶新茶, 祝声掀开杯盖, 闻了闻很是喜欢。


    “自从清然坐了这阁主,有一阵子没回灵山了,住得可还习惯?”洛雨生红润的脸上堆着笑。


    洛云鸾先不耐烦了:“爹,清然又不是外人,你说话这么客套做什么?”


    “胡闹!”洛雨生瞪他一眼, 语气却并不严厉,“你既认了他作兄长,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祝声笑着打圆场:“洛伯伯,小鸾就是这般性子,他和清然情同手足,不需要那些繁文礼节。”


    叶清然:“祝声说得是,怪我公务繁忙, 这几年没能回灵山看望,还请洛伯伯莫要见怪。”


    洛云鸾见有人撑腰,越发来劲:“就是,爹, 这儿又没外人, 您就别端那副待客的架子了, 我就毫不客气, ”他起身几步走到叶清然面前, 手掌一摊,“生辰礼肯定备好了罢?能不能先让我看看?你去年寄来的那对机关鸟我就很喜欢。”


    “云鸾!”洛雨生一拍扶手。


    叶清然眸光闪闪,面上浮起惋惜:“那恐怕这次要让你失望了, 我只备了些天照城带来的花草。”


    洛云鸾的脸登时垮了下来:“花草?灵山最不缺的就是花草,你是不是认识了沈昭野和周楚,就开始对我敷衍了?”


    叶清然失笑道:“这花草能定心养神,我特意从云渊老城主那里求来的,你这性子一时高兴一时生气的,用它调理再好不过。”


    洛云鸾闻言走到祝声面前:“看见没,祝声,他就是结交了新朋友,嫌我不稳重了。”


    祝声笑着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本棋谱递到他面前:“哪有,他一直惦记着你呢,这个本来想明日再给你的,怕有的人今晚气得睡不着,就先拿出来了,这是清然专程去天机城为你求的棋谱,只不过算作我送你的生辰礼。”


    洛云鸾接过棋谱翻了两页,脸上喜色更甚,却仍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叶清然颇为惋惜地取出红布包着的两株晒干的花草,“看来这两株菩提花只能送给别人了。”


    洛云鸾一把夺过,护在怀里:“给谁啊,沈昭野么?你今日可都给过他了,这个归我了。”


    洛雨生在旁看着洛云鸾在堂下胡闹,面上仍是呵斥的神情,眼底却满是欣慰。


    他趁机将话题引回正事,“那两位少年人,我今日也见过了,这般年纪能做到这个地位,属实难得,好在他们愿意与听剑阁定下盟约,不然可是大威胁。”


    洛云鸾:“那不还是清然在中周旋调和,就这重光和藏,”他看了眼祝声,将藏锋的名字隐去,“重光和他那个兄长还一直找事。”


    叶清然替祝声续上茶:“无妨,他们不过是想查清当年瑶光门的旧事,既然要肃清正源,那就查到底,想必当年天清矿洞那桩事,也会被重新翻出来。”


    洛雨生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灵霄宫已灭,林家也认了罪,还有什么可查的。”


    叶清然:“那位重阳长老不满意,我也只能一件件查,卷宗里落霞山一役也多有语焉不详之处,早晚要给个交代。”


    洛雨生垂下眼,吹了吹茶汤:“自己人查自己人,终究不好查啊。”


    叶清然面色从容道,“洛伯伯放心,此事我已请月升城和摘星楼两家一同帮忙,离朱岛还留着不少灵霄宫旧物,听周楚讲,仲溪大护法已经在着手整理了。”


    洛雨生点点头,面上那点不自在转瞬即逝:“也好,有什么需要洛家帮忙的,尽管开口。”


    叶清然和祝声离开后,花厅里安静下来。


    洛雨生:“你也该收收心了,成天跟砚台上天入地,哪有一点未来家主的样子。”


    洛云鸾正翻着祝声送他的那本棋谱:“我才多大啊爹,清然像我这般年纪也不过是个门派剑修,你让我再自在几年。”


    “自在几年?”洛雨生气得胡子眉毛乱飞,“你以为洛家是靠你自在就能守住的么,若不是清然在阁主的位置上替你挡着,门主早就把灵山收回清风门了。”


    洛云鸾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知道了,知道了,我往后多跟清然学就是了,反正有他在,天塌下来也轮不到我操心。”


    洛雨生叹口气:“追风步练得如何了?”


    “当然不差。”洛云鸾理直气壮。


    洛雨生:“咱们洛家没有剑法傍身,在旁人眼里终究矮了一头,可你记住,轻功虽然不像剑术那般威风,逃命时却是最好用的。”


    “爹,你怎么尽说这些沉甸甸的话,明日可是我生辰。”洛云鸾不满道,“我知道,你一直就喜欢清然那样子的孩子,是我不争气,给洛家拖后腿了。”


    洛雨生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头一酸,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头:“又在胡思乱想,你是爹的孩子,旁人再好,终究替代不了你,我不求你将来能有多大出息,只盼你稳稳守住洛家,一生平安无忧,我便心满意足了。”


    洛云鸾挠挠头,脸上带着些许局促,“爹,你平时总是凶我,忽然说这种话,多让人难为情,这家主的担子多重啊,您老再替我背几年。”


    洛雨生无奈地摇摇头


    叶清然推着祝声出了内院花厅,暮色沉落,园中万籁渐静。


    树影横斜,柳丝垂落,偶有晚风拂过,吹来断断续续的虫声鸟鸣。


    祝声拢了拢膝上的薄毯,察觉到脚下不是回庭院的路。


    “这么晚了,还要去哪儿?”


    “去看一位老朋友。”


    叶清然推着轮椅拐过月洞门,东院的灯火已遥遥在望。


    刚到院门口,罡风便叫了一声。


    祝声望着那头灰狼,忽然想起当初沈昭野在云瑶山养伤时,他的朋友们便是跟着这只狼一路追来的。


    屋门被拉开,沈昭野站在门内,“有事么?”


    叶清然笑道:“我带祝声来看看你,今日给你的那瓶药,是她配的。”


    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昭野垂在一侧的手,上面的牙印依稀可见。


    祝声抬头嗔怪道:“你早说是给沈楼主的,我就多加一份安神了。”


    她望着沈昭野,神色柔和,“见你眼圈发灰,想来夜里睡得不太安稳。”


    听说一年前他失去亲人,走火入魔,如今这副模样,想来还没走出来,这种事,她最能体会,即便是当下,她仍时常会梦到瑶光门那夜的山火,梦见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沈昭野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有劳挂心。”


    “不请我们进去坐坐么?”叶清然仍是那副温和的笑。


    沈昭野刚要拒绝,又听他道,“关于那具寒冰棺,还有些事想同你说。”


    沈昭野侧身让开门口。


    叶清然推着祝声进了屋,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收回视线,随口问道:“那药丸今日可曾服用?”


    沈昭野摇头:“还没。”


    祝声笑道:“那正好,我这回要在灵山住上几日,明日再去寻些安神的草药,碾成粉撒上去,对你更有助益。”


    沈昭野将眼底那点不自在敛去:“不必麻烦。”


    他直截了当问道,“寒冰棺还有何事?”


    叶清然:“当时周城主执意要将尸身留在茱萸峰,虽说也是高寒之地,可终究不如天机城的雪山,那里常年积雪,冰棺存放百年也无虞,为了宋姑娘着想,还是移到天机城更为稳妥。”


    床底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叶清然与祝声同时看向床榻。


    沈昭野轻咳一声,将两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在周楚那儿,我更放心些。”


    他说完便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还有什么事么?”


    祝声看出他兴致不高,温声道:“那你早些歇息。”


    叶清然:“我还是希望沈楼主能再考虑考虑,这世间无奇不有,尸身若是保存完好,死而复生也并非没有可能。”


    沈昭野:“死而复生?”


    叶清然微微一笑:“天机城擅长机关秘术,对这些玄妙之事多有记载,我也只是看过几页。”


    “别人或许不能,可宋姑娘,我始终觉得她并非凡人,毕竟被天雷劈中这事太过玄乎。”


    他轻笑道,“有时我甚至在想,她是不是来自别的什么地方,这南北两洲都不像她的故乡。”


    他说话时眼神沉沉落在沈昭野脸上,语气却像是在开玩笑。


    沈昭野摇头:“她是北俱芦洲人,不过你说的,我会考虑,多谢。”


    叶清然还想再说什么,门外忽然响起一声鹰叫,他神色微动,站起身推着祝声往门口走去。


    祝声侧过头,柔声叮嘱沈昭野早些歇息。


    待到门外没了动静,宋藏星才从床底下探出个头。


    “憋死我了,你都不知道这床底下多脏。”她拍着头发上的灰,正要往外爬,肩膀便被一只手掌按住。


    “你到底是何人?”


    沈昭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说清楚,就在床底下待着罢。”


    宋藏星双手撑地,头也抬不起来,这个姿势实在屈辱得很。


    “就不能让我坐起来说么?”


    “就这样说。”


    她一气之下又缩了回去。


    闷闷的声音从床板底下传上来,带着自暴自弃的倔强:“那我就在这里待着好了,到时候传出去,败坏的又不是我的名声。”


    “出来。”


    “不出去。”


    沈昭野一脚踢在床柱上,震得床板嗡嗡直响,积灰落了她一脸,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出来,我的耐心有限。”


    她唰地从床底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挂着灰,“耐心,耐心,你浑身上下就没心!”


    沈昭野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骂弄得眉头紧蹙:“谁派你来的?周楚?你和他什么关系?”


    宋藏星抬起头,“那你跟那个云蝶,又是什么关系?”


    沈昭野的眉头拧得更紧:“你还认识小蝶?”


    砚台说的果然是真的,她单手撑地站起身,与他面对面站着,“你和她的婚约,也是真的了?”


    沈昭野打量着眼前之人,猜不透她的用意,只得淡淡应了声:“是。”


    宋藏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怨恨,只觉得心口酸酸涩涩,像被揉搓了千百遍。


    “什么呀”她垂下头,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她像个小丑一样忙前忙后,结果人家早就把她忘到九霄云外了,难怪说什么放在周楚那儿他也放心。


    “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只能把你交给洛云鸾处置了。”


    沈昭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仍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所以,铜板也扔了么?”


    沈昭野脸色霎白,眯起眼:“你说什么?”


    宋藏星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估计就要被天雷劈死:“别信叶清然,也不需要迁到天机城,过好你的日子就行。”


    她一把推开他,转身朝门外跑去。


    她跑得很快,好像流星赶月,恨不得一步踏出南明离洲,再也不回来了。


    她有什么资格生气,他们之间什么约定都没有,在他眼里她已经是个死人。


    他再遇到喜欢的姑娘,是很正常的事。


    她不该投太多感情,老老实实完成任务回家就好了,可她还是觉得委屈。


    夜色愈加昏暗,树叶被风吹得飒飒作响,如泣如诉。


    她低着头往前跑,东碰西撞下,忽然跌进一个人怀里。


    她往后退了一步,正要开口道歉,一双手已虚虚扶住了她的肩。


    她抬起头,周楚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道紧追而来的身影上。


    “那三个流民被虎哥杀了。”


    宋藏星眼底盛满错愕:“虎哥没死?”


    事态紧迫,容不得迟疑,周楚敛了敛眸:“随我来。”


    宋藏星倏然转身,沈昭野一路疾奔追来,眼底带着焦灼与急切。


    可就在离她数步之遥时,他却停住了。


    周楚顺势抬手,将她视线转过来,垂眸看向心绪慌乱的她,将选择权递到她面前:


    “是要过去和他说话还是”


    宋藏星此刻也无暇顾及身后人的情绪,催促道:“快带我去!”


    周楚揽住宋藏星的腰,掠过屋檐,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廊下只剩沈昭野一人,孤零零立在原地,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情绪。


    落空的茫然


    被抛下的委屈


    酸涩顺着血脉蔓延至身体各处,最后尽数沉淀成一股无力的愠怒。


    他想起那日也是这样,千辛万苦赶到破庙,她正伏在周楚怀里哭。


    总是这样,总是让周楚更快一步。


    沈昭野凝目望去,右手还握着那枚铜板,红绳从他指缝间垂落,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洛府院落一角。


    “我说过,没有传唤,不要来找我。”


    虎哥捂着被扇得红肿的半边脸,低声将今日矿洞之事说了个大概。


    阴影里,叶清然缓步踱出,“黑脸女人?”


    虎哥点头:“那女人奇怪得很,她当时躲在墙壁后,明明不过几步,我却觉察不到她的存在,可这种感觉时有时无”


    他绞尽脑汁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描述。


    叶清然只当他在逃避责任:“胡言乱语。”


    他扬起的手掌还未落下,却好像想起什么,眸光微凝,“原来是她。”


    虎哥没听明白,也不敢问。


    叶清然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到他面前,“你去一趟白溪村,回音阁有人守在那里,你替我带一个人过来。”


    “谁?”


    “王猎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满堂红烛换白幡 他都没第一


    宋藏星和周楚赶到天清矿洞时, 李勋正蹲在一侧石壁下。


    远远瞧见周楚,他刚要起身迎上去,才发现, 周楚身后还跟着个黑漆漆的人影, 夜色太浓,方才竟完全没瞧出来。


    李勋:“吓我一跳,这位是?”


    周楚侧头看了宋藏星一眼,只道:“朋友。”


    宋藏星凑过去,“出什么事了?”


    李勋按捺住心中的疑惑低声道:“接到灵鸦传信我就赶来了, 那三具尸体已经被人抬走,看打扮不像听剑阁的人。”


    “什么打扮?”周楚问。


    “很像当年灵霄宫的模样,手提大刀,胳膊上都有梅花印记。”


    周楚的目光扫过矿洞口的守卫,眸光微冷:“灵霄宫身上有梅花印记的人,早都死光了,唯一还活着的, 只有我。”


    他望了眼天色,转身往暗处走,“换个地方说。”


    三人沿着山道绕到半山腰,在一处岔路尽头停下。


    宋藏星开口:“我在流光城听洛云鸾提过, 说梅花印记是一种叫疏影的毒。”


    “灵霄宫不是人人都有么?”


    周楚摇头:“疏影这种毒, 比灵药还珍贵, 司无忧才不会浪费在没用的人身上, 而且毒性入体后, 印记的位置因人而异,不可能全在同一个地方。”


    他偏头看向李勋,“你说全在胳膊上?”


    李勋点头。


    “那就是后来纹上去的。”


    宋藏星恍然, 脱口而出:“那是回音阁的人假扮灵霄宫,在南洲干坏事?”


    她忽然捂住嘴,白溪村那两个魔教,难不成也是回音阁的人?可如果叶清然是回音阁的幕后主使,他为何要杀自己的人?难道是为了灭口?


    这几年在南洲作乱的魔教,用的全是南洲玄铁,离朱岛的兵器她曾在护法试炼时见过,是另一种铁,完全不一样。


    “难道这些年,在南洲流窜的魔教根本不是灵霄宫,全是回音阁?”


    李勋接话:“不止这几年,从落霞山一役后,南洲缴获的魔教兵器,就已经全是南洲玄铁了。”


    “不可能啊。”宋藏星兀自喃喃道,“落霞山一役时,叶清然不过是瑶光门一个普通剑修,还没被逐出师门,他哪来的能力组建一个能冒充魔教的组织?更何况他当时还在瑶光门,对魔教应当深恶痛绝才对。”


    周楚侧头看她,“你为什么笃定就是叶清然?”


    宋藏星回过神,没好气道,“反正就是他!他说什么你都不要听。”


    周楚没有追问缘由,点头:“好。”


    李勋摸着下巴,瞅了瞅他俩,没敢吱声。


    周楚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假定幕后之人就是叶清然,那就可以倒推,他在落霞山一役后被瑶光门逐出师门,成立了回音阁。”


    李勋摇头:“一个刚被逐出门派的剑修,哪来的能耐组建新势力?”


    宋藏星蹙眉:“如果在落霞山之后,被逐之前呢?他先组建了回音阁,被门主发现,这才被逐出师门。”


    周楚反驳道:“私自结派这么大的罪,仅逐出师门就了结了?”


    宋藏星想了想:“他在天照城说过,当时云中门一位长老被人吸干功力,死在房中,他是第一个发现尸首的人,所以被怀疑是凶手,门主没有证据,才只将他逐出师门。”


    李勋讶异地看向这个黑脸少女,怎么这事城主都同她讲。


    周楚站起身,将枯枝随意一丢:“那就要从这位云中门长老入手了,当年东方易带云中门的人偷渡到离朱岛,想盗无相化法,进入密室后,他被自己人出卖,关进地牢,其余几个人逃了回去。”


    李勋道:“大护法来信中说了,他已在云中门找到了当年和东方易同去离朱岛的人,据那人交代,去岛的路线和密室地图,都是那位长老给的。”


    宋藏星接道:“我知道了,一定是司无忧太生气,直接攻打落霞山,顺手杀了那位长老。”


    周楚:“无相化法又没丢,她最多把怒气撒在东方易身上,何必大动干戈?”


    他忽然停了话头,想起当年在祭剑塔死去的那个林略秋,如果当年真有人从离朱岛拓走了无相化法,最有可能接触到秘籍的,只有那位死去的云中门长老。


    可他已经死了。


    周楚抬起头,问出一句毫无关联的话:“我离开南洲那日,叶清然没有拦我,事后没有人质疑么?”


    宋藏星皱眉,这事过去这么久,她怎么会记得?


    李勋在一旁开口:“他那几日应当是内力受损的日子,整个清风门都知道此事。”


    宋藏星猛然记起:“对,洛云鸾说过,他之前帮祝声吸腿上的寒毒,导致每个月有几日内力全失,已经持续好几年了。”


    她看向周楚,“和你那三年很像呀。”


    周楚暗自心惊,无相化法强行吸功,必遭反噬。


    叶清然说自己是为祝声解毒,每月内力尽失,可他若真是从别人身上吸走了功力,那这几年的反噬,便是他偷学无相化法的代价。


    怪不得,他也想吸收祭剑塔的剑气。


    就算是这样,他当时不过十几岁,如何能吸收了一个长老的全部功力,一定有人在帮他。


    周楚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叶清然不是一个人杀的那位长老,他在落霞山一役中便已有同伙,回音阁在他被逐出师门后就成立了。


    宋藏星百思不得其解,“可就算这些都指向他,他到底想要什么?瑶光门已经没了,阁主已经到手了,为什么还要留着回音阁?以他的性子,没有用的棋子,早该扔了。”


    李勋深呼一口气,“说这么多我们都只是猜测,就算认定叶清然是幕后主使,如今谁能动他,更何况我们一点证据都没有。”


    证据是啊瑶光门都被灭门,落霞山又过去太久,宋藏星挠挠头,只觉一阵烦躁,她现在就像物理考试时好不容易求来了答案,翻开一看,只有一个数字,明知道答案是对的,却连一步都写不出来。


    周楚漫不经心道:“可是,这跟我们月升城有什么关系呢。”


    宋藏星愣住了:“啊?”


    “不管他和南明离洲有什么恩怨,和灵霄宫有什么纠葛,都同我们月升城无关罢。”周楚歪着头看她,“我只要替东方易报了仇就够了,其余的事,随他去好了。”


    他静静等待着宋藏星的反应,她果然开始着急,脸都红了。


    宋藏星急扯白脸道:“不行,你必须把他的事查清楚。”


    “为什么?”周楚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对我有什么好处?”


    宋藏星一肚子话堵在嘴边,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咬了咬牙:“你就当是为了……为了天下太平。”


    周楚不为所动,轻轻笑道:“这种事,不更像是那位摘星楼楼主要做的么?”


    宋藏星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别别别,这事不能再让他去做了,你得动一动啊。”


    再不动,回头连李勋都比不过了。


    周楚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正急切地望着自己,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偏偏不肯说为什么。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他倾身,离她更近了些。


    宋藏星垂下眼帘,不会又是什么不要离开我的鬼话罢。


    她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您说。”


    周楚:“事成之后,告诉我你的来历。”


    宋藏星木然沉默,她垂下头,片刻才道:“好。”


    如果真的能等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天,她大概也要回家了。


    李勋在角落里抿着嘴,大气都不敢喘,这件事到底要不要跟大护法汇报,怎么感觉城主又变回从前那副模样了


    李勋不知又被周楚派到哪儿去了,两人回到洛府时,天都快亮了。


    周楚松开手,目光落在墙边那道身影上。


    沈昭野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整个人仿佛一尊凝固的石像。


    周楚收回目光,神色寡淡:“那你们聊。”


    宋藏星意外地眨眨眼,周楚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他都没第一时间认出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收回手,望向沈昭野,“我不信我会输给他。”


    沈昭野抬眼看着周楚笑得肆意的模样,却无法反驳一句,就像眼下看到她死而复生,他却连过去抱着她的勇气都没了。


    周楚足尖一点,掠上檐角,巷子只剩两个人。


    沈昭野走到她面前:“婚约的事我可以解释。”


    “不用。”宋藏星忙打断他,她想清楚了,自己终究是要回家的,不管他有什么苦衷,都不重要了,“你能有自己喜欢的姑娘很好,我很为你开心。”


    沈昭野嘴唇微微颤抖,看着她,委屈极了。


    宋藏星伸手擦去他眼角还未落下的水光,“过得很辛苦罢?”


    沈昭野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我没有喜欢的姑娘,我只喜欢姑姑一个人。”


    “可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不敢相信你真的还活着,你走以后很长一段日子,我总会看见你站在我旁边,有时候还会跟我说话,宝珠告诉我那些都是假的,后来我就不敢再想了,对旁人的事也越来越不上心,所以在洛府看见你的时候,根本没敢往那上面想。”


    他将额头抵在她肩头。


    “铜板我没有扔,只是你刚走那阵子,一看到它就喘不上气,我就把它放回剑匣里了,如今也没几个人能让我出剑,剑匣不常开,便好了许多。”


    沈昭野松开她,白发垂肩,眼眶发红,恍如一只折翼垂首的伤鹤。


    “你可以生我气,打我骂我都行,但是不要不理我。”


    “”宋藏星望了他一会儿,抬起手,把掌心贴在他冰凉的脸颊上。


    终究还是心软了。


    东院,晨光从窗外漏进,落在铜镜上,也落在他的白发间。


    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我还记得在白溪村时,你心眼可多了。”


    宋藏星站在他身后,执起木梳,轻轻梳过他的发尾,“为了上山,还在王大哥面前装好人。”


    沈昭野望着铜镜中她的脸,只觉得黑也黑得很好看。


    “那个时候也很可爱,上山采药抢不过那些大爷大娘,回到家气得饭都不吃了。”


    沈昭野不满道:“没有气得不吃饭,你记错了。”


    宋藏星笑道:“说一句顶一句的脾气倒是没变。”


    沈昭野目光也变得柔和,忽然问她,等这些事都了结了,还回白溪村住如何。


    宋藏星问他楼主之位不要了么,他说到时候也没什么要他做的了,就把位置给常思静,如今她和宝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又说回去以后要多盖几间房子,等宝珠他们来的时候可以住。


    “王师傅前些年腿落了伤,到时候我上山打猎也分他一份。”


    宋藏星替他梳了个简单的束发,“那你得累坏了,还有罡风的伙食呢。”


    沈昭野:“别小看我呀。”


    她绕到他身前,替他理了理衣领,沈昭野抬起头,正对上她那双含着薄泪的眼睛。


    他的视线掠过那串将落未落的银珠,却好似没看见一样,只是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捏了捏。


    宋藏星反握住他的手,“我答应你,等事情结束,我陪你回白溪村住一段日子。”


    “好。”


    沈昭野抱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身前,闭上了眼。


    只要这样就够了,其他的他都不问了。


    “沈楼主!”院外传来急切的呼喊声。


    沈昭野松开宋藏星,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出门外。


    只见宣纸跌跌撞撞地冲进院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沈楼主!快,快去议事厅!”


    沈昭野眉头一蹙:“出什么事了?”


    宣纸跪倒在地:“我们家主,家主他,悬梁自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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