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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 祝姑娘跟人


    “宋藏星, 害怕就闭上眼。”


    叶清然近距离看着眼前的女人。


    他见过太多人临死前的模样,或惊愕失措,破口大骂, 或瑟缩胆怯, 跪地求饶。


    哪怕她是什么天外仙人也免不了落俗,眼中汪汪春水都在轻颤,唇瓣上下哆嗦满是惧色。


    唯独那双眼与众不同,没有对自己的恨,不过掠过须臾的怜悯, 转瞬便落到一旁心上人身上。


    惶恐是真,甘愿赴死也是真。


    叶清然无端想起刚被祝威带回瑶光门的时候,当年的他满心都是对魔教的恨,暗自发誓终有一日要手刃司无忧,为爷爷报仇。


    那时魔教与南明离洲常有摩擦,各大门派都要出战,每次祝威都会派他去, 风扬拦过几次。


    “门主,清然年纪尚小,入门不过三个月,怎能让他直面灵霄宫的人?”


    风扬不过比他大三岁, 说话却总是一副长辈的口吻。


    叶清然站在一旁, 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祝声身上, 她也正望着风扬, 眼里只有他那个光风霁月的师兄。


    “爹, 师兄说得在理,清然虽然聪慧,可入门才多久?瑶光门那么多剑修, 派个刚入门的弟子去,倒让离朱岛看笑话。”


    叶清然冷眼看着那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着他有没有资格去,却没有一个人问过他的意思。


    那抹青衣翩然跃至自己身前,“清然,你想不想去?”


    祝声站在台阶上,弯下腰看他,“那里很危险,怕死没什么丢人的。”


    叶清然眉梢动了动,这位大小姐说话向来随心,看似无意,却总能戳中人的死穴,可他却讨厌不起来。


    “我不怕死。”


    他在骗人,可若不这么答,风头岂不全让风扬抢了去。


    果然,他这话一出,祝声眸光顿亮,眼里的星星便落到了他身上。


    “莫要逞强,灵霄宫的人不比平日的地痞流氓。”风扬的声音再次传来。


    又来了,明明喜欢自己的师妹,却没勇气说,只会在这种时候彰显存在,这种人比藏锋还讨厌。


    他到底还是去了。


    结果遇到了二十八星宿的鬼宿,同行的剑修平日里叫得震天响,到了跟前,一个个软了膝盖,抱头求饶。


    叶清然没退,他提剑站在众人之前,抬头望向立在鸟背上的鬼宿。


    “呦呵?瑶光门怎么派了个毛头小子来?”


    “你也不过比我虚长几岁,有什么了不起。”叶清然把剑横在身前,“若我到了你这个年纪,定比你强上百倍。”


    叶清然仰头等着他说,那我等你长大,可灵霄宫的人和话本上那些大侠不同。


    鬼宿笑道,“既如此,那我更不能放过你了。”


    叶清然:“……”


    他心里怕极了,握剑的手心里全是汗,若他今日为了护住身后这些人死在这里,消息传回瑶光门,传进祝声耳朵里,她会不会为自己掉一滴泪?


    那只大鸟忽地展翅,鬼宿的刀已到眼前。


    就在这一瞬,不远处亮起一道剑光,那光从远山之外破空而来,初时细如一线,转瞬铺天盖地,如月坠天河,如白虹贯日。


    那只巨鸟连同它背上的鬼宿,被这一剑连人带鸟斩成两半。


    好强的剑气,叶清然立在原地,这一剑给他的震撼不亚于当初亲眼看见司无忧是如何用无相化法将人吸干,若是他会这一招,该是何等的威风。


    “是乾坤一剑!”不知谁喊了一句,紧接着欢呼声,“是风扬师兄,师兄来了!”


    身后的人群彻底沸腾了,方才还瘫软在地的剑修们一个个爬了起来,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他们冲上前去,簇拥着那道自光中落下的青衫身影,像迎一尊下凡的神。


    风扬收剑回鞘,依旧是那副亲和的笑,和他的剑气完全不相配。


    他走向叶清然,似要伸手扶他。


    叶清然扫过他身旁那些方才还跪着求饶的人,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说着魔教也不过如此,仿佛刚才的乾坤一剑是他们和风扬一起挥出的。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没有实力,他今日护着这些人去死,祝声至多为他落一滴泪,转头便会为风扬的凯旋展颜,这世上所有风头,所有敬仰,都属于最强的那个人。


    不甘是没用的,嫉妒更是没用的,他必须先做到最强。


    于是当风扬走到他面前时,他抬起那张满是血的脸,破天荒地叫了一声。


    “风扬师兄。”


    风扬一怔,随即绽开笑来,如云开月现:“怎么了?”


    叶清然看着他,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春风化雨的笑,把身子折下去,行了个大礼。


    “求师兄教我剑术。”


    再抬头时,是瑶光门漫天火光,风扬满身血痕,在看见他时顿时喜出望外。


    “清然!带上门主快走!”


    叶清然没有犹豫,举起手中的剑,用风扬教他的剑法,朝风扬挥去。


    宋藏星眼下想死的心都有了。


    若是一下子被吸干,死个痛快也就罢了,可这叶清然不知是陷进了什么梦魇,真气在她头顶,聚而不出,她的天灵盖眼下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脑壳快要炸开。


    她刚要张嘴骂人,叶清然忽然睁了眼。


    “你的内力……谁教的?”


    这股真气竟像活物一般,自行与他的无相化法对抗,险些引他走火入魔。


    春华丹的效用快到了,他不敢再耗,掌心再次施力。


    “啊!***!”


    宋藏星真感觉自己头盖骨都要被掀开,体内好容易攒下的真气汩汩往外流,她不知道小说里那些大侠是怎么做到断骨剜肉还一声不吭的,反正她忍不了。


    “疼疼疼!!啊啊啊啊!要不你给我留点!够活不就行了!!”


    “姑姑!”沈昭野听见这声,心魂俱裂。


    他想爬起来,四肢却像断了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宋藏星在叶清然掌下一点点脱力,身旁的罡风受剑气冲击,只得呜咽几声。


    周楚被体内那股不知来处的反噬弄得五脏俱焚,抬眼瞧见宋藏星已被吸去大半功力,情急之下将袖中飞镖尽数掷出。


    可此时的他也不过强弩之末,飞镖去势虚浮,被叶清然只手一一拨落。


    宋藏星渐渐不觉得疼了。


    眼前开始泛白,像一个失血过多的贫血患者,白茫茫一片里还浮出些光怪陆离的影,好多人啊,不对,这是跑马灯!


    她赶紧闭眼,不能看,看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还有谁能来救她啊!


    “阁主!”


    一个身影自院外飞来,几乎是跌至院中,仍拖着身子来到叶清然面前,跪地道,“祝,祝姑娘被人劫走了!”


    叶清然倏然睁眼,如月皎洁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霍然起身,却因功法被打断,险些栽倒,他顾不得调息,一把揪住那剑修的衣领:“什么叫被人劫走了?”


    沈昭野趁这空当,拖着身子爬到宋藏星身边,将人捞进怀里。


    她的脸依旧黝黑,反倒衬得那两片嘴唇,白得吓人。


    “姑姑……姑姑……”他一遍遍叫她,耳边响起排山倒海似的耳鸣,“你别睡,看看我,别睡……”


    叶清然怒极:“风景呢!我不是让他护送回山!”


    剑修害怕道:“风、风剑仙被那人一脚踹下了山道,眼下不知所踪,我已经让人去找了……”


    “还找什么!死了干净!”叶清然胸中真气翻涌,刚吸来的功力与旧伤搅在一处,蚕食着他最后那点克制,“祝声腿脚不便,身上还带着我的飞镖,怎么可能被人轻易劫走?”


    剑修吞了吞口水,不敢作声。


    “说!”


    剑修哇地哭出来:“我,我也不知道……祝姑娘她是,是自愿跟那人走的。”


    叶清然脸色霎时失去血色,眸光涣散,只觉腹中绞疼。


    怎么会,她在这个世上最信赖的人只有他了。


    除了他,她还能跟谁走?这几日他们不过拌了几句嘴,他原想着让她先回三十六峰,等他把这些碍事的人收拾干净,便带她去天机城散心,怎么会这样?


    叶清然不敢多想,问清劫人的方向,当即便要追去,刚要提气才发觉丹田空空如也。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取出一枚药丸,仰头吞下。


    那名剑修当下心惊,他认得那是三尸醒脑丸。


    听剑阁明令禁止的丹药,服下之后能短时在丹田重新凝聚真气,可药效过后便要受三日万蚁蚀骨之痛,阁主竟然……


    “阁主!那这些人怎么办?”


    叶清然已掠至半空,只落下一句:“全杀了。”


    剑修留在原地,傻傻地看着眼前三人。


    一个是月升城城主,一个是摘星楼楼主,虽然一个比一个伤得重,可哪个不是江湖上数得上名号的人物,剩下那个女的倒是看着好对付,可沈楼主抱在怀里,他这不是找死么?


    他本就最弱,才被派回来报信,如今接了这差事,跟让他自杀有什么区别?


    正在他颤颤巍巍之际,一个少女的声音拯救了他。


    “大爷的!这洛府几年没来,怎么修得跟走不到头似的!”


    周楚侧头看去,只见院外探进来一个古灵精怪的少女。


    他记得,是沈昭野哪个聒噪的手下,常思静。


    身后还跟着胖头鱼,倒是不见那个宝珠。


    “也没个人出来迎一迎咱!”胖头鱼还没迈进院子,就听见常思静一声尖叫。


    “楼主!”


    常思静飞身掠到沈昭野身侧,见他浑身是血,眼里登时腾起杀意:“谁把你伤成这样?”


    不等沈昭野答,她已经看见了一旁同样虚弱的周楚,新仇旧恨全涌了上来。


    “又是你!阴魂不散!抢我们楼主夫人的遗体不算,今日还敢在这儿下黑手,真当我们摘星楼没人了吗!”


    不过须臾她指间便没入三枚银杏子,“今日我就替天行道!”


    “常思静!”


    沈昭野喘着气喝住她。


    常思静手一收,委屈道:“楼主!你拦我做什么!”


    她这才看见沈昭野怀里还抱着个人,一个黑得跟炭似的女人。


    “哎哟?这谁啊!”


    胖头鱼看了半晌,也不敢乱说话,只道:“楼主,要不咱们先撤出洛府?于朗在清风门有处落脚的地方。”


    沈昭野点头,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宋藏星,人还没醒,好在脉象还在。


    常思静伸手便要去扶他:“楼主,我带你走!我如今轻功可好了,带着你也不碍事!”


    沈昭野摇头:“你护好她,胖头鱼,你带周楚。”


    常思静一口气堵到嗓子眼,苦口婆心道:“楼主,善缘不一定结善果呀!你今日不杀他,来日他必反咬你一口,这人喜怒无常,信不得呀!”


    胖头鱼也有些犹豫,他倒不是不想背小麻雀,是怕半路上他突然给自己一飞镖。


    沈昭野皱眉:“照我说的做。”


    “那你呢?”


    沈昭野抬头,看向那个正悄摸往院门挪的剑修。


    “你轻功如何?”


    那剑修吓得一激灵,挠了挠头:“带人尚可。”


    “你杀不了我们,回去也是死,不如跟我们走。”


    剑修愣了愣,随即扑通跪地:“愿为摘星楼赴汤蹈火!”


    太好了!有下家了。


    作者有话说:


    叶清然,好消息:我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坏消息:我老婆跟情敌跑了大家放心哈他结局不会好的~


    第92章 是劫是缘随我心 真乖,又乖


    这种濒死的感觉, 宋藏星不止一次体会过。


    在病床上忍受灼烧之痛时,云瑶山被推下悬崖时,以及当下被可恶的反派吸干功力还不能还手时。


    这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微妙感, 让她不由得超然物外, 没有恐惧,反倒生出一种倦怠,索性就这样死去也挺好,倒省得她再为那两个人发愁。


    皮肉的痛苦渐渐麻木,脑中却尚有一丝清明, 半梦半醒间,她只看到了少年沈昭野的脸。


    “姑姑!”是从山上采药回来的他。


    “姑姑~”是从司剑堂当值回来的他。


    不管哪一个,眼中都盛满了自己,那两年虽有私心,可彼此都是对方唯一信得过的人。


    怎么办,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青阳镇那段日子, 是她来这世上最惬意的时候,比弟弟出生前,她一人独占爸妈宠爱,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还要更好。


    转瞬间, 那张脸变得沧桑, 头发也渐渐斑白, 更别说他那双神见犹怜的眼。


    宋藏星不悦道:“怎么每次见你都在哭!太没出息了。”


    她凑上去在他眼上亲了一下, “不准哭了!”


    沈昭野霎时愣住不敢动, 宋藏星看着只觉可爱,捧起他的脸,又往唇上亲了一口。


    “真乖, 又乖又可爱的。”


    “姑…姑!”沈昭野闭上眼,满脸窘迫。


    宋藏星疑惑道:“在床上的时候倒不见你这么拘谨,怎么到了梦里反而——”


    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宋藏星眼神变得透亮,眼珠往旁边一转。


    不对,她梦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人?


    常思静站在门边,瞳孔巨颤,这哪来的野女人,敢抱着他们楼主又亲又摸!不就是看他们楼主生得好看,又成了鳏夫,编出那借尸还魂的鬼话想当新的楼主夫人!


    她还没骂出声,胖头鱼一把将她薅了出去,麻溜关上了门。


    沈昭野l脸色已恢复如常,“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藏星尚在震惊中,羞耻虽迟但到,突然一声鸡鸣,她倒回榻上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就当我死了罢!”


    沈昭野欺身上前,掀开被角钻了进去。


    “你洗澡了么?就上床!”


    沈昭野像个蚕蛹一样拱了几圈,把人圈进怀里:“你睡了几日,我就守了几日,我都没嫌弃,你倒先嫌弃起我了。”


    宋藏星嘴上不饶人,却还是任由他贴在自己身上,过了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事:“周楚呢?他怎么样?”


    沈昭野平平淡淡道:“你的小麻雀好得很,这会儿观南正跟他说话呢。”


    宋藏星没听出他话里的酸味,心思全被后一句勾了去:“观南来了?”


    沈昭野环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这会儿能不提别人么?”


    宋藏星一骨碌坐起来:“观南那能叫别人么?”


    那是她回家的希望啊!


    沈昭野没应声,竟就这样沉沉地睡了过去。


    宋藏星俯下身,手指抚过他的眉心,额角那道被偃甲鸟划出的伤口,泡了雨水,又没来得及处理,如今结下一道宛如抹额的疤痕。


    她忽然想起他背上,腰间那些深深浅浅的旧伤,心中缓缓一软,依着他重新躺下。


    “沈昭野。”她望着他疲倦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良久,她才说出她想说的话。


    “如果观南也说我回不去了,我就不再想这件事了。”


    其实她已经做好回不去的准备了,她甚至觉得这趟穿书就已经是上天给她的恩赐,让她能够在这个世界多活几年,只可惜,她浪费了太多时间。


    “等揭穿叶清然,我就随你回白溪村,啊,你要是放不下摘星楼,也没关系,我就在清魄山山脚搭个小屋陪着你,不过银子得你出,我肯定是不会随你去摘星楼住的,毕竟名义上我还是你姑姑,这要是传出去像什么话,反正你轻功好,每日来回一趟总累不着你,到时候别叫苦就成。”


    她絮絮叨叨说着日后的打算,渐渐呼吸也沉了下去。


    沈昭野倏然睁开眼,平静的脸下是扑腾扑腾的心跳。


    没有人能体会宋藏星这番话在他心里掀起怎样的风浪。


    她先前对周楚的那段自白,就已经让他欣喜不已,眼下她又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么掷地有声的话。


    幸好,幸好在她躺下时,他已悠悠醒转,若是错过了,他这辈子都会有遗憾。


    沈昭野拉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这真实的温度,生怕这只是他昏昏沉沉中幻听来的虚妄。


    她离开那几年,即便是在梦里,她都不曾说过这样的话。


    想到这儿,他的神情慢慢黯了下去。


    “不会的。”他闭了闭眼,“我一定会让你回家的,姑姑。”


    ……


    周楚望着给自己把脉的剑斩。


    “到底看出什么了?有话就说。”


    刚被送到这别院那几日,他连床都下不了,却还是三番五次想去看宋藏星。


    结果每次都被这老和尚拦下,说他再乱动,性命不保。


    若换作旁人,他早骂过去了,可这和尚神情肃穆不似在开玩笑,他只得忍着气躺了回去。


    他只是不甘心,凭什么沈昭野就能天天下床,整日赖在宋藏星屋里,他却只能对着一个念经的和尚,听他翻来覆去讲什么轮回因果,狗屁佛经。


    他知道沈昭野和宋藏星整日待在一处,还是从常思静那丫头嘴里听来的。


    她隔三差五路过他门口,故意拔高声音,生怕他听不见一样。


    明明眼里只有自家楼主,可讲起楼主和别的女人如何如何,她倒是半点不觉得酸涩。


    想来也是,仇人的痛苦,本就比自己的快乐更让人痛快。


    观南摇摇头,“这佛经对你是半点用也没有。”


    周楚冷笑:“你的佛渡不了我。”


    “若是这样你早就死在了瑶光门。”观南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叹道,“若不是那一念执着,何来今日种种。”


    周楚忽然抬眼:“宋藏星,当真是我求来的机缘?”


    观南点头,“你当时一念至诚,天地自有所应。”


    周楚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心中更加气愤。


    “可你却不是她的机缘。”


    周楚一怔,随即别过脸,硬声道:“这种事,谁又说了算?”


    观南脸色微妙:“你倒是只拣你想听的信。”


    周楚嘴上蛮横,眼前却浮现起她被叶清然吸干功力时的模样,忽然泄了劲。


    “……我,真的不是么?”


    他抬眼,看向观南,少年人眼里难得没了那股惯常的张扬,只余一点小心翼翼的期许。


    “我又不是护不住她。”


    “此事你只能去问宋藏星自己,姑娘家的心思,我一个老和尚可参不透。”


    周楚挑了挑眉,又恢复了些本性:“活了这么久,就没遇到过一个让你心动之人?”


    观南一笑:“世人观我如云上客,我观世人如池中鱼……”


    周楚将话打住,“别说了,你那一套我这几日听得耳朵都要出家了。”


    砰一声,观南抬手切在他额头,“要记在心里才是。”


    周楚心中有气,又不便发作,只得沉沉看着桌面,不自觉转着腕上那只金镯子,兀自喃喃道。


    “金光灿灿的,怎么就比不得那玉石好了。”


    观南笑而不语,往院中去了。


    宋藏星恰在此时从另一间屋子出来,身上披了件外袍,脸色看不太分明,嘴唇却仍苍白,像覆了层薄霜。


    “别来无恙啊,藏星。”


    宋藏星摸了摸脖子,她这还能叫无恙么?


    罡风本来趴在院子里,听见动静,腾地起身,跑到她脚边趴下,拿脑袋一个劲儿地蹭她的脚。


    “看来罡风还是认你为主了。”


    宋藏星有些过意不去,“都是他在照顾,我也没怎么养它。”


    “天地同游到第几式了?”


    宋藏星开始后悔自己出来了,还不如在屋里被沈昭野折磨呢。


    “二,二式。”


    观南笑道,“看来我这师弟是要输了。”


    宋藏星反驳道:“师父说的是和天下拳意最高者,没有我,也还有别人。”


    观南:“那你知道现在谁的拳最强么?”


    宋藏星讨好道:“难不成是大师?要不就是我师父。”


    观南:“是天机城的城主。”


    宋藏星脸登时耷拉下来,“总不会让我先跟他打一场罢?”


    观南不答,只看着她:“我待不了多久了,想问什么就问,这次,应当是我最后一次现世了。”


    “别啊!大师,我要是打不过叶清然怎么办?”


    “对于他,我也无能为力。”


    宋藏星的心刚沉进冰河里,便被观南拽着到了一处山崖边。


    到底是大师,这是她搭过最稳的便车。


    山风拂过,远处云海翻腾,脚下是片翠绿的田野,铺到远山脚下便收住了尽头。


    “在你的世界里,人要怎么样才能到山巅?”


    宋藏星想了想,“缆车。”她试图比划说明,却发现还得从钢筋是什么说起,索性放下手:“反正是种工具,能载着人上去。”


    观南叹道:“果然与众不同,可惜此生,我无缘亲眼看一看那个世界了。”


    宋藏星小心翼翼地问:“你知道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只是知道,此处是书中世界。”


    宋藏星连忙看向天穹,生怕一道雷劈下来,这地方离天更近,岂不得直接劈个灰飞烟灭。


    “不会有天雷的。”


    “为什么?”


    “因为我已不在这个世界的掌控之中。”


    宋藏星震惊得说不出话,却还是忍住,听他继续讲。


    “我与师弟的事,沈昭野应当同你说过,还有一部分,我并未对他言明,我师父是这世上第一个参透世界本源的人,他摆脱了天道,成了首位无垢者。”


    “我和师弟都想知道他长生不老的秘诀,可无论如何试探,都窥不见半分,后来我们离开师门,去寻各自的道,在南洲游历那几年,我渐渐发觉,许多人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整个世界死气沉沉,日子过得极快,像翻书一样。”


    “直到一个人降生。”


    “在他出生前三十年,南北两地分庭抗礼,逐步演化出南剑北拳的势力格局。”


    为主角铺设世界观啊,宋藏星一想到叶清然就恨不得回去将作者暴打一顿。


    观南继续道:“他出生时,天地才有了气运,所有的事开始真正地发生,可在我的推演之下,他并非救世之人,南北洲反倒将因他大乱,我本欲出手将他除去,却遭反噬。”


    宋藏星觉得这会是个很长的故事,忙打住:“大师,要不我把沈昭野叫来一起听?”


    她生怕自己脑子不够用,错过了哪些细节,只恨眼下没有个录音笔。


    “这件事,只能你一个人听。”


    “为什么?”


    “你想让他和我一样,一直活下去么?”


    “长生不老还不好么?”


    “可你迟早要回家,你忍心他一个人,活到天地的尽头?”


    宋藏星愣住了:“我真的还能回家么?”


    “藏星,你要问问自己,你是真的想回去么?”


    宋藏星咬了咬嘴唇:“我……如果回去就是死,我还不如留在这里。”


    “若回去不会死呢?当下,就在此刻,你愿意走么?”


    观南的话带着致命的诱惑,若是回去不用受病痛的折磨,能健健康康地活着的话。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愿意。”


    观南摇头:“若真愿意,你就不会在这儿了。”


    宋藏星不解:“我回不去,不是因为我已经成了书中人么?”


    “谁告诉你的?”


    宋藏星犹豫再三,试探着把系统的事开了个头,见系统破天荒没有出来阻拦,便七七八八全倒了出来,说到后面,情绪也上来了。


    “你说这事是不是怪他!救人的时候只给个名字,我救错了也不吱声,等周楚成了魔教教主才出来马后炮!”


    观南侧头看她:“可你身上,半点气运也无。”


    宋藏星蹙眉,“是不是因为我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观南:“你没想过么?”


    “想什么?”


    “他是周楚的执念所化,所做的一切,自然都从护着周楚出发。”


    宋藏星垂下头:“我知道,周楚那时候祈求有人来救他,才催生了这个执念。”


    “那你呢?”


    “什么?”


    “你不是也在濒死时求救了么?”观南看着她,“难道就没有人,回应你么?”


    宋藏星怔在原地。


    “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是为了拯救你而来?”


    观南望向远处,山崖之下是茫茫田野,风过处如碧浪翻涌,漫向山边。


    昨日,沈昭野来到他房间,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剑斩师父,我姑姑还能回家么?”


    观南没有答,只反问他:“她回不了家,岂不是更好?”


    沈昭野坐在桌前,转动着手里的茶杯,过了许久,他抬起眼。


    “我还是希望她能回到自己的家乡。”


    观南从他眼底,望见比落霞山那日更为笃定的光。


    “只要能送她回家,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放个小剧场! (没写完哈哈哈哈哈  【宋藏星,因贩卖盗版书被判流放离朱岛小学三年。】  咣当一声。  虽然并没有铁门但是宋藏星却清楚地听到了铁门声。  宋藏星欲哭无泪,卖几本盗版书至于吗?  还没等她从冤屈里回过味来,身后便传来打斗的动静。她循声望去,两个少年正滚在树下互掐。  宋藏星当即小跑过去,一手一个,将两人撕开。  “怎么回事!不知道离朱岛不能打架吗!”  新官上任三把火,她今天必须给这俩刺头儿一个下马威,不然以后还怎么在这座岛立威。  这才看清这两人面貌。  一个红衣艳艳,脸如玉莲,一个黑衣沉沉,眉似远山。  “谁先动的手?”宋藏星叉腰。  红衣少年抢着喊:“他把我的木雕摔碎了!”  黑衣少年当即反驳:“是他先偷走了我的镯子!”  “那你就摔我的木雕?”  “那你就偷我的镯子?”  “好了好了!”再吵下去她第一天就得因公殉职。  不远处还围了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豆丁,一个个伸着脖子,关注着这边的情况。  宋藏星吸了口气,先问了黑衣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少年还没开口,红衣少年抢先道:“为什么不先问我?我叫小麻雀!”  黑衣少年被抢了话,脸色更难看了:“我叫小野。”  “小麻雀,先把人家的镯子还回去。”  小麻雀哼了一声,别过头。  宋藏星:“你先还给人家,我再给你做个木雕,怎么样?”  小麻雀脸上仍是不满,眼睛却瞥向了这个新来的女人,正扑闪着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他。  “不怎么样!”  宋藏星只得看向小野,这位看着更好说话一点。  小野微微抿嘴,让了步,“要是他肯将镯子还给我,修木雕的钱我出了。”  宋藏星欣慰地刚要抬手摸摸他的脑袋,一个头戴铃铛的少女冲出来,“不行!我不同意!”  少女气鼓鼓地拦在小野面前,“老师!你不能因为我们班长好说话,就让他受委屈吧。”


    第93章 流光容易把人抛 怎么会是风


    沈昭野不知何时又睡着了, 这几日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实在倦得失了神,便趴在床边凑合凑合, 却也睡不安稳。


    再睁眼时, 枕边人早已不知去处,被褥上依稀可见一个浅浅的人形印记。


    他盯着那处出神,看了好一会儿,将脸贴了上去。


    姑姑对他也有一样的心思。


    这件事,每每想起都能让他欣喜若狂。


    他已经很知足了,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便是此刻叫他去死,也不过是有些不舍罢了。


    昨夜剑斩同他说了许多奇怪的话,到这会儿他也没能理清。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记在心里,不能告诉任何人。”观南坐在他对面,“平日里,多想一想。”


    沈昭野垂眸:“姑姑也不能说么?”


    观南点头, 又问道:“在你看来,宋藏星从何处来?”


    沈昭野摇头:“她不说,我便没问,我只是想, 天晴之海外面, 或许还有和南北洲一样的地方。”


    观南露出几分赞许:“能想到这一层, 已胜过许多人, 我原以为你会猜她是天上来的。”


    “听闻神佛无心。”沈昭野道, “她的性子,不似天上的。”


    剑斩:“世人仰观苍天,睹日月往来轮转, 却难明生之所由,死之所归,譬若雨落,离云即赴尘埃,俯仰之间,万物已循天道。”


    沈昭野似懂非懂,只得暗自记下,“可生死之事,哪里由得了自己,小时候杨老头常骂我们,说人的命盘就像天上的星子,早就排好了,由不得人改,是什么命一辈子就是什么命。”


    剑斩:“那我再问你,年少时,为何要改名?”


    沈昭野一怔,随即有些赧然:“那是因为……”


    少年时,他常和胖头鱼、黑栾上街偷东西。


    有一回,正撞上听剑阁的仪仗过路,三个少年没见过这等阵仗,钱也不偷了,踮着脚,从人缝里望那些骑在马上的剑修。


    听了旁人的议论才知,原来是从天清矿洞走出了一位听剑阁的长老。


    不仅他的雨花剑法名冠南洲,更难得的是待人随和有礼,做了长老也没忘本,远甚那些世家剑修。


    满街的人都在喊那人的名字,三个少年缩在人群后头。


    胖头鱼忽然说:“你听听人家的名字,一听就是能干大事的人,再瞅瞅咱仨,沈三,胖头鱼,黑栾,任谁听都不会是个大剑仙的名字。”


    沈昭野:“自那之后,我就动了改名的念头。”


    剑斩又问:“改完之后呢?”


    “那之后,心里想要的东西就清楚了,想做正式剑修,想进听剑阁,再到如今,想做天下剑道第一人。”


    剑斩:“在你看来这都是改名带来的结果?”


    沈昭野想了想:“算命先生说我选的名字太大,未必撑得起,可我还是想要,有得必有失,若处处畏缩,便什么也做不成,为了配得上这个名字,我才想要加入瑶光门。”


    观南摇头,“你再想想,你头一次生出非做不可的念头时,是什么时候?”


    沈昭野闭上眼在脑中回想。


    “杀杨老头的时候。”


    “那时,怎么想的?”观南的话好似一双手掀开了他记忆深处的光阴画卷。


    沈昭野闭上眼,“什么也没想,只是不想让他把大家的银子都拿走。”


    “还有呢?”


    “不能让他伤害宝珠。”


    “还有呢?你没说实话。”


    “”


    沈昭野睁开眼,目光变得暗沉。


    “他该死,若不是他,我那年就能参加剑修甄试,当时我以为,那是我唯一能成为剑修的机会。”


    观南捏着手指细细算着,闭眼听着屋外的风声,“又是如何要去招惹风景?”


    沈昭野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重新闭上眼。


    “他也该死,踩坏了我攒好久才买下的木剑,让我成了一个没有剑的剑修。”


    “推宋藏星坠崖那次呢?”


    沈昭野眉心皱起,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


    “不必隐瞒,只说你当时的感受。”


    良久,沈昭野才开口,“因为她……她也该死,她骗我,想要抢走挽月心经。”


    观南缓缓颔首,眼底竟有几分赞许。


    “多去想想这些时刻,我并非让你回味那恶念,而是让你看清,你曾真真正正为自己做过的选择,不为旁人,不为活命,只为了你的欲望与私心。”


    观南意味深长道:“人一旦看清,自己的命是如何握在自己手里的,便不会再任由它摆弄了。”


    它是谁?


    沈昭野听不大明白,观南这些话,听上去不过像是老生常谈,和庙里劝人向善的和尚念的没甚两样。


    他忍不住问:“这和我想让她回家,有关系么?”


    观南一双乌眸流转,如神佛俯瞰世人,无悲无喜,却又带着怜悯。


    “若是要为此付出超乎寻常的代价,你也愿意么?”


    沈昭野并没有立刻回答,微微低敛的眼眸透露出他的犹豫。


    “如果只和我自己有关,那随便拿去好了,可若仍会牵连身边的人,我不能这么自私,况且……她也一定不愿的。”


    观南松了口气,肩膀也松了下来,“之前我曾给你留下三件事,如今,那三件事都可以不做了。”


    他忽然揉了揉眉心,“比试那件事还是做罢,不然我那师弟死也不瞑目。”


    沈昭野瞳孔微颤,比起其他两件事,他更在意他和周楚的生死之争。


    “我和周楚的大道之争也不作数了么?”


    观南没有答他,嘴角忽地溢出血来,沈昭野猛地起身,却被观南抬手按住。


    “无妨。”观南随手抹了,神色竟如常,“不会让我这样轻易死的。”


    “接下来,你要和宋藏星一起去查当年的事,揭穿叶清然的真面目。”


    “他不是不能死么?”


    “不是不能死,是不能死在旁人手里。”


    “那该由谁来杀他?”


    “这件事,只有宋藏星知道。”


    沈昭野默然点头:“然后呢?”


    “然后便等,等你这辈子最大的劫数到来。”


    沈昭野的嘴唇颤了颤:“我……还有劫难?”


    他难得有了情绪,“怎么就我这么多灾多难?”


    观南嘴里的血越涌越多,他却浑然不在意:“你一定要多想我今日同你说的每一句话,大胆地想,把自己放进天地之间去想,否则,你过不去那道坎。”


    沈昭野看着他说到最后嘴里已经全是血,可脸色却不见半分颓败萎靡:“是不是这些话不能对我说?剑斩师父,您别说了。”


    观南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到那时候,你别怪我就是了。”


    沈昭野怔在原地。


    观南的手渐渐松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无尽的歉意。


    当年他捧着一卷经书,飞奔回到须弥山。


    “师父!我想通了!我终于想通了!您说的三千世界,不过非想非非想处天,原来,原来我们所在之地,也不过是其中一念罢了!”


    他推开门,却发现师父端坐在蒲团上,眉目低垂,似在入定。


    走近一看,早已没了气息。


    啪嗒一声,他手中的经书落在地上。


    后来他才明白,这世上,只能有一位无垢者


    宋藏星被观南的话弄得心绪纷杂,她问他到底谁能杀了叶清然,他说这得问她自己,她当时就想翻白眼。


    跟出家人说话就是这样,七拐八绕,没一句痛快。


    可听他那意思,自己还是有回家的机会,只是要怎么回,何时回,又得自己悟。


    观南还告诉她,她还是要帮周楚拿回属于他的气运,可要是这样,她家沈昭野岂不是什么也没了,观南却说他自有他的命数。


    罢了,再想下去头都要秃了,这些太深奥的事她只能慢慢琢磨了。


    她昏迷这几日,也不知外面变成了什么样,从洛府出来时没见到洛云鸾,祝声又被人劫走,不知叶清然会不会迁怒洛府。


    这些眼下的事才是最让人焦头烂额的。


    她揣着这些事走进小院,一抬头,正对上周楚的视线。


    他倚在屋檐下,又换回了那身红衣,像一团火烧云,明艳灼人。


    宋藏星心里一虚,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在生气,只得别开眼,装作没看见,悄悄往自己房间挪。


    “不打算同我讲话了?”


    宋藏星脚步一转,随即仰起脸,绽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小跑过去。


    “你不生气了?”


    她上下打量他这身红衣,竖起大拇指:“还是这身帅气!”


    周楚唇角轻轻扬起,如月下白莲缓缓舒瓣,破水而开。


    “眼下清风门是待不得了,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随我去流光门了。”


    宋藏星忙不迭点头:“要去的,要去的,只是风扬那边,还没有着落。”


    周楚环臂倚在墙边,“这几日洛府没传出什么消息,想必是叶清然把风声压下去了。”


    宋藏星咬着手指:“难道他找到祝声了?”


    周楚摇头:“应当没有,不然清风门也不会戒严。”


    宋藏星:“那就再等几日,再没动静,就先动身去流光城,叶清然这会儿,也没空去流光城布局。”


    周楚忽然抬手,在她额上轻轻弹了一下:“那你是同我一起走,还是,”


    他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个不知何时立着的人影上。


    “还是跟那个爱哭鬼一起。”


    宋藏星一扭头,沈昭野果然在身后站着,她一点没有被抓包的心虚,回头冲周楚一笑:“当然是跟着我们城主大人。”


    宋藏星不理会身后传来脚步声又问道,“怎么想着换回红衣服了?”


    周楚随意道:“怕打起架来,你又认错人,不帮我。”


    宋藏星还没说话,身后沈昭野接了一句:“她如今只剩三成功力,真打起来,怕是跑得比谁都快。”


    宋藏星回头瞪他。


    周楚低头看着她,笑意越过唇角,惊动眼睫,竟无端落下一滴泪。


    宋藏星再回头时,他恰好抬手落在她发顶,袖子顺着手臂滑下,露出一截白玉般的手臂,那枚一直挂在手腕处的金镯子却不见了


    洛府,接连几天,都是死一般的寂静。


    洛大公子不知去了何处,一向温和的叶剑仙,脸色却一日比一日难看。


    “偌大的清风门,竟找不到两个人!”


    叶清然背对着众人,身上的戾气比前几日倾盆肆虐的暴雨还要摄人。


    堂下剑修个个面色苍白,谁也不敢接话。


    站在最前面的风景,额上还包着白布条,眼底没有半点往日的张扬,仿佛被抽取了三魂六魄,只剩一副空壳。


    “再去找,瑶光门也不要放过。”


    风景漠然吩咐完身后的剑修,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议事厅只剩他和叶清然两人,他比谁都想冲出去找人,可叶清然却不肯放他离开。


    叶清然闭着眼,眼下青黑一片,那日他赶到时,只看到受伤的风景瘫坐在道边。


    他正要发作,却见风景怔怔出神。


    叶清然心中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你看到谁了?”


    风景抬头,眼里竟又悲又喜,“是兄长……真的是兄长!”


    他不管不顾地扯住叶清然的衣袖,“阁主!是兄长啊!他没死!他没有死!”


    这一瞬,叶清然竟忘了呼吸,浑身气血霎时倒涌,久久未能回神。


    风扬,怎么会是风扬?


    不,也只能是风扬了,除了他,祝声还能信任谁呢?


    还会为了谁在自己脸上留下一道疤呢?


    这世上能让她那样落泪的,从来就只有风扬。


    叶清然心底刚滋生的惶恐,又被风景下一句话抚平。


    “可他,好像不记得我了。”


    叶清然睁开眼,上天果然还是站在他这一边的,还好不记得了。


    这次,他一定要让祝声亲眼看见风扬死在她面前,如此才会彻底死心。


    只是在那之前,该怎么让这场戏演得更漂亮呢?


    叶清然转过身,看向垂在原地,六神无主的风景。


    当年风景踩坏一个剑修的木剑,哭着跑来找他,他本只想打发走,这种目中无人的废物日后也派不上用场,可话到嘴边,忽然改了主意。


    一个骄纵跋扈,只会闯祸的人,只要有人事事替他兜底,便永远不会改。


    光风霁月的人,怎么能没有污点呢?


    叶清然走到风景面前:“风景,我想了想,既然是风扬回来了,还是由你亲自去找最合适,这几日我拦着你,是我考虑不周。”


    他伸手,拍了拍风景的肩膀,“去罢,去把你兄长带回来。”


    风景三魂六魄瞬间归位,转身便往外跑。


    叶清然仍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嫌弃地擦了擦自己的手。


    兄弟相杀,多美好的故事啊。


    如今,也该轮到这位好兄长,亲手清理门户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清然是那种孬也孬得很彻底的人,死不悔改,绝不认错


    第94章 离恨恰如春草生 看来祝姐姐


    云瑶山。


    几场急风骤雨刚过, 山峰间处处是鲜亮的翠绿,春末夏初的风拂来,没有燥热也不带寒意, 吹得人松松散散, 只剩一身松弛惬意。


    风扬从林子里钻出来,手上拎了只不大的野兔,献宝似的递到祝声眼前。


    祝声哑然失笑:“你就这么给我,我哪忍心吃它。”


    风扬闻言,转身便往灶房走, 准备炖熟了再给她。


    祝声忙拉住他:“放了罢,我不饿。”


    风扬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手,小灰兔耳朵一竖,眨眼便窜了出去。


    祝声抬眼,看着面前这个茫然无措的人。


    那日他突然出现,她怕他再跑掉, 便什么也顾不得,同他走了,如今算来,竟已过了半个月。


    他没有去处, 她只好把他带到这间山中小屋, 这里是从前和叶清然住过的地方。


    云瑶山山势错落, 到处是横生的石台, 这屋子嵌在其间, 并不显眼,好在米缸里还有叶清然早前备下的稻米,两个人靠山吃山, 倒也不曾挨饿。


    只是半个月过去,他仍旧记不起她,可却记得她的名字,会同她坐在一处,不说话也不走。


    “风景,你也不记得了么?”


    风扬蹙着眉,认真地想了想,摇头:“我只认识你,还有藏星。”


    祝声不免心生难过:“就是那日,被你一脚踢下山道的那个剑修,他叫风景,是你的亲弟弟。”


    风扬满目茫然:“我还有弟弟?”


    他挨着祝声坐下:“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就算你是骗我的,我也不知道真假,与其全都信,不如全都不信。”


    祝声难得委屈:“那你信我么?”


    风扬侧过头看她,摇头又点头。


    祝声叹了口气,也没有逼他,只道:“师兄,清然一定在到处找我,我得回去了,你真不愿跟我一起么?”


    风扬抬头,望向山顶那座残破的瑶光门。


    “我不能回去,藏星说,回去很危险。”


    祝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瑶光门是你的家,我和清然,都是你的家人,怎么会有危险?”


    “我知道,她和清然之间有些不对付,清然他……心思重,想得多,又坐上那个位置,旁人对他多有微词,这都在所难免,可他真的不是什么坏人。”


    风扬听得迷茫,祝声却还是想说。


    这些日子,终于有个人能这样静静听她说话。


    “虽然他不提,可我心里也清楚,瑶光门和天清矿洞那件事,应当是真的了。”


    “若真是如此,爹对清然实在太过狠心,更别说当年还要把他赶出瑶光门,可即便这样,清然也没有记恨,他当上长老后,对瑶光门的后辈,依旧温和有礼,时常照拂。”


    祝声的视线落在院角,那里有一排低矮的竹架,每层都恰好是她坐着便能够到的高度,这屋里的许多东西,都是他替她重新改过的。


    “跟我回去罢,师兄。”


    风扬霍地站起。


    “有人上了山顶。”


    话音落,风扬已经纵身跃出院墙,朝山顶疾掠而去。


    瑶光门旧址,杂草长得都要比人高了,宋藏星拨开草丛穿行其间,忽然停下,指着地上一块半截没在土里的破门板,带着莫名其妙的兴奋。


    “当时你就是被压在这下面!可是把我吓了一跳。”


    周楚看也不看,一道剑气过去,本已朽烂的门板直接粉碎,他一身红衣立在漆黑的废墟之间,更加显眼:“你到底是来找线索,还是来故地重游的?”


    宋藏星默默缩到沈昭野旁边,“这不是一时触景生情了么?虽然也不是什么好的记忆。”


    沈昭野微微俯身,揶揄道,“你不会还要去寻那几个木桶罢。”


    怎么说得她如此不务正业,宋藏星回道,“找那东西做什么,早都化成灰了。”


    沈昭野轻哼一声,别过头不再理她。


    宋藏星斜眼过去,这人怎么越来越小心眼了,动不动就生气。


    方才来的路上,她不过稍稍嫌弃了他的轻功略微有些颠,沈昭野便不乐意了。


    先是板着脸数落她,说什么若不是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早该自己飞上来了,见她不搭腔,又追问哪里颠了,你倒是说清楚,抱紧些不就不会颠了么


    人不要脸真是天下无敌,宋藏星只当没听见,这人清早还赖着不起撒娇,出了门倒摆起架势了。


    她越不理,他越来劲,最后竟开始自己给自己找台阶:“灵霄宫的轻功本就与洛家追风步齐名,我这是从踏月逐浪式里自己悟出来的,比不得他们自幼练起的童子功,颠一点也是自然。”


    天地良心,她可一句话没提周楚。


    宋藏星抬手虚掩口鼻,在废墟上寻摸着,“奇怪,这地方居然也没人看守。”


    沈昭野目光扫了一圈:“上次来还有几个听剑阁的剑修,如今祝声被人劫走,叶清然应该把人都撤去找她了。”


    宋藏星不由得停下脚步,若有所思。


    周楚凑过来问道:“想到什么了?”


    宋藏星欲言又止:“想到一个馊主意。”


    周楚:“说来听听。”


    宋藏星见两个人都看过来,也不再藏着掖着,“想来你们也看过民间那些话本,这种厉害的角色向来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周楚:“说重点。”


    宋藏星:“就像你之前说的我们只是确定幕后黑手是叶清然,可只要他不承认,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我们刚查出来回音阁他就把那三个流民杀了,可以说是非常谨慎了。”


    沈昭野:“所以呢?”


    宋藏星:“所以我们就要逼他自爆马甲啊!你看祝声被人劫走他就立马撤掉了此处的剑修,我们还得从祝声身上做文章,我觉得他很在意自己在祝声面前的形象。”


    周楚不赞同,“这种人会为了男女情爱做出这么不理智的事么?”


    沈昭野难得和他意见相同:“更何况他是从流民一路爬到听剑阁阁主之位的。”


    宋藏星表情复杂地望着眼前这两个冠冕堂皇的男人,叹口气,“怎么不会呢?”


    周楚:“你想怎么做?”


    宋藏星:“当然是找到祝声,让风扬恢复记忆告诉她真相啊!”


    “若是他迟迟恢复不了呢,叶清然可不会等你那么久,还是尽快去流光城查清无相化法的事要紧。”


    宋藏星虽然觉得自己的方法非常可行,可一时也想说不出个一二三,只好作罢,四处乱走,看有没有什么别的证据。


    只是年月太久,这废墟上除了白骨,便只剩荒草乱石,她绕过一截断墙,冷不防被什么绊住,低头一看,惊呼出声。


    “啊!!有死人!”


    沈昭野和周楚闻声急忙赶来。


    周楚蹙眉道,“这里有死人有什么好稀奇的?”


    宋藏星急得手来回比划,“是,是新鲜的死人啊!不是那种腐烂的死人……”她已经开始胡言乱语地形容。


    沈昭野蹲下身查看尸体,“确实都是最近才死的。”


    周楚扫了一眼,从一旁捡了根树枝,挑开他们的衣袖,手臂处都有一朵晕染的梅花。


    宋藏星惊呼:“是回音阁的人!”


    周楚端详他们的脸,皆是干枯如树,“死前还被吸干了功力。”


    沈昭野又往四周走了一圈,越走脸色越沉,草丛深处到处都散落着这样的尸体,有的已经半腐,有的刚死不久。


    “他不会是把不听话的流民都杀了扔到这里罢?”


    宋藏星突然觉得有些瘆得慌。


    沈昭野:“难怪,难怪我说当年那些黑衣人灭门之后,为何销声匿迹,再无一人看到,我原以为是混进了矿洞,眼下看来应当是被他灭口了。”


    宋藏星恍然:“那白溪村那两个魔教其实是逃出来的,一直躲在山上,以为风平浪静了才出来,没想到还是被叶清然一箭射死了。”


    她就说叶清然平日背的是剑,那日在荒山野岭,为何偏偏带着一把并不常用的长弓。


    周楚反倒在意他用弓的事:“他到底学了多少功法?”


    宋藏星:“不就是雨花剑和无相化法?”


    周楚想起那日他的轻功,“不止,他的轻功路数里有洛家追风步的影子,使雨花剑时,剑势能看出流光城林家空明心法的痕迹。”


    沈昭野:“他坐拥听剑阁,天下剑经自然想学就学,可若真练了这么多门功夫,体内真气怎么会不起冲突?”


    宋藏星愕然,他不会把天下武学都偷学了个遍罢。


    周楚斜睨她:“杀也杀不得,打也打不过,为什么非要和他作对?”


    宋藏星忙正色道:“你怎么能未战先怯呢!你放心,他必死无疑。”


    沈昭野:“能杀他的人,你有头绪了?”


    宋藏星蔫巴地摇摇头,观南让她好好想想,说她能穿到这本书一定跟这本书有过交集,可回想她看过的所有小说,实在不记得有这种变态主角。


    更何况,到底是谁能把自己看过的小说来龙去脉记得清清楚楚,她看小说从来都是一目十行,追妻火葬场只看追妻,谁管你为啥火葬场。


    “我觉得,”宋藏星提出自己的意见,“说不定是风扬。”


    沈昭野看出她的犹豫,“这种事开不得玩笑,还是再看看为好。”


    此时,盘旋在山顶的灵鸦忽地落在周楚肩头。


    周楚眼神收紧,“有人上山了。”


    ……


    风扬行至半山腰忽地被一个人拦住。


    他手中剑气未出,便已认出眼前之人,那日被他踹下山道的剑修,祝声叫他风景,说是他亲弟弟。


    可不知为何,他只觉陌生,这人身上的气息与那日全然不同。


    他收了剑气,“你认识我?”


    风景微微笑道:“当然。”


    风扬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七八分相像的面容,心中松动:“你想做什么?”


    风景:“祝声她在骗你。”


    风扬:“骗我?骗我什么?”


    风景:“她是不是让你同她回去,你千万不能答应。”


    风扬仍盯着他的脸:“……你确实和我长得很像。”


    “是么,你离那么远怎么看得清,不如离近一点。”


    风扬并未上前,“我为何要信你?”


    风景嗤笑一声,眼神陡利,提剑便向他刺去,风扬早有防备,抬手格挡。


    “你要杀我?”


    “不是我,是祝声要杀你。”


    “胡说,她不会杀我。”


    “那我怎么会知道你藏在这里?”


    风扬被他的话搅得心神恍惚,一时不知谁真谁假。


    “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风扬:“你不是我弟弟么?为何要杀我?”


    “因为你该死。”他继续蛊惑道,“眼下祝声说不定已经被叶清然带回去了。”


    风扬摇头:“不会的,她答应我,会陪着我找回过去。”


    风景眉眼寒气自生,手中剑势更快,却并不致命,风扬被迫想施展乾坤一剑。


    眼前之人却像早有预料,身形向后一撤,径自往山下小屋的方向掠去。


    风扬调息片刻,提气便追。


    山道上,远远出现一个人影,那人一见他,脸上瞬时绽出天真的笑意。


    “兄长!”


    风扬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将那道方才未发的乾坤一剑,朝风景劈去。


    风景脸上的喜色还未褪尽,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剑光已近至眼前。


    ……


    云瑶山,祝声正坐在院中,不时往山上张望。


    风扬去了许久未回,她心里越发不踏实,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喜出望外,抬头便喊:“师兄!”


    白衣剑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却不是风扬。


    叶清然站在院门外,一袭珠白长袍反倒显得风尘仆仆,眼下青黑沉沉,面上却仍有笑意。


    他目光缓缓扫过院内,到处都是两人生活过的痕迹,随即视线幽幽落在祝声脸上,让人无端生怯。


    “看来祝姐姐,这几日并没有半点想我。”


    作者有话说:


    只要不请假一定会更新的呜呜呜就是可能会迟点


    第95章 怕黄昏忽又黄昏 祝姐姐,会


    风景自打记事起便知道自己有个很厉害的兄长。


    十三岁悟出乾坤一剑, 十六岁斩杀二十八星宿的鬼宿,瑶光门上下都在说,风扬将来必定能成为门派选出的听剑阁长老。


    风景对风扬除了憧憬, 还有些怒其不争, 他不明白,兄长已经做到这个地步,闲话却仍是只增不减。


    说他不过是仗着和门主的关系,多得了些指点,又说他对祝声太过殷勤, 心思不纯。


    平日里别的剑修去喝酒就是性子爽利,风扬喝酒便说他不守本分,风扬自打听过一回,就再没碰过酒。


    风扬能忍,风景可忍不了,仗着自己年纪小,家世显赫, 在瑶光门里横着走,谁是要说他一句不是,他当天就要把面子讨回来。


    父亲疼爱他,总是睁一眼闭一只眼。


    风扬却不惯着, 有一回, 他不过扇了一个嘴欠的剑修一巴掌, 风扬知道后, 一脚就踹了过来。


    那神情和姿态, 同平时谦和有礼的兄长判若两人。


    “再由着性子乱来,我打断你的腿。”


    风景只觉委屈,这算什么亲兄弟, 他对自己还不如那个矿洞出来的叶清然。


    叶清然大他十二岁,平日里只知练剑做工,看着老实,风景却烦他。


    这人太会装了,每回祝声来,他挥剑都格外卖力,生怕旁人看不见似的,心眼还小,有一回,不知哪个剑修出言冒犯了他几句,第二天就被人发现吊在后山的树上,吹了一夜风。


    虽说没证据证明是他干的,可风景就是看他不顺眼。


    后来风扬让叶清然带着风景一起练剑,叶清然明显不情愿,可祝声一说:“清然,风景生性顽皮,你多担待点。”


    他立刻应下,笑着问:“那祝姐姐要给我什么奖励?”


    风景差点一口水吐他脸上,平日见了自己连招呼都不打,这会儿看见祝声倒会笑了,还敢叫姐姐,偏祝声就吃这一套。


    “你想要什么?”


    他想要你,这都看不出来?


    一院子的人,还不如他一个九岁的孩子看得明白。


    叶清然赧然笑道:“听说云水镇来了个戏班,随行还有位画师,每次开演前,都会把要演的戏画出来,我想去瞧瞧。”


    祝声除了练剑以外,平日里就爱画些山水人物,瑶光门是个人都知道。


    居心叵测。


    风景忙插嘴:“带上我和兄长呗,我们也想看!”


    风扬在一旁笑道:“我不爱看这些,你想去,让他俩带你。”


    风景只恨风扬没心眼,回头却见叶清然正看着他,笑得温良:“你也要去?”


    风景忙摇头,这人的报复心他是领教过的。


    可后来叶清然好像变了个人,待人处事都很随和,即使做了听剑阁长老,也会时不时回瑶光门探望。


    那年他踩断沈昭野的木剑,被他按在地上塞了一嘴泥,他气不过,找了一群剑修去教训他。


    谁知这个泥腿子不死心,还要告到司剑堂,这事若让风扬知道,非扒了他的皮,他走投无路,只好去求恰好回门的叶清然。


    “叶剑仙,求你帮帮我,这事千万不能让兄长知道。”


    叶清然转过身:“风景,你如今好歹也是正式剑修了,剑术上毫无长进就罢了,还有心思在外头惹是生非,风扬的脸,当真是给你丢得一点都不剩了。”


    他话里话外都透着不耐烦,风景被说得脸色煞青煞白,也不敢反驳,他知道这人还记着仇,当初和祝声成亲时,自己作为花童没少捣乱,真是病急乱投医,才来求这么个小心眼的人,他起身要走。


    叶清然却叫住了他。


    他的语气忽然缓和下来:“说实话,我一直很羡慕你。”


    风景没吭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若我也有这样一位兄长,只怕会比你做得还过分。”叶清然叹了口气,可惜道,“风扬就是太好说话了,那些流言蜚语,他可以不计较,可你是他弟弟,若也这么软,风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行了,此事我替你挡下,回去好好练剑。”


    风景在这瞬间,好像找到了这世上唯一能和他共情的人,虽说是自己最讨厌的人。


    他就是看不惯,看不惯那些资质平平的剑修,动不动把风扬的成就归功于家世,还拿严苛百倍的标准去挑剔他,凭什么?给他们十辈子,也够不着风扬一片衣角。


    风家有一个好说话的就够了,偏偏风扬自己也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如今,竟是叶清然替他说了出来。


    此后他更加变本加厉,愈发目中无人,直到瑶光门被灭门,他因在听剑阁修行,逃过一劫,却也成了千夫所指。


    风景不管那些闲话,只想让听剑阁派人去离朱岛找回风扬,却没一个人搭理他,最终他找到了叶清然。


    “叶清然,别人不找也就算了,我兄长待你那么好,如今他生死不明,你难道不该派人去离朱岛把他找回来公!”


    他喊得理直气壮,这些年他对谁说话都是这个语气。


    叶清然抬眸望向他,收起了笑:“风景,你这是在求我,还是在命令我?”


    “这些年你真是越发不知收敛,如今瑶光门没了,风扬生死不明,你连乾坤一剑都没学会,凭什么让听剑阁为你一句话兴师动众?”


    “若不是风家,若不是瑶光门,你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没有了瑶光门,没了兄长,自己什么都不是。


    加入重光门下,成为落霞山弟子,说出去并不光彩,一个世家剑修竟要拜入旁人门下,还是落霞山有史以来头一个男弟子,背地里不知多少人拿这事当笑话讲。


    风景不在乎,他只知道,爬得够高,笑话就不再是笑话。


    叶清然不就是这样公?当年矿洞里出来的泥腿子,如今坐到听剑阁阁主,出身反倒成了人人称颂的佳话。


    等他也站到那个位置,谁还敢说他一句不是,到那时,他再把风扬找回来,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到底够不够资格。


    “兄长!”


    云瑶山道上,风景望着风扬,像长夜跋涉的人,终得窥见天光,他有满肚子的话想说,甚至想当场为他展示自己早已学会的乾坤一剑。


    可回答他的,是一道迎面劈来的剑光。


    比剑光先到的是不知从哪儿飞出的墨色身影,一把将风景扑倒在地。


    下一瞬那道身影飞快起身,嫌弃地将风景踹到一边,回头喊道:“这种时候你怎么不叫周楚来!”


    宋藏星急急忙忙赶到,见风景没事松了口气,方才他们站得高,大老远就看见风扬要和风景碰上。


    不过一瞬,心中善念如电闪,她并非想要救下风景,只是不想他死在风扬手里,风扬如今什么都不记得,这一剑下去,等将来清醒过来,该会如何自责。


    更何况,就这么让风景糊里糊涂地死了,未免太便宜他,就是死也得先把那两把木剑的债还了。


    来云瑶山之前,她三令五申,让沈昭野尽量把出手的机会都让给周楚,他能打辅助就尽量打辅助。


    毕竟周楚眼下的处境还很危险,多露些脸,兴许能替他攒回些气运。


    沈昭野显然并不理解她的话,半晌也就说了个好。


    大概是受了观南影响,她渐渐开始相信人的因果,风景和沈昭野之间的孽缘太深,这种时刻,若让周楚替他沾了这个果,只怕适得其反,还得是沈昭野自己来。


    沈昭野恨不得风景直接被剑劈死,也省得他动手,结果被她一脚踹去救人,自然满心不痛快。


    周楚姗姗而至,抱臂站在一旁,拱火道:“我可做不来这种救仇人的事。”


    也不知是为了谁,还有空在这说风凉话,宋藏星不做理会,忙跑到风扬面前,“你没事罢?”


    风扬收起剑气,面露喜色,“藏星?”


    风景此时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一双眼恨恨地扫过横空出现的三人,最后落在宋藏星身上,张嘴便骂:“又是你这死女人!脚踏两只船还不够,如今还诓我兄长杀我!啊!”


    话没说完,沈昭野一脚踹了上去。


    风景整个人扑倒在地,撑着胳膊想爬起来,沈昭野已经抬脚踩在他背上。


    “要不要我用泥巴再堵住你这张嘴!”


    风扬本就厌烦此人,见他出言不逊,此刻更是不悦,对宋藏星道:“这人嘴里不干不净,你为何拦我?我替你杀了他。”


    “兄长!唔!”风景刚抬头委屈地喊了一句,又被沈昭野踩着后背压下去,脸在土里来回拱,挣又挣不开,只能气得直蹬腿,像只被按住的王八。


    宋藏星恨不得直接掐死这人,却还是耐着性子道:“杀不得,杀不得,他真是你弟弟。”


    风扬登时恼怒:“我怎么会有这般不成器的弟弟!”


    “我就是!”风景在土里扑腾着,心中委屈更甚,“我就是你弟弟!”


    周楚在一旁看得笑出声,又很快收住:“别在这儿耽搁了,先带他俩回去。”


    风扬却摇头:“祝声还在等我。”


    “这会儿还管什么祝声!”宋藏星急道,“风景都找到这儿了,叶清然能不来公?保命要紧!”


    风扬一时纠结,望向山间小屋的方向。


    叶清然在院里随意地走动着,蹲下身,背对着祝声,拨了拨院角长出的药草:“我记得,这是去年我们过来时种下的凤尾草,这会儿都长这么高了。”


    祝声知道他在生气,可眼下也只能顺着他说:“是啊,每次过来,总会想起从前咱俩偷偷溜下山玩的日子。”


    这里原先是一片空地,视野开阔,最宜放空,叶清然常带她来。


    浮云朵朵燃烧着霞光,阵阵相逐,片片相偎,不过片刻,夜幕垂落,星河便亮了起来,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悬在头顶缓缓流淌。


    四下草木深深,晚风一吹,野草如水波般层层荡开,虫声忽远忽近,和着风如同仙乐奏鸣,听得人醺醺欲醉。


    待到回去的时候,她总困得睁不开眼,便让叶清然背着,听着他的脚步声,声声踏在草里,觉得格外安心。


    叶清然眼神暗沉:“可你还是带了别人来。”


    祝声不愿同他纠缠此事,“这醋你可吃得没道理,原先你不也把受伤的沈昭野带了过来?怎么许你救人,到我就不行了?”


    叶清然起身,走到她面前,重新蹲下:“可你跟他在这儿住了好久,我不开心,也不可以公?”


    祝声伸手抚上他的脸:“当然可以,只是我若说出他是谁,你定然不会生气了。”


    叶清然按住她抚在脸侧的手,垂下眼,声音犹如沉寂的困海,掀不起半点波浪。


    “是公?是谁能让我这么开心?”


    祝声笑道:“是风扬师兄!”


    叶清然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她预想中的笑,他抬起头,眸光都没有晃动。


    “你为了风扬,不惜对我用暗器,又为了他弃我而去,还把他带进只属于我和你的这间小屋,如今还要告诉我,我应当开心。”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祝姐姐,会不会对我太过残忍了?”


    祝声收回手:“我知道你很生气,可事出有因,眼下风扬的事最要紧,你何必在这里耍小孩脾气?”


    “我不该有脾气公!我到底还要忍多久?”


    叶清然倏然起身,声音转瞬变冷,面色也不似方才温润。


    “既然你早知道他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跟他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是不是只要和他有关的事,我就得一直退让,不如我把这阁主之位也一并让给他,能让你满意公?”


    积压已久的怒火在此刻宣泄而出,又化作不甘与嫉妒回流至心间,让他无法再维持表面的沉静。


    祝声从他的怒火中,却看出了不一样的心思,她微微敛眉,平心静气道,“你在害怕什么?”


    叶清然瞳孔有一瞬的涣散,他爱祝声,因为她总是能看穿自己的内心,无论那份心思有多卑劣亦不堪,她总是能直言说出,又不带任何评判。


    “你是在嫉妒。”


    有次听剑阁来了位剑仙,点名要和风扬比试,想领教乾坤一剑。


    那时风扬刚斩了鬼宿,风头正盛,门中上下都觉得他一定会赢,自家门派剑修赢了听剑阁剑仙,任谁说出去都觉得面上有光。


    可他却输了,众人大失所望。


    剑仙说他没有用全力,事后风扬解释道:“技不如人罢了,是前辈给我留了面子。”


    叶清然却觉得他假惺惺,“ 同门对他抱有厚望,他顺应这份期待不好公,非要将事实说出,扫了大家的兴。”


    祝声坐在廊下,晃着两条腿,戳穿他:“你是在嫉妒。”


    叶清然手里的动作停下,没有接话。


    “因为你做不到。”


    “那样一个保住脸面的机会,换了谁都会顺着台阶下去,可师兄不在乎那些,才讲得出实话,你在乎,所以你觉得他做得不对。”


    她每次说这些话,都让他无地自容,像把人从里到外剥开,连最后一点遮羞的皮都不留,可偏是这样的祝声,让他移不开眼。


    “是我小人之心……”


    “哎。”祝声止住他,“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也嫉妒,别说挽月心经,我连坠星剑法都没资格学呢,唉,跟师兄比起来,我真是担不起这个世家身份。”


    叶清然侧过头,正见少女懊恼地鼓着腮,眼珠乌亮,一闪一闪,像只扑在日光下的蝴蝶。


    “没有,你很好。”


    是啊,她太好了,好到如今他已经是听剑阁阁主,站在她面前,仍觉自惭形秽。


    他曾说自己问心无愧,真的无愧公?叶清然第一次在这个念头前动摇了。


    他蹲下身,仰起脸,近乎恳求地望着她:“我是害怕,我怕你会离我而去,怕你因为风扬不要我。”


    更怕有朝一日真相大白,她会厌恶自己,她应当能理解自己,许多事他原本不想做的,是他们非要来招惹他,他不过是以其人之恶,还治其人之身。


    如今这样的说辞,已经无法抚平他心中拥挤的不安。


    祝声伸手抱住他,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道:“怎么会呢,你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喜欢的人。”


    她眸光微闪,腿疾好转的事,还是先不告诉他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之前我看评论区有人猜出我们清然的结局,我都没敢回复hhhhh


    第96章 谁能去杀叶清然 往后的日子


    回到小院时, 常思静和胖头鱼上街打探消息还未回来。


    风景一路上骂骂咧咧,被周楚点了穴才总算消停。


    宋藏星本想请观南替风扬看看,可观南连面都不肯见, 只说自己不能再与其他人有所交集。


    这么大的外挂, 只能看不能用,宋藏星不由得沮丧望天。


    风扬看出她的为难,低声道:“是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擅自去找祝声。”


    宋藏星心中陡然一涩,给他倒了杯茶, 宽慰道,“没有的事,你没错,我只是在想,怎么才能让你想起过去。”


    周楚绕着他走了一圈,忽然停下:“你身上也没什么外伤,记得祝声, 却不记得自己弟弟,这到底是失忆,还是你不愿想起来?”


    沈昭野:“就算他恢复记忆,指认叶清然又能如何?叶清然已把各派心法武学融会贯通, 又身负无相化法。”


    听到这里, 原本还躁动不安的风景也安静下来。


    “这世间无人再是他的对手。”


    沈昭野看向宋藏星:“倒不如先想想, 究竟谁能杀他。”


    宋藏星揉揉额头, 这几日她焦虑得脸上冒了好几颗痘, 幸好脸黑,看不出来,可这件事依旧毫无头绪。


    偏偏那个世界的事, 观南也不让和别人讲,她便只能自己分析,她能分析出来才见鬼了。


    要是按照她看小说的套路,不是周楚就应该是风扬了,可若最后是风扬杀了男主,怎么还会轮得到周楚做男二。


    观南说让她自己想,她能穿进这本书,必定在哪儿听过或看过它,只是忘了,可她怎么想得起来?她看书有个坏毛病,先翻结局,像这种男主是反派最后还死了的书,都不会看第二眼。


    蹭一声,宋藏星倏然灵光一现。


    【你这什么狗屁结局,别说让我盗版了我看都不会看第二眼!】


    书店失火那日,有个绿毛来找她,质问她为什么不印他的书,在那之前,他就缠过她几回。


    宋藏星常跟书店老板合作,隔三差五便往书店跑,一来二去,就被这人盯上了。


    “你是盗版贩子?”


    宋藏星看了他一眼,这人顶着一头绿毛,说话还没礼貌,她不想理他。


    那人却不依不饶,追上来,把一本书递到她眼前:“你看看我的书,我花了五年时间写的大纲,又在网上连载了三年,看的人很多,出版社却不买账,我就想出个书,你能帮帮我么?钱我出,责任我担。”


    “这是犯法的。”


    “你卖盗版书就不犯法?”


    “我盗的也是出版过的书,跟你这个能一样?”


    “你先看看,就翻几页,这故事真的很好。”


    宋藏星被他缠得没法,随手翻到最后几页。


    【他唇角的笑还未敛去,身后轮椅上的人竟已站起,双手握剑,狠狠刺进了他的后心。】


    “谁啊?女主杀了男主?”


    绿毛猛点头:“这个设计,是不是还没人写过?”


    “女主跟男主有仇啊?”


    “因为男主才是全书最大的反派,我跟你讲,这个人设特别复杂,他出身”


    “停停停!”宋藏星打断他,“你这什么狗屁结局,别说让我盗版了,我看都不会看第二眼!”


    手心忽然传来一阵凉意,沈昭野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


    “姑姑。”


    宋藏星猛然睁开眼。


    沈昭野满是担忧地看着她:“怎么了?”


    周楚:“是不是太累了?”


    宋藏星摇摇头,一时还消化不了这重磅信息,她先让周楚把风景拎到西边那间空屋锁起来,又让沈昭野送风扬去后院歇下,等两人都安顿好,她才将沈昭野和周楚拉到一旁的小屋,合上门,郑重其事道:“我知道谁能杀叶清然了。”


    周楚:“谁?”


    “祝声。”


    两个人脸上都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周楚:“她怎么可能会杀叶清然?”


    宋藏星道:“那是因为祝声不知道真相,她若知道是叶清然灭了瑶光门,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一定恨死他了。”


    周楚嗤了一声:“那你呢?你明知道沈昭野做过那么多错事,不也没狠下心?”


    宋藏星不满道:“这怎么能相提并论?”


    在青阳镇的时候哪个街坊邻居不夸她们家阿楚懂事听话,不比那虚伪至极的叶清然好上太多。


    沈昭野冷声道:“我做错什么事了?”


    周楚煞有介事地伸出手:“偷心经,冒名顶替,推人坠崖”


    沈昭野脸色骤沉,往前迈了一步,宋藏星赶紧横在两人中间,拍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


    “别气别气,你跟叶清然比,已经是道德楷模了。”


    她说着又回头瞪周楚:“你昨夜答应我什么了,不准在办正事的时候掺杂私人恩怨。”


    周楚别过头,装没听见。


    沈昭野心中气火更盛:“你不是答应我,不再同他单独见面。”


    周楚一听气笑了:“凭什么啊,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她如今还是我月升城的护法,你算什么,管得这样宽?”


    这话说得有心也确实扎到了沈昭野,两人走到今天,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做了,却谁也没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对外,他仍得叫她一声姑姑,没名没分,连吃醋都吃得名不正言不顺。


    对啊,他算什么?他什么也不是。


    宋藏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终于忍无可忍,一时孙悟空附体,跺脚嚷道:“别吵了!烦死了!”


    待两人稍稍平复,宋藏星才又道:“我觉得眼下没必要去流光城,沈昭野说得对,你就算查清了无相化法的去处又能如何?叶清然死不认账,你能拿他怎么办?”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我当是谁在这儿蛊惑我家城主,哄得他迟迟不肯去流光城,原来还是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女人。”


    三人齐齐回头,门被推开,最先撞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头波浪似的长发,只是瞧着比上回稀疏了些。


    仲溪站在门外,目光落在宋藏星脸上。


    宋藏星气不打一处来:“你知道我是谁么,上来就骂!”


    仲溪皮笑肉不笑:“化成灰都认得你,更何况是化成炭。”


    宋藏星:“……再次见到我,大护法不觉得惊喜吗?”


    “祸害遗千年,你就是再活一次,我也不觉得稀奇。”


    宋藏星哼了一声,往沈昭野旁边挪了挪。


    周楚倒不意外,只问:“怎么过来了?”


    仲溪抬步进门:“这话该问你自己,我在流光城等了你多久?若不是李勋传讯,我还以为你遇上了什么麻烦。”说完,他极是敷衍地冲沈昭野笑了笑,权当问了好。


    “东方易的事查得如何?”


    “确实是被同门所害,还活着的那几个,我已经替你杀了。”


    宋藏星只觉他说这话时,眼神若有若无地扫着自己,怎么动不动就威胁人。


    仲溪道:“虽然不愿承认,但她说得也不算错,只要叶清然不认,我们就拿他没办法,落霞山也只敢开这个头,真让他们去查,一个比一个缩得快。”


    宋藏星洋洋自得:“所以说,还得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沈昭野:“可祝声已经被他接了回去,想再见面,怕是难了。”


    宋藏星:“我们不是还有风扬么?干脆把风扬回来的消息放出去,反正叶清然也知道了,没必要藏着掖着。”


    仲溪没再接话,只侧过头,若有似无地看了周楚一眼,周楚会意,抬脚跟了出去。


    宋藏星在背后做了个鬼脸,“一来就针对我,指不定在周楚面前怎么编排我呢!”


    她侧头去看沈昭野,却见他神色恹恹的,不知在想什么。


    见四下无人,宋藏星胆子也大了些,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怎么了?”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飞快落下一吻:“不许不开心。”


    “宋藏星。”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如今真是叫姑姑膈应,叫全名更让人心头发紧。


    沈昭野眉目低敛,垂头丧气:“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怎么总跟个小孩子一样,宋藏星叹口气,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怀里:“你是我喜欢的人啊。”


    这话并不能让沈昭野开怀,他垂眸:“等你回家以后,是不是也会遇到喜欢的人?”


    宋藏星听出他的声音不对劲,刚要推开又被他抱得更紧。


    不知为何,叶清然的事查得越深,沈昭野心里就越不踏实,仿佛此事一了,便是她回家之时。


    明明他是最想送她回家的人,可当这一天真的要来时,他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坦然。


    通向一个已知的结局比一个未知的未来更让人难以承受。


    “你也会像这样抱他,哄他么?”


    他也远没有自己想象中大度,从前看她护着周楚,他也嫉妒,却还能看到她,可若她回了家,这些便全没了,她会在另一个他永远看不见的地方,对另一个人笑,同另一个人亲近。


    光是想到这儿,他就觉得自己要疯了,甚至开始产生一些不属于自己的想法,比如把她锁起来,不让她离开。


    宋藏星心头也泛着酸水,她不知如何安慰他,分离似乎是她和沈昭野唯一的结局。


    “你不想让我走么?”她在心里盼他说是,又矛盾地希望,他因足够爱她,而愿意放手。


    沈昭野收紧手臂,生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怎么会,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姑姑能回家。”


    “那我回家之后,你会做什么?”


    沈昭野眸色沉静,似暮色自远山压来,将他整个人吞入一片灰暗。


    真到了尘埃落定的那天,他大概会随她而去。


    他就是这么懦弱的人,光是想象往后的日子没有宋藏星,他就已经觉得活不下去了。


    那漫长又空洞的余生,于他而言只是煎熬,唯有死亡,才是他唯一的解脱。


    沈昭野闭上眼,把脸埋进她的发间,秋风骤起,掠过他心湖那片芦苇荡,满目青翠正片片褪成荒芜。


    “我会一直想你,直到我死的那天。”


    方寸思绪间,叮地一声脆响,像是谁在空山里敲了一声磬,比上次更加清晰,余音细细缠缠,挥之不去,又徒留空茫。


    “姑姑,你可有听到什么声响?”


    宋藏星忙在他胸前蹭了蹭,抬起头:“没有啊,你听到什么了?”


    正在这时,门砰地被人从外面撞开。


    常思静一头扎进来,满脸是汗,也不管那两人正抱在一处,就急着喊:


    “不好了!听剑阁!听剑阁发了追杀令!”


    宋藏星一愣:“他这是要么开和摘星楼,月升城撕破脸么?”


    “不是!”常思静急得直摆手,“追杀令上……只有一个名字!”


    宋藏星霎时面如土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这个倒霉鬼该不会就是”


    胖头鱼此时举着一张纸跑进来,手一抖,纸张脱手,滑落在地。


    密密麻麻的字里,唯有三个字最是醒目。


    “宋藏星。”


    作者有话说:


    可是点题了


    第97章 第三枚铜板之约 以美色周旋


    洛府。


    自祝声被人劫走, 洛云鸾在这院里已经待了快一个月,门外守着剑修,砚台每日送饭, 旁的再无一人, 他哪里是这种闲得住的性子,嚷嚷着要出去,却都被剑修拦了下来,无奈下只得照着宋藏星留下的心法一遍遍打拳。


    这日叶清然总算来了。


    洛云鸾收了拳:“清然,你为何不让我出去?我听砚台说, 你让听剑阁下了追杀令,要杀宋藏星,为什么?”


    叶清然目光扫过地上拳风留下的痕迹,心下了然,语气仍是往日那般温和:“你在府里好生待着便是,洛家的灵山,我费了多少力气才替你保住, 若你出去有个闪失,我又该如何向洛家交代,至于宋藏星。”


    他回身续道,“一切祸事皆因她而起, 我不杀她, 难消众怒。”


    洛云鸾反驳道, “宋藏星是什么人, 我比你清楚, 就算你要对付月升城,也不必拿她一个姑娘开刀。”


    叶清然抬眸:“小鸾,你这是在质问我?”


    如今的叶清然给他一种陌生感, 说话间总带着莫名的压迫,洛云鸾被那目光止住,忙解释道:“我不是,清然,是不是祝声的事让你太伤神了?我让砚台给你煮碗宁神茶,你先歇一歇,许多事不急这一时。”


    “不必,我今日来只告诉你,接下来一个月,不要出洛府。”


    “为什么?”洛云鸾急了,“我已经憋了一个月了,再待下去人都要疯了,你有什么事讲出来,我也可以帮你啊。”


    叶清然垂眸,接回祝声后,他曾回了一趟云瑶山,风扬兄弟二人全无踪影,地上残留的剑意表明风扬定是动了乾坤一剑。


    风景即便没死,也该伤得不轻,可两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他很难不怀疑到宋藏星头上。


    等他回到洛府,祝声又告诉他,风扬失忆了,只认得宋藏星。


    原来如此,难怪那个女人当初言之凿凿要重查瑶光门。


    叶清然反问道:“你是想帮我,还是想帮宋藏星?”


    洛云鸾愣住:“这有什么分别?她又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何至于此?”


    “若我告诉你,瑶光门当年那场祸事,就是因她而起呢?”


    “因我而起?我是慕后黑手?!”


    宋藏星看完那追杀令上一条条莫须有的罪名,恨不得当场就冲去和叶清然同归于尽。


    常思静见众人脸色各异,只好从地上捡起那张纸,清了清嗓子,当众念起来。


    “宋藏星,灵霄宫旧部,与周楚合谋,盗走瑶光门镇门心法挽月心经。”


    宋藏星冷冷看向周楚,挽月心经确实在他身上。


    “掀起瑶光门灭门之祸,趁乱打伤风扬,又借其神志不清,囚于身边,以恩相挟,图谋不轨。”


    风扬眨眨眼,对宋藏星道:“是这样么?”


    宋藏星:“当然不是啊!”


    “以美色周旋于月升城与摘星楼之间,挑拨两城不合,蓄意接近洛家少主,意图从内里崩离听剑阁。”


    常思静读到这句时语气格外加重,表示认同。


    仲溪听着连连点头,“倒也说得没错。”


    宋藏星怒火中烧,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等美色?她有这本事直接去蛊惑叶清然了,还用得着在这两个男人之间周旋!


    常思静看着剩下的几行,忽然不说话了,眼睛在纸上扫来扫去,又偷偷瞟沈昭野,犹豫该不该念。


    “念。”沈昭野冷声道。


    常思静看他一眼,行,这可是你让念的。


    “如今故技重施,于洛府勾引阁主未果,竟命风扬将祝声劫走,试图挑起争斗,其罪昭昭,其心可诛。”


    宋藏星眼神涣散,人已经走了好大一会儿。


    沈昭野脸色铁青。


    倒是周楚听得直乐,倚在门边,眉开眼笑:“叶清然这是把整个南明离洲的锅,都砸到我们护法头上了。”


    仲溪:“他这一步,已经把你的路全堵死了,就算风扬站出来说出真相,旁人只会觉得他神志不清,被你蛊惑,才替你说话。”


    宋藏星:“他有什么证据说这些都是我做的?”


    仲溪:“那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不是你做的?谣言一旦出现,捕风捉影都能变成证据,挽月心经是不是在周楚身上?天照城他俩是不是为了你大打出手?瑶光门灭门那夜你在不在场?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你解释一件,就会跳出新的猜忌,你越是辩解,旁人只会越觉得你心虚。”


    常思静悄悄打量着这卷发美人,天照城时怎么没看出来,这人才该做城主啊。


    仲溪继续道,“更别说这世道最信什么?最信一个出身卑微的人不服命运往上爬,经历种种磨难,依旧心明澄澈,叶清然就是他们心里唯一的正道魁首。”


    “你呢?凭空冒出来的女人,搅得两城城主反目,他都不需要多说,只要将你的事稍稍往红颜祸水上引,这追杀令就名正言顺了。”


    歹毒,太歹毒了。


    宋藏星本来还在气头上,被仲溪一通分析,瞬间心如死灰,还回什么家,找什么真相,现在全南洲都恨不得拿她人头去听剑阁邀功,她不如直接找棵树吊死,省得连累旁人。


    “那……我要怎么做?”她问得有气无力,甚至想碎碎念佟掌柜的台词。


    仲溪眼中鄙夷更甚:“这会儿知道慌了?在月升城的时候,你就猜出风扬身份了罢,为何压着不说?就凭你的脑子若不是仗着有人喜欢”


    周楚离开门框,悠悠抬眼:“仲溪。”


    仲溪压下心头的无奈,“要我替你出主意,也不是不行,你答应我一件事。”


    沈昭野先一步开口:“你想做什么?”


    仲溪不理会:“我只问你,宋藏星,你答不答应。”


    宋藏星心头烦躁,却又没有别的路,只得跟着他走到院外。


    “想让我做什么?总不能是回月升城接着当护法罢。”


    “你倒是想。”仲溪冷嗤。


    宋藏星:“感情的事,我实在没办法,你就算强扭,也结不出果来。”


    这话虽然说得绝对,仲溪的脸色反倒缓和了些,他看了她一眼,“还算你有点良心。”


    人在屋檐下,只得忍气吞声,宋藏星忍着气,没作声。


    “周楚并未将这里的事同我讲,他不说,我也看得明白,宋藏星,他不欠你的,既然你选了别人,就不该再指望他为你做任何事。”


    他说到此处,一贯疏离的眸光倏然沉了下去:“我不管你到底在图谋什么,叶清然没你想的那么好对付。周楚既然已经被卷了进来,我就必须保他周全。”


    宋藏星没说话,等他开条件。


    “我要你答应我,”仲溪盯着她,“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哪怕出现二选一的局面,你也要无条件选择周楚。”


    宋藏星心里一凛,下意识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无论多危急的关头,你要第一个护住的人,永远是周楚,哪怕倒下的是沈昭野,你也不能犹豫。”


    宋藏星本想问凭什么,她可以为了救周楚去死,凭什么要让沈昭野也为此让步,可话都嘴边又难以说出来,他说的对,月升城没有非得帮她的道理。


    “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的。”


    “我不要听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你只说答不答应,若不答应,我立刻带周楚回离朱岛。”


    宋藏星摇头:“那你带他回去罢,我知道你为他抱不平,可退一万步说,欠他的人也是我,凭什么让我拿别人的命来起这个誓?你放心,真到那个时刻,就算我死也不会让周楚出事。”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到底没忍住:“还有,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让周楚掺和进来,也是为他好。”


    宋藏星气冲冲回到屋里,周楚先一步截住了她,“他同你说什么了?”


    “进屋再说。”宋藏星没看他,径直走到桌边。


    周楚抬头看了跟在后面的仲溪一眼,眼里带着埋怨。


    仲溪只当没看见,擦着他的肩走过去。


    屋里的人都在等她开口,宋藏星心里也乱得很,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架到这个位置上。


    叶清然一张追杀令,把她变成了南洲公敌,仲溪一番分析,又堵死了她所有退路,她再不做点什么,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她定了定神,抬头道:“我要带风扬回洛府。”


    话音落时,连仲溪脸上也掠过一丝愕然。


    周楚倏地看向仲溪,仲溪摇头:“这可不是我的主意,我们没谈拢。”


    宋藏星一拍桌子,把目光全引了回去,“我想好了,既然祝声是关键人物,与其躲躲藏藏,不如主动出击。”


    “我不同意。”沈昭野走到她面前,眸色沉沉敛着郁气,“你回去就是送死。”


    “他不会杀我,他若想杀,在洛府就动手了。”


    叶清然对每件事都有着近乎偏执的掌控欲,她和观南的存在,对他而言是个尚未解开的谜,更何况眼下他刚知道自己身负天命,正是最想弄清楚为什么的时候。


    “我身上还有他要的东西。”


    “那我陪你一起。”沈昭野知道,她既然已经决定,便不会再有转圜的余地。


    “你还有你的事。”仲溪还是开了口。


    沈昭野转身看向他,仲溪解释道:“叶清然说到底,也是南明离洲的祸害,他们本洲的人不操心,倒让我们这几个外人在此劳心费力。”


    沈昭野:“你想让我怎么做?”


    “当然是复仇了,”仲溪笑得分外动人,“你要以摘星楼的名义,问剑落霞山。”


    重阳那个老狐狸,最擅独善其身,流光城的东方羽也不肯信自家阁主是恶人,北边的天机城更是张望着想坐收渔利,各个都有着自己的算盘。


    仲溪侧头看向周楚:“天机城那边,就让月升城去会会,都想明哲保身,那就都别想好过,我倒要看看,他叶清然是先顾他的大局,还是先灭他后院的火。”


    常思静越看这个男人越觉得天下无双,忙问道:“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就是要乱。”仲溪道,“不乱,怎么逼他露破绽?”


    他转向宋藏星:“届时祝声那边,就靠我们七月护法了。”


    宋藏星见他到底还是帮了自己,重重点头:“我不怕死。”


    沈昭野一听这话,脸色更难看了:“你若是抱着必死的心去,我绝不会放你走。”


    宋藏星摇摇头,带着点豁出去的痛快:“大护法都肯出手了,我总得表个态罢,你放心,有风扬跟着我呢,虽说我如今只剩三成功力,挡几下还是没问题,我此行是为求生,绝不赴死。”


    晚饭时,各人都揣着各人的心事。


    偏偏宋藏星,一碗饭下肚,倒觉得心里那团乱麻散了些,最坏的结果都摆到明面上了,人反倒没那么慌了。


    吃完饭躺在床上也睡不着,她索性推门出去透气。


    夜风迎面扑来,她抬头一望,屋顶上立着个人影,不用细看也知是谁。


    青瓦映着月光,他负手站在那儿,如孤鹤垂翼。


    宋藏星搓了搓手,顺着墙边梯子爬了上去,快到檐边时,一只手轻轻一带,将她拉了上去。


    “你倒不怕摔。”


    宋藏星眉眼俱笑,坐到瓦片上:“摔了正好,这次回去说什么我也要把轻功学了,下次见面必定让你刮目相看。”


    沈昭野闻言眉目染上寂寥,挨着她坐下。


    宋藏星仰头看天,夜幕好似无边的黑纱,从云秀山徐徐垂下,袅袅云雾在山间浮动,在夜色中显得昏沉。


    沈昭野:“这几年,我都不敢抬头看星星。”


    宋藏星挑眉:“可惜了,我在离朱岛也见不到什么田野,不然一定天天去。”


    沈昭野闻言,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将头靠在她的肩上:“姑姑。”


    “嗯?”


    “你后悔救我么?”


    宋藏星扑哧一笑:“我如今都不后悔来到这儿。”


    沈昭野闭上眼,只这一句话就胜过千言万语,哪怕结局注定是分离,他也甘之如饴。


    宋藏星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摊在掌心,看了片刻。


    “当初你给我的三枚铜板,还记得么?”


    “你还带在身上?”


    “哪能啊。”她失笑,“都在我原来那具身体的百宝袋里呢,可我这会儿也不能去拿回来,只好用这枚先代替了。”


    沈昭野直起身道:“你想做什么,只要开口我都会帮你,哪里还用得着铜板。”


    宋藏星将最后一枚铜板递到他面前,神色慢慢郑重起来。


    “第三枚铜板。”


    无数零碎的画面在宋藏星眼前浮起,万千光景恍若海中明月,流光散尽皆化作眼前心上人的身影。


    “不管今后是生离,还是死别,你都不许再寻短见。”


    “我希望沈昭野永远快乐,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叮咚。


    四下万籁俱沉,一声泠然,如珠沉玉碎,似寒露敲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犹如莲花不着水 其实我也没


    马车微微颠簸, 沈昭野斜倚在车背,看向窗外,长发半挽, 别了只青玉簪, 只余几缕碎影垂在颈侧,眉眼冷淡,唇线紧抿,显然心情不佳。


    窗外光影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掠过,都掀不起半点波澜。


    胖头鱼拿胳膊肘戳了戳常思静, 被常思静反手打掉,她又不是瞎子,楼主自打离开清风门,上了马车,便一直是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作为楼主未来的开山大弟子,她决定拿出大师姐的气魄,壮着胆子开口道:“楼主, 这只青玉簪,是楼主夫人送的么?”


    不提还好,一提沈昭野的脸更黑了。


    离别前,他再三叮嘱她要小心。


    “我知道, 有风扬在呢, 他的乾坤一剑可比风景的厉害多了。”宋藏星环着他的腰, 声音也变得格外可爱, “倒是你, 落霞山那边我不担心你遇上什么打不过的人,可到底是去砸人家场子,暗箭难防啊!”


    沈昭野没吭声。


    “听见了没有?”她仰起脸看他。


    “我不是说这个。”他别开眼。


    “那你说。”


    沈昭野不自在地动了动, 掌心覆上她的腰:“你同风扬也别走得太近,还有那个洛云鸾,我知道你跟他要好,可如今你都同我……”


    他都同我了半天,也没想到该怎么给两个人这关系下个名分,只得道:“我怕再见面,你又带了新朋友回来。”


    宋藏星暗自偷笑,面上仍故作生气:“你说得好像我是去赏花似的,我可是要往虎口里钻。”


    沈昭野不说话了,脸色依旧郁郁沉沉。


    她偷偷看他一眼,忽然伸手,三两下掀开他衣襟。


    沈昭野一僵,忙按住她的手:“做什么?”


    “第三枚铜板戴上了没有?”


    “戴了。”他掌心盖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定定地看着她,“可我还想要另一样东西。”


    “想要什么?”宋藏星瞧他这副模样,面若桃花,眼含春水,直叫人生出一种昏君附体的错觉,爱妃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朕也会想法子替你摘下来。


    沈昭野赧然道:“姑姑送我个玉簪罢。”


    他说得坦然,却被宋藏星的目光盯得有些心虚。


    “哪种含义的簪子啊?”宋藏星明知故问。


    沈昭野低头在她嘴上啄了一下,“就是姑姑想的那样。”


    结果送簪子的时候她才说,要先同周楚去趟清风门,仲溪在那边还有些事未了。


    沈昭野纵有不满,可马车已经到了门外,他只得抱着她,磨蹭了好大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上了车。


    他收回目光,敛去不悦,问胖头鱼,“同宝珠和于朗说过了么?”


    胖头鱼忙点头:“当然!自打定了要问剑落霞山,我就给楼里兄弟传了信,宝珠这会儿人在流光城,想必到得比我们早,于朗在北俱芦洲,算着日子,应当与我们前后脚到。”


    常思静抢过话头,摇头晃脑道:“楼主,我还把眼下在南洲境内的剑修拳师都喊上了,命他们七月十五那日务必赶到落霞山。”


    沈昭野抿嘴一笑,忽又抬眼:“七月十五?谁定的?”


    常思静理所当然道,“楼主夫人定的呀,她说这日是顶好的日子,我一寻思,可不是么,七月十五鬼门开,定叫他们落霞山万鬼同哭!”


    自从落霞山之后,沈昭野便再没过过生辰,常思静自然也不知道。


    沈昭野嘴角微起,心神倏然舒展,忽又记起宋藏星在月升城的名号,胸中郁结怦然瓦解,欣欣然间面上桃花生。


    “常思静。”


    “在!”常思静正盯着自家楼主,不知为何喜笑颜开的脸出神,忽地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问剑落霞山,总要自报家门的。”他笑着看向常思静期待的脸,“你既随我同去,便以摘星楼首徒的身份罢。”


    常思静像被人施了定身咒,愣了半晌。


    她看看沈昭野,又看看胖头鱼,突然整个人朝沈昭野扑过去,又急急刹住。


    “遵命!师父!”


    常思静难掩心头激动,半晌才颤颤地伸出一只手,飞快垂下眼,小声道:“师父,我知道你如今有师娘,我得有分寸,可你能不能同我击个掌?我就想让这一刻,正式一点。”


    沈昭野似没料到她还有这样孩子气的心思,他抬眸看了眼那只微微发抖的手,笑盈盈道:“当我徒弟可是会很辛苦,怕不怕?会不会后悔?”


    “不怕!怎么会后悔!”


    沈昭野抬手啪地击了一下,常思静只觉掌心顿热,猛地握紧那只手,转头一把掀开车帘,半个身子探出去,冲着空荡荡的山道就喊: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有师父了!”


    落霞山。


    藏锋看着面前正在下棋的兄弟俩,有些坐不住:“叶清然问都不问我们一声,就擅自颁布追杀令,去杀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听剑阁的脸面,他还要不要了?”


    重光也不知叶清然在打什么算盘,只得抬头看向自家兄长。


    重阳落下一枚黑子:“追杀令上写得清清楚楚,那女子不但是月升城护法,还同摘星楼有瓜葛,可不是你说的无足轻重。”


    藏锋哼了一声:“两个毛头小子,走了运当上城主,为一个女人闹得满城风雨,也不嫌丢人,瑶光门的事到底还查不查?风扬既然没死,眼下最要紧的,难道不是先把他找回来?”


    重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似笑非笑:“怎么,你是怕风扬回来,你这长老之位就坐不稳了?”


    藏锋脸色一青,刚要发作,重阳抬手止住他。


    “你与其操心风扬,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沈昭野如今是摘星楼楼主,若非叶清然在清风门牵制住他,他头一个要找的,就是你。”


    这话一出,重光的脸色也变了,索性把棋子丢回棋盒,没了下棋的兴致。


    藏锋阴沉着脸,讥讽道:“山主这话说得属实没道理,当年的事,听剑阁哪个没份?真要论起来,还是您这位弟弟更威风些。”


    重光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自己残缺的右手,闪过一抹狠色。


    重阳叹了口气:“既然都清楚,还问什么,叶清然纵有千般不是,他也得顾全听剑阁的脸面,断不会眼睁睁看着摘星楼来找两位长老寻仇,我让重光回来,正是为了这个,就让他们在瑶光门斗罢,斗到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不迟。”


    藏锋不屑道:“难怪都说落霞山最会审时度势,说来说去,不过是做缩头乌龟,他沈昭野再厉害,也不过二十出头,就算他真有胆子敢问剑听剑阁,我也不信他有那个一挑四的本事。”


    重阳眸底掠过毫不掩饰的嫌弃,却也忍着没开口。


    重光也不愿长他人志气,便道:“上回在清风门,我见过他一面,神色枯槁,像是练功走火入魔所致,想来成不了什么气候,即便他真会踏月逐浪式,我们三个联手,再加一个羲和,也未必会输。”


    藏锋冷笑道:“一个泥巷里爬出来的流民,侥幸得了剑斩指点,便让整个听剑阁如临大敌,传出去才叫笑话,我的剑也不是吃素的!”


    重阳终于开口,将两人的话都按了下去:“能不动手,就不动手,眼下我们不宜与任何人为敌。”


    清风门与别处不同,门派并未建在山顶,而是坐落在山谷之间,三面环山,林深雾重,远远望去只露一角飞檐,易守难攻。


    宋藏星戴着面具,同周楚立在山崖边向下望。


    山风从谷底翻上来,一时还以为是萧瑟秋风,观南走时把罡风也带走了,她虽然舍不得,可也知道自己未必护得住它。


    周楚的目光落在脚下那座门派上:“仲溪到底同你说了什么?”


    宋藏星吐了吐舌头,怪不得他不叫更熟悉清风门的李勋来,偏要叫自己,原来是存了问话的心思。


    她老实道:“我若说了,怕大护法转头就把我打包送到叶清然面前。”


    周楚眉头微挑,不置可否,确实像他能做出来的事,“你不必把他的话说给我听,想来他说的话也不会好听到哪里去。”


    宋藏星听出周楚话里的得意:“你确实有个很好的大护法。”


    周楚看着山谷中那些错落的屋舍,还是将话说开了:“我并非不生气了,恰恰相反,直到现在,我仍想一剑杀了沈昭野。”


    宋藏星侧头看他,那抹艳红宛若缠绕山巅的火烧云,烈烈不肯将息。


    周楚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身,与她视线相触:“但我更不想看你难过。”


    亲眼看着她被叶清然吸去功力的那一瞬间,过往所有的爱恨,尽数被他抛在了脑后。


    或许是剑斩整日唠唠叨叨的佛经起了作用,他忽然发觉那些纠缠不休的执念,本就毫无意义,就算真的得到,又能怎么样,她的心里本就没有自己的位置,倒不如洒脱些,人生何其长,又不是非她不可。


    尽管他知道,这也只是他说给仲溪的漂亮话而已。


    宋藏星别开眼,哽咽道:“别说了,你这样说岂不是想让我难受死。”


    周楚笑道:“我可不想当那出力不讨好的人,我受了委屈,自然要叫你知道,但对付叶清然,也不全是为了你,这些事,都是我自己愿意做的。”


    宋藏星望着他,眼里泛起泪光,终究还是说了一句:“对不起。”


    周楚俯下身,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你不喜欢我,还是对不起当年没救我?”


    宋藏星抽了抽鼻子:“你眼光太差了,那么多厉害的人,怎么就偏偏选中我来救你。”


    周楚抬眼,目光毫无保留地落在她脸上,他就那样静静望着,短短一瞬,却像熬过了岁岁年年。


    “可我不后悔啊。”


    他双手按住她肩膀,冁然一笑,像山间清泉破开薄雾,又似莲花绽在无人处。


    “宋藏星,我很开心,开心那日在破巷,你为我停下来,开心你陪我吃米线,送我木雕,我也真的很喜欢小麻雀这个名字。”


    宋藏星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接一颗落下,原来无法回应一个人的喜欢,是这样难受的一件事。


    “周楚……”


    “你说得对,你只是不喜欢我,可你还是救了我。”


    周楚从怀里取出那枚金镯,日光漏过云层,正落在镯上,波光粼粼。


    他低下头,将那只金镯重新套回自己腕上,好似将一汪天晴之海,敛进了这圈金色之中。


    “你只是不喜欢金镯子而已,不代表它就比玉镯差。”


    他望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宋藏星,心中微动,单手将她揽入怀中,缓缓闭上眼。


    良久。


    “宋藏星,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你。”


    长睫轻颤,只一滴泪坠落,恰似冷雨敲过荷瓣,惹得一池烟雨沉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亦如日月不住空 任务成功


    流光城。


    自打流失大半剑气后, 城中那座高耸的祭剑塔便被高高的木栏围住,显得有些残破。


    日光漫过连片的屋舍,少女穿梭巷中, 左手在墙壁一按, 借势上了屋顶,回身便从袖袋中射出一枚飞镖。


    下方巷口跟踪之人尚未惊呼,便已倒地。


    宝珠伏在瓦上,眼观四方,但见四下寂静, 应当并无其他人,正要离开,眉山蹙起,“出来!”


    话音落下,拐角处慢悠悠探出一个脑袋,少年笑眯眯地望着她,“果然还是被你发现了。”


    宝珠看清来人, 扶额叹气道,“不是让你别跟着我。”


    少年从墙后走出,青衫剑袍,斜挎一只方方正正的布袋, 身后背把长剑, 活脱脱一个走街串巷的游侠。


    “你救了我, 我又没别处去, 当然只能跟着你了。”


    宝珠纵身落到他面前, “林一,当年你没有和那些剑修一样落井下石,我很感激, 这次救你,就算还了这份情,摘星楼和听剑阁势不两立,你回去罢。”


    林一低头看自己的脚尖,片刻才道,“我不会再回听剑阁了。”


    叶清然刚上任阁主时,重阳要他彻查旧案,他便拿林家开刀,说林家看守码头多年,往离朱岛私运铁矿。


    叔父还没从丧子之痛里走出来,林家又被定下这滔天罪名下,一时怒火攻心,当场就没了。


    林家从此成为流光城人人唾弃的存在。


    林一那时已进了听剑阁,算是躲过一劫,却也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甚至说他那个死去的堂哥是死有余辜。


    他少时随父亲去过听剑阁,得过叶清然两回指点,打那以后,心里便一直拿他当榜样。


    后来在落霞山,他见叶清然明明在场,仍由着那些人胡作非为,却还是在心里替他找补,说阁主有阁主的难处。


    直到林家遭祸。


    码头的事,从来都是听剑阁直接指派,林家不过是听命办事,叶清然比谁都清楚,可他还是把整件事都压在了林家头上。


    林一去求过他,三天里他只看见听剑阁的人进进出出,却无人过问一句,后来他才知道,林家那桩罪,就是阁主亲自定的。


    他这才看清,真正的祸首是谁。


    宝珠不理他,转身往外走,她要先到落霞山打点好,等楼主一起问剑落霞山。


    她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身后的脚步声传来,宝珠头也不回道,“你想清楚了?”


    林一一听便知道她心软了,忙道,“想好了!你先前也看到了,那些剑修如今都巴不得我赶紧走,我便是想待也待不下去了。”


    宝珠想起他挨打时的场景,“你们林家的空明心法不是很厉害么?为何不还手?”


    林一:“还手了他们只会骂得更狠。”他偷偷瞥了身旁的少女一眼,又挺了挺胸,找补道:“不过你放心,我的剑术在南洲也不算太差。”


    宝珠瞧着他这模样,忽地有些恍惚。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个黑脸少年这样跟在她身后,她问他不是不愿意来么,他说不放心她一个人。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随你,但别拖我后腿。”


    林一忙点头:“绝不拖累你!”


    宋藏星简直多余戴这个面具,同周楚从山上下来,却见仲溪已经从清风门出来。


    周楚问他,“事情办得如何?”


    仲溪淡声道:“这种人,向来记不得自己做过多少脏事,我也不想多说,送他去了便是。”


    宋藏星目瞪口呆:“仲随之死了?”


    那之前在月升城,不是还说棘手得很么,仲溪看出她的疑惑:“麻烦的从不是人,是如何进得这南明离洲,不过说到底,还得谢城主赠我的那一缕挽月剑气。”


    周楚只是抬了抬眸,并无半分惊讶:“看这动静,清风门该是还不知道自己少了个门主。”


    “你的轻功可是我教的,不过明日整个南明离洲也就该知道了,所以这地方,留不得了。”


    他目光扫过二人,没再多留,径直绕过他们走了。


    宋藏星还怔在当场,周楚已经托起了她的手腕。


    “我要走了。”


    她还没从仲随之的死讯中回过神来,自打山顶把话说开,她总想着还能寻个机会,再与他说些心里话,却不想分离来得这样快。


    她心中涩然,抬眸只见周楚立在面前,不知为何托住她的手,却仍等着她先开口。


    “天机城会不会很危险?你认识他们城主么?”


    她在北俱芦洲时,只听说那里雪山高耸,从未听人细说过城主,倒是观南提过,眼下天下拳意最高者,正是天机城城主。


    周楚:“只是去做个样子,让叶清然两头忙而已,当初你被雷劈后,天机城还曾派人送过冰棺,至于他们的城主,听说是个老者,很多年不曾露面了。”


    宋藏星忿忿道:“不是说同叶清然关系很好?想必也是被他蒙在鼓里,你和仲溪同去,若能把他拉过来,也是一桩好事。”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宋藏星还是让周楚一定要尽量多出些风头,她之后行事也会以月升城护法的名头,两人心照不宣地谁也没说分别的事,宋藏星本想将手抽出,想起山顶他的眼神,只好任由他拉着。


    他的手指生得极好,白白净净,像雨后的翠竹,从前看小说总见骨节分明四个字,她怎么也脑补不出,如今倒是觉得这词用在这双手上格外合适。


    周楚笑出声:“你盯着我的手做什么?”


    宋藏星没好气道:“还不是你一直抓着我,得亏那个爱哭鬼不在。”


    “上次分别,我往你体内注入过一道剑气,你后来为了练拳,应当已经将它打碎了。”


    周楚没理会她的打趣,掌中生出一股清寒之气,顺着她腕间缓缓渡来,“如今我再送一缕挽月剑气入你气府,它不会妨碍你的真气,却能让你挥出一次挽月,关键时刻兴许能救你一命。”


    宋藏星只觉一阵冰凉的细流自腕间涌入,像雪山顶上化了的冬水,她好不容易压下的情绪又全翻上来:“周楚,你还是别对我这样好了,我太难受了。”


    周楚歪头看着她,似笑非笑:“宋藏星,你这人真奇怪,往日总为沈昭野哭,如今要分别了又为我哭,是不是说明,你心里也有我一点位置?”


    宋藏星刚要开口,周楚忽然抓紧她的手腕往前一带,俯身靠在她肩头:“不必回答,我不想听,我自己有答案。”


    挽月清凛的剑气入体,宋藏星感到手腕一松,她倏地向前伸手,抱住了他。


    身前之人正要起身,因这一抱僵住。


    “周楚,我会永远记得你,就算我回到家乡,也会记得你这个朋友。”


    她缓缓松开,仰起脸,“其实我也一点都不后悔。”


    “因为一个宋藏星,根本不值得。”她眼前晃过薛岳,黑栾,还有仲溪的脸,“如果可以重来,我希望所有人都好好的。”


    牺牲她一个人就够了。


    周楚歪头看着她,莞尔一笑,“回家之后,还能来看看我么?”


    宋藏星抿嘴,此刻也说不出否定的话:“如果能的话,我一定来!”虽然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回去。


    “那就很值得了。”


    周楚倏然松开她,活动了下肩膀,宋藏星再一抬头,人已经不见了。


    “宋藏星,不准忘了我。”红衣飘去,只余回音在山谷回荡。


    宋藏星用力挥手,挥了几下,忽然回过味来,喊道:“怎么说得跟生死诀别一样!跟叶清然决战你得来啊!周楚!”


    且不说他这么高的战斗力,真到了决战那日,他若不来,谁接住男主的气运啊。


    【任务成功。】


    脑中叮的一声,久违的系统音响起,可那声音不再冷冰冰,竟像极了周楚。


    【宋藏星,我也要走了,接下来就是你自己的故事了。】


    宋藏星却没有半点高兴,她心里咯噔一下,慌道:“什么意思?你走了,我是不是就要回家了?不行,我还有事没做完!我这会儿不能走啊!”


    为什么突然就完成了任务,她不会直接原地消失罢?


    她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没有透明,没有消失,可脑中那片属于系统的存在,已经彻底沉寂。


    那个系统,本就是周楚的一缕执念,如今这缕执念散了,系统自然也就不在了。


    可她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呢?


    云层忽地散开一道裂缝,一道天光破云而出,金光垂落,落了她满身。


    附着在皮肉上的焦黑,被流光徐徐涤荡,如同积久的沉疴一朝散尽,露出原本那张清丽的脸庞。


    与此同时,前往落霞山的马车上,沈昭野正在浅眠。


    又来了,那声水滴,以往只会在宋藏星身边时,才会时不时响起,这次却不同,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


    他不耐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已经落如一片茫茫的昏暗,四下黑沉,头顶和脚下皆是虚空,整个人如同被包裹在一颗巨大的水滴中。


    恍惚间,他看见了宋藏星。


    她穿着他从没见过的衣裳,袖子短得露出整条手臂,站在一条亮堂堂的长街上。


    那些光比蜡烛亮上百倍,照得她的脸熠熠生辉。


    “姑姑!”他往前一扑,画面随即消散又在更远处重新聚拢。


    他看见她背着个破旧的书包,跟在另一个更小的孩子身后,小孩扯着她的衣角,吵着要吃摊上的糖饼。


    她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纸,只换了一个,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吃,自己舔了舔嘴唇,什么也没要。


    他看见她伏在桌案前,握着一支奇怪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原本还是在写一些工整的字,到后面却画了个乌龟。


    紧接着她站在一扇门外,门里吵得厉害,有碗碟摔碎的声音,她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最后抱着膝盖坐在了台阶上。


    他还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她面前,红着脸递出一张好看的纸,沈昭野的心瞬间被提起,见她最后没有接,又暗自松了口气


    许许多多,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宋藏星,那里没有人唤她这个名字,人人都叫她唯一。


    “宋唯一。”


    沈昭野轻轻唤出这个名字。


    刹那间,一道金线自他心口蜿蜒而出,游弋在漫天飘零的记忆残片里,在无数交错的过往幻象之间辗转穿行。


    周围浮影碰到这道金线,便如烟霭般纷纷消散,只有一处光景被那金线勾住,飘然落在他面前。


    宋藏星立在光影中央,伸手接过旁人递来的一卷书册,随手将书页翻开。


    书页在沈昭野眼前展开,如同一幅横贯天地的画卷,上面的字他大都不识,唯独最上方那个名字,赫然进入他眼帘。


    【叶清然】


    失重感紧接而来,沈昭野如同被人推入万丈深渊,睁开眼他又回到了马车中,胖头鱼和常思静还在小声说话,全然没有察觉他方才经历的惊涛骇浪,沈昭野额上沁满冷汗,心跳声隆隆如神人擂鼓。


    方才那些光怪陆离的幻境尽数消散,唯有那卷书梗在他心口,挥之不去。


    “宋唯一。”他再次念出这个名字,这次却什么也没发生。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离正文结局没几章了!很快了很快了!


    第100章 少年安得长少年 她不能再往


    宋藏星叮嘱风扬, 让他对外就说眼下离不开她,如今信赖的人也只有她,一切等他恢复记忆再决定。


    风扬点头, 又问道, “能见到祝声么?”


    宋藏星瞬间开始共情大护法,“大哥,我们这趟是要去拆穿坏人,到时候你可不能为了见祝声,弃我于不顾。”


    风扬挠挠头, “我自然会护着你,可他怎么办?我看他的眼神就不怀好意,不如我先废了他的武功,省得到时候添乱。”


    宋藏星顺他目光看去,风景被扔在马车角落里,动也动不得,只拿一双眼恨恨地望着她。


    “瞪我做什么, 点你的是周楚,有本事找我们城主算账去。”宋藏星算是体验了一把狐假虎威的感觉。


    她也是回到小院才知道,周楚临走前点了风景的穴道,三个时辰内不能动用内力, 又喂了他一颗不知名的药丸, 解药留了下来, 托那日同来的剑修转交到了她手里。


    宋藏星把玩着那枚解药, 小人得志般看向风景:“回去之后,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多嘴,不然就是你爹活过来, 都救不了你。”


    风景这几日本就被关在柴房里不得安生,眼下又被这女人羞辱,哪里忍得住,刚要发作,却见风扬眼神瞥来,心中委屈至极,“兄长,你真的不记得我么?”


    风扬眼中厌恶更甚,“我说了,别叫我兄长。”


    宋藏星一时得意忘形,险些忘了自己马上要深入虎穴。


    她也是这次才知道,当年在流光城,风景不仅再次踩断了沈昭野的木剑,还逼他下跪,她自问不是多宽厚的人,换作自己,早把这人杀了十回。


    眼下碍着风扬,只能先忍下,沈昭野倒也没显出多少不满,可恰恰是这样,宋藏星心里更不踏实。


    白溪村时他有仇必报,有苦就说,和周楚很像。


    再次重逢后,他却好像把那些都隐去了,回家,对付叶清然,只要是她想的,他就会尽力去做,那个张扬不可一世的沈昭野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这当真是好事吗?


    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因为她选了他,陪着他,可若她回家了呢?那日他说会一直想她,宋藏星却从他眼里瞧不出一点生机。


    当初她不告而别也好,当着他的面被雷劈死也罢,每一次分离,对他而言都犹如天塌一般。


    他一个人,真能好好活着吗?


    万一在她回家之后,他伤心欲绝,当场自尽怎么办,宋藏星忧心忡忡,在给他戴上第三枚铜板时,不放心地又讲了神雕侠侣的故事。


    尽管他的关注点完全跑偏。


    “原来神雕大侠也喜欢自己的姑姑?”


    沈昭野摸着胸前两枚铜板,莫名有种得到认可的欣喜。


    宋藏星翻个白眼,打掉他不安分的手,“重点不是这个!我是说,杨过等了他姑姑十六年,两个人才终成眷属,若他当时想不开一了百了,那岂不是有情人阴阳两隔了?”


    沈昭野收敛笑意:“我明白,姑姑是怕我等你回家之后,想不开也去跳崖。”


    他把话说得这样直白,宋藏星反倒慌了,忙扑上去捧住他的脸:“不准去死!听见没有!”


    沈昭野没有立刻应她,只是望着她的脸,唇角牵起似春风乍暖,眼底却是落日余晖。


    “那你,会回来看我么?”


    宋藏星却说不出话,她没见过穿书还能再回来的,就算能,她也不会回来,万一再也回不去怎么办,这里终究不是她的家。


    沈昭野垂下眼,于无声处早已窥见遗憾的结局。


    他笑了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你放心,我既答应了你,就一定好好活着。”


    宋藏星靠在窗边,心中思绪万千。


    他到底听进去没有?只恨这时代也没个手机,不然她非要每天晚上打电话,给他做做思想教育。


    正想着,马车猛地一颠,外头传来争执声。


    宋藏星见已经到了灵山地界,不想惹事,让车夫莫要耽搁,换条路。


    车夫却在外头吁了一声,隔着帘子道:“绕不过去,前头趴着个人,正堵在咱们车前头!”


    碰瓷也不挑个好时候,恶人还得恶人磨,宋藏星一个眼神递给风景,却见那人两眼一闭,摆明不想管。


    风扬便要下去,宋藏星忙拉住他,眼下她的脸已经恢复成本来模样,和追杀令上那张黑炭脸八竿子打不着,还是自己下去最稳妥。


    她掀帘下车,就看见一个少年跪在车前,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宋藏星走过去:“有事找司剑堂,拦我做什么?”


    那少年猝然抬头,最先撞进入眼里的,是那双狭长细眼,眼尾坠着一颗泪痣,微微一挑便生出几分我见犹怜的孱弱来。


    他身着浅灰广袖罩衫,衣间暗绣银丝星图,容貌算不上锋芒毕露的俊俏,却叫人见过便忘不掉。


    宋藏星掉头就走,她不能再往家捡人了。


    “你就这么见死不救?就不怕我当街喊出你的名字?”


    *!就知道不是善茬!


    宋藏星转身回去:“你谁啊!”


    少年双手撑地,身子微仰,好整以暇地看她,眼里还挂着点似有若无的笑。


    宋藏星也不惯着,上去就是一脚。


    少年没料到她上来就踹,左脸登时多出个鞋印,他捂着脸骂:“我做什么了你就踢我!”


    宋藏星俯身揪住他衣领:“看你就不像好人,说,什么目的!不然我跟你同归于尽!”


    她这话说得非常没底气,可是不这样,指不定这人又跟周楚或者沈昭野那样迂回半天,绕起弯来把人急死,不如问个痛快。


    “这么厉害?”少年也不恼,歪了歪头,往她身后努嘴,“你先帮我把那几个打我的收拾了,我就告诉你。”


    宋藏星抬头,三四个听剑阁剑修正朝这边打量。


    她当机立断,把人往地上一丢,赔笑:“剑仙大哥,我可不认识他!”


    剑修们根本不听,拔剑便上,宋藏星无奈,只得握拳迎战。


    风扬见势要下车,被她一眼瞪回去:“先别出来!”


    她不知道这少年究竟想干什么,又舍不得把周楚那缕剑气浪费在这种地方,只得运起天地同游一式。


    内力到底只剩三成,拳意打出去,人只是后撤几步。


    剑修合围上来的瞬间,少年忽然起身,一拳自袖中送出,似风过柳岸,又似落叶翻飞。


    剑修们未及反应,人已被拳风扫了出去,剑落了一地。


    少年收拳,回头道:“你这拳势虽弱,拳法却取巧,我还从未见过,跟我比一场?”


    宋藏星问道:“你到底是谁?”


    少年收拢衣袖,回身一笑:“你要是赢了我,我就告诉你。”


    又来了个谜语人,宋藏星二话不说坐回马车。


    风扬问她有事没,宋藏星还未回答,那少年已经掀帘挤了进来,风扬正要出手,被宋藏星按住。


    少年旁若无人地坐下,拍拍衣摆,理理袖子,末了冲外头车夫笑盈盈道:“去洛府,有劳了。”


    风景也没见过此人,见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言语便放肆了些:“没长腿么?非要跟我们挤一辆车?”


    宋藏星不由得肃然起敬,有些时候,就是需要这种无能又爱作死的人来打破局面。


    那少年也不生气,只淡淡道:“没腿的是你们阁主夫人,我这双腿,能跑能跳,灵活得很。”


    南明离洲还没人敢这么调侃祝声,风景觉出他身份的不一般,哼了一声,不接话了。


    就这点出息?宋藏星还想等他俩吵起来,好从旁听点来路,谁知风景脾气来得快,怂得更快。


    少年却把目光转回来:“你方才那套拳法,我很感兴趣,师父是谁?”


    宋藏星心道莫不是个武痴,却也只盯着他,不说话。


    少年似惋惜地叹了一声:“真无情,亏我还把那么宝贵的东西借给了你。”


    “少故弄玄虚。”宋藏星道,“你究竟是谁?叶清然派你来的?”


    少年摇摇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倒反过来问我两个,这还怎么说话?”他往车壁上一靠,像失了兴致,“没意思,还当是什么天外高人,值得我跑这一趟。”


    马车缓缓停在洛府门前。


    少年抬手掀起门帘,垂头丧气道:“清然,还是杀了她罢,我看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女人。”


    宋藏星还没反应过来,车外已经传来叶清然的声音,依旧春风化雨,却不是冲她说话。


    “风扬师兄,别来无恙,既然回来了,怎的也不叫人通传一声?”


    宋藏星手心一紧,她本是想当众打个措手不及,谁知半路杀出这么个神经病,看这架势,叶清然早就料到她会来,想到这儿,她反而松了口气,叶清然果然还是好奇自己的来历,眼下应当也不会对自己动手,可这少年看起来喜怒无常,保不准一句话听不顺耳,真会一拳送她归西。


    她抬眼看向那少年,他却不再看她,作势要下车。


    “天地同游!”宋藏星决定死马当活马医。


    少年身形一顿,偏过头来,眼尾那粒泪痣随着动作轻轻一颤:“什么?”


    “我方才使的那招,是天地同游的一式。”宋藏星迎上他的目光,尽量让自己显得自信些,“只是我内力受损,使不出它的威力,我师父说过,若能将其练到三式,便是天下第一拳法。”


    “天下第一?”少年眯起眼,哼了一声,似是在嘲笑这几个字。


    下一瞬,他倏地凑近,距她不过咫尺,一双狭长细眼弯起来,眸光流转,像只狡黠的狐狸。


    “长得也没什么特别,就是眼睛好看些。”他打量着她的脸,“怎么就能让那两位为你大打出手呢?”


    宋藏星嘴角一抽,南明离洲的人是有多爱听八卦。


    少年眨眨眼,饶有兴致地自我介绍道,“天机城城主,凌星见。”


    宋藏星愕然,不是说天机城城主深居简出,是个七八十岁的糟老头子么?


    作者有话说:


    这个真的是最后一个新人物了,小野和藏星的一战还是要打的正文还没完结,已经在思考福利番外写什么了,准备放飞自我写一写之前没走的剧情线。除了周楚的if线,还想写小野黑化的强取豪夺线,反正是福利番外,应该不会有人再骂小野了吧当初第一版大纲其实是走强取豪夺线的,最后放弃了。但是黑化小野更符合我的xp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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