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安掏出证件在鸟妖面前晃了晃：“王都税务局特别稽查官艾利安·雷因斯。需要我帮您报案吗？”


    鸟妖脸色骤变：“你是那个税务死神——勇者艾利安？！”


    她噌的一下跳起来，与方才柔弱可怜的样子判若两鸟。


    “我突然想起来，的确不是这位法师先生撞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下来的。哈哈哈，误会一场，你看这事儿闹的……日安，先生们，祝你们有美好的一天！”


    鸟妖振翅飞上天空。夜焰望着她绝尘而去的背影，感慨简直是医学奇迹。


    可当他一低头，映入眼帘的就是艾利安那张冰雕似的冷峻面容。


    夜焰用力拽了拽萨扬的衣摆，手舞足蹈地比划，先指指艾利安，又指指自己，然后做出把自己勒死的动作，还吐出舌头表示“死翘翘”了。


    萨扬：“……”


    税务死神果然可怕，把孩子都吓成无实物表演艺术大师了。


    他转向艾利安：“感谢您，勇者先生。要不是您及时赶到，就算我有飞行记录仪，肯定也免不了跟那个鸟妖一番纠缠。”


    “没什么。”艾利安说，“最近治安环境越来越差，这种人也变多了，你们得更小心才行。”


    他的目光在夜焰身上逡巡。夜焰蓦然产生了一种莫大的危机感，好像有什么大恐怖正在逼近。


    艾利安说：“刚才在治安局，我其实想跟你单独说几句话，但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谁要跟你单独说话！上次有你四个同事看着，我都被你揍了一顿，天知道单独相处会发生什么！


    夜焰往后缩了缩，用义正辞严的口吻说：“有什么事不能当着我同伴的面说？除非是见不得光的事情！”


    “好吧。我只是想问问，你被我打伤的地方有没有……”


    夜焰顿时涨红了脸。怎么可以当着他邪恶朋党的面说这种话题！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他急忙打断艾利安：“哪里有伤？根本没有好吧！区区人类怎么可能伤到伟大的龙？你说这种无中生有的话，别人听见了还以为我有多么弱小呢！你这叫……这叫……”


    他记得有个词专门用来形容这种行为，可抓耳挠腮半天也没想起来。


    “诽谤。”萨扬无力地替他说完。


    “对！诽谤！当心我去告你！我是稀有物种少数族裔，肯定能告成功的！”


    “诽谤……”艾利安的嘴唇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原状。这条龙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奇怪知识？


    嗯，肯定都是那个巫妖教的。真是的，也不教点好的。


    他忽然很想逗一逗这头龙，于是追问道：“真没事吗？我记得你都哭了。”


    夜焰立刻像炸毛的小动物一样跳起来。


    向勇者投降的时候，他的确有稍微地眼眶湿润一下，但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勇者是怎么看见的！


    “我没有哭！”他咬牙切齿，“那是眼睛在流汗！”


    艾利安托着下巴：“龙应该不会用眼睛排汗吧？”


    “你当过龙吗？一些事情乱说，想当然！”


    看见黑龙青年俊秀的脸庞上溢满了恼羞成怒的愤恨，艾利安只觉得好有趣。他气鼓鼓的样子不太像龙了，像涨成球的河豚鱼，怪好玩的。


    “确实没当过。”艾利安慢吞吞地说，“看来你的确挺健康的，不然也不会才过一天就到王都来了。是来领报税表的吗？”


    听到“税”这个字，夜焰瞬间应激了。他就知道！勇者前面说了那么一大堆，都是“铺垫”，交税才是他真正关心的！


    “哼，萨扬给我介绍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等着吧，有了会计，我就再也不怕你们了。我绝不会把自己的财宝拱手相让！”


    艾利安心想，这家伙对会计是有什么浪漫的误解吗？他所说的会计好像不是管账报税的，而是什么负责保卫财库的雇佣兵……


    “这么说你们现在正要去会计师事务所？”他问。


    夜焰刚想说“对”，却猛然意识到不对劲。坏了，艾利安三言两语就把他们的真实目的给套出来了，好阴险的勇者！


    萨扬的那个会计学生从前可是四天王，是勇者的对头，万一这事暴露……


    “关、关你什么事。”夜焰心虚地移开视线，“打听那么多干嘛，大白天的，你没活儿干吗？税金小偷！”


    “税金小偷”这个词是从巴洛那里听来的，夜焰很快就学以致用了。


    艾利安双臂环抱，歪头打量黑龙青年：“我今天休假。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夜焰被他盯得浑身不舒服：“你不会还要跟着我们去会计师事务所吧？你是跟踪狂吗？”


    “我不是。所以我现在要回家了。”艾利安施施然地说，“你知道找会计，这很好。那么我期待收到你的报税表。王国公民，纳税光荣。”


    夜焰咕哝了一句“光荣个鬼”，催促萨扬赶紧离开。巫妖说了句“再见”，指挥浮毯升空。


    夜焰趴在浮毯边缘朝下方俯瞰。艾利安还站在原地，没有继续跟上来。


    他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能不能再快一点？”他问。


    巫妖说：“不能，这个高度是限速的，超速会被罚款。”


    夜焰四肢并用爬到巫妖身边，仰着脖子看他：“要不你用个隐形术，勇者就看不见我们了。”


    萨扬扶头叹气：“你傻吗？我们本来好端端的，突然隐形，岂不是非常可疑？”


    “你就不怕勇者知道我们要去哪家事务所？毕竟你那学生可是……”夜焰比划出四根手指，好像在表达四天王。


    萨扬说：“我的学生现在是普通人类，开事务所的手续也是合法的。只要没人泄密，谁知道他以前干过什么？我们越遮掩，反而越会引起勇者的怀疑。所以我们要表现得光明磊落一点，就当是去一家普通的会计师事务所，别让勇者看出破绽。”


    “有道理！”


    夜焰直起身体，挺起胸膛，做出大义凛然、毅然决然的神情，好像英雄广场上的纪念雕像。


    “……倒也不必这么光明磊落。”


    *


    沃尔特·兰福德对着镜子，紧张地正了正领结。镜中的他是个三十出头的人类男性，棕发绿眼，梳着光滑的大背头，戴着一副挂金链子的眼镜。


    这副相貌与他真正的模样半点不沾边，但这正是他刻意为之的。就是要让别人无法将现在的他同以前的他联想在一起。此外，这张脸看上去就是一个刻板印象的会计，对职业发展其实还挺有好处。


    沃尔特曾是魔法学校的学生，后来成了会计，再后来锒铛入狱，接着成为魔王麾下的四天王，现在又回归初心，重新端起了会计的饭碗。


    他的前半生不可不谓是波澜壮阔、跌宕起伏（虽然很多“起伏”都是被迫的，并非他自愿），后半生他只想过平静的普通人生活。


    他联络上了从前的魔法学校导师。导师不仅帮他弄到了新身份，还给新成立的事务所介绍了一个大客户——一条黑龙！


    从前在魔法学校上学的时候，沃尔特曾听导师说起过年轻时和龙一起冒险的故事。但他一直以为那是导师在吹牛，毕竟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喜欢夸大往事。沃尔特哪里能想到，有一天导师居然真把龙给带来了！


    对于新成立的事务所来说，这可是一桩大生意，值得他们所有人认真对待。要是顾客满意，说不定还能一炮打响事务所的知名度，从此再也不缺客源。


    导师的恩情，沃尔特真是一辈子也换不完。所以每当他想到自己竟把那么重要的事瞒着导师，他就不免心情沉重。


    他离开办公室，来到一墙之隔的会客室。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躺在沙发上，捧着一本流行小说，吃吃发笑。


    他有一头金子般的鬈发，脸蛋可爱得宛如神殿壁画中的小天使。不过他的真实身份和天使却恰恰相反。


    “吾王，客人马上就要到了，您可别当着客人的面这样。”沃尔特无奈地说。


    没错，这个小男孩就是沃尔特隐瞒导师的重大秘密。他不是别人，正是沃尔特曾经的主人，把沃尔特从监狱里捞出来还封为四天王的那一位——第二十六代深渊魔王。


    沃尔特假死脱身后，不但将他的三个倒霉天王朋友也转化回了普通人，连带救下了魔王，将他变成了一个人类男孩，还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做赞恩。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沃尔特等人和赞恩一定会被勇者追杀到天涯海角的。


    他本来想带着小魔王远走高飞，或者至少把小魔王藏到乡下，但另外三位天王说，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不如让魔王待在王都，勇者绝对想不到还有这种灯下黑。


    “沃尔特，注意你说话的态度！”赞恩放下书，“虽然本王失去了深渊力量，还不得不栖身于这具连村口大鹅都打不过的人类幼崽之身，但本王始终是你的主人！”


    沃尔特塌着肩膀叹气：“是的，您将我从监狱中救出来，赐给我自由和力量，我一辈子都感激您。若是没有您，我的青春肯定都在监狱中蹉跎了。但是起码请您在顾客面前装一装，别让他们看出破绽来。”


    “本王……我的伪装天衣无缝，怎么可能被看穿！”赞恩跳起来，不满地嚷嚷。


    “那太好了。”沃尔特言不由衷地说，“我出去接人，您在事务所里等着。”


    事务所租用了一座低矮写字楼的二楼作为办公地点。沃尔特却没有去大楼门口，而是通过室外的楼梯上到天台。


    不多时，一张浮毯从天而降。毯子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端坐着的、脸色苍白神情阴郁的法师，还有一个是四肢着地、琥珀色眼睛的黑发青年。


    “欢迎，导师！”沃尔特笑着迎上去，将导师从浮毯上扶下来，“这位就是您说的夜焰阁下？”


    黑发青年站起来，潇洒地甩了甩自己的头发：“看来萨扬已经把我的事告诉你了。”


    “是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跟我来。”沃尔特领着导师和夜焰下楼，来到事务所所在的楼层。


    夜焰神情倨傲地瞄了一眼事务所的招牌：“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为什么要叫‘四大’？难道这里有四家事务所吗？”


    沃尔特解释：“不不不，事务所的名字就叫‘四大’，因为我们总共有四个合伙人，分别擅长不同的领域。我个人比较擅长和税务系统打交道。其他同事有的擅长风险管理，有的擅长审计。他们不巧都去外地了，目下只有我一个人在事务所。”


    夜焰神情凝肃地点头，沃尔特觉得他可能根本没听懂事务所的业务范围。


    沃尔特拉响门铃。赞恩打开了门。


    金发男孩冲着客人甜甜一笑，这个天使般的笑容往往能打动所有初见他的人类，但夜焰非但不为所动，表情甚至有些嫌弃。


    “这里怎么有个幼崽？”他问。


    沃尔特正要解释，夜焰忽然作恍然大悟状：“我知道他是谁了！”


    沃尔特一惊。赞恩的真实身份是绝密，就连对导师他都没透露过，这头龙是怎么知道的？莫非龙族有什么独特的侦测手段？


    接着他就听见夜焰说：“他是你们的童工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