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相通
月栖真在藏书阁待了一整日, 直到被人打断,家主请他去参加晚宴,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藏书阁。
不愧是第一符修世家, 其蕴含量比得上无极宗,甚至还更加深远雄厚, 里面甚至有传言已经遗失的传承书。
而这只是月栖真能看的一二楼,之上的三楼是只有林家核心弟子才能进入观阅, 里面才是林家千百年传承的诀窍,是家族秘辛。
人影绰绰,傍晚林家已然灯火通明。
夕阳垂暮,从橙黄色延伸到头顶,此时天地间呈现一种幽冥的蓝色, 耳旁传来几声归巢的鸟鸣,炊烟袅袅,既孤寂,却又温馨。
这一瞬间, 月栖真忽然想起傅青崖, 随之口舌生津, 好想吃菌子饭,冒着热腾腾的烟火香……一种莫名的情绪淡淡地飘在他心头。
他脚步迟缓, 错愕地抚摸上平坦的肚子, 一种失真感后知后觉。
什么菌子饭,他和傅青崖除了宗门大比还有什么交集?
片刻后,这种念头全然消失,他面露疑惑, 他刚才在想什么,怎么停下脚步。
丝毫没注意到, 手腕上的红绳出现,而后隐藏。
偶尔一声一声的鸟鸣依旧,蓝调天幕消散,被黑夜染上。
他来到就餐地点,说是晚宴,其实更妥善来讲,应该是家宴,一眼望去,全是林家人。
而他的座位在林天成的旁边。
异样、好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月栖真压下心中烦躁,声色不动地走过去,平静地坐下,那双与林天成近似的黑眸无言述说着他的身份。
林云舟则坐在他身旁,朝他喊一声,“师兄,你来了。”
月栖真颔首。
对面的林华藏毫不掩饰发出一声“嘁”,忽然拉住唐元洲的右胳膊,提高,那右手掌上面缠绕着白色的纱布。
一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被月栖真打了的模样。
林华藏冲他爹林弘化挤眉弄眼,爹,给我找回场子。
林弘化瞥他一眼,轻咳一声,看向主位的林天成,正要开口。
却被林天成打断,他视若无睹,笑道:“人到齐了,开始上菜吧。”
林华藏眼睛里冒出火花,偏心!太偏心了!拉着唐元洲的手一顿乱晃,用力过猛,“砰”一声撞到了桌子上。
唐元洲瞬间面色惨白,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堂弟,放开我的手。”
菜很丰盛,每道菜都做的很精美,灵气充盈,是上等的灵食。
月栖真不知道林天成闹出这一出是做什么,他都说了他不会和林家扯上关系,只是来祭拜盛乐枫。
经过刚才的小插曲,看向他的目光更加复杂且不带掩饰,他们审视着他。
林云舟仿佛看不出一瞬间焦灼的氛围,心情很好,努力挑起话题与月栖真聊天,还帮他夹菜。
月栖真偶尔回应一句,很是冷淡,同时也不接受他的菜,这一表现显得不近人情,如此下来,看他的目光更加火热,尤其是一口一个“云舟哥哥”的林华藏就恨不得立刻冲上来手刃敌人。
顶着这样的视线,月栖真胃口不好,吃完就想告退,林天成拦住了他,说想和他聊聊。
此话一出,月栖真快被目光捅成筛子,尤其是林云舟还低着头,眼里含泪,楚楚可怜。
月栖真早就察觉到他是故意的,太过刻意,时机太巧,手段如此重复,只会卖弄可怜。
他回道:“行。”
*
林家处处亮着灵灯,亮如白昼,反而去往家主书房的这段路幽暗无光,没有多余的灯光,显得僻静、偏远。
月栖真跟在林天成背后,这位林家家主跟他印象里的大人物很不一样,他没有穿的贵重繁琐,一身极简,头发也是顺其自然,扎得乱七八样,不修边幅。
搭配的红配绿衣衫下,是瘦削、高挑的身形,月栖真有时觉得他看起来比林云舟病得还重。
而且从第一次见面时,月栖真就注意到,他身上有源源不断的血腥味,像是不停流血不会愈合的伤口,气味萦绕不散。不过很淡,他特地熏了掩饰的香薰,要不是月栖真对血腥味很敏锐,就闻不出来。
林家家主有旧伤吗?
月栖真不知道,也不会去问。
书房门开了,林天成点燃烛火,这里同样熏着香薰,是一种柔和的草木香。
林天成挠了挠下巴,突如其来的局促,他道,“随便坐。”
月栖真顺着他话,坐到他的对面。
林天成盯着他,眼神陷入回忆,感慨道,“你长得真的很像乐枫。”
月栖真正好对着一张画像,里面是位穿着紫衣的女子,豪迈地骑在灵虎上,笑得恣意,面容艳丽,大气张狂。
林天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露出个羞涩的笑容,“画是我画的,她非要骑虎,说这样画出来比较有她的特点。”
“是很有特点,招笑,哈哈哈,每次看到,我都要忍不住笑好久。”
他忽然停住,对上月栖真平静的双眸,顿觉有些失态,长叹口气,转了话题,“你今日一整天都待在藏书阁,可曾去过三楼。”
三楼有特殊法阵,没有认证进不去。
月栖真黑眸微怔,林天成看懂了他的意思,伸手挠挠头,笑道,“可以去看看,林家还是很有底蕴的。”
月栖真静了片刻,道,“不必如此,二楼就够了。”
他的黑眸实在认真,林天成只道:“没有别的意义,你也是当今闻名的天才,为你提供资源也是为整个修真界好,说不准藏书阁哪本秘籍就助你飞升了呢。”
月栖真不为所动,坚定立场。
“性子挺倔。”林天成不再劝他,无奈笑笑,紧接着他的表情变得纠结,几度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几度咽下,手纠结地抓挠胡须。
这位家主情绪波动时,小动作就特别多。
月栖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耐心等待他调理好情绪,睁着黑眸发呆,灯光明黄,染上眸底亮晶晶。
忽然手腕被拉扯,他低头看去,却见手腕上突兀现出一截红绳,黑眸微瞪,这是什么。
眼前出现画面,连通五感。
天是明亮的黑夜,繁星点点,风吹过,树顶的枝叶和地面的落叶一同发出沙沙声,温暖明亮的火上正在烤兔和鱼,散发馋人的肉香。
看不清脸的青年蹲着,用树叶捧着烤好的兔肉,有些烫嘴,便就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吃。
但还是烫得他发出“嘶”一声,他声音有些失真,“大人,你不觉得烫吗?吃得那么快。”
“你太弱小。”孩童模样的傅青崖高傲地下定义。
青年不客气地点破,得意道,“装模作样,我看是太好吃了,才吃得那么快。”
“不过有一说一,我带调味料这个想法真不错,熟的就是比你之前吃生的好吃!你觉得没差是因为上次在安平山城,我没调味料!”
傅青崖被点破,也不恼,依旧是目中无人的高傲,谁都不看在眼里的面无表情,“确实好吃些。”
青年得意洋洋又分了一半兔子给他,这兔子和鱼实在太肥太大,他吃不下。
享用美食过程中,他突然抬起头,“大人,你有名字吗?我一直这样叫你大人不太好吧?”
傅青崖道:“我记忆还没恢复,想不起来。”
不过大人这个称呼他叫起来确实毫无尊重,第一次见面时,青年震惊于他只是个稚童模样,至于后来口口声声的“大人”,就像是一种坏心眼地打趣,偶尔在人前还会得寸进尺叫他“徒弟”。
青年纠结,而后有了坏点子,“不若我给大人取一个怎么样?”
“放心,肯定好听!”
傅青崖没有什么世俗观念,有没有名字对他都无差,如冰的灰眸没有波动,“随便。”
青年纠结起来,彻底吃不下,一股气塞给傅青崖,繁星闪烁,树叶奏乐,远处水流潺潺。
蓦然回忆起初见那天,他有了灵感,青年抬手间画出符纹,流转落笔间,一只漂亮的鹿栩栩如生。
“虽然当初我是骑着野猪与你相见,但不影响我对你的虔诚。”青年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段经历不太好,他也是第一次遇见野猪,那种生物野蛮、迅速,打得他一个措手不及,不小心就骑了上去……
“也正应了一首诗,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你就跟我姓吧,傅青崖,如何?”
傅青崖这才反应过来,他不知道眼前人叫什么名字,他分辨不出名字的好坏,可有可无地点头,反问,“你叫什么?”
青年轻笑,“傅春归。”
“傅春归……”傅青崖将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他挺喜欢春天,不热不冷,各处都是忙碌的人,大家忙于做事,不会来吵他,是个安静的日子,“不错的名字。”
傅春归嗤笑出声,“无论什么名字,你都觉得好,原来……也是个文盲。”
傅青崖绷着脸,受不得这种诋毁,正儿八经解释道:“我识字,不过识的是我沉睡前的字,与你们的不太一样。”
*
“栖真?”林天成加大音量。
月栖真倏然抬起头,表情迷茫,脑子里还是刚才身临其境的画面,手腕的红绳已经隐藏起来,看不见。
他问道:“怎么了?”
林天成见他神情恍惚,也不好再多问,将那句“你过去的生活是怎样的”咽了下来,他摇头,“没事,早些回去休息吧,也别太执着修炼。”
月栖真没注意到他的未尽之言,整个人陷在刚才的情景里,闻言,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林天成望着他的背影,又是叹气,他总是叹气。
傅春归。
修真界只有一个傅春归。
回客房路上,月栖真脑海里一面思索着刚才奇怪的境遇,一面不解地摆弄着手腕,左右晃动,那古怪的红绳就是不出现。
这都是什么意思呢?奇怪的画面,不同寻常的傅青崖,与存在于千年前的青年。
忽然,灵机一动,他寻到共同点,月栖真心里默念:傅青崖。
红绳倏然出现,片刻后,又消失。
月栖真惊讶地眨动黑眸,果然傅青崖这个共同点,就是连接他和这根红绳的线索,只要一念傅青崖,它就会出现,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无论念多少遍,他都没有再次出现像刚才那样的画面,月栖真疑惑,是因为这是他单方面的吗?难道是要两边同时念对方名字,想着对方吗?
……刚才,傅青崖在想他?
月栖真皱眉,最近好像没有听见关于傅青崖的什么事,他好像是在闭关。
不过,傅青崖原来和傅春归有关系吗?那是他的前世?
但这又和八竿子打不着的他有什么关系,月栖真百思不得其解,而且和傅青崖扯上关系,这句话说出来,就让他犯恶心。
他一面迫于无奈不停念叨着傅青崖,一面用力尝试将这个红绳解下来,却发现怎么也解不开。
手腕被勒红一圈,只好作罢。
其实也很好解决,只要他不想傅青崖,就不会与他扯上关系。
月栖真这般安慰自己,谁会没事想他,他要忙着修炼呢!
哪怕一直在走神思考,月栖真立马察觉到不对劲,风、草木皆停,甚至他的脚步声也被吞没,听不见丝毫动静,这里太过于安静。
黑眸反射出寒光,月栖真侧身歪头躲过一个飞刀,而后,正对上一双带着杀意的眼,来自一个蒙面黑衣人。
转瞬间,黑衣人再次出手,飞刀泛着寒光,极速旋转从后方绕回来。
很难躲,月栖真很快反应,右手甩出爆破符,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和飞刀冲散开。
飞刀旋转,而后归于黑衣人之手。
但还是没有丝毫声音,不知何时,他踏入了阵法,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一丝一毫声音传出,是绝佳杀人地。
是谁,难道是林华藏唐元洲派人来的吗?
月栖真抿嘴,在黑衣人再次攻击时,他趁着扔爆炸符时布下水波阵,此时泛起层层涟漪,涟漪堆叠,清楚看出共有四个原波。
这个阵法里有四人,除了他月栖真、飞刀黑衣人、布静音阵的人之外,居然还有一人,比他预想的要多出一个。
不出所料飞刀黑衣人和布静音阵的人应该都是元婴期。
在被飞刀追杀且听不见声音的情况下,飞刀轨迹不可察觉,再加上黑衣人行动很快,出手狠绝,他虽修为压制,也颇为吃力。
不过,一切关键都在这个静音阵,破阵要寻阵眼,同时提防暗处布阵人,所以,他决定先解决潜藏的布阵人。
月栖真再次躲过飞刀以及黑衣人的攻击后,一道加速符贴于身上。
瞬间向着一处波纹荡漾点攻去,爆炸符炸破此人的小型隐藏法阵,露出同样的黑衣人,此时他的手指正在不停比划,指尖符纹明亮,果然,他在布施阵法。
月栖真黑眸轻眨,道:“好慢。”
这么长时间,一个阵也没布施出来。
化神期威压立马向他袭去,布阵黑子人手一抖,想跑,可是瞬间而成的禁锢阵限制他的逃跑,月栖真的爆炸符一甩,贴上他的胸口,“砰”血肉炸开,他双眼瞪圆,真的有人布阵这么快吗,一瞬而成,甚至看不清画制符纹,就这样保持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断了气。
此刻,风声呼呼而起,吹刮起月栖真青丝,他衣摆飘飘,容貌昳丽,冷冰无情,夜色下,像个夺人性命的美貌艳鬼,双眸冷漠地看着飞刀黑衣人。
没了静音阵,飞刀的轨迹清晰可辨,再加上修为压制,他根本毫无胜算。
“你是什么人派来的?”
优势已去,飞刀黑衣人利落抹颈自杀,也成了地上一具尸体。
月栖真转身,向着第四人所在地走去,他的水波阵还未取消,走一步地上便荡漾出层层水波。
最终两处水波层合二为一,他也见到了那个第四人。
伤痕累累的孟修齐跌坐地上,他抬着头,似哭似笑,“栖真,我找到关于阿虎甜甜他们的线索了。”
阿虎,便就是月栖真那个瘸腿乞儿大哥。名字是他自己取的,他想做个像老虎一样威风堂堂,可以保护大家的人。
甜甜是月栖真学说话时,第一个会喊的人,含糊不清地一遍又一遍喊她“姐姐”,那段时间,所有乞儿都嫉妒死她了。二姐是个瞎子,不太出门,因此经常抱着他、陪伴他,以前也不叫甜甜,叫狗娃,后来吃过孟修齐带回来的糖后,便希望以后永远能吃这么好吃的东西,改名甜甜。
月栖真一听这两个名字,心脏骤停,那血淋淋的画面再一次浮现脑海。
第52章 清醒
室内点着灯, 月栖真将窗户打开,夜风呼呼而进,吹散房内的血腥味。
孟修齐忍着疼, 小声嘶呼,面色苍白, 双颊却浮现两团潮红,伤后久未得到治疗, 他有点发烧,呼吸间是滚烫热气。
月栖真还在外面,静音阵消失后,林家人闻声而来,他正在与他们说明发生了什么。
孟修齐看不见月栖真, 但能听见他的声音,那清越声音仿佛成了止疼药,这一切都值了。
他无声笑了几声,待月栖真回来时, 抬眸望去, 温润的面具即刻戴上, 轻声道:“阿月。”
月栖真没回应,关上门后, 扔给他一个药瓶, 坐在了不远处。
“谢谢。”孟修齐也不生气这无礼举动,从药瓶里倒出两粒药服下,药效起效很快,伤口立马止住血, 痛感缓和。
月栖真这才开口,“你知道些什么? ”
他一直以为阿虎甜甜他们的死是因为帮他找家心切, 遇见歹人,上当受骗,被杀害。
不曾想,当年的事还有别的隐情。
那些鲜活的乞儿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他面前,血汩汩往外流,眼珠子瞪着,死得是那么轻易,又那么痛苦。
当年的坏人,在月栖真尚有能力后便急匆匆回去报仇,那时入宗门不过两月,他刚以成绩第一通过基础考核,便就凭借着一身基础术法,剑术符法一通混合使用,拼着一股劲,将那人斩于木剑下,为哥哥姐姐们报仇雪恨。
那柄木剑他还留着,如今给了……他脑子卡壳一下,给了徐觅,是的,给了他,徐觅不久前就被他送走,找到了安身之处。
孟修齐道:“你们决定得太快太急,当年我不过离开一段时间,过后寻着你们而去,却发现就只剩下你一个人。”
他面露痛苦,眼底泪意上涌,“你们都是我的朋友,阿月,我知道你那时害怕极了,是我太过疏忽,把你也弄丢了,还好你还活着……”
其实,是月栖真自己离开的。
月栖真不想提过往,打断他,“长话短说,当年的事分明都过去了,你究竟查到了什么?”
“你在怪我。”孟修齐苦笑几声。
月栖真一时哑然,无名火翻涌,看着他那张清俊且陌生的脸,只觉得他这个人很莫名其妙。
怪他什么?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孟修齐垂眸,露出后悔不已的神情,“当初我就不该说那些话……反倒让阿虎坚定了信念,执意去帮你寻家人,不然大家也不会经历那些事。”
“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终于,让我找了点蛛丝马迹。”
月栖真忍着不爽的心情,听他在那喋喋不休,斯人已去,他这悲痛欲绝的模样不知为何显得有些讽刺。
他本来就不怎么怪他的,他们的事与他有什么关系,结果他这么一说,月栖真真要怪他了。
不愁吃喝的富家公子无缘无故跑来与贫穷残疾的乞儿们交好,指出其中唯一健全的孩子不是被抛弃,还不知生活苦难地提议去帮他找爹娘。
阿虎他们本来就自卑且因为被抛弃,心中难免对爹娘有向往,再加上那时正好存在孟修齐的生活对比,有肉有糖,幸福美满,希望辛苦养大的阿月也能有这样的幸福。
这才走上了那条不归路。
月栖真眉头紧蹙,看向孟修齐不由带着几分不满。
孟修齐叹气,“阿月……”
月栖真冷言道,“我是没名字吗?”
孟修齐一梗,眼眸流露出受伤,立马改口,还解释道:“栖真,叫你那个名字习惯了,这个不太习惯。”
“之前在波溪城不叫得挺习惯的吗?”月栖真嘀咕着吐槽。
孟修齐却是眼眸一亮,“你果然早就认出我了!”
他猛然站起身,扯得伤口开裂,痛苦地“嘶”一声,忍着疼,大跨步,一下坐在月栖真身旁,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月栖真往旁边倾身,几乎把不耐烦挂在脸上了,“认不认得又怎么样,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再叙旧就显得不识趣,孟修齐伤心地止住话题,他道:
“阿……栖真,你知道人牲吗?”
人牲?
这两个字一出,呼吸不由地加快,无端的重压让他心肺疼痛,闷郁凝结,月栖真面色惨白几分,黑眸骤缩。
这不是好词,脑海里首先联想到的是鲜血与尸体。
孟修齐目不转睛观察着他的反应,目光一寸一寸扫过他的眉眼,按理说时间线回归正常,现在的月栖真并没有接触到人牲,可是这两个词带来的恐惧和伤亡还是让他产生反应。
不过,苍白难受的表情由他做出来,也是漂亮得动人心弦,脆弱、无助,真是好可怜啊。
如此想着,他视线下移,看向那平坦的小腹——那里瞒不了多久,不过是障眼法。
如此的剧情线回正,只是给修真界所有人改了记忆,外加把所有剧情之外的人传送到合适的地点,发生过的事并没有改变,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只是一切变得合理。
同样,怀孕的月栖真依旧怀孕。
孟修齐想着他夺取傅青崖身体后,看到的记忆,喉结不由上下滚动,觉得有些发渴。
他们之间的关系果然偏离得彻底,什么主角和反派,太胡扯了,谁家主角喜欢反派,还和他上床。
不过,现在好了,月栖真很快也要入魔,两个人一正一反,再不存在任何关系。
而且,那个孩子就由他来继承吧。
林云舟是个蠢货,争不过他的。
“栖真,你没事吧?”孟修齐声音无端哑了。
月栖真摇摇头,压下忽然爆发的情绪,恐惧、无力让他喘不上气,平缓呼吸后,抬头望过来,睫毛上沾着湿漉漉的泪珠,黑眸晶莹透亮。
“你接着说。”
孟修齐始终一副担忧的表情,他确定月栖真真没事后,才接着道,“阿虎他们死的那个地方,两年后,屋主人也忽然惨死了,那里就成了远近闻名的鬼屋,没人敢再进去,房子也卖不出去。”
屋主人是月栖真杀的,但他只是听着,并没有纠正。
“前些日子,我故地重游缅怀故人,见那屋子里有动静,发现一些胆大的孩子会去里面探险,我想将他们赶走,却听他们说他们是来寻找朋友的。”
“原来那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失踪一些小孩,他们都怀疑是这间不祥的鬼屋,所以才总来冒险。于是我陪着他们逛完了屋子,里面破败不堪,确实没有藏人,他们才离开。”
“可在目送他们离开后,我无意一个回头,却发现屋子的一个窗没关严实。顿时起了一身冷汗,我和那帮孩子们检查得很细,清楚地记得我们将每一扇窗都打开过,然后都牢牢关闭。”
月栖真认真起来,他思考道:“屋子里有人,且存在能躲避没被发现的地方,所以你们没发现他。”
孟修齐叹气,“是这样,然后我更细致地再次探查一遍,我发现了一个地下室。”
回忆起来,他面露不忍,还恶心呕吐,“一进去,扑面而来的浓郁血腥味,里面是各种各样的小孩……都是处理好的,挂着的干尸、剥下的人皮、黏糊糊的内脏肠子……角落里的白骨堆积得很高。”
“他们都是人牲,地下室还祭拜着他们的神,黑乎乎的神明烛龙。”
“我调查到,他们是神龙教的人。”
月栖真一直有所耳闻,如今修真界气运衰败,天灾人祸不断,民生苦楚,于是为了寻求生和希望,怪力乱神层出不穷。
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居然拿的是人来祭拜!
阿虎他们并不是唯一受害者,那里从很久之前到被孟修齐发现,都在不停地死人,甚至可能这种情况,不止是存在于这。
神龙教……
犹记得安平山顶那间神庙,同样是拜神龙,可那里神圣、明亮,而孟修齐描述的地方却是漆黑、狭小。
“自那以后,我就开始调查人牲和神龙教。”孟修齐道。
月栖真顿时明白刚才黑衣人的身份,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杀孟修齐,“你发现了什么?”
窗台还开着,随着夜色更深,寒风加剧,携带着秋的干枯味道。
孟修齐道:“人牲已经形成产业链,此事与魔族息息相关。”
“我之所以到这里,是因为我查到林家可能与人牲有关。”
*
天刚亮,林天成从书房出来,依旧头发乱糟糟,不修边幅。
他抓挠着头发,听着仆人汇报,月栖真在天还没亮时,就离开林府,身边还跟着一个陌生人,同时林华藏和唐元洲少爷在背后跟踪他们,也随着他们离开。
“嗯,知道了。”林天成随口回答,路过水池时忽然停下步伐,他看向水中倒影,里面是他邋遢的模样。
他好久没有注视过自己的样子,原来是这番模样吗?好陌生、好憔悴。
他愣了下,抚摸着下巴,然后道:“安排一下,我要刮胡子。”
恰巧此时,前来的林云舟听到这句话,他上前打趣道:“爹,你总算是决定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了吗?”
林天成大笑下,一把搂过林云舟,“哈哈哈,这不是你成天念叨的吗?不是想看看爹年轻迷人的模样吗!这下让你得偿所愿了!”
林云舟欣慰道:“爹总算想开,要好好过日子了,娘知道也会开心的。”
林天成后槽牙差点咬碎,他哪壶不该提哪壶,强忍住还是慈父模样,转移了话题,“……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是否身体不适?”
林云舟眼里立马就泛起泪光,“爹,我最近听说了一些传言,我大师……月栖真他是不是才是你的孩子。”
连大师兄也不叫了,直呼其名。
林天成忽然沉默,林云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低着头,泪彻底忍不住,一滴滴坠落到地上,林云舟哽咽道:“我总算明白,娘当年为何要那么对我,小叔为什么待我不亲近……”
林天成的手藏在衣袖中紧握,面上露出不忍,似是心疼,“当年的事不必再说,云舟,这可是二十年的养育之恩,不管如何,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林云舟抬起头,眼眶泛红,“爹,你还会和以前一样对我吗?”
“当然会了,毕竟你也是我的孩子。”林天成安慰道。
林云舟过来哭了一场就离开,在他离开后,林天成心烦意乱地将脚下石头踢得远远的。
仆人上前:“家主,准备好了。”
林天成:“什么准备好了?”
仆人道:“整理面容一事。”
——传言真少爷月栖真回归后,林家家主十分偏心,不仅差别对待,还说重话气哭了云舟少爷,甚至一向邋遢的他为了月栖真也重视起了形象,大大伤了云舟少爷的心。
*
月栖真一晚上没睡,昨晚也因为到陌生的地方没睡好,导致他现在头脑发昏,有些没精打采,于是一口气吃了三颗醒神丹。
清爽的薄荷味在口中绽放开,凉得他黑眸瞪圆,呼气吸气都是清醒的冷,瞬间精神起来。
本来不打算带伤患孟修齐来,他非要跟过来,月栖真也没办法。
两个人皆裹着黑袍,看不清面容,顺着孟修齐的调查信息,一路走动。
走在街道上,耳边是络绎不绝的交谈声,一大半的人身上缠着绷带带着伤,愁容满面,月栖真忍不住多听几耳朵,原来昨夜隔壁城发生了地震,地缝开裂,建筑坍塌,死伤无数,存活者为了求生只能来到了竹化城。
天灾人祸,家破人亡,如今人本就如此艰难地存活,却还偏偏同类相残。
月栖真黑眸默静,路过这帮满地就坐无奈乞讨的可怜人时,手指轻动。
“啊!灵石!好多灵石!”惊呼声在背后响起,受益者左右摇头,看不见好心人。
他们这一行的目的是黑市,去买消息,买关于人牲以及神龙教的消息。
没有什么比鱼龙混杂的黑市更博学,其中有个消息通号称天上地下无一不晓,在修真界是出了名的,如今正好来到了南境,今日正在竹化城。
其实同意孟修齐的建议,月栖真还有私心,他想弄懂手腕上那根红线是什么,也想调查傅春归。
那日所见的画面,他实在放心不下,总是忍不住回想。
孟修齐借着兜帽的遮蔽,他的视线大胆,一直没离开月栖真,心情很愉快,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那个消息通被他动了手脚,如今算是他的人,到时候月栖真问,他就会按照他的吩咐而回答。让月栖真为了人牲去接近魔族,再传出他与魔族勾结的谣言,然后告诉他所谓的真相,逼他入魔,再私心在途中设个套,引出孩子。
他就爱当接盘侠。
秋风萧瑟,落叶铺满地面,脚踏上去会发出破碎的声响,一无所知的月栖真穿过隐蔽的暗门,抬头,视线陡然变暗,身边都穿着黑袍遮掩身形,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
这里就是黑市。
就在门口不远处,一进去就能看见,有个人一袭浅淡白衣,飘飘如仙,撑着小摊,背后写着“算天算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灵晓生”,墨迹蓬勃大气、如有龙游。
这便就是闻名修真界的灵晓生,许多人围着她,祈求地上前,但她只摇摇头。
道一句:“一天只接一个人,今日有约了。”
月栖真愣住,那双熟悉的白眸偏转过来,对上他的视线,也不知分明看不见又是如何分辨他的。
后碧灵冲他一笑,“大师兄,你来啦,我在这儿兼职呢。”
周围皆静,风声话语声,甚至渺小如尘埃声,都静止下来,人群停下来,如同被定住一般。
月栖真哑然,而后忽然笑出声,“原来是你,二师妹。”
这片寂静之中,他的记忆顷刻回归,怀孕、人牲庙堂、师父……他全都记起来了。
一直有人在推着他往前走,宗门接的任务巧合地与他息息相关,他怀疑过宗门,怀疑过发布任务的长老,却没想到是他的二师妹。
后碧灵白眸眨动,全白的眸子却不显得诡异,亮白缥缈,反而透着神性,她启唇,声音似风。
“大师兄,你想知道什么?”
月栖真只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后知后觉,一股无法言明的悲痛涌上心头,如一场忽如其来的倾盆大雨,等到衣衫尽湿,寒意透骨,这才恍然发现他早就狼狈不堪,师父……他被改变的记忆是师父把他接到宗门不久后就因病死去,可其实不过下山历练几日……
不过与师父吵了一架,不过没有说道别的话……不过就这样阴阳两隔。
怎么会这样……
月栖真面无表情,未曾察觉已经泪流满面,泪水从眼角滴落,滑过脸颊到下巴,凝结成珠,不停地坠落到地,可他语调平静,黑眸如无波的水,再次问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53章 解惑
为什么上一秒还在庙堂里艰难求生, 再次睁眼却到了千里之外的林家,整个修真界发生大变样,如此陌生。
月栖真一直知道外界对他的误解与不好的评价, 可那些流言蜚语只会在不了解他的人群里流传,在无极宗的弟子眼中, 他始终是那个刻苦努力、争强好胜,受人敬仰的首席大师兄, 是他们的骄傲、向往。
可如今他却是众叛亲离,师弟师妹不喜,弟子们唾弃,是无极宗乃至修真界的耻辱,甚至师父也死了……没人理解他, 所有人都在用言语讨伐他。
两种记忆在脑海里对峙,分不清真假,似梦境似现实,头疼到炸裂, 月栖真攥紧拳头, 额头青筋暴起, 那双黑眸紧紧地盯着后碧灵,等她给出一个解释。
后碧灵白眸平静, 歪头思考道, “我要从哪里开始讲起呢……这事牵扯因果天命,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细讲,我只好长话短说, 点到为止。”
在停止不动的人群、暗哑环境中,后碧灵白衣飘飘像个另类, 她说的话也如同天方夜谭。
“有人把修真界当做一场游戏,肆意妄为,你、我、万物于他们而言皆是其中物品。”
月栖真似懂非懂,游戏,什么样的人能把修真界当做游戏,忽然间脑海里闪过傅青崖,庙堂高层的漆黑神像前,他说了奇怪的话,就在他话后,这一切都变了。
“……是傅青崖吗?”
后碧灵摇摇头,手指在嘴前摇晃,示意不能说。命数这种事可不能说,一旦过分涉入,可能引起意想不到的变化。
月栖真沉默片刻,又问:“如今的情况能恢复吗?”
他不求所有人都喜欢他,这件事很难,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轻易做到。只希望能够恢复到被好友、同门接受、理解他的时候。
后碧灵白眸眨动,她自己也茫然,“可能会,可能不会。”
一切都是未知,任何选择都可能走向不好的情况,如今被修改的修真界她也不确定最后能不能变回正常。
月栖真深吸一口气,“你特意来找我,我能做些什么?”
后碧灵摇头,空白的眸子低垂,从她那张年轻清雅的脸上竟然看出类似慈爱的表情,“你不需要特别做什么,你想做些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我一直给你的只是路的方向,做出决定的是你。”
无论是安平山城、还是魔境和权家的事,她只给出来指引,从来没有干涉过月栖真的任何思想和决定。
在修真界从面容并不能看出一个人的年龄,月栖真觉得她好像对他很熟悉,放心他的任何行为,斟酌片刻,他问道:“你认识我……的前世?”
后碧灵抚摸上自己一双盲眼,那白眸看人时总透着诡异,此时却露出怀念的神情,诡异感浅淡,反而柔和温情,“九百年前,是你将我带入道途的。”
其实也说不上是他带,她生来亲缘浅薄,年幼便爹娘双死,成为孤儿,但她有特殊能力——预言,可以粗略地知晓命运,如此特殊的她自然与天命人天生亲近。
他收留了她,她也选择了他,入了道途,成立星辰阁,为修真界卜卦避祸。
可天命人的命与她所预见的却截然不同,反而坎坷艰难,她为了救他,努力看破天命,可是天命哪里是肉体凡胎轻易可见,她勉强看到单薄一丝,同时遭遇反噬。
那双眼能看见天命的眼从此成了空白,再不能视物,但也成功介入他的命数,获得了拯救和改变的机会。
这片静止维持不了多久,后碧灵不再多言,她道:“栖真,保持本心,然后去一趟皇城吧。”
话音刚落,周围就动起来,嘲杂声、风声、尘埃声,而面前的后碧灵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矮小瘦弱的中年男人。
他才是真正的灵晓生。
孟修齐什么都没察觉,周围人群鲜活起来,他们自然而然地接着行动。
“栖真,灵晓生每日只接待一个人,他还没走就代表还没选择今日的人,你去试试吧……”
“你怎么哭了?”孟修齐偏头看向月栖真,惊讶发现残余的泪痕。
“没事。”月栖真用手擦拭过泪痕,脑子里想着后碧灵的话,哪怕仍觉得不可思议,也保持着正常,不被看出来。
九百年,也就是说后碧灵至少九百岁,如今的修真界气运衰退,能达到金丹期获得两百年寿命的人已然算长寿,而化神是五百年寿命,如此说来,后碧灵至少是大乘期,或者是渡劫期。
这样的大能在修真界不可能籍籍无名,月栖真却并没有听闻过她的名号,只能是假名或是归隐的散修大佬。
皇城……月栖真心里思索,让他去那里做什么,是和人牲有关吗?前几次的经历虽伴有危险,但于他都有益处,不管如何,他都打算去。
灵晓生的目光落到月栖真身上,刷地明亮,他手中扇子展开,主动先一步来到月栖真身旁,他个子不高,仰着头围着月栖真绕了几圈,嘴里念叨着,“是哩!就是你,总算来了。”
孟修齐适时露出开心的表情,嘴角上扬,“栖真,看来我们与他有缘。”
灵晓生摇着扇子,“是哩,二位有缘人,如果有事要问小生的话,请跟我来。”
月栖真便跟在他身后,见他推起小车,一面和追问不停的人群道别,一面为他们带路,期间路过许多摊贩,小摊上是琳琅满目的物件,各式各样,月栖真目光扫视,觉得颇为新奇,他从没来过这般的地方。
灵晓生将他们带到一处茶楼,茶楼的守卫见他,冲他讨好一笑,道一句:“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干得不错。”灵晓生用扇子敲他胸口,面露赞许,又转过头冲月栖真道,“问私事自然需要私密空间,房间已经为两位备好。”
灵晓生停在茶楼门口,暗示地冲月栖真眨眼睛,他生得瘦小,一双眼狭长,如此行径倒显得猥琐。
月栖真了然,解下储物袋,里面装着准备好的灵石,递给灵晓生,他却用扇子抵住袋子,摇头拒绝。
“我想要的不是这个。”灵晓生轻笑,“每个人的问题不同,对于他们的要价也不同。”
他语调延长,小眼睛显得很有深意,接着道:“早就听闻过月首席的大名,修真界天才符修,年纪轻轻的化神大能。”
“因此我想要你三张符箓——有天道赐福的。”
天道赐福何其严苛,要想获得这种祝福,对于符修来说,有心性、机遇和天赋缺一不可,符箓得有自己的理解和创新,甚至符纸和符纹都得契合,相生相助,种种为基础下,才能得到天道赐福。
月栖真微愣,灵晓生的要求虽然很难,但对他来说还真合适。天道赐福的符箓他有许多,符道上的天赋他可是实打实的。
灵晓生忽然抬头望天,黑市的周围建筑很高,因此光照不进来,显得昏暗,看天也只有一块大小,如坐井观天。
“如今都在传言天道放弃了修真界。有这天道赐福的符箓在手,说不定我还能沾沾天道,在这乱世里苟活,人永远不知道机遇和死亡哪个来得更快。”
灵晓生扇子轻扇,风吹起月栖真青丝,他和月栖真对视。
月栖真不犹豫,拿出三张符箓,灵晓生没要求符箓品级,但能得到天道赐福的品级也低不到哪里去,皆为地级。
灵晓生收下,笑得小眼睛眯起来,像一条缝,他道:“请进请进!”
孟修齐想跟着进去,被灵晓生用扇子拦下,“我只和他有约。”
于是他只好在茶楼点了一盏茶,在楼下坐着等待,看着月栖真随灵晓生上了楼。
茶楼不是那么清雅安静,往里走能听见打牌的声音,情绪激昂。
见月栖真好奇,灵晓生笑道:“我时常来这里,点上一壶茶,再随便寻几个牌友,就是热热闹闹,不过得小心家中媳妇,打太久了,她会来捉人。”
月栖真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生活,靠贩卖消息过活的人不该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四处追杀吗?
看出他心中所想,灵晓生用扇子敲他肩膀,“我孤身一人,自然无所畏惧,媳妇是牌友的,他们总是陪我打着打着就被媳妇捉走,但也不总是这样,也有手气不好被媳妇赶走,媳妇上阵的,颇为有趣。”
“在牌桌上,忘记安危、人人平等,这感觉很不错,有机会月首席也可以试试。”
灵晓生订的房间在最里层,这里采光不错,一开门就是清亮的光,比走廊亮堂。茶水在桌上已经备好。
灵晓生自顾自坐下,扇子合拢指指对面,“请坐吧。”
月栖真坐下后,他不急不慢地为两人倒满茶水,品了一口茶,心满意足地开口,“问吧,你可以问三个问题。”
在外面时还说了许多不着调的事,如今直入正题,非常直接,这就是职业修养。
月栖真脑子里早就设想好问题,他没喝茶水,在外向来谨慎,“魔教与神龙教有什么牵扯?”
人牲一事可大可小,如果仅仅是为了寻求心安兴起的怪力乱神那就只需要破了神龙教就行,可如果背后有魔族掺和,那这件事可就不简单。
茶香幽幽,灵晓生吹皱茶水,饮了一口清冽,“魔族内部看似平和,但分为两派,其中一派对修真界的图谋之心从未断过,奈何这一任的魔尊是个异类,还非常强大,他渴求着和平。”
“魔族一直在暗暗支持神龙教,不过我的消息也没那么深入,不久前魔尊身死,好似就是和神龙教有关。”
月栖真想起三水城那恐怖可怕的庙堂,那里面充满危机,在人牲和香火的作用下,那漆黑的神像似乎发生了异变,魔尊也是死于这物吗?
既然能对付魔尊,那么也能拿来对付修者和各大宗门。
月栖真将心中猜测压下,提出了第二个问题,“人牲的事修真界都有谁在掺和。”
灵晓生叹气,“这是个很赚钱的事。天灾下,流离失所的人很多,他们的消失和死亡也没人在乎。人牲可以卖给信徒,从神龙教开始,似乎逐渐流行起了用人牲祭拜。”
“修真界都在传言,世人有罪,惹了天道生气,才会遭受如此灾难,于是人牲成了赎罪。”
“至于有牵扯的……”背靠椅子,扇头轻敲桌面,发出有规律的“哒哒”声,灵晓生思考着,忽然他坐直身体,小眼睛一瞪,“皇城。”
“许多的人牲从各地来,最后都归于皇城。神龙教信徒遍布各地,但最近他们都在往皇城去。”
这并不是他想听到的回答,他想问是否和林家有关,但这个答案也足够让月栖真惊讶,皇城,又是皇城,后碧灵也让他去皇城。
按理说那里是修真界最安全的地方,有着最强的修士驻守……但人牲、信徒在聚集,是有大事要发生,一种紧迫感忽然压上心头。
片刻安静,灵晓生在等他的第三个问题。
月栖真没问到是否与林家相关,他嘴唇微动,脑海里突兀想起那个不修边幅的男人,他开口:
“我想知道傅春归和他徒弟的事。”
他现在身在林家,可以自行调查,还是不要浪费问题……林天成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坏人。
“傅春归,千年前的罪人?”灵晓生眼里闪过惊讶,而后恢复镇定自若,将自己所知的吐露而出。
“太过久远,我也了解不多。那时的修真界气运昌盛、百家争鸣,而在那样的情况下,天才如云,傅春归也是天赋最出众的那个人,他先天灵体,一出生引得天地奇象,天生就会引气入体,每次呼吸就是修炼,被世人称为天道宠儿。”
“因此,他也是这千年来最接近飞升的人,年仅二十七岁便就是渡劫巅峰,距离飞升仅差临门一脚。”
月栖真知道他是个天才,课本里曾寥寥几笔带过,可没想到他是这般……天赋异禀。
天生灵体,和傅青崖一样的体质。
灵晓生忽然叹口气,“可是后来他修为忽然大跌,没人知道缘由,众人皆叹息天才的陨落。直到知晓他夜闯百家,将其中传承毁了大半,彻底惹了众怒。”
“都说他心性不佳,不甘自己修为的降低,善妒恶毒,毁了传承不让其他人进步。修真界对他下了追杀令,数年后,傅春归被斩首示众。”
月栖真哑然片刻,问道:“不是说只毁了符道传承吗?”
灵晓生扇子遮面,轻笑几声,“只是因为傅春归是符修,符道损失最大,近乎修真界半个传承被毁,其他道也毁坏很多,但相比之下,不值得一提。”
“至于他徒弟傅青崖,关于这个人的消息少之又少,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只知道他是在傅春归逃亡时期收的徒弟,傅春归被斩首后,是他收的尸。”
灵晓生语调降低,似说悄悄话,“两人之间有许多传言,据说傅青崖是傅春归的儿子,毕竟两人都姓傅,但还有个很野的……”
他冲月栖真招招手,月栖真疑惑地探头过去,只听灵晓生说:
“傅青崖其实是傅春归的童养夫,根据不知名人士透露他曾见过傅青崖为傅春归立的坟,碑上写——傅青崖之妻傅春归墓……”
这也太野了!这都从哪里得知的?
“小点声说,讨论过傅青崖和傅春归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当年嚼口舌的那些人死得五花八门,都说是傅春归成了怨鬼在作怪呢!”灵晓生用扇子敲打月栖真的头,让他把头收回去,“我也不知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但千年前的事又有谁能说得清,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吧。”
“往事不可追,小心引祸上身。”
月栖真黑眸闪过诧异,而后真诚地向灵晓生道:“谢谢。”
“不客气。”灵晓生笑弯了眼,“果然不可听信传言,今日一见,月首席和传言很不一样。”
月栖真微愣,灵晓生长得瘦小精明,但他聊天却不急不慢,娓娓道来,很好相处,他黑眸轻眨,也打趣一句:“先生所言不也是传言,那我当不当信?”
灵晓生笑出声,“看你自己喽,我这种打探消息的人,也都是听别人说的。”
*
茶楼,一楼。
孟修齐悠哉悠哉喝着茶水,脑海里想着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月栖真得到问题的答案后,肯定会去调查魔族……待林家事了定会踏上去皇城的路。
到时候再借助系统的帮忙,制造一场意外,将孩子弄成他孟修齐的,想一想,可真是期待啊。
婚后,栖真会叫他什么呢?修齐、阿齐、或是相公……啊,系统能不能再变出点少儿不宜的产品呢,毕竟栖真可是长在他审美上的人,他自栖真幼时初见那一眼,就很想得到他,好想对他做各种……
当白月光什么的,不就是在另一个人身上留下挥之不去的标记,让对方念念不忘吗?对方就是任由他尽情上色的瓷器,彻头彻尾属于他。
想得美了,孟修齐就会低头喝几口茶水,抑制住上扬的嘴角。
“走吧。”清越的声音从耳旁传来,月栖真只身一人下楼来,路过某个房间时,灵晓生被人叫走,三缺一。
孟修齐轻咳几声,放下茶杯,“完事了,可还顺利。”
“尚可。”月栖真盯着他看了几眼,移开视线,这人怎么感觉很心虚。
两人离开茶楼,准备原路返回,此时距离他们进来,仅仅过了半个时辰,黑市里照旧人来人往,摊贩吆喝声不绝于耳。
月栖真和孟修齐一身黑袍,寡言少语,倏然,月栖真脚步一停,他黑眸凌厉地看向后方。
人影绰绰,分不清与他擦肩而过的是谁。
有魔气。
*
天剑宗,寒冰洞前。
林经亘穿着厚重棉袍,如同过冬一般,手握着扫帚,在洞前老实巴交扫地,自从大师兄开始闭关,这里变得更冷了。
身上讯玉响个不停,他摸出来,果不其然是那帮亲传在怂恿他去洞里看看。
大师兄已经闭关半个多月,本来在修真界闭关时间就不定,可这次傅青崖竟然一点消息也没有传出,莫非是寒冰洞断网了?
自打傅青崖闭关,寒冰洞就变得越来越冷,整座山开始古怪飘雪,现在不过刚入秋。
亲传们都担心出了什么事,于是坑蒙拐骗最老实的林经亘,让他扛冻去洞前扫雪,打探情况。
任树:四师弟,你可以进去看看咱大师兄还活着吗?我很担心他。
山诗涵:我虽然现在人在妖族,但是也很担心大师兄。
步青文:我们都很担心大师兄,拜托了,四师兄!
林经亘默默关闭讯玉,将它放入兜中,他只是脑子比较直,并不是蠢,大师兄那种性格,他是不会去找死的。
还是快点扫完雪,快点走吧,在宗门内,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还没吃午饭呢,希望这帮亲传能给他留点。
雪轻飘飘下着,如同米粒大小,洞口覆盖着冰晶,蔓延向里,林经亘坚定地不去看。
刹那间,寒冰洞的天黑了,林经亘愣住,他抬头看去,真是奇景,仅仅只黑了这一块的天。
再一眨眼,天亮了。
如同幻觉一般,林经亘揉揉眼睛,心生疑惑,但再没出现怪像,同时雪下大了,刚扫干净的地又覆盖上层层雪,印上的脚印消失。
是错觉吧。
这雪不停地下了,还是等雪停了,他再来吧。
等大师兄出关他肯定又变厉害了,能力已经可以影响到环境,秋日飘雪,他也得努力。
林经亘离开了寒冰洞,他的背后,寒冰洞如同坏掉的灯一般,卡顿片刻,而后一亮一黑,闪闪烁烁。
寒冰洞内,傅青崖周围都被冰覆盖,他闭着眼,面冷如霜,手握成拳。
梦里生来死去,循环轮回,到头来全然一场空。
——你该明白的,你不该执着于他,这给他造成了严重的困扰,他的路本就与你无关。
第54章 劫起
茶楼外, 林华藏和唐元洲躲在一处摊贩旁,困得直打哈欠。
原来茶楼见他们年纪太小又面生,不允许他们进去, 两人只好在茶楼外等待。
站得有些累了,林华藏使出了金钱技能, 大手一挥,付钱给摊贩老板, 让出了两个板凳,于是总算能坐下了。
林华藏坐得弯曲,头抵在双膝上,眼睛都闭上了,“元洲, 你接着盯,他们这么早出门肯定有鬼……”
唐元洲则是将后脑勺压在他背上,困困地望天,用余光看着茶楼, 直到月栖真二人走出楼约三米远, 这才猛然清醒, 那两个黑袍人好眼熟,精神抖擞将林华藏晃醒, 拉着他跟了上去。
“别睡了别睡了, 人出来了!”
两个人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偷鸡摸狗一般,今早听仆人汇报月栖真穿黑袍,身旁还跟着一个陌生人出了门, 林华藏直觉他有事,连忙拉着唐元洲出门。
可惜太过慌乱, 也没个准备,稀里糊涂入了黑市,只买了两个青面红眼的烈鬼面具遮面。
月栖真有扭头的动作,两人便速度很快地躲在柱子后面,或是随手拉过一个幸运儿挡在身前,在幸运儿骂骂咧咧之时,大方地抓出一把灵石。
行迹非常诡异,被路人好奇地瞥了无数眼。
林华藏回望过去,烈鬼面具露出的一双眼,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他们不是要出黑市了吗?怎么突然转了个身?”唐元洲忽然道。
林华藏双眸发亮,“跟上去,看看他要做什么!”
路却越走越狭窄,本就阴暗的黑市现在更是阴森,身旁过路人逐渐减少,最后更是只剩他们四个人,月栖真和他身旁那个陌生人走在前头,他们俩锲而不舍地跟在后面。
林华藏抱紧胳膊,觉得有些冷,这里太过安静,他也不敢说话,怕被发现,只好不停用眼神去交流。
唐元洲也跟着他一起挤眉弄眼,两个人都看不懂对方在表达什么,但不影响这样的举动让他们感到心安。
还好有堂哥/弟。
忽然间前面的月栖真二人消失不见,顿时顾不上什么被发现不发现,林华藏忙跑过去,这里分明是条死路。
“他们去哪儿了?”唐元洲也不可思议,难道就这么跟丢了,一大早上白忙活了?
林华藏不信邪,他在墙壁上左右敲敲,不应该啊,果不其然,有个地方的声响不同。
这里有道暗门。
他一鼓作气推开了门,扑面而来浓烈的血腥味,蜿蜒而下的楼梯上流淌着新鲜的血液。
没见过大世面的两位少爷立马惨白着脸,捂着嘴欲呕吐。
退堂鼓在心里响起,月栖真他们肯定就是从这里下去了,脑海里想起温柔的云舟哥哥。
不行,他要看好月栖真,不能让他做伤害云舟哥哥的事!
林华藏拉着一脸难看的唐元洲闭着眼就冲下去,努力忽略脚底是黏糊糊的感觉。
唐元洲整个人魂都飞了,彻底进来后,难闻的味道格外浓烈,不止有血味还有恶心酸臭味。
下了楼梯视野就开阔起来,人……也多了起来。
这是什么啊!
总算知道那股挥之不去的酸臭味是怎么来的,这里居然用笼子关押着数不清的人,他们浑身脏兮兮,全是排泄物。
被当做畜牲一般对待。
林华藏惊叫一声,拉着唐元洲跑得更快了。
不止这一个房间,有好多,好多房间,全是人,他们用力跑着,气喘吁吁也不敢停下来,头脑都不敢思考,只觉得好可怕。
终于,不知道跑了有多远,他们看到月栖真了,心里大松一口气的同时,这才注意到剑拔弩张的场面。
原来在关人的地方深处,祭拜着一尊神龙神像,这里有不下十人。
此时月栖真和孟修齐正站在神像前,满脸严肃。他们身旁还站着一位不知名的家伙。
他们三人似乎认识,共同面对着另一边的数十名黑衣人,呈现两边对立的局面,说不出的严肃氛围,仿佛下一秒就要打起来。
林华藏和唐元洲二人跑过来的动静太大,一下子吸引了在场的视线,打破了平衡的局面。
黑衣人立刻动身,他们手握成爪,身影快如闪电,向着林华藏二人就攻过来。
唐元洲反应迅速,立马将林华藏护在身后,拔剑向敌,挡住黑衣人的攻击。
紧接着,剑碎了,碎片飘然,露出后面唐元洲不可思议的表情。
黑衣人一爪攻碎了他上好的地级剑,这不是人该有的力道和硬度!
躲不开,唐元洲第一次直面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恐惧淹没了他。
背后的林华藏猛然将他撞开,自己暴露在黑衣人下,他大喊:“快跑!”
堂哥和他是不一样的,他天赋不好,人也不上进,整日游手好闲,注定只是个败家子,如果要死的话还是他来吧。
哪怕抱着这般大义凛然想法的林华藏,还是在死亡面前落下泪下,身躯忍不住地发抖,这是人的本能。
黑衣人看不见面容,那双冷漠的眼透着狠劲。
绝望之下,突如其来的阵法自他身下升起,如同烈阳的金光亮起,形成屏障,阻止了黑衣人的攻击。
风起云涌,月栖真落于他的身前,衣袍飘飘,兜帽被吹掉,露出昳丽的面容,那头青丝飘扬,水墨般的黑眸投过来一个眼神,他嘲讽道:
“这也能跟下来,倒是小瞧你们了。”
早就发现跟屁虫的两个人,但他不想去管,尤其是通往这地下的那道暗门上面施加了法阵,按照他俩的能力即使发现了也打不开。
不曾想,居然还跟下来了。
林华藏看呆了,直到唐元洲大哭着冲过来抱住他,“呜呜呜,堂弟,你……呜呜呜,我好感动……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林华藏抹了一把眼泪,后知后觉月栖真是在嘲讽他们没用,嘴里忍不住想反驳,但看在救了他的份上,话到嘴边就泄了气。
唐元洲大着胆子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月栖真不解释,只让他们好好待在法阵里别捣乱,便转身投入混乱的战场。
这帮黑衣人也不知道怎么练的,分明修为没多高,身体却坚硬抗打,速度非常得快,用符箓攻击,他们能硬扛,用法阵困住,他们则用□□硬破,一副不知疼痛的模样。
侧头看去,孟修齐也同样僵持着,似乎无解的局面。
月栖真不信邪,他脚尖轻点,灵活地跃至高空,符箓自手心甩出,一张一张贴到黑衣人身上,他们甚至都不躲。
下一秒,白色火焰从黑衣人身上燃起,原来月栖真的每张符箓上都携带了灵心焰。
火势涨得很快,黑衣人纷纷被吞没,月栖真刚松了一口,然而下一瞬,从火焰中冲出来烧得焦黑的人体,他们居然还能动弹,月栖真惊讶不已。
哪怕身上还燃烧着白焰,但丝毫不影响他们的行动,空间中除了血腥味、酸臭味,还多了诡异的肉香。
林华藏吸吸鼻子,他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居然可耻地感觉饿了,而后又被这个想法恶心吐了。
唐元洲也不例外,两人相看皆泪眼,既可怜又好笑。
烧得焦黑的人体行动起来还在掉灰,更加无惧,这画面太诡异,月栖真眉头紧皱,他们还是人吗?
他们被烧去了许多重量,意外地更加迅速,不过好消息是力道减轻了许多。
月栖真一腿将人体踢成两半,他们的防御也变得没那么强,脆脆的。
虽然没烧死,但现在处理起来好办多了,在这一帮也不知死了没有的家伙奋不顾身地攻击下,月栖真和孟修齐配合还算默契,“咔嚓”脆断的声响不停在空间回响。
很快,躺尸一地。
金色法阵消散,彻底没了危险,废物二人组林华藏和唐元洲被保护得很好。
林华藏面对月栖真,露出凶巴巴的表情,“你是救了我,可你欺负云舟哥哥,我,我还是不会原谅你!”
唐元洲同仇敌忾地点头。
月栖真漫不经心地点头,示意他知道了,真是好心没好报,连声谢谢都得不到,然后走到一直站在一旁,没出力的第三人身旁。
哪怕黑袍加身,也能看出此人身量极高,气质不同凡响。
月栖真与他站在一起,都矮了一截,让他心生不满,黑眸凌厉,显然说话也不客气。
“你们在搞什么鬼?你不是死了吗?”
黑袍下是一双鲜红的眸子,离苦微扬嘴角,“谢谢,栖真。”
之所以没动手,还是月栖真示意的,让他别暴露魔族身份,在人族地域,暴露他魔尊的身份可是一件大事,更何况他现在还背着身死的传言。
想起灵晓生的话,魔尊身死与神龙教有关,月栖真正巧也想从他这里得知更具体的消息。
离苦瞥了一眼林华藏和唐元洲,月栖真了然,他直接甩过去两道昏睡符,不摘下来的话,能让他们无知无觉地睡三天,天塌了都醒不过来那种。
两个人来不及反应,立马“砰”地倒下,下一秒,发出均匀的鼾声。
不是困了吗,正好帮帮他们。
真是干净利落,不过还不够,还有多余的人,离苦偏头看向孟修齐。
月栖真也随之看过去。
孟修齐懂事地抬起脚,向外走去,这里的地太脏了,他不想在这里躺着。
路过林华藏和唐元洲时,脑海里唤了一声系统,没人注意他指尖微动,林华藏的眼球转了一转。
他走后,离苦摘下兜帽,黑发红眸,面容上带着未好透的伤,看起来颇为狼狈,这段日子他也不好过。
这时月栖真认真看,果真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熟悉,与他是有几分相像,莫非他也与他的前世有关联?
不怪他会这么想,主要是这段时间他身边几乎全是与他前世有关的人。
那么这位魔尊在关于他的引导里又是什么身份吗?现在想来,当时误入魔境,误打误撞化了龙形,这真是巧合得不行。
后来他也尝试过化龙形,毕竟那两小只妖族坚持说他是神龙转世,可是再没有成功,好似那只是危难之时激发的能力。
月栖真抿着嘴,审视着他。
离苦轻笑一声,伸手想去抚平他的眉头,却被月栖真躲过,无奈只能道:“栖真,不要皱眉,这一切都会好的。”
漆黑的神龙像忽然异动,它眼球转动,宛若活了过来,龙吟声立马响彻空间,古怪的气压在空间凝结,地上那些断成两截的焦尸竟然也开始震动,手舞足蹈,挣扎着想站起来。
“栖真,后退。”离苦嘴角拉直,敌视神像,如今这里清醒的只有他们二人,不用再隐藏。
魔气滔天,他红眸似染血,那些伤为他添了妖异,一个抬手,沉重的威压向着神像攻去,刹那间,神像破碎,焦尸安静下来。
空间中古怪的感觉消失,好强,月栖真微怔,他可没法做到这么大的威力,这就是魔尊的实力。
离苦上前查看,月栖真也凑过去,原来那神像内部竟然是中空的,内壁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
哪怕博览群书,月栖真竟然都看不懂,上面没有一处是他所熟悉的。
离苦却是沉思道:“果然。”
难道他看懂了?魔族竟然这么陈藏不露吗……
见月栖真看过来,离苦解释,“我也没看懂,不过总算是懂了——”
“它果然不是单纯的神像。”
月栖真:“。”
的确不单纯,里面刻满了奇奇怪怪的符纹。
离苦看出他的无语,没忍住笑了几声。
月栖真问他:“你还没回答我,你们在搞什么鬼?你怎么在南境?”
离苦道:“我并不知情那帮魔想做什么,我也在调查,至于为什么在南境,我是追着一个魔来的。”
“我要杀了他。”
*
林华藏也不知道此时他是什么情形,为什么他能清楚听到自己和唐元洲的鼾声,却还保持着清醒。
难道他也是个天才?能一边睡觉一边清醒!
喜悦没多久,忽然感觉到浓烈的魔气,而后清楚听到月栖真跟那个陌生人,不对,是魔的聊天。
林华藏他心里掀起惊涛,这么熟稔,月栖真,他与魔族勾结!
等到被摘下符箓,真正醒过来,林华藏也一直保持沉默,心里默默思考,总是偷偷看月栖真。
月栖真联系了当地的戒律堂,在他们一行人一起被问话前,那个陌生魔就离开了。
这帮人牲的问题都交给了戒律堂解决。
唐元洲松了一口气,怼林华藏胸口,说道:“下次我们还是别跟了……去吃饭吗?饿死我了。”月栖真看起来也没那么坏,救了好多人呢。
林华藏看着戒律堂的人,头脑风暴,月栖真和魔族是什么关系,和这帮人牲又是什么关系?
月栖真他是坏人吗?他明明和魔族那么熟,这一切是不是都与他有关,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
他双眸逐渐无神,脑中阴谋论在逐步壮大,为什么在他们没到达前,月栖真他们与黑衣人没有打斗,反而等他们下去才开始打,之前是不是并不是敌对呢……
戒律堂说的什么人牲买卖,莫不是之前就是在谈价格,后面杀光黑衣人是不是也是在灭口,并不是救他……
他,可是月栖真啊,他能是什么好人!
“等等!”林华藏忽然出声,叫停戒律堂的人,在所有人疑惑地看过来时,他指向月栖真,大声道,“我都听到了!”
“我听到他和魔族勾结!”
第55章 蓄谋
时辰也不过正午, 天高气爽,天色不晴朗,呈现一种单薄苍白的蓝色, 几朵云孤零零地飘着。
因为戒律堂的到来,他们效率很快, 陆陆续续救出许多人牲,挤占了很大块地方, 人牲们还都形象凄惨、气味难闻,想低调都不行。黑市本来就人群流动,周围很快聚集着许多看热闹的人群。
此时本来吵闹的讨论声立马安静,都在看着林华藏与月栖真。
唐元洲拉住林华藏的胳膊,不可思议道:“华藏, 你在说什么,与魔族……?”
林华藏笃定道:“我就是听到了,月栖真在地下室和魔族交谈,两个人很熟!他和魔族有勾结!”
凡是牵扯到魔族的事都不是小事, 人魔两族的纷争在最近几百年才稍微和平, 更何况不久前魔尊死亡, 魔族此时正是混乱之时。不凡存在浑水摸鱼,在其中获利的人。
月栖真没有说话, 在众人的目光下显得太过冷静, 他水墨点的黑眸只是盯着林华藏,那张昳丽的脸上沾着黑灰。
林华藏被看得有些闪躲,而后,心中鼓舞自己, 又硬着头皮直视月栖真,这时月栖真已经移开视线。
月栖真环顾四周, 周围已经用看叛徒的眼神看着他,他知晓此事是过不去,但他并没有和魔族勾结,不过有谁信呢,一种荒诞的无力感隐约升起。
他只能道一句,“清者自清。”
戒律堂的部下上前一步,他们按照章程办事,这是要带走月栖真去问话,月栖真顺从地跟着他们走,不过,末了,也让他们带走了林华藏,如果他是被冤枉,定要给他个交代。
唐元洲站在原地,饱受目光,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目光交接,舆论在悄无声息地发酵,往往时候真假并不重要,只要能被谈论一嘴,成为饭后常谈,编排、虚构等种种都层出不穷。
人是正午进去的,下午放出来的,毕竟月栖真没有和魔族勾结,并没有什么实质性证据。
林华藏背了个污蔑罪,赔了好多灵石给月栖真,但他不差钱,唯一介意的就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没勾结,他分明都听见了。
跟在月栖真背后,复杂地看着他,暗暗发誓定要找出他的证据。
唐元洲都觉得他有些偏执了,这种事是能随便往人头上扣的吗?更何况月栖真刚救了他们俩和那么多的人牲。他没有被审问,讯玉自由,自然知道现在修真界的风向都是在指责月栖真。
——果然是他月栖真,哪天他入魔了,我都不惊讶,这种人为什么还能待在修真界?
——无罪释放?怎么可能,戒律堂能不能调查细致点,我不信。
难听的话乱人耳,唐元洲一会儿看看月栖真,一会儿看看林华藏,嘴唇都为难地咬出牙印了。
他虽然对月栖真还是存在偏颇,但真的没办法在刚被他救了时,向着他泼洒脏水。另一边则是信誓旦旦的同好,他也不知道该不该信。
林天成亲自来戒律堂接的他们三人,引得众目睽睽,他果真如传言那般修整了面容,如今就像年轻了十几岁,俊郎雅致。
入林家前,还特意让他们陆续跨过火盆,去去晦气,然后便赶着他们去换衣服,又将进过戒律堂的旧衣服丢入火盆,都烧了。
月栖真全程沉默,黑眸平静,林天成几次对他欲言又止,最后挥挥手,放他回房,让他先休息。
房间安静,没人之时,月栖真才会真情流露,他坐在桌前,歪曲扭八地趴在桌子上,颓废地翻看着讯玉,旁人如何说他,他都不在乎。
不过,讯玉里再没有师妹师弟对他的关心,这还是有点伤心的。
还有师父……
怎么会呢,那么突然,如果一切都恢复正常,师父是不是也会回来?
月栖真始终没有陶雪风已经死去的实感,仿佛一场梦一般,坚信梦醒了也就回来了。
放下孤零零的讯玉,月栖真支棱起来,双手拍脸,黑眸坚定,不能坐以待毙,要多思多学,现在不过才下午,距离一天结束还尚早。
他收拾收拾,转头去了藏书阁。
一是为了他的修为,应对化神期问心关,他现在还没坚定他的道,还不知道该如何前进,如果一直卡着,那么就不能突破化神,更进一步。
二是为了那神像内壁稀奇古怪的符纹,他想查清那是什么。
走出房门,背后不出所料又跟了两条小尾巴,林华藏和唐元洲真是紧追不放。
月栖真有被烦到,于是在临近藏书阁时,悄然布下一个阵法,成功捕捉到两个家伙。
阵法启动,两道人影消失在原地,看不见踪影。
真是又蠢又不努力,轻而易举到让他毫无成就感。
法阵里风起云涌、迷雾重重,如同深陷迷宫,不知所踪,这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攻击的迷雾阵,主要作用是困人。
林华藏和唐元洲紧张慌乱,全然迷茫,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转悠。
忽然,迎头掉下来一本法阵书,砸得林华藏惊叫一声,“啊!”
紧接着,传来月栖真的传音:“解阵的方法都在书中,别成天没事做,好好读书吧。”
“我给林家主传过信了,他同意我帮助你们修炼,如果晚饭前不能出来,很遗憾,那晚饭就没了。”
林华藏猛然把书扔到地上,气得咬牙切齿,混蛋!
唐元洲沉默片刻,默默捡起了书,“华藏……要不你看看……”他是剑修,林华藏是个半吊子符修。
他早就说了,月栖真去藏书阁就没必要跟,上次在藏书阁门前蹲他那么久,人家真就好好学习了一整天,也没做什么坏事。
林华藏感到委屈,不接这书,再次将它打掉,“你不信我!他就是和魔族勾结!我亲耳听到的!你们都不信我!”
唐元洲叹口气,“我信。”
整个修真界都信,论坛上不都在讨伐他月栖真吗,哪怕月栖真被戒律堂无罪释放,也不影响谣言的火热,月栖真的影响力真的恐怖如斯。
林华藏觉得不够,他一定要捉出月栖真的小尾巴,把他赶出林家,赶出修真界!
生了一会儿气,最终还是拿起阵法书,月栖真既然选择困住他们,那他必然是要去做什么事,快点出去跟上他!
*
窗外日垂西山,天边晚霞红,声声鸟鸣涧,倦鸟归林,已然过去两个时辰。
又被仆从叫停,月栖真揉揉疲惫的双眼,起身去赴晚宴,路过法阵时,那两人还被困着,真是比他想得还要愚笨。
答案都给了,照着做都办不到。
月栖真本以为晚饭前能出来,真是高估他们了,在他从小到大遇见的人里,大家都是天之骄子,都是宗门天骄,就没有这么无能的。
都言修真界弱肉强食,虽说月栖真不认可,觉得这样说法太绝对。但按常理能作为参考,什么水平也得自己掂量掂量,这样的两个人居然也敢来招惹他,月栖真真觉得很神奇。
真是糟心。
还有一天,祭拜完盛乐枫他就马不停蹄地离开。
“大师兄!”迎面碰见林云舟,他一身缥缈白衣,清秀俊丽,朝着月栖真笑得温和。
月栖真冲他点点头,掠过他想离开,却被拉住手,林云舟道:“还请你放了华藏和元洲。”
他抿起嘴,一脸歉意,“他们是做得很不对,但那都是为了我……他们年纪还小,做事偏颇了些,还请大师兄见谅。”
月栖真盯着他看了几秒,黑眸纯然,而后甩开他的手,微抬下巴,不悦道:“不放。”
说罢,不再理会林云舟,径直离开。
林云舟委屈低头,站在原地好几秒,这才抬起头,慌乱地擦拭眼角,而后强扯起一个笑容,秋风萧瑟,他饱含歉意地看了一眼法阵所在处,不得不离开。
狗血值:七十。
他狗血值一直比孟修齐的白月光值要高很多,毕竟增长方式也很简单,做做可怜样子,形成真假少爷的对比就行,之前还有反派月栖真怀了主角傅青崖孩子的桥段,虽说这让林云舟不太爽,但也大大帮助了他。
不过最近也算遇到了瓶颈,再怎么形成对比,这种加分也是有限度的,他得更进一步,怀孕这部剧情已经被顶替掉,他只能往下一步进行——暴露怀孕事实,带球跑。
这真是让他头皮发麻,这个剧情说简单也简单,但说难也难,必须得找到合适的时机,不然冒然暴露月栖真怀孕,可能只会让他愤怒,逼不走他。
他还在寻找时机。
*
还是上次的那些人,月栖真落座,也是坐在林天成身旁,今日的视线更加热烈,恶意也更明显。
可能是背着与魔族勾结的谣言,也或者不久前将他们的两位小少爷关入阵法一事吧。
月栖真视若无睹,自顾自吃着。
林天成缓和着气氛,时不时抛出几个话题,得到一些回答,打破尴尬的氛围。
直到林云舟的到来,他今日来得稍晚,他一来,桌上的氛围又变得极其古怪,他眼角泛红,眸子湿润,看起来像是刚哭过一样。
还一直用着怯懦的眼神看着月栖真,想不让人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都难。
月栖真放下筷子,向林天成示意一下,果断跑路。
有这闲工夫还是去藏书阁多看几本书吧,不要浪费他的情绪,反正林家他很快就要离开。
又一头扎进藏书阁,月栖真已经将一楼所有书看完,二楼也看了大半,脑子里全是知识,受益匪浅,随着修为提高,与天地灵气沟通更佳,智力和记忆力都得到提升,一目百行、过目不忘。
片刻,他停下翻书书页,闭眼运气,灵力在他头顶汇集成旋涡,壁垒悄无声息地破了,化神中期。
现在,他追上傅青崖了。
月栖真睁眼,黑眸里不自觉闪过得意,空闲的手轻抚扁平的腹部,有了记忆后,他立马知晓如今他还有身孕,这扁平模样不过是障眼法。
毕竟有没有身孕的差别,他还是知道的。
不过这古怪的障眼法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看起来、摸起来都很正常,但内里却改变不了。
学得有些晚了点,月栖真看向窗外,此时夜色深沉,挂着一弯孤月,忽然想起了傅青崖,也不知道他如何。
可月栖真垂眸,他很是介怀,三水城时的傅青崖实在让他陌生和不喜,这一切也不知道是否与他有关。
甚至,他都无法判别傅青崖是好是坏,为何要将修真界彻底变成这副对他恶意藏都藏不住的样子。
灵犀线现身,红彤彤一条挂在他手腕上,月栖真指尖微动,而后忍不住撩拨它。
又想起那古怪的画面,现如今他明白那是什么,是与傅青崖的共感,那个看不清脸的人是傅春归,至于为什么会看到千年前的人物,月栖真不清楚,他又不知道傅青崖现在在干嘛。
但可以确定,傅青崖就是千年前傅春归的徒弟,连名字都不变。
不想了!月栖真气呼呼,他才不想管傅青崖!他们的关系早就断了,现如今也不过再断一次!其实根本就没复原过!
他接着埋头翻书,又努力将自己沉迷进书本之中,只有修为和能力永远不会背刺他!
直到晨光熹微,这才察觉天亮了,他学了一整晚,既然如此,正好天亮了就再接着学。
二楼的书也将被他看完,只剩手里这一本,符纸上是琳琅满目的法阵和符纹,储物袋又被装好了好几个,全是他笔耕不辍的杰作。
他放下灵笔,伸展疲软的身子,黑眸沉思,关于神像内壁古怪的符纹,他还是没有寻见丝毫的踪迹。
是自创的吗?不,现在修真界的符道力量来源于天地星辰,哪怕是自创,也该有根据,不该捉摸不透,除非它不属于修真界现有的符道。
突兀地想起傅春归曾经毁坏大半符道传承,莫非这是他当年毁坏的那部分?既然如此,这又要往哪里去寻找呢!
手指不耐地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响声,月栖真倏然抬头,看向三楼。
林家为符修大族,族内弟子努力者也数不胜数,与月栖真一同通宵的不在少数,但唯独三楼没人踏足。
那里,会不会有他想找的?
敲击桌面的力道不自觉变大,沉闷地震动,月栖真收手,关节微红,利落地站起身,他并不是个犹豫的人,既然如此,那就去看看。
三楼的法阵果然接纳了他,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他顺利地穿过,这里布局与一二楼相似,四周是层层叠叠的书架,中间是寻书灵盘。
这里出奇的安静,甚至连窗外的声响都听不到,除了他月栖真之外,再无别人。
这里的书比一楼二楼加起来还要多,他看不完,于是走到寻书灵盘上,凭借优良的记忆将神像内壁的符纹全数画下来,灵盘启动,咕噜噜开始旋转,月栖真莫名感到紧张。
它停下来,上面显示出近万本书名和摆放位置,密密麻麻,惹人眼花——竟然真的找到了。
孟修齐的调查或许没错……林家和神龙教有什么关系?
讯玉忽然震动,月栖真低头看去,是孟修齐发来的,从昨晚让他出去,就再也没见过他。
孟修齐只是发来一个地址,就再没发其他话语,连句解释也没有。
月栖真感觉不妙,来不及探看三楼,便出了藏书阁。
*
林华藏和唐元洲闹掰了,因为月栖真的关系。从法阵出来后,已然深夜,林华藏固执地还要跟着月栖真,而唐元洲却不想,他觉得藏书阁没什么好跟踪的。
里面那么多弟子,众目睽睽之下,月栖真能做什么?
林华藏不管不顾就要跟着,两人于此事闹掰,唐元洲离开,他还坚持地跟着,从黑夜蹲到白日。
期间唐元洲面色很不好地来给他甩了两个肉包子,两人皆没说话,就再次离开。
林华藏嚼着包子,气鼓鼓地吃着,咬得可用力了,他一定要证明给唐元洲看,月栖真就是勾结魔族!
他知道唐元洲因为月栖真救他们一事,对月栖真有所改观。
不久,就见月栖真急匆匆离开藏书阁,林华藏一把将包子塞进嘴里,咬咬牙跟了上去。
这次肯定能发现什么!
第56章 魔族
孟修齐给的地址是一处花楼, 月栖真刚到门口,一股子腻死人的香气扑面而来,像将人按在香粉中裹了一圈。
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 他耳根倏地烧了起来。
昳丽的青年只是怔怔立在门前,就已足够惹眼, 引得楼内娇娘们笑靥如花,香帕子一道道抛过来, 软声唤他快些进来。
月栖真避开那些探来的手,身形一滑便钻了进去,只在娇娘们惋惜的目光里绷着脸解释:“我来找人。”
“小公子找什么人呀?奴家们都能帮你寻……”她们却不依不饶,眼波黏在他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这般相貌气度的青年, 可是稀罕物。
月栖真脚步一顿,视线不知该落向何处,她们衣衫太薄,他怕唐突, 只垂着眼问:“可有一位叫孟修齐的修者来过?”
娇娘们互相递着眼色, 你一言我一语:“孟修齐?”“没听过这名字。”“来这儿找人的, 多半是熟客。”“说不定用的是化名呢……”
月栖真正等着回答,眼角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踏入楼中——
魔尊离苦。
他怎么会在这儿?
月栖真当即道了声“抱歉”, 转身便追了上去。
魔尊离苦将魔族特征全部隐藏起来, 此时就像一位人族,那张脸细看下与月栖真更加相似。他眉头紧锁,眉宇间萦绕着怒气,红瞳将这花楼的景象收入眼中, 忽然他聚焦于一个方向,停顿片刻, 身影快速移动。
月栖真追着他而去。
两人这不同寻常的举动,就如同落入林中的石子,惊得花楼中人作鸟兽散开,为他们让道。
“这是做什么?”
“大概又是来捉不听话丈夫的吧。”
花楼中这种事常见,被打散的人群又聚集在一起,谈笑风生,打情骂俏。
月栖真跟着离苦绕了花楼一圈,而后打开了后院的门,站立在一处水井面前。
离苦早就注意到紧跟他的月栖真,他提醒道:“下面很危险,我之前跟你所说的,我要杀的魔族就在下面。”
花楼腻死人的香气,哪怕位于后院也同样浓郁。
可是站在这干枯水井面前,这香气又混着一股熟悉的甜腥香。
这里恐怕是另一处人牲藏匿地。
月栖真黑眸与他直视,日出东方,金光描摹他单薄的身形,渡上一层圣光,空中尘埃明闪,黑眸如坠星子,明亮且不见畏惧,他矜傲道:“此事发生在人族地界,又牵连魔族,我身为修真界中人,不可能袖手旁观。”
离苦怔了怔,红瞳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惜,又似是别的什么。
哪怕修真界从未认可他,眼前这人也始终如此,固执地走着自己的路,不被任何人、任何事动摇。
他指尖微动,竟从袖中取出一朵花来,这是魔境的特产水晶兰,花是皎洁的白色,瓣如凝脂,隐隐透光,散着清冽如初雪的冷香,在最野蛮的地域盛开的纯洁之花。
月栖真疑惑地看着他,黑眸温吞吞地眨动。
离苦目光长久地停在他脸上,解释道:“水晶兰,这花很好闻,带着会好受些。”
魔族的嗅觉比较灵敏,哪怕只是在入口,还未进入,就已经察觉这下面是何等味道。
“那谢谢了。”月栖真接过这朵好心的花,手指捻着凉软的花瓣,低头轻嗅,是如冬季初雪般微冷的香气。
魔尊,竟然随身还带着花。
这下面果然不好闻。
井下是幽深曲折的通道,黑暗仿佛没有尽头。腥甜与腐烂的气息浓得如同黏稠的雾,每一次呼吸都湿漉漉地糊在喉间。
月栖真将水晶兰抵在鼻尖下,清新的冷香大大缓解了他的不适感。
二人一前一后,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点点幽光——是烛火,密密麻麻燃在黑暗里,诡谲而寂静。
道路在此分岔,一左一右,延伸向未知的黑暗。
离苦停下脚步,闭上眼,再次睁开后,转头对月栖真道:“人牲在左边,他们的数量很多,你去左边救他们,顺势可以通知人族前来。”
月栖真没有依照他所说的做,黑眸如炬,问道:“那么右边有什么?”
“右边很危险。”离苦没有正面回答,又一次提起危险这个词。
月栖真抿了抿唇——今日已是第二次被这魔头看轻了。
“右边有神像,对吗?”他直直望进那双红瞳里,“上次打伤你的那个。”
离苦并不意外他能猜到。这几番经历下来,不难推测出人牲与神像总是相伴出现。上次在黑市,气息尚不及此处可怖,神像也被他瞬息摧毁。而这一次……竟将巢穴建在花楼之下,以浓香掩盖血腥,所图必然非同小可。
使得魔尊不远万里来到人族,要杀的大概就是利用神像作恶,打算谋权篡位的魔族。
“你去左边。”离苦唇角微扬,没否认,“右边交给我。在人族赶来之前,我会解决。”
月栖真清楚自己与他的差距。能让离苦反复言及“危险”之地,确不是他该涉足的。可那股被排除在外的憋闷,依旧堵在胸口。
最终,他还是转身向左。
两人分开之时,离苦笑着又给了他许多水晶兰,轻笑道:“左边气味更重,多带些。”
果不其然。
这是月栖真见过最大规模的人牲,比三水城那座庙堂墙壁之中的人牲还多。
一眼望去,几乎分不清笼中关的究竟是不是人——人命在此,竟卑贱如尘。
月栖真将水晶兰紧紧压在鼻下,可那清冷的花香,终究挡不住扑面而来的血腥与腐臭。
这里不光是囚笼,更是屠场。残肢断骸、脏腑污物、沸滚的巨鼎……触目惊心。
月栖真立刻摸出讯玉,向戒律堂发出消息,告知他们地址,被问到数目时,月栖真跃至半空,粗略一数,心头陡然一沉:
约有四千人,真是让人惊心动魄的数量。
这仅仅是一处。
那么其他地方呢?
皇城呢?那些不断汇聚人牲的地方……又填进了多少性命。
天灾之下,众生已如蝼蚁苟活;可人心之恶,竟比天灾更可怖。
和戒律堂通讯完,月栖真并没有坐以待毙,他打算先将这数量众多的人牲解救出来,如果是戒律堂的人来,也不知道要多长时间。
靠近临近的笼子,月栖真手心释放灵心焰,白色火焰燃烧,在这幽暗的空间成了唯一的亮光,温度炽热,但那些死气沉沉的人牲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如一截朽木,腐烂、等死。
锁熔笼开,“咔”一声轻响。
无人抬头。
月栖真咬牙,身形如风掠过这片压抑之地,白焰所过之处,铁锁尽熔。
可笼门洞开,仍无人起身。
这里的死寂,比三水城更彻底。
月栖真苦恼极了,眉头拧在一起,水晶兰被他更加用力捏在手中。
“噗嗤。”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打破安静的氛围。
“是谁!”月栖真黑眸一凌,快速摸出符箓,符纹流转。
他快速扫过发声地,笼子堆在地上,里面关押着或坐或跪或躺的人牲,再没有第二个如他一般站立的人。
会是还存有活意的人吗?
月栖真这般想着,黑眸不停观察着人牲神情。
一股吸力倏地传来,月栖真错愕,皎白如月的水晶兰脱手而出,花瓣纷纷而下,如下了一场初雪。
仅剩一朵完整的水晶兰慢悠悠落入笼中,被一只骨骼分明的手接住。
此人头发凌乱如鸡窝,盖住面容,只露出下半张脸,他衣衫褴褛,肌肤脏污得看不清本来肤色,那双骨骼分明的脏手拿着胶白的水晶兰,凑到遮面的发间,细细嗅闻。
“水晶兰……还是这般熟悉的气味。”
“……是魔尊他最喜欢的花呢,如若不是这花娇气,只会在特定地方生长,如今怕是这魔境里里外外都要种满此花了吧。”
语调轻柔,似含怀念。可话音未落,他指尖蓦然发力——
“啪。”
花瓣被碾碎,汁液渗出,皎白染成污灰。清冷的香气瞬间被血腥吞没。
月栖真心头警铃大作,疾步后撤。
熟悉魔尊至此的,除了魔族,还能有谁?
果不其然,刹那间魔气如云雾般席卷而来,那魔不再伪装人牲,头生硬角,口吐獠牙,紫黑的魔纹在他肌肤上蜿蜒生长,身躯膨胀变大,他徒手掰歪铁笼,踏步而出,在小空间卷缩太久,他伸展手脚,缓解疲惫的身躯。
压迫感迎面而来,魔族天生体壮,他一双狭长紫眸,紧紧盯着月栖真,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见着月栖真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颇为好笑,他忍不住笑出声,“噗哈哈……”
月栖真不与他废话,符箓与灵心焰齐下,一同攻下他。
魔族立刻收敛笑容,有些埋怨地咋舌,“怎么直接开打,难道我们不先叙叙旧吗?”
“毕竟好久不见了啊,隐年大人。”
过分熟稔的语气如一道惊雷,响彻在月栖真脑中,他攻击动作一愣,而后,很快反应过来,咬紧牙关,黑眸凌厉,持续不断地攻击,充耳不闻此魔的废话。
面前的魔族很无奈,但他却只是一味地躲闪,不反击。
“隐年大人总是这般脾气,果然只有魔尊才能忍受你。”
灵心焰如流星雨般从天而降,范围很小,在魔族躲过后,月栖真又赶忙收回灵心焰。
此地全是人牲,攻击受限,月栖真被牵制住,不敢大开大合。
魔族速度很快,不知何时闪到月栖真的身后,他擒住月栖真的双手,紫眸含笑,两个人关系很好一般开口,“隐年大人,打个商量,你去劝劝魔尊——”
“——劝他不要再做什么人魔和平的大梦。”
沉重的魔压忽然向着他攻下,月栖真遭受重击,五脏六腑移位,一口血卡在喉间,他面色惨白,双手被用力擒住,力道之大疼苦不堪,腕骨承受不住地发出破碎声——竟然生生捏碎了他的手腕。
果然如离苦所言,这并不是他能应付的。
月栖真吐出一口血,难受地咳嗽几声。
魔族装模作样地俯下身子去关心他,“隐年大人,你没事吧?怎么身子还是这么不好?”
此地安静,除了他们二人的谈话声再听不见什么动静,月栖真抬眸,黑眸与他对视,眸中忽然燃起白焰。
洁白如雪的白焰从月栖真身上爆发,魔族脸色大变,立刻甩开月栖真,可是太迟了,衣角沾染上的白焰立刻扩大,很快吞没了他整个魔。
月栖真手腕被断,他忍着剧痛摸出储物袋中的治骨丹药,效果立竿见影,虽然仍有不适,但手腕好在能够正常动作。
这魔族明知他有灵心焰,竟还敢近身挑衅……
白焰猛烈,来势汹汹,不过片刻高壮的魔便只剩下焦黑的魔骨,地面上落了满地的灰。
月栖真刚松半口气,心头却莫名一紧,毫不犹豫再催火焰,将焦骨也吞没。
“真是狠心啊,一点旧情都不讲。”
甜腥气骤浓!如滔天巨浪般袭击向月栖真,他猛然回头——
沉默不语的人牲忽然仰起头,瞳孔瞪大,面容狰狞,痛苦的叫喊声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就像被无形的物件挤压,身体爆裂开来,黏糊糊的血液、大小不齐的肉块……散落满地。
幽暗的地面上浮现出诡异的符纹,随着大片大片的人牲如烟火般炸开,符纹被染红,古怪、不祥的感觉在空间里弥漫。
那块被灵心焰烧成灰烬的焦魔,红光大现,地面震动,散落在地的焦躯如流沙般聚合、组建,恢复成完整无缺的模样。
这一过程快得出奇,眨眼间完成,此魔再次站立起来,扭扭脖子,发出“咔嚓”声响,紫眸不怀好意地眯起来,直直地盯着月栖真。
“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这么讨厌。”
“我可是一直在关心你哎!”
杀不死他,这恐惧的一幕击中感月栖真的心脏,他剑眉紧紧压着双眼,黑眸敌视魔族。
魔族歪头,他想起来什么,又奇怪地笑起来,“啊,对了——我差点忘了,你现在不记得我!”
月栖真凶道:“不要再自说自话了,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急了。”魔族挑眉,忙安抚道,“别生气别生气,我先介绍一下,我叫狄纨,魔族护法。”
月栖真不给他面子,“谁管你叫什么?”
直视的黑眸中白焰晃动,显然有再次烧他一次的打算。
狄纨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无论你杀我多少次,我都死不了的,但……”
话语停顿,他手指着面前的人牲,经过刚才的古怪爆炸,少了近两成数量,“他们可不一定了,毕竟我这具身体是用他们的命铸成的……你说我再死一次,他们又该花多少条命来助我再生?”
月栖真看出地面的符纹非同凡响,牵扯众多的命,本就不打算再对他动手,刚才不过是在用灵心焰威胁他,现在被他点出,只觉得咬牙切齿,从没见过如此这般可恶的魔。
黑市那次,那些黑袍人也是死不了,只有摧毁了神像才能遏制,这次难道也是这样吗?
可……上次的地面没有这些可怕符纹。
离苦是为了杀魔而来人族的,目标应该就是眼前这个魔族护法。他所去的右边是神像,而此魔伪装成人牲,躲在左边,应该处理起来很快,之所以还没赶过来,肯定也出意外了。
该怎么办?
既然杀不得,那就困住他!
戒律堂的人在来的路上,只要等待他们到来,解救出人牲,这魔族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
仿佛看出月栖真心中所想,当月栖真垂在身侧的指尖轻动,准备布下法阵之时,狄纨忽然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当着他的面,亲手扭断了自己的脖子,断了气息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
颈骨断裂,身躯轰然倒地。
那笑容凝固在脸上,冰冷而讥诮。
月栖真气红了眼,他连忙转身,想将离得近的活着的人牲拉起来,带离地面,希望如此就不会被伤害。
可是垂下眼眸,被他拉扯的人牲脱离地面,正痛苦地回望他,大张着嘴发不出声响,随即——
“砰!”
血雾爆开,碎肉溅了月栖真满身。
他怔怔僵在原地,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滑下。
哪怕飞到空中也无济于事,只要还处在这里,他们就有死亡的风险。
狄纨又一次自血泊中站起,慢条斯理地活动着手腕,轻笑:
“现在……能好好听我说话了吗?”
第57章 叛徒
腥腐的气味越发浓重, 几乎凝成湿冷的雾,堵在口鼻之间,每一次呼吸都艰涩发黏。月栖真眼睫颤了颤, 指尖深掐入掌心,终于开口:“你不是在躲魔尊追杀么?我不拦你, 现在走还来得及。”
狄纨先是诧异地指着自己,随即弯腰大笑起来, 笑得浑身发颤,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荒唐的话。
“躲?谁说我怕他了?”
月栖真脊背蓦地一凉——若这魔并非被迫藏身于此,那今日这一切,便是早已布好的局。
目的是什么?
他脑中飞转,数月来种种线索交织闪过:神龙教、人牲、神像、皇城……却始终缺了关键的一环, 怎么也串不成线。
而眼前这魔,杀不得,碰不得,他的命与满地人牲牢牢绑在一处。
该怎么办?
“别紧张。”狄纨天生一副恶劣心性, 最爱看人困兽般的挣扎。月栖真那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惶然的眼神, 令他心情格外舒畅。
“我们做个交易——对你来说不难。”他紫眸微闪, 语气轻快,“我向来对人族法阵颇感兴趣。前些日子听说安平山鬼城之事, 很是好奇……究竟是何等阵法, 能拘魂三百年,还能让人保持生前模样。”
他歪头,笑得一派天真:“你若将那阵法画给我,我便放过这些人牲。如何?这买卖, 可是你赚了。”
他要的是苍水回春阵。
像是阴云忽破,一缕天光刺入脑海。月栖真猛地想起师弟师妹们曾说起的安平山遇魔之事——那魔在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从那时起,局便已布下。
狄纨紫眸微眯,见他久未开口,不耐道:“果然,我们之间始终谈不拢呢。”
又扯动嘴角,冷嘲热讽地补充一句:“这就是月首席的觉悟吗?这几千人牲比不上一个法阵。”
月栖真闭了闭眼。
这一局,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答应你。”
他抬起手,指尖莹光流转,于虚空中徐徐勾勒。繁复的阵纹在他指下渐次显现,每一道弧线、每一处节点都清晰分明,流畅得如同早已刻入骨血。
狄纨对比着记忆中宿榆传回的残图,眼底笑意愈深:“不愧是符修首席,半点不掺假……这阵法画得,当真漂亮。”
听闻他所言,明悟几分,果然他有分辨真假的办法,画毕,月栖真抬眼看他,眸色灼人:“该你兑现承诺了。”
狄纨却骤然大笑!
“哈哈哈……骗你的!”他笑得前仰后合,紫眸里闪着恶毒的光,“我可是魔族啊,十恶不赦的魔——你们,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月栖真脸色霎时铁青。
狄纨肆无忌惮地凑到他面前,那张放肆的笑脸几乎贴上他的鼻尖:“生气了?来呀,杀我呀——你敢吗?”
月栖真忽然一拳挥出!
拳风裹着白焰,直扑面门,狄纨瞳孔一缩,急急偏头避开,“你……你怎么敢……”
狄纨停住话语,而后不可思议看向地面,那血色符文之上,不知何时覆了一层薄薄的白焰,焰光温润如月华,静静流淌在诡谲的阵纹之间,竟将那邪气生生压了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月栖真趁他不注意,利用灵心焰成功找到法阵的阵眼,破了他与人牲的联系。
现在他的生死与人牲再无关系。
狄纨怔住,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种与人牲性命相连的束缚感,消失了。
月栖真衣袂无风自动,周身白焰环旋。他微微抬颌,黑眸里凝着冷冽的讥讽:
“现在,你说我敢不敢?”
狄纨愣了片刻,忽又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消!
再出现时,已在月栖真身后。巨锤裹着腥风轰然砸下,魔压如山坠顶。月栖真喉间一甜,耳畔风声厉啸间,听见狄纨带笑的低语:
“可谁让你总碍事呢……还是死了干净。”
月栖真咬牙强抬手臂,三道爆裂符激射而出!
“轰——!”
气浪炸开,铁锤一偏。他趁机前掠,指间阵纹疾闪,白焰化箭封死退路,困阵、杀阵层层绽开,刀光剑影映亮那双杀意凛然的黑眸。
狄纨却“啧”了一声,似真似假地叹:“这般天赋,真是叫人舍不得杀啊……”
他忽然向后一拽——一道昏迷的人影被拖到身前,正正挡在白焰箭前。
是林华藏。
月栖真指尖一滞。
狄纨笑眯眯地将人提在手中,如拎盾牌:“大人,这种心怀不轨之徒,还是交由您亲自处置为好?”
林华藏恰在此时醒来。
迷蒙的视线对上月栖真的脸,他瞳孔骤缩,嘶声厉吼:“月栖真!你果然与魔族勾结——!”
话音未落,魔爪已陷进他肩胛。血瞬间浸透衣衫,林华藏痛得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谁准你这么跟隐年大人说话?”狄纨冷冷瞥他一眼,转脸又笑,“大人,这种满口污秽的东西,杀了便是。”
林华藏拼命挣扎:“你敢!月栖真,我定要——”
戛然而止。
月栖真忽然僵住。
一股钝痛自颅脑深处炸开,仿佛有铁锥凿进骨髓。视线开始模糊、扭曲,面前的狄纨与林华藏像浸入水中的墨画,轮廓晕散,声音拉长、变形。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不再听使唤,像被抽离了魂魄,只能眼睁睁看着——
地下室的入口处,忽如潮水般涌入大批戒律堂修士。他们持剑结阵,目光却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惊疑、审视、愤怒……如针扎来。
林华藏的咒骂声越来越高亢:“他勾结魔族!你们都看见了吗——!”
地面那层白焰,不知何时悄然熄灭。
血色符文骤亮,无数细如发丝的红线自地底钻出,缠上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修士脚踝。
月栖真拼命想动,指尖却只痉挛般抽搐了几下。
狄纨大笑起来。
他像一道鬼影掠入人群,巨锤挥扫之处,血肉横飞。戒律堂修士的符咒、剑气落在他身上,伤口转瞬愈合——那红线缠绕的不仅是人牲,如今连这些修士,也成了他重生的薪柴。
一个,两个,三个……
身影不断倒下。月栖真眼睁睁看着,只觉得一切快得荒谬,又慢得残忍。
打不过,为何不逃?
为何一边瞪着他嘶骂,一边往那魔头锤下撞?
林华藏被狄纨特意留下,卸了四肢,像破布般丢在月栖真脚边。他满脸血污,脖颈青筋暴起,赤红的眼死死瞪着月栖真,声音却因剧痛而断续:
“他们……他们先前还替你说话……说你绝非奸细……哈……现在,都死了……都被你害死了……!”
不是的……
月栖真眼珠艰难转动,视线掠过一具具倒下的躯体。悔恨如毒藤缠裹心脏,越收越紧——若他没下这口井,若他听了离苦的话……不下这个地下室,他是不是就不会害死这么多人。
悔恨不受控制地在心里滋生。
脑海里不停回溯,如果他没进这个井底会发生什么,会不会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来送死,就不会中魔族的计。
负面情绪将他淹没。
林华藏手脚被卸,在地面扭动许久,终于用嘴叼出法宝——那是一张天阶杀符,是家里人留给他保命所用。
他恨意地瞪着月栖真,忽然用力扭头,将那张杀符从嘴里甩出,向着月栖真而来。
月栖真怔怔看着那符飞来,身体却像锈死一般,挪不开半分。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疾扑而来!
“小心——!”
孟修齐拦腰将他扑开,身后杀符轰然炸裂!
地动石崩,穹顶坍塌。巨石如雨砸落,瞬间吞没了林华藏的嘶吼、狄纨的笑声,以及满地残躯。
气浪将二人掀飞,破土而出,重见天光。
孟修齐紧紧护着他,后背硬承下数块溅射的碎石,闷哼一声,却仍低头温声道:“没事了,阿月。”
那窒锢身体的诡异力量骤然消退。
月栖真猛地挣开他,扑向那片已化作废墟的坍塌之地。尘烟漫天,他徒手扒开碎石,指尖很快被棱角割得鲜血淋漓,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拼命地挖,咳嗽着,喘息着——
至少……至少救一个。
孟修齐沉默片刻,也俯身帮忙。
碎石之下,终于露出一片染血的衣角。
月栖真动作一滞,缓缓拨开最后几块石头——
林华藏躺在那里,腰身以下已被砸成血肉模糊的一团,浑身伤口深可见骨,气息微弱如游丝。
活不成了。
月栖真猛地低下头,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哽在胸腔里,碎得不成调:“……对不起……是我太自负……我不该……”
“你……”林华藏忽然出声打断他。
月栖真看向他,他开始猜测林华藏会说些什么,无怪乎是些难听的责备、污蔑话,可是却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眸,没有憎恶,没有愤恨,甚至没有怨怼——那里面只有一片疲倦的清明,像暴雨洗过的夜空。
林华藏从来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他的那双眼从来都是装满愤怒、厌恶的情绪。
月栖真愣住,睫羽微颤,内心里涌起强烈的害怕,他忽然就不想听此时的林华藏说话,遏制不住地摇头。
林华藏却不如他意,强撑着一口气,用那双清明的眼,饱满歉意地说:
“我好像……错怪你了。”
“……我太迟钝太固执了,在死之前脑子才聪明一回。”
这一刻他好似挣脱了什么束缚,从前那些事清醒公正地在脑子流淌过,再没有过激的情绪,也在此刻看清了那些曾经让他上当,分明愚蠢至极的计谋。
他为什么过去会那样,为什么一遇上和云舟哥哥有关的事,就不会思考。
生机在消散,头脑却是前所未有的自由。
林华藏从来没觉得这么轻松过,死好像不可怕,他闭上眼,头无力地垂倒。
迟来的道歉,代价却是死亡。
孟修齐静静看着月栖真——看着他僵跪在那里,像被人扼住咽喉,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气,只有肩膀难以抑制地发着抖。
真是……可怜啊。
若获得清白的代价是鲜血,你又要如何选呢?
唯有生死之际,方能挣脱那无形之线的操控。
“华藏——!”
凄厉的嘶吼破空而来。唐元洲疯了一般冲过来,狠狠撞开月栖真,扑到林华藏尸身旁,又猛地抬头,目眦欲裂地瞪向月栖真:
“你害死他……你害死华藏——!”
孟修齐扶住踉跄的月栖真,缓缓抬眼。
半空中,一道白衣身影凌虚而立。
衣袂如云,面容清寂,正是修真界公认的光——傅青崖。
他灰眸垂落,似霜雪扫过满地狼藉,最终定格在月栖真染血的脸上。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刃坠地:
“奉戒律堂之命——”
“捉拿叛徒月栖真。”
第58章 分外眼红
月栖真黑眸骤缩, 抬首与云端之上的傅青崖遥遥对视。
那双灰眸里,再寻不见半分旧日温度。
是啊,如今的傅青崖早就不是那个与他一同长大、两小无猜的家伙, 他如无极宗的同门师弟师妹一般没有过往的记忆,彼此之间, 不过是邻近宗门的陌生人。
心底那点因见着他而本能生出的信赖,被风一吹便散了。月栖真忽然觉得可笑——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起, 竟将这人视作心安之所依?
孟修齐余光瞥着月栖真,竭力遏制嘴角,不让它上扬,板正神色上前一步,挡在月栖真身前:“傅首席, 此事另有隐情,阿月……栖真他是被污蔑的。”
话罢,侧过头瞥向月栖真,可惜月栖真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 没看到他的一往情深, 顿时心生遗憾, 不过没关系,孟修齐暗想, 现在他眼里还有傅青崖, 但以后就不会了,他身旁只会有他。
天光映在黑眸深处,月栖真不避不退。单薄的身子在初秋晨风里微不可察地发颤,血水浸透衣衫, 湿冷地黏在肌肤上,风一过, 寒意便钻进骨缝里。
他好不狼狈。
是傅青崖从来没见过的模样,在那少许与月栖真有关的记忆里,这位无极宗首席大师兄无一不是昂首挺胸、矜傲的嚣张模样,很注重外貌,衣裳总是最新品,颜色永远最艳丽,好胜心强,从不低头,永远孤身一人将流言蜚语甩在身后,自顾自行动。
孟修齐还在不停为月栖真辩解。
傅青崖面无表情,觉得聒噪,并不在乎他所说的,戒律堂的修士已经将留影证据上呈,证据确凿,指认月栖真勾结魔族、残害同修。
他此来只为擒人,至于真相则不在他职责之内,既如此,便将这二人一并带回。
可一看到那双沾着泪珠的黑眸,他的手竟然不受控地颤动,识海里青霜剑悲鸣不止。
仿佛只要他一动手,就会产生某种不好的事情、某种悲剧。
出关后,似乎变化了很多,从前他绝非这般优柔寡断之人。
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滞涩,灰眸中波澜瞬息平复。他扬手一挥,缚灵索化作金光,疾射向月栖真。
月栖真站在原地,保持沉默,他不想躲也不想跑,有一种近乎摆烂的心态,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既然如此,还不如束手就缚,被带回去审判莫须有之罪。
可看见那逐渐靠近的缚灵索,心下忽然涌上不祥的情绪……如果他被抓捕,那么一切就都完了。
脑海里倏地闪过后碧灵那双通透的白眸。
皇城……他还没去皇城……
不能在这里停下来!
刹那之间,月栖真闪身躲过缚灵索,这散发着金光的细长绳索擦过他的脸颊,划过一道血痕。
抬首,他与傅青崖对上视线。
傅青崖灰眸冷漠,眸光凌厉,青霜剑应声出鞘,剑刃一寸寸显露出来,寒光映亮半空,顷刻如入寒冬,细雪纷扬而落。
雪花沾上月栖真的衣襟,转瞬凝作薄冰,缠缚四肢,寒意直透骨髓,冻结了他的身躯,让他四肢僵寒、动作缓慢。
月栖真心头一沉,立马意识到:傅青崖又变强了!
这不止是化神……他的修为究竟到了哪种地步,居然已经看不透。
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雪不停地落,月栖真的睫羽凝上白霜,对上傅青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被冤枉误会他都忍下,只有此刻面对死对头修为的变化,只觉得委屈,一时冲动,说出一句:
“你不是说要等我,绝不会擅自破境吗?”
那时他由于身孕在身,不好修炼,怕雷劫伤了肚中孩子,心情苦闷难受,生怕落后,傅青崖察觉到他的情绪,特意安慰他,说他要陪他一起,不会擅自突破,要等他一切安好后,再来争个高下。
可现在——
傅青崖这个骗子!
下意识,月栖真抚摸上平坦的腹部,眼神埋怨,就像个被辜负的可怜人妻。
傅青崖手一抖,青霜剑险些没握紧,胸膛之中涌现莫名的情绪,心虚、怜惜、喜爱……复杂至极。
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对月栖真有这么大的反应,那句话,他又什么时候许诺过。
傅青崖不认,冷言冷语:“胡言乱语。”
月栖真知晓他没记忆,气愤至极,此时又开始埋怨起自己,怎么能说出那种话,真是促狭,修为这种事怎么能压在别人身上,傅青崖又不是他的东西,他怎么管得着。
时隔多月,他再次升起打胎的想法。
压在腹部的手止不住开始用力。
如今情况特殊,他有身孕却腹部扁平如常人,或许可以成功打胎……反正傅青崖都翻脸不认人了,他也不想要这个和他有关孩子!
傅青崖灰眸凝在他身上,思绪万千,青霜剑没再出手。
两个人之间蔓延出古怪却……暧昧的氛围。
孟修齐咬牙切齿,他完全插不进去,他们又是什么时候有了交集,这次剧情线回归后他可是将月栖真看得紧,竟然也不知二人如何勾搭上了。
他隐下烦躁伸手,略微用力地将月栖真扶住,担忧地问道:“阿月,是否身体不适?”
傅青崖的视线,倏地转了过来。
也不知哪里惹了他,周遭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分。
他目光扫过孟修齐与月栖真,唇线绷紧,刹那间抹去所有犹疑。青霜剑寒光乍现,抬手间飘落的雪花四散,剑意汹涌澎湃,似一场暴风雨,席卷天地,猛然向着二人扑去。
剑波未到,霜雪先到。
厚重的霜雪死死冻住二人双腿,将他们钉在原地,直面那铺天盖地的一剑。
月栖真怔住,这一剑,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只剩下无尽的白落入他的视野。
他黑眸坚毅,被冰霜冻住的躯体一寸寸燃起白焰,温度回暖,雪水滴滴答答落下。
火焰精准地控在周身,未伤及紧贴着他的孟修齐分毫。月栖真侧首看去,见孟修齐眉睫凝霜,当即深吸一气,指尖灵光疾闪,传送阵瞬间成形。
孟修齐未能留下半字,便已消失原地。
瞬成的传送阵,传送距离不会太远,他得留下来阻止傅青崖,否则片刻就会被追上。
更何况,被通缉的是他月栖真,与孟修齐无关,按照月栖真对傅青崖的认识,他不会做多余的事,离开他月栖真,反而才安全。
傅青崖果然并未追去,只是眸光更冷,他莫名感到生气,对着月栖真冷声道,“倒是情深义重。”
月栖真之前湿透的衣衫也被灵心焰烘干,衣衫拂动,浑身轻盈,黑眸敌视傅青崖,蓄势待发,对此情绪上头,毫不留情,语中带刺:
“自然是比和傅首席关系好。”
傅首席,这三个字咬得重重,颇有私怨。
傅青崖心情忽然变好了。
但变好归变好,人还是要抓的。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先前坍塌的地下室忽然发生了二次坍塌,地面猝不及防又裂坠开。
月栖真刚好就在其上,脚下一空,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直坠而下。
傅青崖心脏骤停,青霜剑刹那间离手,却是不为伤害,而是救援。
然而有人,不对,有魔比他更快,卷起一阵魔风,惊得雪花四散,搂过月栖真就飞速向着远处急遁而去。
傅青崖抬脚跟上,却被破土而出的半截神像拦住,血腥气扑面弥漫,他目光一凌,不得不停下,只得向着远处一魔一人的方向挥去一道剑光。
天地飞雪,剑鸣回荡。
魔被击中,却没有如傅青崖想象中倒下,不过身形轻晃,脚步一顿,反借势加速,彻底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傅青崖只得收回视线,目光停在拦住他的神像上,此物非神非魔非人,为更诡异的存在,身上缠绕着如血管般的红线,连接着废墟下的尸体,源源不断吸取着生机。
半截神像,面容只余一半,残面浸满污血,慈目半垂,狰狞异常
不好对付。
*
修真论坛,一个帖子悄然空降,一瞬之间热度爆炸。
【骇闻!月栖真勾结魔族其实早有端倪,早就已经身怀魔胎!(附留影)】
——与魔族勾结也就算了,这是他会做的事……但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个男的吧?
——这留影真的假的?月份看起来都不小了。
——这也太离谱了吧,我不信!
——我倒是信了,毕竟都和魔族勾结了,万一魔族就是能让男子怀孕呢?
——言之有理,我们对魔族的研究还是太少了。
……
孟修齐方才死里逃生,周身寒意未散,身体还冷得发抖,立马气得火气上涌,面色倒是恢复正常还隐约发红。
他握紧讯玉,想将它摔在地上,最后忍住了,他咬牙切齿地向给他分享这个帖子的林云舟发讯息。
孟修齐:你什么意思?
片刻,玉简微亮,回讯平静而至。
林云舟:这样,我们谁都得不到了,不是很好吗?
第59章 林家灭
“别看了。”离苦拿走月栖真手中的讯玉。
月栖真微怔, 鸦羽轻颤,而后露出一个笑,“好。”
距离那日逃离傅青崖, 已经过去三日,他们躲着追拿他们的修士, 猫缩在南境郊外的一处乱葬岗。
离苦本就内伤未愈,又与那邪物神像对上, 再加上傅青崖那不留情的一剑,哪怕已经过去三日,伤口依旧没愈合,寒意入骨,源源不断凝成冰霜, 疼痛、寒冷。
此时他面色隐忍,眉头因为疼痛,总是忍不住紧锁,衣衫大开, 胸膛之下是一片洁白霜层, 霜下是刺目的伤痕。
他行动滞涩, 一举一动带起霜层开裂,牵扯伤口, 仍是用力将那讯玉捏碎。
“不要听他们的胡言, 都是假的。”
月栖真点头,利用灵焰烧了一壶热水,再将热帕子递给离苦,让他擦拭伤口, 缓解寒意——这三日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离苦伤得太重, 尤其是那层霜的存在,让月栖真身上的灵丹治愈不了那之下的伤口。
夜色沉沉,乱葬岗四处亮起幽幽鬼火。
月栖真心中再没有往日的惧意,秋风吹过,乱葬岗特有的腐臭味淡淡浸透空气,幽幽钻入鼻腔,他只觉得这片地里的人死得不明不白,实在可怜。
离苦轻咳几声,将月栖真注意力吸引回去,“咳咳,这霜寒再过一日就消了,那时我们就启程去皇城。”
魔族自来身体强壮,那时他的伤也就能自行痊愈,虽然需要点时间,但至少有了出手之力,可以放心上路。
他们两人目的地一致。
月栖真黑眸流转月光,碎碎亮,思考道:“我有事出去一趟。”
这三日他不停思考,有许多过去忽略的细小琐事,终于被他抓住尾巴,他要趁这个时间要去求证。
离苦红眸温吞如平静下的熔浆,额间碎发清扬,静了片刻,他只道:“一路平安。”
说不出什么诸如外面的处境很危险,让他别去的话,离苦了解——因为这是月栖真,他下定了决心的事,就一定会去做。
*
流言蜚语层出不穷,修真论坛上全是关于月栖真与魔族的猜测和审判,在这恶语之下,另一种说法逐渐占了上风。
起因在于那骤然加剧的天灾——
东境邻海,几日来,天色漆黑如同破了洞,下着连绵不断的大雨,是千年来少见的暴雨,透着隐隐不祥,果不其然突起的黑色潮浪遮天蔽日,如无可抵挡的天罚,来势汹汹,瞬息淹没东境的海岸边境,生灵来不及反应,冰冷的海水就夺取了他们的呼吸。
与之相反的是西境,分明已然入秋,但气温不见降低,日头高照,反而越来越热,土地干旱如同沙砾,大块大块开裂,粮食蔫蔫颗粒无收,饥荒、干旱,数不清的死亡在蔓延。
北境、南境也各有难处,北境一夜入冬,刹那间万里飘雪,严寒来临。南境则是地震、虫害不断。
种种困境,就像惹怒了天道,使得祂降下天罚,惩治罪人。
人族艰难生存,叫苦连天,只能寄托于怪力乱神,渐渐地人牲似乎不再成为禁忌,他们渴望靠着献祭生灵来赎罪,希望天道留情。
同一时间,修真界正道之光傅青崖捉拿叛徒月栖真失败,带伤回宗门,这一事件掀起滔天巨浪,把一切矛头猛然对准了月栖真。
——他是罪人!肯定就是因为他,天道才会发怒,才会降下天罚!
——甚至怀有人魔之胎,这就是禁忌之源!人与魔怎么可以苟合?!
……
林天成坐立难安,不停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手中的讯玉那是看了又看,眉头紧蹙,挤压出纹路,那副收拾好的面容再次生出青茬,沧桑潦草。
嘴里时不时叹口气,过会儿又愤怒地发出几声无意义的语气词“啊”“唉”“嘶”。
怎会如此。
他烦躁地一屁股用力坐在椅子上,椅子后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倚靠椅背,手垂在把手上,讯玉从手中滑落到地,发出声响。
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角落里挂着层层叠叠的蜘蛛丝。这里他不让旁人来,自然疏于打扫——本来想着为了在月栖真面前留下好印象,破例让下人到此,好生打扫一番。
但就如同精心规整的面容服饰一般,来不及彻底袒露月栖真面前,晚宴过后,就再也没机会见面,忽然出了这档子严重的事。
想到这里,林天成又想起讯玉上的流言蜚语,忍不住朝天斥道:“修真界所有人都没有脑子吗?”
看到关于月栖真的黑帖都不去求证,盲目就跟团!明明是一目了然、浅显易懂的圈套也是说跳就跳!
那则关于月栖真有身孕的黑帖,发帖人也不知是忘了,还是纯懒,他甚至都没有掩饰,没有设置各种复杂的法阵,可以轻而易举地查到来源——
可是竟然没有一个人去查,仿佛集体失了智,听风就是雨!
“咔嚓——”
窗户被风吹开,燥闷的气流携带着遥远的地鸣声入室。
近日南境多地灾,这沉重的地鸣声总是响着,轰鸣不断,也不知又是何处遭了殃。
而这突如其的天灾竟然也算到了月栖真头上,林天成真的对这个修真界感觉无望,相比于此,他反而私心地觉得,这是天道在对月栖真待遇鸣不公。
“哎。”
忍不住又叹一口气。
“怎么总是在叹气。”清越的嗓音如鸣佩环,忽然出现。
林天成立马站起身,视线急匆匆落到来者身上,一寸寸扫过。
没有受伤。
就如同论坛里戒律堂上传的留影一般,在那场混乱的斗争中,月栖真置身事外,似与魔族勾结,全然没有受到任何伤。
这让修真界落实了怀疑,却让林天成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
他还总疑心这留影真假,哪怕千查万验这留影是真的,也恐慌这其实会不会来自别的未可知手段,实则月栖真身受重伤。
担忧的目光如实质,让月栖真不习惯地一僵,局促地搓了搓指尖。
片刻才开口:“我是来看望盛乐枫的。”
“……还想问家主一些事。”
只差一日,他就能参加盛乐枫的忌祭,可惜出了意外。
林天成蓦然红了眼眶,而后想起自己现在这副衣冠不整,面容憔悴沧桑的模样,忽然扭头就跑,而后才记起什么一般,交代一句,“栖真,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月栖真怔住,只好等在书房。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乱糟糟的地面,这里堆满了书籍,书封泛黄破旧,看得出上了年头,而后又移到桌面上,那里摆放着许多纱布,有的依稀见血。
想来林天成就是在这间没人踏足的书房里,靠着自残,压缩生命无限接近生死之际,保持着头脑清醒,努力寻找破解之法。
——这很容易想到,经过三日的思考,让月栖真明白了林华藏死前的反常,也自然而然联想到林天成,他周身的熏香里潜藏着浅淡的血腥味。
毕竟在现在的修真界,对月栖真没有偏见的人几乎没有。
没让月栖真等很久,不到一刻,林天成就回来,此时已经大变样,他刮掉憔悴的胡子,身穿整洁的新衣,束起凌乱的头发,整个人一下年轻了十几岁。
快到月栖真面前时,突感一阵像是近乡情怯的情绪,林天成放慢了步伐,不安地抓挠后脖颈。
月栖真却冲他一笑,语气感叹:“如果……我见到的……便就会是如此的模样吧。”
话未说尽,但二人都懂。
其实当年月栖真也想过他的爹娘会是什么样,在孟修齐诱惑般的构想里,他也天马行空地进行着想象……没有人不会渴望亲情,渴望得到世间最独一无二、最无私、最单纯的疼爱。
只是时间过去,这抹妄想被重压在过去的往事里,不敢再次拾取。
林天成彻底忍不住,泪落沾衣。他本来就是个敏感多思的性子,过去在盛乐枫面前总是被她各种嫌弃,批评他太过矫情。
却在她最需要他的那段日子里,冷漠无情地重伤了他的爱人,他的头脑不再思考,只一味地反驳她。
月栖真不知此时该如何做,周身僵硬,很少有人在他面前这般哭泣,还是与他这样关系的人。
不过很快林天成调整好心态,擦干眼泪,他故作镇定,“走吧,去见见乐枫。”
一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保持着沉默,他们其实一直没什么话题,也没什么机会制造共同话题,匆匆见面后又是匆匆分离。
夜色暗沉,天上暗云如阶梯一般向着远处蔓延,沉重的地鸣声声入耳。
祠堂。
数不清的牌位里,盛乐枫的牌位放在偏前靠右的位置,月栖真走上前,将其上的几个字来回读了几遍,复杂的情绪始终堆砌在心底。
最后只是恍然如梦,原来他很早就失去真正偏爱他的人。
林天成站在他后面一步,面对盛乐枫时,心里却是一松。
他还是把孩子带到乐枫面前来了,弥补错误,心想事成。
夜晚的祠堂过分安静,列祖列宗的牌位静悄悄地注视着他们。
“三楼藏书阁,是你故意让我去的。”月栖真打破沉默,他还是问出来了,毕竟时间不多,“林家和人牲、魔族有什么关系?”
对视间,林天成明白他已经知晓许多事,他忍不住笑了,真是好优秀好聪明的孩子,眼神放柔,“没有关系。”
“林家是符道大族,历史千年,之所以传承不断,是因为特别重视古籍的收集和保护,那些古籍是千年前避开傅春归,成功保留下来的。”
听到傅春归这个名字,月栖真下意识心头一跳。
几乎脱口而出:“那些古籍有问题?”
刻在神像内部,引得怪象不断,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林天成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需要,林云舟有段时间一直往三楼去。”
果然,林云舟有问题。
忽然林天成浑身不受控地一晃,眼眸迷离,只见他拿出隐藏的小匕首,猛然刺向心口,在月栖真要扑上来时,忙道:“没事……没事的,这是特制的,长度正好不会刺入心脏,恰好让人处于生死之际,是我所把握的清醒度。”
光是说出林云舟的名字,就让他差点再次被牵制。
忍着痛,他努力挤出一句话,“林云舟不对劲。”
林家看似是他在当家,但其实隐约以林云舟的意志为主,所有事情和人物都被照他的情绪牵引,而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不对。
每个人说出的话,其实都是林云舟借他们的口,所说的话。
某段时间,林天成都要被逼疯了,林云舟看似去了无极宗,却还是时时刻刻掌控着林家,借助林家人的眼、口。
这通天的能力,着实恐怖。
“栖真,论坛上那篇黑帖,是他发的。”
“我不懂他为什么做这一切,你要小心他。”
林天成大口喘气,血液浸透他的胸膛,整洁的衣裳染上血迹,起伏间透出皮包骨般的身型,好易断裂,束好的发型在他猛烈的动作下,也凌乱不堪,发丝黏在额间的汗上。
月栖真给他递过去灵丹,不出意料被拒绝,毕竟只有每时每刻在这般的痛苦下,他才能保持清醒,盯着林云舟的一举一动。
还在林云舟由于有这通天能力,过于自负,没发现他的清醒。
但其实发现了也没什么,林云舟这个人其实有种格格不入的冷漠无情,对这个世界,死人就死人,挣扎就挣扎,他只需要注视有关的任务对象就行。
至于其他人,一是不信他们能下得去手来保持清醒,二是对自身绝对的自信,单单几个人,就如河中碎石,阻止不了水流的行进。
咚。
咚。
咚。
在这寂静的祠堂之中,响起突兀地敲门声。
下一秒,林云舟温和的声音透过门,传来,“大师兄,回林家也不通知一声。”
门悄然开了,他如鬼影一般站在门旁,身后是数不清的林家人,诡异的目光独独落在月栖真一人身上。
林天成捂着胸口,不安感猛然加剧,他惊呼出声:“栖真,快走!”
晚了。
由唐元洲起头,发了疯般的冲过来,手中灵剑出鞘,剑刃锋利,他目瞪欲裂,大喊着:“为华藏偿命!”
林家人纷纷如浪潮般扑过来,他们的眼神凶狠,像在看灭族仇人——
“林家的败类!修真界的叛徒!都怪你,脏了林家血脉!”
“我们要替天行道!”
“云舟那么好,怎么可能任由你欺负!”
“……”
祠堂一下挤满人,顾不上林天成,但好在他们的目标是他,虽不知道林天成被挤去了哪里,但至少是安全的。
月栖真利落从窗台翻了出去,他奋力躲避着层出不穷的攻击。
落于庭院之中,院中秋树落叶,天上阶梯云,隐约可见黑夜里挂着一弯月牙。
他全程只躲不攻,如今修真界灵气稀薄,修行艰难,这群人里头修为最高也不过唐元洲这个金丹。
抬手间,他法阵瞬成,束缚大半林家人,止住他们脚步,任由他们大声斥责,言语如穿堂风过耳。
唐元洲翻身一跃,逃过法阵范围,对他穷追不舍。
为何会流落成这样。
月栖真不停布施法阵,但总有林家人灵活地躲过,跟在他身后紧追。
他竟然被人追得四处逃窜。
可,难道他要将这群不分青红皂白的林家人都杀了吗?明知他们都被林云舟影响,为了所谓清白,让他们清醒,而杀人吗?
不,月栖真绝不会这样做,手速更快,困阵如雨点落下,困住一个又一个追赶的人。
困住他们就好,等他走了,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可这由不得他。
林云舟站在不远处,向来温和的面容,此时面无表情,冷漠地看着。
剧情早就写好。
月栖真会由于和林云舟的差别待遇,心生不满,恶意丛生,从而怒向林家下杀手,一夜之间屠了林家满门,而后踏入魔道。
走向背离正道的路,站在与主角傅青崖对立的一方。
风轻吹,阶梯云涌起起来,露出躲避的弯月,月下那困阵之上的符纹流转,泛着晶莹的光,里面是狰狞仇恨的面孔,他们用力捶打着阵壁。
轰隆——
地鸣突响,如同炸起惊雷。
一瞬间地动天摇,月栖真来不及反应,脚下的地面忽然开裂,他猛然停住脚步,向后跃躲。
身后惨叫声此起彼伏响起。
月栖真不等站稳,立马跌跌撞撞往后跑去,一路上建筑塌陷,地面坍塌,巨石纷纷朝他砸下来,艰难躲过后,他速度加快。
震动中,摔倒在地,管不上伤痛,他快速爬起来。
因为——林家人还被他困在法阵中,他们躲不开这天灾!
不要!
月栖真感到慌乱、后悔,坍塌的建筑扬起灰尘,像是起了灰蒙蒙的雾,耳边是连绵不绝地惨叫,他的视野受阻。
终于看到一处法阵,里面的人惊慌、恐惧,大力攻击着壁垒,想要逃出去。
看到月栖真的身影,愤怒仇恨地盯着他,眼底却弥漫上对恐惧的求救情绪。
再快一点,救救他们。
只需要破除阵眼,距离足够,月栖真立刻甩出灵心焰,可就在那抹白色即将达到之时,地面下陷,那群人猛然坠落于地缝之中。
地面不停震动,地缝很快又合拢,最后留给月栖真的,只有边缘残存的血肉。
啊。
月栖真瞳孔骤缩。
很快他又奔向另一个地方,可总是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能救下他们。
仿佛在玩弄他一般,让他看到,给他希望,却又很快破坏希望,只留给他破败的残尸。
地鸣不止,这片区域震动不停,林家瞬息间成为一片废墟。
林家所有人全部身亡,死亡竟是这般容易。
除了他月栖真……和林云舟。
月栖真双膝因为多次摔倒而磨破,双身各种划伤,手指甲为了拉人,还翻了一个,浑身灰扑扑的,狼狈至极。
他黑眸微瞪,眼底泛起条条血丝。
在这地动天摇、灰尘漫天的废墟之上,与林云舟对视。
眸中杀意突现,他要杀了他。
月栖真借着身旁忽然倒塌的建筑起立,纵身向着林云舟冲过去,捏紧手中符箓。
林云舟却不躲不闪,对他露出怜惜的笑容。
此时东方既白,天光初露,照射而来的光散去了乌泱泱的灰尘,清亮视野。
就在一步距离时,霜雪至。
月栖真黑眸里落下片片雪花,然后他四肢滞涩,再不能往前一步。
一腔杀意就这样被突如其来的冬雪冷掉。
林云舟轻眨眼眸,立马换上另一幅面孔,他面色惨白,泪流不止,仰着头向天际之上的傅青崖道:
“傅首席,林家没了……全没了……”
说罢,凄苦地扭头看向月栖真,“都是他!他在天灾之下,落井下石,布下困阵,生生害死了他们……!”
“虽说林家是待他稍有不公……但我们也没有对不起他,只是大家还不习惯……自从来到林家,我们对他也算得上……”
林云舟还在喋喋不休,月栖真听不进去,他支起僵硬的脖颈,过程中忽然看到林云舟身后的碎石夹缝中有块碎布料——那与不久前林天成新换的衣裳花纹颜色一致。
寒意更重,透过洁白的雪花,看向傅青崖。
片刻,月栖真启唇:
“傅青崖,相信我。”
==========作者有话说:==========
每一世的真真都如此苦,小苦瓜
会好起来的
皇城就是最后一站
第60章 智取
傅青崖没说话, 灰眸微垂。
微凉的晨光照耀霜雪,光芒绒绒,洁白的雪花悠悠轻盈下落, 地震余波不断,掀起滔滔风尘, 雪花落进黑灰里,落在破败的建筑上。
逐渐覆盖上一层白霜, 像是蒙层白布,为压在地下的死者,无声默哀。
秋风轻抚,月栖真的话似一粒石子,砸入他并非死水的心潭, 溅起层层涟漪,他身在高处,眸子里清楚印照出此时的月栖真来——
衣裳破损,磨碎的布料下是皮开肉绽的伤痕, 由于情绪波动加上受伤, 他似乎发着烧, 纷扬的雪不停在他身上融化,洇出湿意。
雪水滑过他绯红的脸庞, 洗净脏污, 露出昳丽的容貌,鸦羽沾湿,那双黑眸漉漉地回望着他,里面还盛着面坚定、狠意, 如扎根破土而出的艳花。
在等待傅青崖的回答。
相信他……
可是一眼望去,废墟之上处处是阵法的残留;可是修真界关于月栖真的传言, 便就是他与林家不合,与林云舟所说无异;可是方才他赶到时,月栖真正要灭口幸存者林云舟;可是……
傅青崖紧握青霜剑,风过霜雪倾,却无半片雪花近他身,他飞身而下,停在二人不远处。
面无表情,依旧是那副不近人情的高高在上模样。
雪却停了,寒意散去。
心在想:他怎么这么瘦,一点雪花好似都能将他压垮。
月栖真被冻得四肢僵硬,现下雪停风止,属实好受多了,一面悄悄活动着手腕,一面仍旧直视着傅青崖,那张绯红的脸颊露出委屈又娇纵的表情,他一个劲儿地追问:
“傅青崖,你相信我吗?”
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陌生的情愫在心里荡漾开,心脏如被眼前人拧了一把,酸胀、疼痛,向来游刃有余的傅首席怔住,指尖无措地动弹。
瞬间将捉拿月栖真一事抛之脑后。
满脑袋只有——
他是在向他撒娇吗?
月栖真黑眸直直瞪着他,似讨要一个说法,余光却扫过他的手腕,那里空荡荡。
咬咬牙,泪意忽然夺眶而出,带着哭腔,埋怨道:“你个混蛋!所有人都可以不信我,唯独你不可以!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你好好想想啊!”
傅青崖几乎本能上前一步,想去帮他擦拭眼泪。月栖真见状直接后退,狠狠剜了他一眼。
“假惺惺!装模作样,人面兽心……”
指责的话不经思考脱口而出,也不知道月栖真在心里骂了他多久,这般熟稔,语气里还带着浅淡的依赖。
傅青崖晃神。
他骂的那个人真的是他吗?
脑海里却在思索他所说的话,他们是什么关系……
是隔壁宗门略有耳闻的关系,是修真界说起一位就要提起另一位的关系,是从来没有私下说过话的关系……
这些关系就能把他惹哭了吗?
能让月栖真如此失望地望着他。
不够……这些关系不够,他们之间绝不该是如此,傅青崖心急如焚,想在关于月栖真的空白记忆里,翻出蛛丝马迹。
为什么每次一提到月栖真,光光是一个名字,他就又幸福又难过?
天地间再次飘雪,这次寒意更甚,风如刮刀,雪几乎是簌簌砸下来。
傅青崖一脸阴沉,灰眸凝冰。
月栖真……
将这个名字不停地在心里念叨,那些惶恐不安的情绪似乎有所缓解。
他呼吸忽然变得急促。
手腕间终究红线浮现,白茫茫雪中他对上月栖真的眼眸。
湿漉的鸦羽凝冰,黑眸里再没有刚才那些似怒似怨的情绪。
此刻他们共感。
两个人的视野、听觉、嗅觉、触觉、味觉融合、叠加,原来月栖真一直在发抖,霜雪刺骨,他身体不好,更不用说是在这种天气,那疼痛源源不断。
原来在月栖真眼里,他傅青崖是这样的冷漠,面无表情似个冰雕,时不时就会在心里骂他几句。
原来月栖真在骗他——
哪里有什么撒娇、委屈,他的情绪从始至终分明只有愤怒,滔天的愤怒。
“栖真……”
共感是很奇怪的感觉,傅青崖分不清谁是谁,眼前所有景物都呈现两个人的视野,他就这样被月栖真困住。
一面感受着他的情绪和五感,一面又看着他再次攻向林云舟。
早就熟悉五感的月栖真成功牵制住傅青崖,不怪他选择这么一招,并且要这么做。
毕竟他打不过傅青崖,两人现在立场不同,只能用另外的东西来困住傅青崖,用一种他们亲密无间的谎言,让傅青崖想他,努力想他,激活灵犀线。
他的优势就在于——他比没记忆的傅青崖熟悉灵犀线!
“林云舟!”月栖真屏息凝神,抛开来自傅青崖的五感和情绪,他黑眸牢牢锁定林云舟。
忽略身体的不适,掠过霜雪,扬起衣诀,疾速向着林云舟而去。
离他越来越近,风声虎啸。
林云舟感觉慌乱恐惧,再怎么样,他如今这具身子也只是个从小体弱多病,还没修炼天赋的普通人,早在多次变化的气温下,被冻僵,连躲避都成了困难。
他只能伸长脖子,向着傅青崖求救:“傅首席!他要杀人灭口!”
“傅首席!”
傅青崖保持沉默,青霜剑没有出鞘。
脑海里传来月栖真的轻哼:“算你识相。”
眨眼间,月栖真来到林云舟身前,他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用力之大,立刻让林云舟涨红了脸,凶道:“我不管你要做什么。”
能在论坛上散布他有身孕的帖子,甚至那留影里的画面,是存在于在被所有人遗忘的修真界中的。
他本就打算找机会去调查发帖人,此人定然与修真界为何变作这般模样有关,想要解决问题。
但现在,他改变了想法,解决问题,不如——直接解决人!
一切的古怪影响都来源于这个人。
“你不会如愿的。”
月栖真不多废话,直掐得林云舟翻起白眼,面部青筋暴起,眼球凸起,从一开始的剧烈挣扎到最后双臂垂落。
就这样的一个不知道什么身份的弱小者,却玩弄修真界,草菅人命。
叮——
月栖真思绪突然停滞一瞬,意识到不对劲,立马回神,刚才半死不活的林云舟犹如回光返照,忽然离他足有三米远。
他的脚下正亮起传送阵。
他要逃走!
林云舟疼得“嘶”一声,有些后怕地揉着脖子,在脑海里埋怨系统不快点出手,他差点就死了。
阵外月栖真还不放过他,立刻向他扑过来。
林云舟顾不上什么,急了,“系统!”
系统:“放心,传送阵很快就好,他进不来。”
果不其然,传送阵转瞬即成,月栖真离他还有一米距离。
林云舟松了一口气,果然,任务最初安排他去攻略主角是对的,这反派也太狠了,连话都不让他说,直接锁喉,太吓人了。
果然,反派就是反派。
就在快要离开此地时,一阵金光倏地入眼,林云舟来不及反应,猛然瞪大了双眼。
砰——
爆裂声响起。
他的半截手臂炸飞出阵,替他留在了林家,而林云舟消失在原地。
月栖真一脚踩上那截断臂,狠狠碾压。
又是什么不可抗力的阻止吗,那符箓分明是朝着林云舟头颅扔的,最后怎么就偏离成这样,堪堪只伤了他手臂。
此事暂且了了,现下只剩下安静。
月栖真看向这片废墟,心沉甸甸,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只是觉得造化弄人。
这件事,他就没有错吗?
明知道有人潜藏暗处,暗地里谋划一切,对他不利。对方熟悉他的性格、做事手法,他怎么就不能再小心点,再谨慎些。
……是他将灾祸带给了林家。
就如同儿时,他将死亡带给了阿虎他们。
如果没有他,这一切都将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凭空出现,而后全然占据他的头脑。
“不必自省。”傅青崖感知到他的情绪,忽然开口道。
他那双灰眸仿佛在说:这不是你的错。
月栖真诧异片刻,对傅青崖本能般的讨厌升起来,他几乎挑刺般说道,“这么说,傅首席是相信我了?相信我这个勾结魔族的叛徒。”
傅青崖道:“相信。”
月栖真错愕片刻,而后忙碌起来,他四处翻翻废墟,寻找有没有幸存者。
傅青崖也一言不发地来帮他,月栖真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看他。
这个没记忆的傅青崖很不一样——话少了好多,过往里的他,总有说不尽的话一个劲说给他说。
打量的目光如炬,傅青崖很难不注意。
逐渐,他嘴角扯平:这是在透过他看谁?
*
林家没有活口。
月栖真怔怔地在此地站了片刻,终究是感受到累了,那些被他努力忽视的不适感一窝蜂涌上来。
高热、乏力、酸疼……他的面色潮红,身子骨却苍白如纸,纤细到好似易折断。这段日子,他真的瘦了很多。
推开傅青崖的帮扶,他转身离开。
见傅青崖还想跟上来,他黑眸往后一瞥,虽呈病态,但黑眸如炬,矜傲道:“傅首席快回去上报通知吧,最好能好生说一番我月栖真的杰作。”
傅青崖浅淡灰眸中流露出担忧:“你看起来不好。”
月栖真不以为然,他用手心摸摸额头,好像是有点烫,“大可放心,哪怕这样,我还是能让傅首席捉拿不到。”
傅青崖觉得他误会了什么,解释道:“我不会编排上报。”
“是吗?”月栖真呢喃,他明显一副不相信的模样,傅青崖会说些什么与他有什么关系。
原来不是傅青崖不信任月栖真,是月栖真不信任他傅青崖。
傅青崖站在原地,没再移动,看着月栖真逐渐远离的身影,片刻,抬起手腕,腕上红线刺目。
==========作者有话说:==========
真真这个傲儿,他不会说“你相信我吗”这种把决定权让给别人的话,他才是做决定的人,来决定该不该信任对方
当然骗傅青崖一骗一个准儿,愿者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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