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阿比盖尔和莫里斯合起来分吃了一条最小的鱼，一人揣着一管营养膏，留下一副最好用的渔具高高兴兴坐在空荡荡的货车车斗里被露比飞车送回镇上。


    这个“飞”字，即是动词也是形容词。


    这会儿时间还早，粉发少女和好友们道别后冲向家门，挥开门口趾高气扬“鹅鹅鹅”的大公鹅直扑亲妈怀抱。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被小女儿念经似的钻进怀里拱了一圈，梅莉双手抱着阿比盖尔就是一顿揉搓：“我的宝贝小甜心，你这一天都去哪儿玩了？作业写完了吗？”


    说完她扳着肩膀和女儿拉开些距离，仔细一瞧气得直笑：“又和莫里斯跑出去偷偷乱吃东西？”


    嘴巴边上明晃晃的一圈油渍，当谁看不出来。


    “我去醍醐农场了妈妈，新来的农场主现在已经成了我的好朋友，她和索尔太太说的完全不一样。”阿比盖尔假装自己没听到作业的事儿，她跳着躲开妈妈的爱心微力拍打，掏出那管森林玫果味的膏体献宝：“我们去露比家钓了许多鱼烤着吃，她送了我和莫里斯一人一管这个。”


    “妈妈妈妈，给我个碗好吗，我和莫里斯商量好了，每人分出一半换着吃，晚上拿它加餐吧，大家都尝尝。”


    这可是稀罕物。


    梅莉接过营养膏和女儿一样上下左右翻来覆去观察，看完了脸色有些不大好：“这么贵的东西，那位大小姐随手就散给你们了？她有没有要你们为她办什么事？”


    星际和平公司最近正通过各种渠道大力宣传这种新式食品，什么文明啦便捷啦健康啦，统统都能挂上边，价格自然也是毫不含糊的贵……至少对生活在迈雅星系的牧场家庭来说很贵，不如直接在自家现从地里薅几把新鲜菜来生火做饭。


    梅莉并不反对女儿广交朋友，但要是被人用蝇头小利哄去做坏事，她绝对不能答应。


    “你在说什么呀妈妈，露比一整天都在忙农活，什么也没让我和莫里斯沾手。”阿比盖尔撅起嘴，一副挽袖子要为好友据理力争的模样。梅莉叹了口气，不好继续在女儿面前说她新朋友的坏话：“这样吗？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咱们又没有门路为人出力，该给回礼的。”


    原料的价格永远低于工业产品，公司赚得就是这个剪刀差。礼物贵不要紧，她也不是占人便宜的，回以等额甚至超额的馈赠就好。一则给女儿做脸，二则也好分剖明确。


    “我又不是小孩子，当然不会随随便便就收下别人的好东西。”阿比盖尔转脸就谄媚的围着母亲又是笑又是扭：“妈妈~我想捉对咱家的鹅送给露比，她一个人住在农场里不太安全，我很担心她。”


    破了产的领主千金也是千金，梅莉还没见过露比，只从旁人描述中听说那是个衣着古怪的娇小姑娘，低头看看自家稚气未脱的小女儿，心底不知不觉就软了。


    “行，我去帮你抓对最凶最强壮的鹅，明天和你一起过去看看。”


    两只好鹅的价格勉勉强强能与那管营养膏相抵，再捎些自家做的奶酪干肉，就不会显得太过寒酸了。


    梅莉心里也有打算，她必须亲眼看看醍醐农场的菲莉茜塔菈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些外面漫天飘飞的负面评价最好是以讹传讹，不然能把大鹅驯得乖巧服帖的女牧场主绝对会让大小姐知道什么叫做母亲的愤怒。


    “妈妈你太好了！谢谢妈妈！”阿比盖尔一蹦三尺高，撒着娇非要现在就去鹅圈里挑选幸运儿：“农场的土又黑又亮，一看就肥，咱们家的鹅去了不会饿肚子。”


    “对了！”她推着梅莉朝鹅圈的方向边走边叽叽喳喳：“露比第一茬种了苜蓿，还是从外星系引进的新品种呢，妈妈~妈妈~”


    不用她继续向下说梅莉也明白女儿是什么意思，她无奈的叹了口气：“等我明天见过菲莉茜塔菈小姐再说吧。”


    她是没见过那孩子，但多年前有幸偶然见过她的母亲。领主夫人是个脾气温和爱笑的好女人，可惜她的丈夫不是个好东西，连带着她对那个孩子也有几分拿不定主意。菲莉茜塔菈小姐要是像她的母亲怎么都好说，万一被她父亲那边的劣质基因染上，自家女儿最好还是离远点才安全。


    没心没肺的小东西！


    “好耶！”阿比盖尔没听出托词，满口都是“妈妈天下第一好”之类对母亲甜腻腻的赞美。母女两个果然从鹅圈里挑了一公一母两只年轻强壮的大白鹅，用绳子捆住脚和翅膀摆在一旁。


    明早就送走嘛，一顿不吃饿不坏。


    鹅：鹅昂？


    同样的戏码在莫里斯家几乎一模一样的上演了一遍，第二天一早两家人提着鹅抱着狗在醍醐农场北边的入口处相遇，少年们不服气的嘀嘀咕咕互相比较自家动物，家长不约而同露出苦笑。


    “米尔迦太太还说要抽空组织大家一起上门拜访新邻居来着，没想到咱们两家倒是不合群了。”莫里斯的母亲扫了眼抱着狗逗鹅玩的傻儿子，顿觉伤眼。梅莉笑得爽朗：“年轻人嘛，意气相投很快就能玩到一起去。其实我也愿意看到醍醐农场重新繁盛起来，它要是干透了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个损失。”


    “说得也是，菲莉茜塔菈小姐慷慨大方，我们也不能太吝啬了。”莫里斯的母亲当然也不会贸贸然的在外面随意评价自己并不熟悉的年轻姑娘。


    各怀心事的家长微笑对视，彼此谦让着边聊边走。


    进入农场，这里大变的景色让两位太太格外惊讶。之前醍醐农场什么样大家就是不走进来看也能猜个八1九不离十，短短数日功夫，杂乱的荒草与丛生的野树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土壤被分割成平整的地块，每一块之间都间隔着铺设了碎石的引水渠。本地最老练的农夫来看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了，更叫人惊喜的是已经有嫩绿色的叶片钻出来，像毛茸茸的绿茵地毯铺满一块又一块农田。


    唯有农场毛毛糙糙的边缘才能看出此处不久之前还是片荒芜的废弃之地，那些灌木和野树能被留下大概率是因为它们正在开花结果。


    “这……”莫里斯的母亲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能把农活干到这个份上，菲莉茜塔菈小姐绝不是个好逸恶劳的人，也不会笨到哪里去。既然这一点可以被证明是谣传，那么其他那些关于她的难听话多半也不是真的。


    或者说，至少掺了过半水分。


    想想也是，她才多大，最坏能坏到哪儿去？家道中落的大小姐，不自甘堕落不怨天尤人，舍得下脸面放得下身段，回到迈雅星系这种偏远地方凭着自己的手脚和力气过活，若是这孩子的母亲尚在一定也会为她感到骄傲的。活到小儿子都快成年的年纪，祖上曾经阔过的破落户在乡下自觉高人一等吆五喝六这种事没见过也听过，相比之下菲莉茜塔菈小姐实在叫人心疼，莫里斯的母亲还没见到她人呢就已先心软如泥。


    “露比！我们又来啦！”阿比盖尔敞开嗓子吆喝，蹲在门前按照教学视频收拾育苗床的露比早就听见脚步声，她正抬头朝北张望呢，这会儿颠颠颠的顺着呼唤传来的方向跑。


    “欢迎欢迎，诶？”跑到半路她遇上提着鹅抱着狗的两家人，目光停留在两位母亲身上，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两位好？”


    知道来的是四个人外加三只动物，两位成年女性身上的味道一个接近阿比盖尔一个接近莫里斯，应该是两窝……不对，是两家人。


    菲莉茜塔菈小姐……看人的视线是不是太直接了？直勾勾的盯着人瞧。


    近距离观察她的裙子和帽子还是很怪，梅莉扫了眼她衬裙下摆上沾染的土，看看她手上还没擦掉的泥，又看了眼少女明亮清澈的圆眼睛，只觉手心痒痒。


    嘬嘬嘬，过来过来~


    这孩子怎么长得这么可爱啊，活脱脱就是她母亲的缩小版，只怕瞪起眼睛凶人也会被当成撒娇。顶着这样的脸还想残酷无耻骄奢淫逸？出门不被人拐就不错了，做出以上评论的人到底长没长眼睛。


    “这是我妈妈，这是莫里斯的妈妈，露比，我们来给你安装本地特有的安防系统。”阿比盖尔笑嘻嘻的把提在手里的篮子给她看：“我还带了奶酪和腊鸡腿。”


    “我带了蔬菜和小麦，风干咸肉，这一包是各种罐装调料。”莫里斯不甘示弱：“你会养动物吗？”


    露比摇头，她不会养动物，就连养自己也不太在行，全靠保姆机器人。


    “不太会，但我可以学。”


    棉拖鞋大小的狗崽在莫里斯母亲掌下不停扭动肥嘟嘟的肚子嘤嘤叫唤，梅莉提着的两只鹅倒是罕见的安静。露比把视线放在狗崽软趴趴的耳朵上停了一会儿，藏在帽子下的耳朵微转：“我该怎么做？”


    “都是养来看家护院的动物，不是宠物，不要让它们随意进屋，你得在外头隔出一块地方安置。”莫里斯的母亲高挑强壮，有一头浅棕色的短发，说起饲养动物声音洪亮条条是道：“你在旁边看着，得先磊个狗窝出来。”


    她家养了一大群狗，能看门能放牧，和雇来的员工也差不多了。既然是重要的团队成员，饲养照顾起来也必须格外上心。


    白底灰蓝花耳朵的狗崽被转手放在新主人掌中，露比双手捧着它，碧绿色眼睛和蓝色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狗崽摇头摆尾蠕动着亮出肚皮。


    妈，我找到新老大啦！


    梅莉带着女儿也往度假屋旁走，对莫里斯母亲的建议表示支持：“我给你搭个鹅圈，这鹅得关进去养上几天，每天定时投放新鲜草料和干净的饮用水，养定了就可以放出来。”


    醍醐农场距离小镇还有点路程，来的路上她专门用头套罩住了鹅的眼睛，确保它们不会偷偷开溜再跑回去。


    “谢谢阿姨们，谢谢阿比盖尔，谢谢莫里斯，我一定会好好养。”露比手里捧着小胖狗，眼巴巴的追着两位母亲，离开圣克里珀女子学院才发现外面根本没有雨，全都是好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