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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0

    第66章 爱情 苦杏仁


    倪紫曦是改了计划回国的, 她说她打算留在国内了。


    梁轻尘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说不明的审视意味,他对他们在美国那段过去知晓一些但不算多, 应伽城没说的, 他没问。


    但他很难对她有好态度, 有些嘲讽,“你做得到,也不会现在这样。”


    “我现在哪样啊,dusty, 不漂亮吗?”倪紫曦笑吟吟看他。


    酒杯里的酒加了冰块,就那么一杯接一杯,喝了感受不到醉, 男人仰靠在沙发里,英俊脸庞陷落阴影,仰头点烟,模样痞坏,又好像堕落得厉害。


    还有什么可不甘的,柳心蕙柳柏旭入狱, 母亲被判定被谋杀,应承恩也病倒住院,藤柏股价跌到底, 就剩副空壳子。


    伽禾他也给祁禹时了, 他赌得起, 他现在一身轻,可为什么想起小姨温似嬅在榆园看向她的那个眼神,她觉得那里面有埋怨。


    她作为她妈妈的亲妹妹,这么多年在北京有想过为她母亲报仇吗, 自己嫁了个有地位有权势的老公,甘愿做菟丝花就真话都不会说了,有什么立场责备他,责备那些媒体疯狂报道她母亲的悲惨。


    那些照片,那些遭遇,甚至还有坠楼现场的照片,上了热搜,引人痛惜。


    他翻过几页,胸口就绞着疼,他让人把热搜撤了,他不想再看见自己母亲那样的惨状。


    可温似嬅截了博文来质问他,应家现在这样,他满意了吗,能停手了吗。


    季昶和应永青闭门不见客,有人说他们又病了,老毛病了,本来就没几年光景,这会亲眼目睹一手打下的企业落败,衰落,是一辈子的心血被毁了,急火攻心才病倒。


    吐出一口烟,潦白烟雾弥散,应伽城看向梁轻尘,勾了下唇角,“没人像你,永远理智。”


    梁轻尘知道她的意思,他还是不能娶方如茵。


    他深吸一口气,耐心劝,“三哥,你能在意一下沈芙礼吗?”


    “你记得,你们是恋人吗?”


    他记得吗。


    倪紫曦看向他的眼神里有不甘和悲伤,又情深绵长,她嗓音里有哭腔,她说,“对不起阿梵,我今年回来后不该走的,我该陪着你。”


    “我们总能一起度过最难熬的时光的。”


    掐灭烟,应伽城起身,单手捞起外套,喝了那么多酒,一手扶着额头,颀长背影,有点不稳,“你没错。”


    倪紫曦上前稳稳扶住他,“我错了,我错过你太多的时光。”


    梁轻尘头也没回,听不下去,直接开口,“应伽城,沈芙礼不应该被你伤害,你不爱的话,就分手。”


    分手。


    听到这两个字,身形慢慢站稳,应伽城清醒了。


    兜里的电话响。


    倪紫曦接过替他挂断了。


    他看了眼,默不作声的拿回电话,径直出了包间。


    他极少喝醉,应酬斡旋早练出来,不过是最难受的时候会不清醒,就像刚刚。


    他拨回去那个电话。


    他们很久都没有说话,应伽城想到梁轻尘说的那两个字,呼吸微微一滞,他开口,说他明天会回去。


    她只回了好,并不如以往那样,活泼热络。


    好像没有太多话可以说,他只说早点睡,挂了。


    她那淡的一声嗯,令他心上烦躁。


    …


    机票作废了。


    梁轻尘知道,是倪紫曦的原因。


    她缠上了一些麻烦事。


    她和应伽城之间的故事,版本有很多,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但他对她真的好。


    他们高中就认识,他们一起在美国度过了最黑暗的日子。


    后面应伽城回来,倪紫曦留在了那边。


    她很快嫁了人。


    今年回来,手上的婚戒已经摘掉,她离婚了。


    圈子里的人都说,他爱她许久不得,是他心底白月光,现在回来了,她离婚了,他又有机会,他们是真爱,他们在一起多般配。


    梁轻尘都觉得可笑,原来他看这么久,竟然没有看清楚应伽城是什么样的人吗。


    沈芙礼多无辜。


    而倪紫曦缠上的麻烦事据说是和前夫打官司,她要赔一笔钱,是前夫赌博欠下的债务,她要共同承担,正好三百万。


    而经过那一遭疯狂砸资金,把所有都赌上去搞垮藤柏的事,应伽城已经没钱了。


    至少私人账户里所剩无几,此外,他还欠着祁禹时的债。


    梁轻尘有劝过他,伽禾的药品生产线他们家医院可以收,也可以签合同,稳定合作,不要鱼死网破,做这么极端。


    柳心蕙犯罪了,可以交由法律审判,而藤柏是他们家所有人的心血,没必要那样。


    他能理解他,但他不想看他一无所有。


    现在好,倪紫曦又回来了,显然是来要钱的,因此梁轻尘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


    ……


    临近答辩,实习工作先搁置了些,沈芙礼近期常待学校,论文盲审已过,她待图书馆查看近期医学期刊的时间很多,她感兴趣的疑难杂症药物研发领域又多出许多大胆的假设和求证实验,项目也多起来,大都是博士组,国内外最前沿的领域。


    把最新的实验进度挨个阅读完毕,她在自己的主页看见了一个新的消息红点,点进对方,发现是国内顶尖医药实验室里的成员,成果文章数不胜数,是医药领域里的佼佼者,业界大拿。


    而在他的最新动态里,她看见他转发了自己的文章,给了很高的评价,说可行性高,值得思考。


    点开私聊,沈芙礼看见他的新消息。


    Joeap:【echo你好,请问论文章这一设想可有佐证。】


    他发了她文章里的一个实验里的的药物分子式反应过程,是关于靶向药。


    沈芙礼认真思考他提出的问题,拿出纸张开始写自己的想法和实验过程以及后续反应,写完这些不知不觉天黑了,她看了眼稿纸,竟然写过程加画图一共写了六页整。


    她把这些整理好,拍照发过去给他。


    echo:【Joeap你好,这是我的构想与实验过程,如有不足之处,请指教。】


    关上电脑,沈芙礼背上背包出了图书馆,在教学楼下遇见杨跃和穆慧霞,她礼貌问好,“师父,师娘。”


    杨跃看见是她,天色有点晚了,“答辩准备好没?”


    隔得有点远了,不确定,她好像是瘦了,穆慧霞眼底落了心疼,“有空来你师父家吃饭。”得吃点好的补补。


    “谢谢师娘,师父,答辩已经准备好了。”


    “那就好。”杨跃叹了口气,又忍不住道,“芙礼,你的天分该继续读博的。”


    怎么就放弃了,那么好的机会。


    “别听他的,你师父是这样,有自己的规划就行。”


    “好的,师父师娘。”


    “行,你忙去吧。”


    沈芙礼点点头,道别后转身离开,入职offer邮箱里她已经收到好几份,但是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立刻签,私心,她想问应伽城看法的。


    回到公寓,洗漱完正坐咋沙发上完善PPT,忽然听见开门声。


    就那么猝不及防的,一抬眼,对上他漆黑眼眸。


    很久没见了,他的头发又长长了些,碎发漆黑垂下,额角好像有块小疤,结痂了被遮住。


    黑色冲锋衣和背包,手腕上是一块表盘漆黑的机械手表,腕骨突出,冷白修长,指间是一枚银戒,戒身很宽,不是她送的那枚。


    膝盖前还搁着书,电脑屏幕反光,学习久了,她戴了一副度数低的黑框眼镜,睡衣睡裤,是很寡淡的打扮。


    静静的,就那样抬眼看了他几秒钟。


    一贯冷漠,他进屋后,先放下背包,又去洗手,然后在奶油的脚边蹲下,给它喂了根猫条。


    一时无言,沈芙礼竟然不知道怎样说些开场白。


    沉默片刻,她说,“钱我会尽快还你的。”


    “还我?”垂眸,应伽城思考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他说,“不用,你不欠我什么。”


    “要还的。”她坚持着,她不可以被任何人看低。


    灯光下,男人面容英俊,一身黑,就在小猫身旁蹲着,明明距离不远,却好似他们之间多了无形的隔阂。


    沈芙礼起身,“你没吃饭吧,我给你煮面。”


    她走近了,应伽城才感觉到她仿佛瘦很多。


    洗番茄切片,白水面下锅,她低着头,在灯光下,人小小一只。


    心底却好像在流泪了,沈芙礼忍住委屈,只是轻轻说,“应伽城,三个月了。”当我是什么。


    她对他一无所知。


    “我……”


    “别说了。”沉默的,山一般,他抱住她,揉她进自己胸膛,他见过地狱,才珍惜她的干净。


    低头亲吻她脸颊,他的呼吸灼热,“不分手。”


    分手。


    听到这两个字,忽然一瞬间,沈芙礼感受到一股巨大要将她吞没的悲伤。


    她偏头,额头轻蹭他下巴,在他的亲吻下流着热泪,“你是不是很难熬,这段时间?”


    眼底欲色渐深,应伽城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一路往下亲吻,“没有,芙礼。”


    “不要打听我。”他一身污泥,睚眦必报,是刚复仇完的疯子。


    锅内热水煮沸,咕噜咕噜响。


    却已失控,来不及关闭。


    直至沸水煮干,水雾弥漫。


    夜色浓郁,他们亲密无间,沈芙礼本以为,这是冰解,会是好的开始。


    可是第二日,再见他,他依然冷淡,仿佛突然降温,在家待的时间也很少。


    他们每天见不过几面,他又在忙些什么,总归是她不知道的事。


    终于在答辩前,她鼓起勇气开口,“伽城,我要答辩了。”


    系纽扣的动作顿了下,应伽城开口,“加油。”


    “你能陪我吗?”


    “抱歉。”


    她穿了格纹衬衫裙,在十几位教授注视下出色完成了自己毕业答辩,然后她给自己买了束花,发了条朋友圈,毕业快乐。


    点赞祝福很多,但没有他的。


    沈芙礼不知道自己哪点做错了,她已经努力克制不去问他不想提的事,不去问倪紫曦,不去问,他们的未来。


    那晚结束后,她主动吻他,轻轻开口,“我想和你一起,应伽城。”


    “毕业我们一起研发吧。”


    手指勾着她的一缕黑发,他沉默了下,最后说,“你可以有更好前程。”


    “为什么躲我?推开我?忽略我?应伽城,我在你心底是什么?”压抑在心底这么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是因为倪紫曦?她联系我了。”说到这儿的时候,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我没有问,因为依然相信你。”


    “你想多了。”他皱着眉,点烟,手臂横在床背,侧脸的抓痕已经很浅,游戏人间起来又坏没边儿。


    吞吐烟雾,过肺一遍,再呛人刺激都没了。


    “伽禾不属于我了。”


    愣了下,沈芙礼还没反应过来,应伽城已经系好皮带起身走了。


    隔着薄薄月光,她窥见他后背早已结痂的道道刀痕,狰狞,凌乱,和手臂上的鹰羽都是危险无比的存在。


    等到没声音了,沈芙礼才立刻去打听他这些天在北京发生的事。


    撤掉的博文,天翻地覆的应家。


    她消化了很久才意识到,他失去一切了,心底忽然漫过数不清的心疼,她不应该责怪他的。


    她给他打了电话,温柔开口,“伽城,我想好啦,我毕业入职华美,工资有二万五一月呢,肯定能养活我们两个。”她想说他的,但是不好意思。


    那边低笑了声,仿佛这么些天的阴霾驱散了,应伽城依旧觉得她可爱,他昂了声,“好啊。”


    “辛苦礼礼了。”


    他们度过了平静幸福的一周,依旧是和往常一般的日子,她会在家做好吃的,他们一起看电影,接吻,做情侣会做的事。


    沈芙礼几乎都忘记倪紫曦了。


    也快要陷在那种假象之中。


    直到,倪紫曦发给她一个网址论坛。


    她用的微博大号。


    前天刚更新的plog里,有他。


    一场暴雨后的派对,泳池水涨漫过地板,她穿着泳衣浑身湿透躺在湿漉漉的地板上,黑发散开,仰头,抓住一只手,眼底尽是渴望。


    【配文:氧气


    像末日来临前一起埋葬那样爱我。】


    纤细苍白手腕上那串黑曜石手链滑落到小臂腕口,她握住的那双手,指节修长,根根分明,腕骨上的漆黑机械腕表,表盘精密转动,分毫不差,表面上淌过水珠,滴落到她眼角。


    仿佛一场疯狂后,他拉住了她。


    黏腻,亲密,缠绵。


    那块表,她再熟悉不过,属于他,是他很喜欢的一块,他不让人碰。


    手心浸出一手冷汗,沈芙礼记得那天,她做好的饭菜放凉,问他,他只说有事,有工作在忙,不回来吃了。


    她独自吃完了那顿饭,看着窗外暴雨终于停歇,还在担忧他有没有带伞。


    指尖冰凉,往下滑动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好像又什么东西攥住了她的心脏,狠狠的压着,她的呼吸都变得缓慢而费力。


    微微张着嘴,害怕受伤,所以不允许她继续再翻下去,再去看那个论坛网址,可是克制不住,她终究还是陷在假象里,欺骗自己。


    点进去,加载很缓慢,那个论坛好像很久远了。


    加载成功后,入目的就是那个帖子,盖了一千多楼之高,可早已经不能再回复,被禁言了。


    贴名是:南橋一中雀斑妹强吻男神


    男神脏了,这女的好恶心,满脸雀斑,长得就好恶心,还敢亲我们一中男神,去死啊,神经病!我要吐了!


    下面这一句话是主题贴的内容。


    还附带了几张照片,那个年代手机像素不是很好,因此照片很模糊,其中一张,是一个女生站在教室里拿着书,低头在背书的侧脸。


    拍照的人在教室外,因此只有一个侧脸,但能看出那个女生长相平凡普通,因为她皮肤暗黄,脸上有不少斑点,低垂着眉眼,鼻梁上夹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胆怯,暗淡,校服洗到发白破旧还在穿,手腕上带了一条红色红绳,绳子上有枚做旧的铜钱。


    脸颊上有肉,鼻子额头都有不同程度的出油,总是低着头,低着头看着书本,绑头发也只绑低马尾,是最平凡普通不起眼的青春期女生。


    她的照片就那样被人拍下,被人放到网上讨论,被千人骂万人唾。


    应伽城的照片就肆意张扬多了,刚打完球,一身黑白相间的球衣,长腿敞开坐在石凳上,身后是深绿色铁丝网,树木洒下一片绿荫,拧开瓶盖,仰头灌矿泉水,侧脸锋利张扬,眉眼桀骜不羁,喝水时喉结滚动,他那时候有一八三了,蓬勃生长,耀眼英俊得无可匹敌。


    随便一拍,就好看得仿佛是刻意记录。


    这样云泥之别的他们照片被放在一起。


    沈芙礼怔怔的看着女孩手腕的那串红绳,她记得,那是奶奶去寺庙里为她求的,奶奶是个一毛不拔能省就省的人,和别人一起去逛寺庙,却被人拉到庙前卖珠串的地方,说这些都是开过光的,能保佑人,很灵。


    姚秀文不识几个字,硬是从里面选了个保平安的,她说红绳好,红红火火,去病去灾,又让那店员给她穿了枚开过光的做旧铜钱,她一边又一遍给店员重复说,这是给我孙女保平安健康的,一定要灵啊,一定要灵啊。


    那些人为了哄她买,说这是浸过香火,开过光的,肯定灵。


    平日里省吃俭用街口一碗五块钱面都舍不得吃的姚秀文花了两百元买了那条红绳,走时还一遍又一遍问导购,这是开过光的哈?这是开过光的。


    保佑我孙女身体健康,平平安安顺顺遂遂过一辈子。


    沈芙礼一直戴着那条红绳戴了好多年,后来在榆海医院做手术,手上不能佩戴手链,她就取下了,打麻药前都还在嘱咐医生要收好那条红绳,那很重要。


    可是麻药醒来后,怎么也找不到,就那么丢了。


    此刻再看见,沈芙礼才感觉到自己的心口仿佛是在流血,她被人这样不堪的放在网上讨论,嘲笑,辱骂。


    底下评论起了高楼,字字句句,诛心。


    1L:【前排,这丑女谁啊,一脸雀斑,怎么强吻我们男神了,细说。】


    2L:【蹲,这女的看着就恶心,操,怎么敢去想我们应学神的啊。】


    3L:【楼主你快说啊,只放这俩照片啥意思,这俩照片对比放一起差距太大了吧,我们男神不无辜吗,被迫放这与这丑人做比较。】


    许我一城(楼主):【听我讲啊,今天发这个帖子就是揭露这村妹的,这人超恶心真的,暗恋应学长不得,就骚扰,造谣人家,心坏得不得了,好恶心一女的!】


    【就照片上这个女的,听说从很早起就开始喜欢我们男神,人也不跟她一个班,她就跑操看他,下课还特地绕教室到男神走廊上去看,男神打篮球也被她偷窥,还偷偷摸摸画下来,书里书包里都是关于应伽城的东西!】


    【我去怎么这么贱啊!她喜欢别人能不能照照镜子看自己长什么样啊!TMD长这么挫还肖想起我们男神了!】


    【好龌龊啊,唾!】


    【这人TMD到底是谁啊,谁能把照片拍清楚点,还有呢,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许我一城:【我跟你们说不止,这女的还是个偷窥狂,变态,你知道我们男神上男厕吗,有次有人遇见,这女的在男厕里,估计偷偷藏着手机想偷拍呢!】


    【操!好恶心,别拦着我,我要杀了这女的!】


    【血书,给我查出来这婊/子是哪个班的,我不去拿手机让她拍个够,就她那一脸雀斑,眼镜下眼睛都看不见的样子,敢这么对我们男神,死啊!】


    【附议,求楼主告诉我们这女的在哪个班!】


    许我一城:【这女的恶心事多了,听我说完,她喜欢我们男神不是,有次在食堂吃饭,你知道吗,她把我们男神吃剩的饭端过去自己吃了!操,好恶心,那天我们男神被人喊去打球赛救场,饭没吃几口没来得及丢,这女的,我亲眼看见,她把那盘剩饭端走,宝贝一样细细品尝,津津有味的吃起来,我去你们没看见她那个表情有多满足,多享受!】


    【长这么丑还做出那种表情,真是给我恶心坏了,呕!】


    【卧槽!这也太逆天了,靠,捡剩饭吃,这他妈的不会去翻我们男神垃圾桶吧,我受不了。】


    沈芙礼看到这的时候手指都是抖的,她感到愤怒,愤怒这些人在这里肆意造谣辱骂,说她未曾做过的事,贬低她,践踏她的尊严,让她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跟踪狂变态。


    愤怒后又是茫然,原来她曾不知晓的过去里,藏着这么一段,让应伽城厌恶她的过往。


    心口闷得厉害,她起身站在窗边,不知是以怎样的心态读下去的,只是指尖触到屏幕就仿佛被灼痛。


    许我一城:【不止,你知道我们男神的卷子和课本吗,有次不是说他书不见了吗,后面我在这女的的书桌里看见了应伽城的书!还有他写过的卷子,他都宝贝得不行都用塑封袋装好保存,自己偷偷藏着,每天看!她是不是在幻想男神在教她解题啊,自己成绩那么差,还好意思藏我们男神的书和卷子!】


    【球赛的时候这人也去送水了,只可惜男神看都没看她一眼,她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又黑又黄,还一脸斑,那眼镜也把眼睛遮住,眼睛也不好看,她要追我们男神能不能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长什么逼样啊!】


    【我去,这人也太贱了吧,她到底是哪个班的啊,楼主你快告诉我们啊,我们要去线下真实这傻逼。】


    许我一城:【别急我还没说到最恶心的,后面还有很多照片,你们自己判断吧,这女的真是害人害己。】


    【她和男神不在一个班,但是男神每次放学走的都比较晚,然后她呢,她教室也不在男神那边,她放学也不着急走,会绕路过去,特意跟在男神后面出学校,她回家的路跟男神根本不顺路,却还是会尾随他走好长一段路回家。】


    【有病啊!这跟踪狂,能不能报警啊,我们男神造了什么孽,被这种人喜欢缠上啊!】


    许我一城:【就这么久了,男神肯定也受不了,知道吗,有次就直接冷脸冲她喊了句让她滚,不过距离隔得比较远,加上这女的的厚脸皮,肯定以为不是对她说的,甚至还对男神笑呢,我去一脸斑,又黑皮肤又不好,笑起来更丑了。】


    【后面什么送情书送吃的都是家常便饭了,甚至还往里面塞小纸条,故作风雅写些情诗,什么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愿我如君星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文绉绉的,恶心死人了。】


    【男神没理,把那些信和文具全扔了!】


    【结果这人变本加厉,开始意淫和男神以后结婚后的婚后生活,还写成小说,让周围人传阅,甚至还传到她的社交软件上,看一眼我都得自戳双目,把我恶心坏了!】


    【这人真是变态啊,怪不得应伽城这学期一直不怎么开心,我还以为他家里发生什么事了,现在看来是谁被神经病缠上谁都得郁闷。】


    许我一城:【哎,重要的来了,就是男神不开心的原因,还有你们没发现他开始谈恋爱了吗?】


    【是啊,这学期听说男神恋爱我心都碎了,不过还好对方都是颜值顶尖的大美女,和男神站一起绝配,哪像这个丑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长得丑玩得花。】


    许我一城:【就是后面那件事,最离谱的来了,我给你们看照片,先放照片。】


    紧接着这位贴主发了一张很模糊的女生亲吻应伽城的照片,依然是只有侧脸,不过侧脸就能看出女生不好看,是平凡普通一张脸,而应伽城却似乎睡着了,爬在桌上,深邃眉眼低垂着,就那么任她亲了。


    怎么看,怎么不般配。


    这张照片一出,底下评论直接炸了,纷纷讨伐女生。


    沈芙礼静静看着那张接吻的照片,照片里的女生和她穿着一样的校服,绑着一样的低马尾,身形相似,五官轮廓模糊了,就连她都恍惚,分不清这是不是年少的自己。


    指尖泛白,紧紧压着手机壳,她继续往下读。


    许我一城:【看到了吧,这女的被男神扔了情书,扔了礼物,爱而不得恼怒,趁男神睡着亲我们男神,还拍挺唯美,她把那张照片存下来,你知道最后发哪儿了吗,她公开发在社交媒体上,转发量都疯了,都说是找帅的要趁年轻,说不定帅哥年轻的时候就眼瞎呢。】


    【那张照片转发量过千,你知道下面多少人祝他们久久吗,卧槽直接给我们男神传成和她谈了!】


    【后面的事,你们就知道了,男神请了一周的假,再回来后就现在这样了,自暴自弃般,翘课打架,抽烟谈恋爱什么叛逆的事坏学生做的事都做了个遍,被这贱女人造谣污蔑得堕落了!】


    后面口诛笔伐,全是针对照片里的她的恶毒言语,沈芙礼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她开始回想,回想自己曾经黯淡的暗恋时光,是否是那个让他心底厌恶至极的人。


    她是沉默的悄然的,不过喜欢是真实的,长相平凡普通不漂亮也是真实的,她给应伽城写过情书,写过信,从初中他为他挡下那颗砸向她的篮球时起,不过起初只是写日记,日记里有今天又遇见他了,隔得很远,他和他的哥们开玩笑笑得很好看,她悄悄看一眼,那一眼他的眼神也恰巧过来,好像他们对视了,他好像在对她笑,她看见那笑开心了一整天。


    他在教学楼下的花坛旁喂小猫,他走后小猫喵喵的叫,沈芙礼却注意到那只小猫了,他后面没来的几天里,她都省下自己的零花钱买火腿肠和小袋猫粮和舒化奶去喂小猫,在第四天终于看见他来了,他弯下腰看见小猫毛发柔顺,长得很好,勾了勾唇角,笑了。


    学校派代表去参加钢琴比赛,他在一楼的琴房练琴,练琴时间是下午六点到七点。我和奶奶说了,放学后留在学校继续写作业,我在教室里写完作业,下楼时会站在教室门外远远看他一眼,他弹钢琴的手指真灵活,真好听。后面赶在门关前她跑出教学楼,听到身后关门的动静知道他也出门了,他也要回家啦,她不敢回头,只在渴切忐忑思考他会不会也看着自己呢,怀揣着这样隐秘的幸福,她往前走,不敢回头,走上自己回家的路,直到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才转身,看身后,果然没人了啊。


    最明目张胆的是一次坐公交,他恰巧后上车,坐在了她的身边,她全程紧紧抱着书包,不敢往旁边看一眼,呼吸也不敢用力,生怕发出声音扰到他,直到他似乎没有休息好,一直在打瞌睡,最后就那么靠着椅背睡着了,她才敢侧过身,安静的看他的眉眼,鼻梁,鼻梁间的小痣,睡觉时薄唇轻抿着,皮肤冷白,漆黑碎发微微被风拂动,眼睫毛好长,小帘子一样闭合,在眼窝里打出一圈阴影。


    而且他身上很好闻,校服洗净的柠檬香皂气息,还有一丝独属于男生的凛冽气息,类似雪松。


    她就那么贪婪的注视他,将他五官眉眼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海里,也只有那时他睡着了她敢那么明目张胆的看他,在无人知晓的时刻。


    那本日记好厚,她写了整整六百多页,那么多都是有关与他。而给他写信悄悄藏在他桌肚里那是后面的事了。


    那时他状态不好,成绩也滑落很多,好像就是从高中开始,整个人变得锋利厌世,冷漠顽劣,他不弹钢琴了,也不会积极参加班里的活动,聚在台球厅里,和那些黄毛混混吞烟吐雾,他学会抽烟,他抽的很猛,整个人堕落得厉害。


    沈芙礼是在看见他还是在放学后遇见小猫蹲下身伸手轻轻摸它的毛,少年人脊背清瘦,眼底的阴郁却散不开,很像生了病的花,脆弱易碎,像要溺死在夏日的水里。


    是在那时候她决定向他写信的,署名是Unkonow(未知)


    她记录了身边所有开心的小事,讲给他听,告诉他这世间仍有许多美好,仍是值得期待,鼓励他振作起来,他优秀耀眼,是最厉害的人。


    写了多少封,她记不清了,只是写到后面表露自己的心意,一封封信也就变成了情书。


    而那些书信,她也的确曾经目睹,他拎着书包,把那些信,零食,礼物全都扔进了垃圾堆,厌弃反感,像处理一堆垃圾。


    粉色的信封上有她画的小猫咪,信封拆开出画了很好看的邮戳,贴了帖纸,哆啦A梦会实现愿望。


    可希冀尽数被粉碎,她那些信他没看过,也没珍惜过。


    离垃圾车隔得不远,沈芙礼背对着那边,只觉得心脏在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她想去捡回那些信,像收起对他展露的卑微。


    应伽城已经离开,周围有看热闹的女生想去拆那些信件,想去捡回来再狠狠嘲笑一番写情书的女生。


    而他的朋友却没走,就在那,一脸冷厉不耐烦,把那些想要来捡信的女生逼回去,直到垃圾车开走,开出学校,把垃圾送往垃圾处理场,那些信,那些礼物,完完全全找不到了。


    没人知道给他写信的女生是谁,此后却也没人再敢给他写那些充斥爱意鼓励的字句。


    沈芙礼的心在那个炽热的夏日死过一次,所以最后一年,她刻意让自己不再去打听他的事,只是专心学习,可是没想到,最后看见那样的场景时,心底还是会难受到心悸,她生病了,她怀着绝望离开了南橋,离开了南屿,离开这个从不会注意到她存在她却深深喜欢的人的生活。


    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的,可是今天看到近十年前那些针对她的辱骂讨伐,才清晰认识到,她的喜欢,曾经对他来说一文不值,甚至是一种憎恨,深恶痛绝的存在。


    因为她平凡,黯淡,普通,是他曾不想提及的过去,于他来说是骚扰,是负担,是麻烦。


    浏览完这个贴子,沈芙礼只觉得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蔓延,那些指摘,那些编纂,那些造谣辱骂的话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意识到,她曾经是那样的被他厌恶,不耻。


    可倪紫曦却不让她好过。


    状似天真,天真却残忍的问她:【哎,你知道帖子里照片上的女生是谁吗,听说你们以前都是一中的,你应该有听过。】


    【这件事对阿梵打击很大,后面还发生了一些特别恶俗的事,导致阿梵和他的妈妈决裂,产生消解不了的隔阂,时至今日,他依旧没走出来。】


    【沈芙礼,你作为他的女朋友,你了解他吗,你真的关心过他吗,他最近的不对劲,你没有一点察觉吗?】


    【了解一下他的过去,他的内心,他厌世和差点走极端的原因有那么难吗?】


    【我真怀疑这真心,或许你喜欢的人一直不是他,而只是那些光环而已,他和我共同经历过那么痛苦难熬的日子,你不知晓,你只看见他光鲜亮丽的一面,这样不是爱,这是崇拜。】


    【你想了解吗,我可以告诉你,来这里找我。】


    她发了一个地址。


    沈芙礼看着那些消息却只感到讽刺,她做得不够好,她没有真正关心过应伽城,她不爱他,这十三年,都是一场幻觉,一场笑话。


    她没有陪他度过生命中最黑暗时刻,所以那个时刻陪他度过共同走过困苦的人就无可替代,那个人是倪紫曦,不是她。


    眼泪无声息掉落,沈芙礼只觉得心口发痛,连呼吸都变得难以为继,她的爱多虚假,多表面,有人来告诉她,她并不爱应伽城。


    可她几乎丢掉性命的时刻,手里攥着的东西都是有关于他,这场彻骨疼痛的记忆里,他是苦涩的,遥远的,模糊的。


    不知是什么支撑她继续完成实验的,只是那天结束课业后,她去了倪紫曦告诉她的地点。


    黑发垂落在身侧,脸色微微苍白,她平静的看着她,一汪杏眸沉静得死水一般,她要知晓那些他不愿提的过往,她要看“自己”曾经是怎样的令他厌恶,她要看这个刽子手怎样无情的剜她的心。


    “妹妹,你瘦了。”倪紫曦的开场白是这样,故作的关心。


    面前咖啡缓慢变冷,沈芙礼无暇与她周旋,直入主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都告诉我吧。”


    “那个贴子之后发生了什么?”


    “有人把照片发给了应伽城的妈妈。”倪紫曦握住她的手,她那么眼尖,能看到她和照片里的女生的右耳尖都有一颗细小的黑痣。


    时间真神奇,曾经平平无奇,黯淡平凡的女孩也可以出落得如此清纯漂亮。


    垂下眼睫,沈芙礼一手一直安静的放在心口,她听着那些往事,却感到自己似乎陷在沼泽地里,一点一点愈加深陷,泥沼逐渐吞没了她。


    那张照片是p的,还有许多p的亲密照,被温似锦看见了,于是在应伽城回北京后,他们爆发了争吵,温似锦用尽了所有的恶毒言语形容他,却只是感到绝望,她为什么生出了一个和他父亲一样有着相似皮囊的人渣。


    品性劣,难教养。


    他们开始冷战,应伽城自暴自弃,在校女友一周一换,台球厅酒吧的常客,成绩一落千丈,他等着柳柏旭把这些报告给温似锦,等着她生气,等着她羞辱,说他不是东西。


    那两年,他们的关系跌到冰点。


    然后她死了,应伽城的心也死了。


    高考结束后,连写题麻痹自己的事也没有了,他成天混迹在黑酒吧,他没回过那个家,他在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给人当打手,□□上的疼和伤,自虐自暴自弃,总能抵消一部分精神上的疼。


    倪紫曦和他是有同样际遇的人,她在那黑酒吧打工,继父是个酒鬼整天打骂她,她长得漂亮被所有男人觊觎欺辱,他帮过她,她也帮过他。


    后来那个暑假,她跟着他义无反顾黑去了美国,路上多少折磨,多少人死去,他们相依为命,不离不弃。


    他在芝加哥地下拳场打了半年多的黑拳,肋骨断过,手骨断过,一身的伤,一身的疤,也把别人快打死过,阴郁漆黑,整个人烂掉,他们住在地下室里,见不到阳光,呼吸不到清晨的空气。


    昼夜颠倒,几度死生。


    “黑拳场进去容易出去难。”倪紫曦想到那段时光,心底就好似溃烂了,“暴力血腥,尸体,狗叫,人被链子拴住,不人不鬼的活着。”


    她牙齿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瞳孔里是恐惧,“阿梵,他还为了我,差点被人活活打死。”


    “他受了很多苦,沈芙礼你要好好对他,他此生幸福是我唯一愿望。”


    ……


    再后面再说了多少,沈芙礼都听不清了,只觉得输得彻底,她从来没有过与他那么刻骨的过往,她的爱恋,她的死生,说到底都是她一个人的事而已,与他无关。


    她一厢情愿,永远比不过倪紫曦。


    失魂落魄的离开,沈芙礼没有回公寓,她回了家,看到奶奶的房间房门紧闭,眼泪又不受控制流下来。


    她请了几天假,没有回学校,也没有回公寓,只是在家待着,唐则月和沈修吃住都在工地,在努力攒钱还债,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关掉手机和电脑,她只在书桌前放了一本书,一直盯着第一页,没有翻过页。


    ——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气味总是让他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


    流亡者已靠氰/化/金的烟雾从回忆的痛苦中解脱了。


    可她一刻不得安眠,陷在那回忆里,回忆里的痛苦侵蚀了她,她只是安静的坐着,坐在窗前,一句话也不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好像本能如此,趋利避害,她听闻那些过去,那些她曾被讨厌的过去后,第一时间想的是逃避,逃避痛苦。


    可是无处可逃,她闭上眼,脑海里就是那些骂她的字句,就是应伽城曾与倪紫曦共苦的岁月。


    他们一起受了很多苦,几乎丢掉生命,他身上的伤疤,纹身下遮住的伤疤,都是因为她。


    枯坐着,她没有流眼泪,只是心口闷得发痛,呼吸不过来的难受,好像噩梦一样的心悸又缠上她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沈芙礼脸色惨白,第四天她走出了家门,看见镜子里脸色苍白得可怕的自己时都怔了下。


    瘦削,憔悴,眼底瞧不见光亮。


    在医院门外的时候,沈芙礼犹豫了很久还是转身离开了,胸闷心悸的症状,她经历过太多次,不是说痊愈了么,世界终究对她不算宽容。


    心底苦涩,只是不甘,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她对不起的人,只有父母,奶奶,他们的恩情,她此生难还,本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这几天她几乎没有怎么吃饭,意识到自己可能心脏可能依旧有问题时,她反而平静下来了,走出医院,在街头面店里点了一碗骨汤抄手,小口小口的吃,一手轻轻放在胸前,压住难受的地方。


    吃完后,她去药店买了之前常吃的药,放在随身背包里,饭后两粒,她记得太过清楚。


    做完这些事,她才打开手机,看到消息,学校毕业事宜有条不紊进行,有教导通知她论文评选,她的评级分数都是最高,问她愿不愿意做分享。


    邮箱里躺了几封杨跃和其他教授发的信,推荐她去清北读博,她没回应。


    和师门内同门做的最后一个项目到收尾阶段,她本不必要过去了,但现在,她想先完成这件事吧。


    应伽城没有给她发消息,他们的聊天框安静得好像没有存在过。


    压下心口的难受,就着矿泉水吃了药,她不去想。


    就这么又过了一周,她的论文评上优秀,项目也完美收尾,已经是六月,学校催促他们在月底前离校。


    有同学组织了聚会,聚会里,却有同组的男生对她表示好感,热络的为她介绍,还想趁着聚会问她毕业后的打算,是留南屿,还是深造读博。


    他们笑着说学姐成绩那么好,成果那么多,肯定该读博呀,以后前途无量。


    聚会间沈芙礼也只是笑笑,没有回答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问题。


    她没有沾一点酒,连喜欢的花生也很少吃,她没有胃口,好像对食物失去了兴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些高蛋白肉类,牛肉,虾。


    奇怪,平时里她觉得那么好吃的食物,现在全都味同嚼蜡,吃饭是为了生存,而非喜欢。


    想起和他在一起那些日子,好像吃什么都很开心,她还长胖了两斤。


    现在是理智支撑她,她不知道现在和应伽城的关系算什么,但清楚终究有了结。


    聚会后很晚了,十点多,他们一行人从饭店出来,已经是夏天了,蝉鸣热烈,空气里拂过热浪。


    沈芙礼穿了一条蓝色碎花长裙,黑发垂在腰侧,瘦得五官更明晰,巴掌大小的脸,肤白明净,柔柔和和的,气质干净得像栀子。


    身边组内师兄弟们喝酒都喝得不少,在街上还在调侃,说以后再聚,以后多联系,毕业了也不能生疏。


    师弟和同门跟在沈芙礼身边,一直想帮她拿东西,四处都很照顾她。


    “芙礼,你住哪儿,我送你。”


    刺耳的一声车笛响,准备打车的,沈芙礼抬眸,隔着马路,就那么看见了对面的人。


    便利店外,应伽城一件纯黑T恤和黑裤,他穿得很随意,休闲风,手指间有一枚银戒,单手拎着东西,是一大袋零食。


    而倪紫曦在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外弯腰拿饮料,波浪卷发垂下,腰肢纤细,牛仔背心和半身裙,明艳风情。


    越野停靠在一旁,显然是出门采购。


    他也望过来,就那么对视几秒。


    身旁同门想为她拿包,提前打开车门,低声询问,“还是回学校吗,芙礼?”


    几秒后,移开目光。


    心口悸痛,沈芙礼眼底平静,轻声说谢谢。


    手却紧攥着挎包带子,压抑疼痛。


    车笛那么刺耳,蝉鸣聒噪,热气从脚底升腾,夏天好像总是,不得圆满。


    她迟疑着,未几时,却感到身旁投下一圈阴影,应伽城牵住了她的手腕,“回家。”


    他带她走,不容置疑的。


    往前走了几步,沈芙礼沉默的挣开了他的手,也不说话,径直往车停位置去。


    身后同门们看见有人来接他才放心,就刚刚离沈芙礼最近的男生一脸敌意的看着应伽城。


    冷漠回视,这人太傲,太锋利,气质冷,又长了一副英俊无可挑剔的皮囊,令那些人有些发怵。


    半晌,有位学弟才弱弱开口问,“芙礼学姐,我们才知道,原来你有男朋友呀?”


    沈芙礼不答,弯腰坐进车后座。


    冷脸,不发一言,应伽城抬步拉开驾驶座车门躬身坐进去。


    倪紫曦站在街边提着零食,目送他们远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瞬间 遗忘过去


    车内安静, 落针可闻。


    沈芙礼一直侧着脸看窗外,路灯下,明明暗暗, 城市灯火星星点点, 车流不息, 不得片刻停歇。


    单手控方向盘,应伽城情绪不佳,但也没问她刚刚身边男生的事,只是沉默着。


    指间银戒微微折射冷光, 终究不是她给的那枚。


    沉默蔓延,一直持续到推开公寓门,奶油照常喵的一声叫, 直奔他们而来。


    他这几天似乎都在家,猫粮碗里还有粮和水,还有新买的没拆封的罐头和冻干,每个口味都买了个遍,堆在柜前,排成一排。


    眼睫轻颤, 沈芙礼移开眼,她进了客卧,把挎包放下后就去洗手间洗漱。


    应伽城弯腰, 蹲在玻璃门旁, 把手里的猫条, 一点一点挤给奶油。


    隔着门,洗澡的时候沈芙礼又感到呼吸不过来,她推开窗,才好受些, 然后快速的冲完澡,裹着浴巾,头发也没来得及擦,就出了卫生间,浑身湿漉漉的,都是水汽。


    应伽城远远看了眼,想前去,还是作罢。


    她进了房间,把门锁拧上 喝了半杯水吃了药,缓了好久,呼吸才渐渐平缓,然后用毛巾擦头发,穿的长袖长裤睡衣,她看了眼房间。


    原来已经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不知不觉专业书都已经放满一个书架,她感到难过,可没有力气难过。


    她曾以为他们在一起是答案,是余生,可现在看来不是,从来都不是。


    洗手间传出水流声,沈芙礼坐在床上,心像空了一块。


    一刻钟后,沈芙礼听见他的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你电脑在外面。”


    打开门,沈芙礼一眼望进他的眼睛,睫毛也湿了,一缕一缕,水珠顺着额发往下滴落,攀过高挺眉骨,鼻梁的痣,到薄唇。


    他穿的睡衣很随意,黑色睡袍,腰带松松垮垮的系着,喉结锁骨,V领往下,胸前肌理分明,肩宽腰窄,完美身材。


    他垂眼看她,眼底情绪辨不清,浴后的水汽让眼神柔和些,竟有湿漉漉小狗的意味。


    他盯着她唇角看,眸色渐深,染了欲色。


    沈芙礼偏过头当没看见,她径直去客厅桌上拿回自己的电脑,路过他身边时,手腕被压住。


    黑眸沉沉,应伽城低头吻她。


    沈芙礼偏头躲过了那个吻。


    转了转戒指,应伽城问,“这几天去哪了。”


    垂眸看着地面,沈芙礼心底好像已经痛到麻木了,她去哪里重要吗。


    对他来说,重要的人已经在他身边了。


    努力不去想他们在一起的画面,沈芙礼抑着情绪,“学校。”


    “他们不知道你有男朋友?”他在问,今天遇见的男生。


    沈芙礼抬起了头,白净一张脸,好像没什么多余的肉了,她变得锋利,“不满意?”


    压着戒指,应伽城注视她,杏眸平静,黑白分明,水一样沉的情绪。


    勾了勾唇角,他嘲讽,“准备脚踏两只船?”


    沈芙礼只觉得好笑,不在她室友同学面前说他们关系的,不是他提的吗,她的同门为什么不认识他,不是因为他几乎不会去她的实验室吗。


    好了,他能做那样的事,能和倪紫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能这样揣测她。


    沈芙礼失望极了,却笑回,“是啊。”


    她转身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捂着胸口,任酸楚和沉闷感蔓延。


    心脏的跳动是能感受到的,像从前那样,无比清晰的感受到,它的存在,它的孱弱。


    悲伤过后又是无力,她为什么要生气呢,她的身体已经这样,他们本来就不会有未来的。


    他遇见他真正喜欢的人,也是圆满,不是吗。


    以后他幸福长久,她也会为他祝福。


    眼泪无声掉落,咬住唇,沈芙礼忍住那种疼,一声也不发。


    应伽城看着紧闭的房门,眼眸垂下,黑眸沉沉,手指间还有她残余的余温,蜷了蜷,压下心底烦躁,转身进了主卧。


    偌大的床,只一盏昏暗的台灯开着,沉默的点烟,拇指和食指碾过烟蒂,捏破爆珠,他拉开阳台门,就在那抽了一支接一支。


    烟味辛烈,吞吐烟雾,肺都浸过一遍,不知站了多久,掐灭烟,转身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他开始回邮件。


    一夜睡眠浅,没有睡多久,始终听不见那边动静,在她还没起来前,选了件新衬衫穿上,应伽城径直出门。


    沈芙礼那一晚睡得断断续续的,到后面,越来越感觉到心口有什么东西压着,后面起身呼吸了一口气,才意识到,她做梦都有窒息感。


    听见外面动静,应伽城起床了。


    等门关,她才出门,站在客厅,透过落地窗看小区里他的背影。


    不甚明晰的天色里,他只一件衬衫西裤,英俊挺拔,单手操兜,嘴里咬着烟,有一些混不吝与痞气在,不过穿上西装就是雅痞,她没见过能把西装穿得比他好看的男人。


    不羁又矜贵,凛然里又有桀骜。


    就那么自己都没察觉,沈芙礼目送他离开,直至不见。


    ……


    他们冷战了两天,也许是应伽城单方面的,沈芙礼只是太累了,她没有精力去找可以争吵的话题,只是在计划着也在开始,把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搬离那间他们曾住了两年的“家”。


    平静是猝不及防被打破的,应伽城这些天都会去伽禾,学校也无事,沈芙礼待在公寓里处理自己的物品的时间就多了。


    那天他依旧走得很早,却落下文件在书桌,沈芙礼看见后,他记得昨晚他工作时,很看重这份资料,和罗均电话时也说不能出差错。


    所以收拾好自己的专业书后,沈芙礼还是拿上文件,打车去了伽禾。


    差不多半年没过去,公司变化很大,伽禾生科现在隶属霆越,管理层换了批。


    她进去时,刚巧遇见宋朝从电梯里出来,他的目光一直跟随她,公子哥的习性在,噙着抹笑,“沈芙礼?”


    “好久不见啊。”


    “你跟了应哥,这么瘦这么多?”


    沈芙礼没有回,只是礼貌问好,“宋总好。”


    “别,我不干了,我回家管我爸的酒店去。”


    宋朝耸耸肩,“找Ethan?”


    “跟我来。”其实心底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当初最先看上沈芙礼的是她,可谁能想,应伽城会和他抢,他也没想到,沈芙礼能跟他。


    至少,她这么乖,应伽城什么人啊,交过的女友不比他少,他说他能收心,他不敢保证,而应伽城呢,也很难吧。


    现在她的确瘦很多,却是清冷感多了,更漂亮。


    “他们今天在聊伽禾旗下药品生产链的事,喏,就在这儿,算了跟我来。”


    宋朝直接领她去了应伽城办公室外,他向她比了根手指,转身走了。


    拿着文件,抬手准备敲门。


    “伽城,你想好入职霆越了?”


    “那边当高管年薪是很高,可管理也严格,你肯定无法待南屿,还是说你早打算好了。”


    “你没想过留这边。”


    “你没想过为沈芙礼留下过吗?”梁轻尘的声音,“还是你根本没考虑过她?”


    “没有。”冷冷一声。


    敲门的动作停下,沈芙礼背靠着墙,心一点一点变凉,还有什么意义呢,她不重要,她早就知道了。


    周云生仰头靠在沙发上,扑克扔了张,笑,又笑不出来,“比不过你啊,薄情。”


    傅青森是祁禹时派过来接手伽禾的,他有些诧异,“应总,原来你在这边有爱人?”


    “那倪小姐?祁总约好的片约?”


    “不变。”应伽城嗓音都温和许多,“她能有本事留下,不要阻她的路。”


    “应伽城,你对倪紫曦可真够好的。”梁轻尘冷笑,“我们的交情也比不过她吧。”


    “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


    “闭嘴。”


    “好,那不说她,那说说沈芙礼。”梁轻尘记得,他们在一起那步,是他鼓励的,所以此刻总是心怀愧疚,要问清楚了,“手里房车你都转给倪紫曦了,你和沈芙礼未来怎么生活?”


    “你回北京,她签了这边的企业,你没想过和她长久,那当初在一起是爱吗,你喜欢她吗?”


    “不喜欢她为什么要答应和她在一起?”


    “三哥,她和你之前交往那些女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应伽城压着指间的戒痕,嗓音冷冽,“只是说着喜欢我,也未见得真心。”


    “也是她主动的。”是她送上门的,他不见得认为那喜欢有多真,可是他买了戒指,想和她结婚。


    兜里的戒指硌着他,他永远介意的是,他不是她的第一选择,是退而求次。


    话落到嘴边,却变成,“当时我们都清楚,只是玩玩。”


    “三年了,腻了。”


    眼泪掉落,紧攥文件夹,她转身跑出去,眼泪却好像不值钱一样,掉个不停。


    腻了,腻了。


    他没有考虑过她,他的未来里没有她。


    表白是她主动的,一切都是,都是她一厢情愿,他只是被动接受,那这些年,他应该是忍得很辛苦。


    他心中有不许别人玷污的人,他可以为她铺路,也不允许别人挡她的路,他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是真好,只不过那个人不是她而已。


    心悸感蔓延,手指都在颤抖,沈芙礼一口气跑到了公司外,捂住发痛的胸口,过了很久,才擦干眼泪往回走,可是眼泪擦不干,一直往下掉。


    应伽城,这是我们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掩藏 真心假意


    终究离分。


    沈芙礼回公寓先搬走了自己的专业书, 然后把衣柜里常穿的衣服也拿走。


    走到客厅时,小猫奶油来蹭她裤腿,沈芙礼看着屋内她曾布置的温馨的一切, 拼色的地毯, 她涂绘的水彩壁画, 沙发罩的样式纹路,阳台上一整排生长的茂盛的植物,水仙,茉莉, 十来盆多肉,还有株盆栽山茶花,为他办公添置的办公桌, 鼠标垫是哆啦A梦,她曾怀有憧憬购置这一切,如今看来是幻梦一场。


    她弯下身子,突然觉得心脏难受,拿书籍的手都在抖,抖得书都要掉到地上。


    头埋进膝盖里, 痛苦似乎令她难以为继,她好像又看到十年前那个在雨中在石板上蜷缩捂着心脏的女孩,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张大嘴无法呼吸, 可这么多年也熬过来, 她以为自己痊愈了,终于有爱人的能力和资格,可上天又告诉她,一切都是假象, 她的心脏病依然存在。


    而且她爱的人,曾经,到现在,爱的人都不是她。


    时间到了,世界告诉她答案,这一切都是假象,她爱他的这十三年,只是一场幻觉。


    可这场幻觉,令他疼痛,生不如死的疼痛着。


    蹲了不知多久,起身时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倒过去,可她还是强撑住了,生病这么多年,她早已学会咬着牙忍受,从多难受多窒息的时刻里,缓慢呼吸,缓慢稳住,等眩晕感过去,等心悸感过去,再跌跌撞撞往前走。


    或许有一天那种感觉不会过去,会要了她的命,她知道会有这一天,她也会想,这就是路的尽头了。


    胸口疼痛变成了迟缓的钝痛,一种慢刀子割肉的隐隐作痛,绵长得像下雨天的风湿痛。


    她早已自洽,与这种疼痛共存。


    她吃了药,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她要处理好自己的事,再用所有剩余的时间去陪父母。


    一步一步,拉着那些书离开了公寓,她坐上出租车时却又茫然一刻,去哪呢,这个城市没什么她能待的地方。


    也只有自己一家人租住的那处老旧筒子楼。


    她报了地址。


    下车时,邻居奶奶看她搬了一箱子书下来,都惊讶,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开口,“老了老了啊,沈家妞妞都高中毕业了,搬了一大箱子书回来。”


    “老沈呢,怎么不去帮闺女儿搬书,什么人啊,我们家军娃别去学她。”


    她又笑,摇着蒲扇笑得和蔼,“妞儿,书重不重啊,好辛苦哦。”


    “你们高考题难不难喔,要选个什么样的大学喔,要当什么样的人喔?”


    院子里的老人都老了,各有各的毛病,刘奶奶前几年就患了老年痴呆,记忆缺失太多,还停在前几年,她没见过沈芙礼搬书从高中学校回家,就固执的认为她还在读高中。


    她病发那年,除了拜托爸爸从书桌里取回来一本日记外,其他的书都扔了,所有人高考结束,往家里搬书搬行李,那里面没有他们。


    现在像是补上了那场仪式,沈芙礼摇着头说不累,却把书搬进屋里后,擦汗的时候感到眼角湿润。


    她坐在地板上,看着手机发了会呆。


    她什么都不想做了,她太累,有一瞬,想就此从这个世界消失,这样就好了,不用去面对他们血淋淋的过去,她的卑微,他的厌恶,她的仰望,他的冷漠,她的眼泪,他的嘲讽,她似微尘,他是光芒。


    【我们不合适,分手吧。】编辑了这条信息,躺在信息框内,沈芙礼只是看到这行字就感到心如刀割,她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点下去发送。


    可她知道,他们会分别的,在一个晴天或阴天,见最后一面,然后,再不见面。


    第二天,沈芙礼收到了他的信息。


    Ethan:【房间里的书你拿走了?】


    沈芙礼在网上给奶油找靠谱的领养,她在处理这一切,她邮箱里有躺了很多新的信件,大部分关于学术研究,她想自己就算病复发了还是要做一件事,她要将自己所有的设想,所有实验的方向,疾病治愈研究的深度课题都记录下来,都写下来,她也要把自己的病程写进论文里,她要把身体恶化的每一刻记录下来,变成数据,变成案例,供科研工作研究研发。


    她开始着手写这几本书:《罕见病若干设想与癌症治疗靶向药蛋白编译研究方向》


    《心源性心脏病病程记录与复发观测》


    《癌症末期病灶细胞与药物结合自适应凋亡可能性》最后这本是当初应伽城的设想方向,她也深入研究了许多,她想把她的研究成果和他当初的天才设想一同写进去。


    敲下了这些字,也有几个人联系她领养,她看见了应伽城发的信息。


    她没回。


    于是他又发了。


    【还要冷战?】


    心脏轻轻刺痛了下。


    沈芙礼闭眼,缓和了下情绪,她放下手机,着手汇总手里的成果,继续写稿。


    她回了学校,大部分时间待在图书馆。


    这天,她收到他的信息。


    【回来或是我来学校?】


    沈芙礼犹豫了下,还是在结束写稿后回了公寓,里面陈设没变,只是她不在,显得冷清许多。


    沈芙礼在玄关处弯腰换鞋,屋内就开了一盏小灯,阳台玻璃门开着,窗外是浓稠漆黑夜色。


    他就那样站在那,天气热了,只穿了件暗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处,手臂可见青色血管,青黑色纹身蔓延,鹰羽垂下,在夜色里显得尤为冷冽。


    微垂眸,他就那样看着她,躬腰穿鞋,人小小一只,瘦得有些过分了,开衫罩在身上都显得宽大,裙摆扫过脚腕,腕骨只细细一圈,她瘦了很多。


    于是,他走了过来,在厨房的玻璃门外,身形高挑,遮住灯光,“我点了粥和鸡汤,你吃一些。”


    手指顿了顿,沈芙礼穿好鞋,缓慢站直,“不用了,我在学校吃过。”


    凝视了她一会,下颌瘦削得似乎皮肤只薄薄一层,皮肤很白,稚气与可爱都不那么明显,她不看他,清清冷冷的。


    大手环握上了她的手腕,手指修长,指腹粗糙,他的声音听着有些生气,又或许是刻薄,“沈芙礼,你得了厌食症?”


    微微酸涩,沈芙礼摇头,她抽回手腕,“真的吃过了。”她吃不下,她没有胃口,每顿饭只能吃半个掌心大小的饭,肉类都是逼迫自己吃的。


    手里空了,应伽城盯着看了会,冷笑了下,也就不强求,“好。”


    “房间里的书为什么搬走?”


    沈芙礼撒了个谎,“毕业,卖掉了。”


    “你在想什么?”应伽城发现自己看不清她眼底情绪了,这段时间,她总是沉默,不回信息,也不会向他分享自己的日常,好似无形中,他被排除在她的生活之外了。


    这种感觉,令他感受到一些失控,他并不喜欢。


    他重新坐进了沙发里,翘腿,拨弄手里一个复杂的银色魔方,他打算聊聊。


    “什么也没想。”挎包放在桌上,沈芙礼就那么回。


    魔方咔哒一声,应伽城撩开眼皮看她,直入主题,“你去找倪紫曦了?”


    听见他这一句,沈芙礼心口被刺痛了下,说她去找她,所以在他的意识里,是她给她找不痛快了吗?


    抿唇,她不说话。


    应伽城转魔方的手指摩挲了下魔方棱角,“没事别去接触她。”


    “怎么,你心疼了?”沈芙礼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能装得不在意,可是听他这样维护他的语气,她就无法做到不在意,说出的话也是带刺。


    “你做得,我见不得。”


    皱了皱眉,应伽城不解,“你在说什么?”


    沈芙礼想到她为他庆生,还有泳池边俩人那张冲破一切世俗充满救赎与毁灭感的照片,她一个电话,就能叫走他,他们一起度过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在美国,地下拳场里,他为了她而活着,那样深挚的爱,她又怎么比得上。


    心口只觉得难过,她说不出话,眼睛里盈满眼泪,克制着不让眼泪掉。


    应伽城看见她眼底的泪水,忽然有些心慌,他起身抱住她,弯腰伸手轻轻捧她的脸,“答应我,不要再见她。”


    “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礼礼。”


    她闭眼,眼睫湿漉漉的,眼泪一直没有掉落。


    应伽城却有些慌了,他一直安抚她,最后安抚不了,低头吻她,触及薄唇时,熟悉的柑橘气息,却有微微苦涩。


    眼角眼泪滚落,沈芙礼觉得心仿佛是在煎熬,他们注定分离,分开前,或许这是最后一次。


    忽略心口隐隐的难受。


    沈芙礼感受到他的吻,过了会,仰头回吻他,手勾着他的脖颈,轻轻吮吸他的上唇,连带着胸膛起伏。


    她吻得很主动,很少有的主动。


    应伽城感受到,一手捧住她的后脑勺,一手轻轻捏着她耳垂,他有个癖好,知道她那里很敏感,每次做的时候都会反复揉捻,含住吐出,逗弄轻抚。


    他加深了这个吻,手臂打横抱起她,让她坐在自己怀里,他细致又热烈,执拗又充满占有欲,整个人坚硬却待她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锋利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欲色迷离,碎发漆黑,舌头滑在她的口腔里,游走,眼睫轻轻扫过她的脸颊,他忽然想起了那枚戒指。


    在西服外套里,在他主卧。


    热汗滴落,他环住她腰,感受到骨骼,她瘦太多了,他不喜欢。


    翻身,压在身下,他捧着她脸,一路沿下亲吻。


    想念,渴求,不得离分。


    沈芙礼在心悸反复中死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是溺水的人,只攀住他这块浮木,只偷这人世最后薄光。


    她配合,也痴迷着,这个男人,令她溺毙无数次。


    到后面被她折腾了不知多少次,沈芙礼轻轻趴在他肩上,眼泪掉。


    热汗太多,他以为是汗珠。


    “应伽城。”


    “嗯。”他嗓音嘶哑得厉害。


    “好好的。”答应我。


    他心软,亲她耳垂,“好。”


    他又想起她今天提到倪紫曦的锋利,也安抚她,“她只是我朋友。”


    静了一瞬。


    沈芙礼开口,“那她喜欢你吗?”


    应伽城沉默了。


    他没回,她知道这答案。


    便笑笑,“好啦,没事啦。”


    “我想喝一点鸡汤。”


    “好,等我。”


    应伽城给她盖好被子,立刻起身去厨房热汤。


    热好汤端来,他蹲在她身边,贴心到一勺又一勺喂她喝。


    “好喝。”眼睫轻轻颤,眼底像有星星,沈芙礼看着他微微笑。


    那刻,应伽城想,命运待他不薄。


    他伸手摸她头,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人不是非黑即白的。”


    可她记得他说腻了,也记得他在那么多人面前维护她,贬低她。


    真心变成了假意,沈芙礼都分不清自己是执念还是演戏了,她点点头,顺从道,“我知道。”


    应伽城握住他的手,眼底情绪很复杂,过了很久,他开口,“她算救过我。”


    “我没有你想的好。”害怕也掩饰着,他从不敢把真正的一面让她看见。


    她太干净,太纯澈。


    “不想说就不用说。”


    她喝完汤,没一会就困了,眯眼睡着了,像一只小猫咪。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一滩烂泥,会不会后悔和我在一起。”应伽城轻轻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歧路 再不回头


    6月19日。


    方如茵联系了她, 她回南屿了。


    他们约在南橋一中附近见面,走在学校后面的小巷里,方如茵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 “芙芙, 你瘦了。”


    “他欺负你了吗?”


    沈芙礼摇摇头, 她在旁边小卖部买了两杯绿豆冰沙,她记得那个时候夏天特别炎热,都会排队来小卖部这买冰饮。


    “还是两块钱一杯,没有涨价。”也是这么多年来, 唯一没变的。


    方如茵吸溜了下,安静看着她,突然伸手摸了摸她额头, “没发烧啊,怎么这么白?”


    她注意到沈芙礼变得更安静了,内敛,不爱说话,也不怎么笑。


    “我没事。”


    “你呢,怎么想起来找我。”


    “边走边聊。”


    从学校后面长长的石梯往上攀爬, 他们学校修在半山腰,以前每周末上学,背着一背包书, 提几袋衣服, 每次爬上山进了学校都会累得半死。


    那时候觉得阶梯好长, 好远。


    沈芙礼走得很慢,走几步阶梯就要停下来,呼吸几口,她掩饰住异样没让方如茵发现, 陪她进了学校。


    方如茵不快乐。


    “有时候我想我的确有点天真吧。”


    教学楼,操场,足球场,食堂,宿舍楼,都逛了个遍,沈芙礼的目光落在他们高三时所在的那栋教学楼前的阶梯上。


    就是在那里,她心脏难受晕倒在地,晕倒前一秒看见的是,是一头及腰黑发的女生踮脚亲应伽城的画面。


    树下,雨中,他们撑着一把伞,雨雾氤氲面容,如此模糊又如此清晰深刻。


    他没有穿校服,黑T黑裤,手指下还藏着烟,桀骜眉眼里藏了戾气,又颓又丧,好像失了少年心气了。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他不快乐,锋利沉默,逼退所有人。


    除了那个千里迢迢来找他的女孩。


    也不过十八九岁,却已经生得明艳漂亮了,一米七多的个子,穿了白衬衣和JK裙,黑长直,腰细腿长,站在他身边,天生一对。


    他们说了很久的话,沈芙礼也就那样在角落里看了很久。


    然后女生踮脚亲吻了他。


    他没反应,却也没拒绝,就那么任她吻着。


    心脏剧痛,绞痛着,沈芙礼痛得佝偻下去,脱力倒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病发是猝不及防的,后面医生诊断说是她那段时间太累了,加上心脏病从小就没好,是有复发的风险的。


    闭上眼睫,雨水泪水落在脸上,好冷好冷,她好冷,浑身发抖,她想到爸爸,妈妈,奶奶。


    又虚虚睁眼看见了他,遥不可及的地方。


    那个场景她其实记了很多年,只是后来强迫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想,现在回想,才发现竟然无比清晰,那个女生的侧脸。


    闭上眼,她不得不承认,也无法再欺骗自己。


    那是倪紫曦。


    是正直青春的倪紫曦,是十七岁的应伽城。


    多残忍,事实如此,第三人是她,后来者是她,窃来的爱与光阴,终究是要还的。


    他曾为之辗转反侧想念反复的人,从来不是她。


    2020年,那个除夕夜,她以为自己的暗恋死去的那天,他对她说的那句,他们都不会快乐,是应伽城把她错当成倪紫曦了。


    他们那时,天各一方,所以不得快乐。


    后面还有许多时刻,沈芙礼以为自己忘记了,可现在却都无比清晰的回忆起来,记忆是个折磨人的东西,某一时刻,正中眉心。


    “芙芙,你眼睛怎么红了?”方如茵说。


    回过神来,沈芙礼侧过脸去,压下泪意,摇头,“没有,沙子进眼睛了。”


    “我看看。”


    “好啦。”


    “那我们去吃饭。”


    下山是打车,就很快了,选的饭店离她学校不远。


    “我来是和你告别的,芙芙。”方如茵率先开口。


    剥虾的手指一顿,接着继续,沈芙礼把虾肉完全剥出来,放进方如茵的盘里,她倒了一杯橙汁,小口抿了下,她抬眸安静看着她的眼睛。


    她眼睛红了。


    方如茵对她笑笑,“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嘛,不过这个决定是我自己做的。”


    她聊起梁轻尘,“梁医生,他是很好的人,他身上有我很欣赏的品质,正直,温和,善良,高智,理性。”


    “芙礼,你知道吗,我就栽在这个慕强,慕学历上面了,其实我不得不承认,他吸引我的东西有很多,学历,智商,我欣赏这样的人。”


    “因为我,我大学很烂,是个破三本,虽然后面在服装行业工作,但是接触的人,也很难有学习优秀的人,所以其实,当时听说他是医生后,我的兴趣更浓。”


    她潇洒惯了,以为自己没什么拿不起放不下的,可是梁轻尘太好了,他们的开始是玩笑,是一场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交换。


    他给过她卡和钱,也和她说过他与傅柔的事,他们本来没有未来的。


    “茵茵。”


    “挡刀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我想那个时候爱他喜欢他,那种感觉才是最纯粹的吧。”


    “现在做不到。”她苦涩的笑笑,“轻尘他和他家里一直在抗争,我也去过他家里,书香门第,父母外祖父外祖母都是高知分子,他们对我的要求也放低了,只说要学历匹配,家世都可以不究。”


    “可惜我不是。”方如茵苦笑一声,她应酬喝的酒太多了,过早出社会,练得一身世故圆滑,“我大学的时候为了赚钱就兼职给杂志拍写真,去当模特站过台,就是车模,后面不干了,后面还做了很多其他靠脸赚钱的工作,我是个俗人,我和他家格格不入,你懂吗?”


    “不是的,茵茵你是很好的人。”沈芙礼握住她手。


    “他妈妈没有明确拒绝我们的婚事,但是却找了很多理由推后,他搬出来想和我一起住,甚至他说他可以不和父母联系。”


    方如茵摇摇头,漂亮的眼睛眸光变得哀伤而温柔,“这样对他不公平,他不能因为我就失去他父母。”她心疼梁轻尘,尤其是在知晓他那些过去后,更为心疼。


    “芙芙,你知道吗,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我觉得他很神秘,喝酒千杯不醉,儒雅温和表面下戴上拳套却又拳拳到肉,很有反差感,他那时候告诉我他打死过人,我不信啊,我说那你打死我好了。”


    沈芙礼微微睁大眼睛,“所以是真的吗?”


    方如茵说,“那人该死,再来一遍我也只会拍手叫好。”


    “正当防卫,不过黑拳场里每天死的人太多了,但是我觉得他很可怜,他那时真的很可怜。”


    黑拳场,听到这,沈芙礼攥紧了手指,抬眸有些迷茫地看向她。


    应伽城也在黑拳场度过了一年,他们是在那认识的吧,她几乎不敢想象,他浑身鲜血躺在地上的模样,一想就心如刀绞。


    而那些时刻,他身边的人一直都是倪紫曦。


    想到这,心脏就仿佛酸痛得被柠檬汁浸透,悲伤,心疼,无可奈何,她与应伽城终究是,没有缘分。


    “这么舍不得我呀芙芙,都哭了。”方如茵拿纸巾擦了她眼角的泪。


    “我打算去意大利了。”


    方如茵很轻松的开口,“那边有很好的工作机会,我会继续学习设计的。”


    “茵茵,你会是最好的设计师。”


    方如茵抱了抱她,“谢谢我的芙芙,你一定要幸福。”


    “替我狠狠地幸福。”


    餐后往回走,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南大附近,沈芙礼才意识到,方如茵是特地绕路送她回来的。


    在路口,还是依依不舍。


    方如茵对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往前走,“我们会再见的。”


    沈芙礼眼角有些湿漉漉的,还没走。


    方如茵就拉她进附近超市,“看你这么舍不得,我们买根雪糕吃吧,再聊会天。”


    冰柜里的雪糕琳琅满目,沈芙礼选了橘子味的一个冰淇淋,方如茵选了黑巧的,排队结账的时候,听见熟悉一声。


    “买这个那个不好。”倪紫曦的声音。


    “爸爸,我要这个玩具汽车。”脆生生清亮一道稚嫩童声。


    沈芙礼转身,手里的雪糕掉落,摔在地上,啪嗒一声摔得粉碎,冰屑溅到手背,很快化成水。


    她看见他们,刻骨疼痛在心脏蔓延。


    太过刺眼的一幕,应伽城,倪紫曦,和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


    他们在一起,在超市采购。


    眼泪猝不及防掉落,偏过脸伸手去挡,手背却很快就沾上一层水。


    方如茵发现她的异样,回头去看,看见那一幕,立刻就炸了,她要喊应伽城,却被沈芙礼死死攥住手腕。


    “应伽城他妈的他有个这么大的儿子?搞笑呢!”


    “茵茵。”眼睫毛被泪水打湿,湿漉漉的。


    收银员都看向他们那边,窃窃私语。


    应伽城只一件薄T恤,休闲长裤,手上戴了那块黑色机械表,食指一枚银色宽戒,指骨修长,可见青色血管,在货架边,手里拿了一瓶果酒,听见那边动静,回视过去,漆眸冷淡,人高又傲,在看见沈芙礼流泪的眼睛时,眉心几不可察的皱了皱。


    倪紫曦撩了耳边头发,抬头看他,“阿梵,怎么了?”


    “对呀,爸爸我要这个。”叫他爸爸的男孩还在撒娇。


    沈芙礼却听不下去,转身往外跑。


    方如茵气不行了,指着应伽城骂,“应伽城,你好样的!你这个人渣!”


    她转身立刻去追沈芙礼。


    搁下手里酒瓶,眉眼压着戾气与烦躁,应伽城抬步往外走,跟着出去了。


    倪紫曦还怔怔的站在超市里,眼神无措,又显得很可怜。


    那小男孩也被她牵着。


    “伽城?”


    “罗均会送你们回去。”


    留下这一句,他往沈芙礼跑走的方向走去。


    阳光刺眼,高楼建筑玻璃表面反射光线,热浪拂过,街上来往车流不止息。


    沈芙礼跑到了十字路口,方如茵追上了她,伸手抱住了她。


    她双手扶住她的肩,拿纸巾擦她眼泪。


    沈芙礼垂着头,眼泪无声滚落,她设想过无数个他们关系的可能,可唯独没有想过这种,刚刚那个场景,刺痛了她,像是她设想的未来成真的画面。


    他会和其他人结婚生子,她只是他生命里的路人甲。


    心脏难受得像要窒息了,她还强撑着,哭得哽咽,听方如茵用各种词语骂应伽城,渣男,脚踏两条船,去死,傻逼。


    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了,她擦干了眼泪,感受到一束目光,他追来了,就站在路边那样看着她,看她有多难受,多狼狈。


    眼睫湿透,视线都模糊了,沈芙礼回视他,慢慢的,不哭了,不流泪了。


    方如茵顺着她的视线,看到应伽城就气得爆粗了,“他妈的,傻逼你还敢过来?”


    应伽城皱了皱眉,似是很厌恶这聒噪,他往前走了几步,低眸看着沈芙礼。


    她那样难过,杏眸通红,眼底全是泪。


    他软了语气,“礼礼。”


    “我们聊聊。”说这句话的时候,沈芙礼已经收起了哭腔,她真的不再掉眼泪了,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应伽城没觉得这是障碍,他以为这些小矛盾和往常一样,没什么过不去的。


    单手插兜,他让了身边路人位置,薄唇微张,“好。”


    方如茵气炸了,“你还有脸啊应伽城?你要不要脸,你儿子怎么来的?”


    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倨傲和不耐尽显,应伽城明显不想搭理她。


    而方如茵撸起袖子就准备上前去为她讨说法了,沈芙礼拉住了她,对她摇摇头,“茵茵,等我。”


    说完这句话,她就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他身边去。


    空气里闷热无比,知了不停歇的叫,耳膜里充斥着噪音,空气里灰尘太多。


    太吵了,沈芙礼沉默的往前走。


    应伽城低眸看着她身影,裙摆扫过脚踝,她穿的一件白色的长裙,裙摆有细小的姜黄色小花,脚踝纤细,凉鞋的跟很矮,是休闲款。


    皮肤白皙,她的脚是很好看的,穿着细高跟鞋的时候,就算被踩他也很乐意。


    走了几步,前面地砖有块凹陷,应伽城眼疾手快伸手去拽她。


    沈芙礼却下意识的往旁边一躲,修长手指擦过她纤细手背,起了静电,被猝然点了一下,一阵刺痛。


    沈芙礼收回手,一手握着手背,微微闭眼。


    就是这样一个小动作,应伽城忽然有点心慌,刚刚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消失了。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的背影,人瘦瘦小小的,总是温柔如水的,可他忘了这女孩也有傲骨,也是倔强得宁愿流血不流泪的人。


    手指皮肤有点发麻。


    他们走到转角,周围人少了,一片树荫投在巷子里,沈芙礼转身,“就到这里吧。”


    转戒指的手顿了顿,应伽城回应得略显冷淡,“什么?”


    沈芙礼重复了一遍,“我们分手吧,应伽城。”


    迟疑,震惊,最后是不可思议,应伽城脸沉下来,面无表情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心痛过千万遍,这会说出来,却仿佛如释重负,沈芙礼对他说,“我们的路就走到这里,以后分开吧。”


    注视她很久,应伽城很想在那张乖巧的脸上找出玩笑意味的神色,可是没有,她眼神那么坚定,仿佛早就排练过这句话千万遍。


    那一刻,他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沈芙礼在这里等他,她早决定了对吗。


    他低头亲吻她的时候,她在她怀中流泪的时刻,他附耳说不分手的时候,她又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和他分手么。


    漆黑眼底如深海幽邃,压抑着风浪,英俊五官陷入阴影里,应伽城许久没说话。


    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突然感觉那些小心翼翼的珍惜和刻意隐瞒忽略过去变成了笑话,他又是被丢下的人。


    舌尖顶了顶脸颊,他知道说这些是徒劳,可还是说了:“倪紫曦的原因?”


    “刚刚误会……”


    “不要说了。”沈芙礼眼睛在流泪,眼神却坚定,要和他分开,“我只相信我看见的。”


    “好聚好散,应伽城。”


    想起那些过往,她的心就像针扎一样疼,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发白,听见心跳的重量,一声一声,缓慢疲惫,重重砸下,他们没有未来。


    “为什么不让我说?”应伽城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失控了,一手压住她的肩,收着力度,让她仰头看着自己的眼睛,“分手原因呢?”


    “我不答应,你分得了?”


    闭上眼,眼泪掉,沈芙礼心底哀伤已经盛满了,她说让他死心的话,和那些血淋淋过往,“应伽城,你记得吗?”


    “你高中时很讨厌的一个女生,那个女生病态一样爱慕你,仰望你,被人挂在论坛骂了一千多楼。”


    “她为你写过情书,很多封,还给你编了星星千纸鹤,送了她喜欢的糖,纸笔,巧克力,小兔子娃娃,你生日时,还给你送了一个亮晶晶的水晶球,水晶球里有一只小兔子在睡觉。”


    “她喜欢你,可她长相平凡普通,是最不起眼的存在,所以她的那些喜欢都变成了骚扰,你亲手扔掉了她的礼物,撕掉了情书,扔到了垃圾桶里。”


    想到那段记忆,应伽城不可避免的皱了皱眉,眼底露出嫌恶,他不确定的看向她,“不是你。”


    那一瞬间厌恶是真,沈芙礼敏锐捕捉到,心如刀割,笑着流泪,“那是我。”


    她说残忍悲切的话,“那是我,那是高中时候的我,无可救药的暗恋你。”


    “我不漂亮,我那时不漂亮,所以,我是你曾经憎恨的人!”


    应伽城不可置信,“你暗恋我?”


    “你喜欢不是方盏?”


    世界多爱给他开玩笑,他曾伤害了一颗爱他的真心,所以没有资格找补。


    他弯腰靠近,想抱他,有些无措,“我不知道是你,对不起,对不起,礼礼。”


    沈芙礼却觉得失望,她摇头,觉得心好疼,“别靠近我,你一靠近我我就觉得难受。”


    她一步一步往后退,说那些罪状,像让自己死心,“应伽城,三年了,腻了。”


    “你说的。”


    听到这句,忽然像被人给了一记重锤,应伽城看向她,半晌说不出话。


    她早听见,早在心底判好他的罪刑。


    可他藏在衣兜里的那枚戒指,他没有让她看见过,所以也没有为自己辩驳的余地。


    “还有,你和倪紫曦,你们同居过。”


    “你们还有一个孩子。”


    “你让我感到恶心。”


    沈芙礼心死了,她知道怎么碾碎他的骄傲,于是看他的眼神里带了不耻与嫌弃,像在说,你好脏。


    听到这句,怒极反笑,应伽城挑了挑眉,“我脏?”


    她下意识退后一步,这一个动作让他伸手的动作停滞,他收回手,怜惜她想为她擦眼泪的心思也没了,缓慢站直,他身形高挺瘦削,显得有些孤独。


    咬牙冷笑,应伽城见识到她的绝对,意识到再怎么解释也没用了,于是态度恶劣道,“打听我煞费苦心了。”


    “沈芙礼,你太虚伪了。”


    “不就是想分手吗?”


    他笑了,那笑里有疯狂,又有肆意不甘,“分了你在我这就是死了。”上天多爱对他开玩笑,他介意那么多年的事,然后轻飘飘告诉他一句,她从来喜欢的人都是他。


    可这个喜欢他十多年的人,现在说他恶心。


    他的骄傲让他没有对任何人低过头,于是她也不例外,锋利眼尾泛红,他冷硬道,“我从不吃回头草。”


    “沈芙礼,你想好?”


    沈芙礼咬着唇角,点了点头,“嗯。”


    她本来是死过一次的人,在人间偷生,早晚得偿还,这是她的宿命,她往外走,从他旁边走,走得决绝,洒脱。


    手指碰到她的衣袖,一瞬脱离。


    她没回头。


    应伽城一拳砸在墙上,鲜血不停往下滴落。


    感觉不到疼痛,原来是这样。


    他仰头笑,点了支烟咬着,眉眼戾气与躁郁皆散不开。


    喉结滚动,白烟散去。


    都他妈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岁月 雨还在下


    入夜, 下了一场雨。


    沈芙礼在宿舍里,行李收拾了一半,室友已经走了两个, 去不同的城市工作, 房间空了很多。


    整理好论文合集, 证书与荣誉都放进行李箱,她在书桌前坐了一会,眼泪就无声掉落。


    邮箱里躺着的工作offer回复的截止日期快到了,她有些迷茫, 看着床边他曾送过的那些她很喜欢的小玩意,垂眸,眼泪簌簌而掉。


    父母为她已经付出太多, 背上债务,治疗近六年,病竟还没好,她不想再拖累他们了。


    忽然萌生了去另一个城市的想法,慢慢工作慢慢治病,把攒的钱寄回给家里, 而爱情呢,对她来说是奢望,她无法拥有, 她想不到比这更好的方式了。


    想通了, 她就把邮箱里本地的offer都拒绝, 在招聘网站里开始一个一个投外地的校招企业。


    要去什么样的城市呢,不要在北方,不要有和他经历过的地方,远一点, 有海,吃的清淡些,她能适应很好。


    着重投递了那几个沿海城市的岗位,做完这些,又抑制不住的想起他。


    他们没有以后了,她把他还给倪紫曦。


    雨声淅沥,沈芙礼睡得不好,第二天去开了几道安眠药,她走在学校里,突然遇见闫哲,他上前打招呼,人穿着白衬衣,腼腆,他毕业有一年了,留在南屿的大厂工作,当初那种贫穷的窘迫已经少了很多,对她温和的笑,他没有问她毕业的打算,这令她没有感觉到压力。


    沈芙礼想去实验室,却又突然意识到这是周日,并且她毕业了,没有实验可做。


    闫哲主动提出,“去图书馆坐坐吧,我想学下Java。”他选择了计算机工作,现在是算法工程师,负责后端开发,工作也得啃许多专业书,也要不停学习。


    沈芙礼点点头,“好。”


    她在图书馆继续写自己的书稿,写与科研实验相关的东西,她就很快平静下来。


    低头再抬头,已经是中午了。


    闫哲很贴心,说吃食堂吧。


    于是又这么在食堂吃了简单的午饭,她依然没什么胃口,像在计量要吃几口饭一样吃完了,想起自己下午找了车,去公寓搬东西。


    她和闫哲说再见,闫哲说陪她走走。


    他在他们公寓所在的小区外等。


    再次进入那个成为他们“家”的地方,沈芙礼只感觉,心脏仿佛是被齿轮搅碎了,闷着疼,抽丝一般。


    拿钥匙开门,看见屋内没有光时,她松了口气。


    屋内陈设没动,他没回来过。


    安静的收拾行李,她把有关于自己的东西都尽数放在行李箱里,他的,她一个没碰。


    收拾东西的时候奶油一直在她脚边,喵喵喵的叫,好像是在问她,是不是不要它了。


    心口疼,沈芙礼收拾了一会眼前就有点发黑,她站着缓好久,终于把衣服,剩下的书籍,日用品,生活用品都打包好了。


    一共收拾了三个箱子,她打电话让司机师傅在楼下等。


    自己把东西一点一点搬下电梯,东西都放上车了,最后一次上去拿证件的时候,她打开那个放他们的饰品的抽屉,她拿走了那枚自己曾经去店里手工做的素圈银戒。


    虽然戒身有些瑕疵,其实也是好看的,在昏暗的光线里也是亮晶晶的,只可惜,他没有戴过,她也就没好意思戴。


    戒指大小很合适,在她的中指上,刚刚好。


    看了眼,收好,她把戒指放进挎包里,拉开他的那边抽屉,想把他的那枚也拿走,却找了很久也没找到。


    倒是,他的数块钻表就那么随意的搁在桌上,哪管每一块的价格都是六位数以上。


    找不到,也就作罢,反正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而小猫还在这里,还在她脚边蹲着,仰头看着她,两只大眼睛无辜又可怜,它的毛发很顺亮,被养得很好。


    刚来的时候还瘦瘦小小的一只,在外流浪过,因此刚来的时候总是怯生生的,钻在沙发底桌底,扑闪着一双大眼睛警惕的看他们。


    现在却大胆了,走哪都要跟着,收拾行李也赖在行李箱里不走。


    “奶油。”沈芙礼蹲下身,轻轻摸它的头。


    奶油喵喵用头蹭她手。


    “我会为你找个家的。”


    把公寓钥匙和那张银行卡放到饰品柜上,沈芙礼悄无声息的走了。


    面包车驶到小区外,闫哲也上了车,说顺路送她一下。


    想到奶油,应伽城看样子应该不怎么会回去了,那这几天谁喂猫,她突然担心起来,决定立刻在网上找靠谱的领养。


    发了贴,来的人又鱼龙混杂,她还是不放心。


    闫哲看她一直皱着眉头,问她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沈芙礼看到他,思考了一下,试探问,“你喜欢猫吗闫哲?”


    “小猫啊,喜欢的。”闫哲腼腆的笑。


    “那可以帮我养一段时间猫吗,我稳定了就来接它。”


    “没问题。”他没问是哪里来的猫,但她刚刚从那个小区出来搬了那么多生活用品,就猜到了些,总归是一段恋情结束,他有机会了。


    “麻烦你了,我会把小猫要用的都买好。”


    “我一个人租了房子住,很方便养猫的,不麻烦。”


    “学校到了。”沈芙礼对他礼貌笑。


    闫哲递了手机好友码,贴心道,“之前手机换了,现在用这个微信。”


    沈芙礼加上,心底感谢他没有拆穿,当初是她删掉了他-


    约定了和闫哲取猫的时间,那天早上,沈芙礼先和应伽城发了短信,委婉说要拿回自己养的猫。


    他隔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嗯。


    沈芙礼立刻发了时间。


    这次去闫哲跟她一起进了小区,他是很细心的人,说已经买好了猫砂盆猫抓板猫粮猫砂,他会把猫养得很好。


    沈芙礼最近在完成杨跃最后布置给她的一个她研究方向的课题,完成大半了,她听他这样说,也很开心。


    觉得一切是重回正轨,她去其他城市工作,也会在业余时间专注研究的,可能进度会很慢,但只要在前进就好了。


    她微微笑着,听他说,唇角梨涡很浅,皮肤白皙,眉眼温柔,明净漂亮。


    站在房间门前,她敲了敲门。


    闫哲在旁边等。


    未几,房门打开,她以为应伽城不会在的,她交代了让助理给她就可以。


    没想到,门一打开,入眼的就是他。


    一八七身高,黑色衬衫,领带半解,手腕上缠了一块白色纱布,手指上也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脖颈上一尾银色十字架项链坠在锁骨,碎发漆黑,微遮眉骨,冷冽锋利。


    扫了眼她,他面无表情,嗓音听不出情绪,“你养在哪里?”


    沈芙礼已经进门去找奶油了,她一伸手唤了下,奶油就过来,脸贴她手掌,黏得不行。


    应伽城这时注意到门边还有个人了,瞥了眼,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我会找地方好好养的。”沈芙礼把奶油的玩具小鱼也打包起来。


    地上行李箱是打开的,屋内很多东西都空了,不止她的,还有他的。


    沈芙礼才意识到,他也要离开。他们说的,他会入职霆越,常留北京,或许这是他们最后一面了。


    鼻间泛上一点酸意,她忍了泪意,抱着小猫就要往外走。


    “我问你,养在哪里。”他的声音有说不出的冷意。


    沈芙礼愣了愣,抬头看向她。


    他显得很倦怠,又抑着烦躁与不耐烦,没有耐心,冷冷道,“给他养是吗?”


    沈芙礼抿了抿唇角,没说话。


    闫哲看不过去,走进来,站出来说,“是先寄养在我这里。”


    应伽城冷笑了声,对他没有一点客气,“滚。”


    “应伽城!”沈芙礼忽然感觉到陌生,他这样满带戾气的模样,很坏很恶劣。


    “他是我朋友,你放尊重些。”


    “这么紧张他。”扯了扯唇角,轻蔑无疑。


    沈芙礼如鲠在喉,盯着他看了很久,没有说出话。


    应伽城却觉得没意思极了,一手推开门,“都走。”


    沈芙礼抱着猫。


    “猫留下。”指尖转了转烟盒,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丝毫没有留余地,“你没地方养,留下。”


    沈芙礼僵立着,感到一丝难堪,又感到陌生,好像要莫大力气才能接受应伽城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冷漠的人。


    尤其是在他们那点亲密的关系没有了之后,他就恢复对待陌生人的态度,坚硬冷漠。


    仰头看他,一汪杏眸里的情意退的干干净净,她恢复理智,忍受了心脏的苦楚与病痛,试着和他聊一下,“我后面会找地方养奶油的。”


    “哪里?”长睫垂下,应伽城的情绪达不了眼底,只是这样保持着疏离,冷静逼问,“住处在哪里,环境要我看了合适我才会答应。”


    眼睫颤了颤,沈芙礼无处可去,忽然觉得很无助,又有抑制不了的委屈,她垂下眼,掩住情绪,“我后面会租房子,会给奶油很好的环境的,我会照顾好它的。”她声音越说越低,没有底气。


    闫哲看得有些心疼,他替她说,“芙礼工作后会租房的,她会照顾好猫的。”


    “没你的事,滚。”往前一步,他打开了门,冷冰冰道。


    闫哲迟疑了下,还是出了门。


    “没事,你到楼下等我吧。”迎上他担忧的目光,沈芙礼对他宽慰的笑了笑。


    “哼”冷笑了声,应伽城好像有些阴阳怪气,“你找别人来养我们的猫,很好,沈芙礼。”


    “这是我的猫。”沈芙礼强调,“当初是我捡回来的。”


    “哦,那是谁让猫喊我爸爸。”


    沈芙礼不想和他争吵这件事了,就问,“我到底怎样才能带奶油走?”


    拨弄了下打火机翻盖,应伽城低眸,眸光落到她唇上,“不难。”


    “你稳定了,把住处拍给我看。”


    “还有,桌上的东西,拿走。”挑眉,他指了下桌上她放下的银行卡,还有那串钥匙,上面她买了对Q版的塑料娃娃挂着,她的那串是一个粉色小女孩,他的是黑头发的小男孩。


    沈芙礼抿唇没说话,抱猫的手也酸了,手指勾了勾小猫的肉垫,一咬牙,把奶油丢他怀里,“这段时间,你好好养猫。”


    “我会来接的。”


    说完这段话,她转身就走。


    手指擦过一截白皙手腕,落了空,只剩猫毛柔软,应伽城不喜欢抱猫,会黏上一身猫毛,她却乐此不疲。


    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暗了暗,“东西。”


    沈芙礼:“我会还钱的。”


    是真不想和他沾上一点关系,扯了扯唇角,应伽城冰冷道,“那自己把你买的东西都拿去扔了,碍眼。”


    她买东西总爱买成对的,家里的毛巾,牙刷,牙刷杯,拖鞋,装饰的小娃娃,还有T恤,等等数不清的小玩意儿。


    她拿走了一些属于她的,还有许多都留在这个空了许多的房子里。


    脚步一顿,心上一阵刺痛,沈芙礼冷硬回,“你不是要搬家吗,叫搬家公司来顺便扔了吧。”


    行李箱打开放在地板上,里面就一台电脑和两件衣服,她看见了,以为他要搬家。


    没否认,指尖垂下,抽了支烟咬着,他说,“这么走,你倒放心你的猫了。”


    “你有钱。”


    反正那些他没回家,她在学校的时间里,他找的专人上门喂猫洗澡服务也没少花钱,他不在这里,也能用钱买到服务。


    奶油暂时留他这里,的确是目前最优解。


    嗤笑了声,擦火点燃,屋内光线很暗,他在这一室昏暗里,眉眼英挺,五官优越,身形笔直挺拔,站着像与身后黑暗里融为一体,有几分孤独,指间火星灼热,爆珠捏破,低声道,


    “你倒是狠心。”


    —


    应伽城回了北京,是工作的原因。


    梁轻尘有向沈芙礼询问方如茵在外的近况,但却自己始终没主动给她发消息打电话询问。成年人的感情似乎就是这样,距离远了,也就淡了,渐渐的就不来往,哪管曾经多么汹涌深切爱恨。


    沈芙礼把自己知道的告诉梁轻尘,梁轻尘沉默了许久,突然祝贺她: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沈芙礼由衷感谢,认真回复他。


    他又说,我现在也有点看不清三哥了,他真入职霆越了,藤柏就那样丢下不管,你不在她身边,或许是对的选择,不会再受伤。


    他没问是谁提的分手,结局一样,他猜到大半了。


    他又说,你告诉茵茵,我会努力工作,和她一样。


    结束对话,沈芙礼还有点茫然。


    想起他,心里总是难受,觉得呼吸困难,倪紫曦也回了北京,他们总归是在一处的,以后与她都没有关系了。


    三年,像一场幻觉。


    接下来两周,她积极准备线上面试,业余时间全用来写稿,直到学校联系了她,说有博士推荐消息。


    她打算如往常一样拒绝,杨跃却要求她务必去了解一下。


    坐在会议室里,沈芙礼看到那纸聘书时还有点恍惚。


    “芙礼,Joeap推荐你去港大读博,柏教授所在实验室和企业有校企合作项目,你在读博的同时还担任研究院RA,可以拿港府人才库津贴和RA工资,完全可以支撑你的生活,还有足够盈余。”


    “柏教授所在实验室是全国乃至世界顶尖的,走在医药前沿,他对你的研发方向尤为感兴趣,想和你一起做出成果,他特地向我们学校表示特别欢迎你去读博,工作。”


    “免学费,全奖,生活补贴,你还有什么顾忌的呢,这是聘书,特聘你为RA的聘书,好好考虑吧。”杨跃把那纸邮寄过来的聘书放在她面前,字体是繁体字,盖了红戳,落笔签名处签的是,柏颂时。


    “这段时间,我和副院长都很惋惜,为你不肯继续读博,现在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你还有什么犹豫的呢?”


    沈芙礼抿唇没说话,她想起在论坛里和Joeap交流的那些时刻,关于研究方向,PROTAC,他们聊到很晚,却仍觉得不够,他对她的研究方向表示充分认可与尊重,也设想了一下成果的可能性,她第一次有种知己的感觉。


    就像自己刚入药学研究时看到应伽城的天才设想一般,她多想医学能进步,能提升癌症和罕见病治愈率。


    一时没说话,她怔怔的盯着那纸聘书。


    杨跃却以为她不愿意,问,“是舍不得家人?”


    “还是谈男朋友啦?”


    鼻尖一酸,沈芙礼坚定道,“我去。”


    “好,那就好!”杨跃和身旁副院都欣慰的的笑了,他给了她一个拥抱,“你是我带的天赋最好的学生之一,我比谁都希望你能继续做研究。”


    “晚上来家里,师娘做好吃的,庆祝庆祝。”老花镜下的眼里泛起了泪花。


    沈芙礼才发现,师父头发也已经大半花白了,慈祥又严谨,总是无微不至的指导她的生活学习。


    她回抱了杨跃,“谢谢师父。”


    拿回那纸聘书,确定了离开的时间。


    在离开前一周的一个晚上,她凑齐了当初向他借的八万块,去银行汇款,转到他卡里去,备注:还款沈芙礼。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不是,那天晚上她又刷到倪紫曦的博文,写了很长一段话,写的是她从很年轻起就认识了让她很心动的人,他们一起走过很多地方,后面分开许多年,但她从未忘记他,她记录了每个新年,她给他打的电话记录。


    通话时间不长,大都不超过一分钟,2012,2013,2014,2015……到2019年。


    她写:喜欢大概就是害怕他找不到自己,所以十年没有换过电话号码。


    我并不是照片里那样洒脱的人,我患得患失,总害怕有一天会和他走散,所以,我可以舍弃一切回来,希望下个冬天,春天,夏天,秋天,都能一起走过。


    Y先生,以后的路也一起走吧。


    她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她很年轻,一头及腰长直发,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站在异国的街道上,身后是雪,世界白皑皑的,西欧式建筑尖顶也覆满了雪,铁门是青黑色的,路面微微阴湿,她腼腆笑着,青涩美好。


    照片下面写着,2012年雪落伦敦道。


    怔怔看着那张照片,眼泪猝不及防掉落,啪嗒一声,落在手机后面的书页上,浸透纸张,墨迹晕染开来。


    那么多年前,他们就有那么美好深刻的记忆。


    输得彻底,沈芙礼忽然感觉眼前模糊,他们一起看过的雪,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纷纷扬扬的雪,她靠着他,腼腆的笑着,才有了他们第一张合照。


    可原来,十年前,他就主动为她记录下雪落的照片。


    看了眼那张拍立得,沈芙礼忍痛撕碎掉,一张一张,扔进垃圾桶里的时候,她看到照片碎屑里自己戴的和他一对的毛绒绒兔子手套时,心底忽然涌起难以言喻的悸痛,手指微微颤抖,她差点站不稳。


    扶墙,站了很久,很久,脸上爬满泪痕,沈芙礼恨自己狼狈,恨自己没出息。


    她拿出手机,找到联系方式的一栏,删掉了他,又把微信好友一并删了。


    做完这些,木然的坐在桌前,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


    …


    直到两天后,沈芙礼收到一个不显示联系人备注的号码发的短信:


    【?为什么删我。】


    【聊聊。】


    【给卡号,我给过你的钱是你的。】


    沈芙礼看着这三条信息,心底又开始难受起来,他说给过她的钱就是她的,哪怕她为他存下的那三百多万。


    他在钱上面一向大方,所以这是一笔分手费。


    还好她的账号拉黑了他,以前的银行卡也注销了,就是为了避免他把钱转回来。


    隔了很久,她只回了一条信息:


    【我们分手了。】


    第二日下午,他发了一条短信:


    【聊聊,我在楼下。】


    沈芙礼东西都收拾好了,她不住宿舍了,她从图书馆出门路过宿舍楼下,远远的看见了他。


    就那么一眼,他穿了一件黑色工装衣,碎发漆黑,手背上的伤没好,锋利英俊,就那么站在那里,四周就有不少女生窃窃私语,没隔一会儿,她看见一个扎着半披发公主头的漂亮女生抱了笔记本前去,害羞又胆怯的想借口让他帮忙修下电脑。


    他低头,接过电脑查看。


    女孩向他那边靠近,轻声细语,微微弯腰,仰头看他,目光里尽是钦慕。


    沈芙礼安静看了会,手指紧紧攥紧。


    身旁同门问她怎么了,她低笑了声说没事,去教学楼取完证件,转身坐车回了家。


    她没回那条信息。


    导师替她办理的通行证下来了,她练习了下英语口语,远程会议跟实验室的人聊了聊研究。


    结束后,她出了房间才发现,外面下雨了,夏季的暴雨,总是猝不及防,骤雨疾风,树在狂风中乱颤,亮紫色闪电划过黑夜,轰隆巨大一声。


    雨水飘进来,豆大的雨滴砸在面上,冰冷,沈芙礼脸色苍白,想到他,下这么大雨,他应该早回去了吧。


    雨水淹没了院中的石板,漫出来,争先流动着。


    脚腕冰凉,沈芙礼蹲下身,长发垂在腰侧,裙摆覆在脚腕边,很快被雨水打湿了。


    蹲了多久,记不清了,起身时脸上也湿透了。


    她木然的洗了澡,换了衣服继续睡。


    却发了烧。


    她坚持只去诊所拿药,在家躺了两天,浑浑噩噩的。


    等烧退那天,已经距离开只剩下一天。


    一个陌生的电话打来。


    沈芙礼看着那串号码犹豫许久,接起。


    谁都没有说话,沈芙礼听见他的呼吸声。


    或许是愤怒吧,或许是得偿所愿吧。


    他嗓音很低沉,还带着哑,“猫呢。”


    “我不要了。”她静静回。


    过了许久,那边才开口:“沈芙礼,你到底在介意什么?”


    为什么,能这样,决绝。


    删掉他,发不出去消息的那一刻,他也感受到一丝失控的慌乱。


    好的未来,他能给,他想不通,为什么曾经说那么爱他的人,这么突然就改变了呢。


    “我和倪紫曦从来没有……”


    “我不爱你了。”沈芙礼只感觉心仿佛碎裂开来,她说着冷血残忍的话,她像一个刽子手。


    声音却又平静得毫无波澜。


    “别找我了。”


    “我不想再看见你。”


    挂断电话,她拉黑了他。


    豆大眼泪往下掉,沈芙礼想,爱或许无解,她要在余生治病,服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这是惩罚,是宿命。


    离开南屿那天依然是雨天,城市被雨水淹没,天空阴沉,乌云聚在一起,航班延迟了一班又一班,她在候机室里,背着一个背包,怀里放了一本书,除此外什么也没带。


    取下电话卡,折弯扔掉,在登机提示响起时,她起身,往前走。


    应伽城,或许与你只是虚幻一场,我不存在你的记忆里,不是你钟爱,天不够慈悲,写下我们,缘分欠缺。


    雨还在下,还有许多年岁的雨要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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