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来到斯巴达郊外的森林。


    祂随着那股强大而纯粹的信仰之力来到斯巴达，经过王城郊外的这片森林时，突然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


    这里看上去只是普通的森林。阿波罗有点失望。


    不过这里充盈的那股气息让祂很舒服，阿波罗感觉浑身都舒畅了，自己光明神力也在蠢蠢欲动着催促着祂，让祂留在这个让祂感觉到舒适的地方，于是就打算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祂走到旁边那棵粗壮的老树下，拿出自己的里拉琴弹奏起来。


    灵动的音符从那七根琴弦上流动而出，时而潺潺流动像溪水跳动，时而婉婉萦绕像灵蝶翩跹……


    美丽的乐声从阿波罗的指尖飞出，随着轻柔的风跳跃在森林中的树叶和花瓣之间。


    林间的鸟儿都不再叽喳吵闹，周围的所有仿佛都安静下来，只专注聆听着阿波罗的音乐。


    “泽文？是你吗？”


    一道明朗清脆、难掩雀跃的呼唤声传来。撞破了方才林间的美好，也打断了阿波罗流淌的琴声。


    被打断弹奏的阿波罗本来是有几分不快的，但随着感受到来者的气息，光明神的不悦很快散去了。


    这应该就是祂要找的人。


    祂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那股令祂按耐不住追寻而来的气息，和这片森林中围绕的、自己神庙突然出现的睡莲花一样的清澈甘甜、能够洗涤精神的气息。


    被来人提起兴致的阿波罗没有马上离开或者隐去身形，而是随意地化成了一个人类的样貌，等待着那个声音的主人走过来。


    “泽文？”雅辛托斯从矮树丛后绕过来，看到的却不是泽文。


    那里坐着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长着一头阳光一样灿烂的金发和俊美无铸的面容，一双湛蓝凌厉的双眼紧紧盯着自己。


    即使对方还慵懒随意地靠着老树坐在草地上，穿着繁复华贵的长袍，甚至还抱着一把精致的里拉琴，雅辛托斯也能看出来，他华贵衣袍下遮盖的是强壮修长像猛兽一样蕴含力量的身体，这个男人绝不是只会弹琴写诗的贵族公子，他一定是个危险的人物。


    “你是谁？”雅辛托斯看着男人灼目的脸和不凡的气场，心中警铃大作，他捏紧了手中的弓箭，绷紧了身上的肌肉。


    阿波罗只是瞥了他一眼，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忍不住嗤笑了起来。


    雅辛托斯的警惕暴露在阿波罗锐利的双眼中，就如鹰隼眼中的颤抖的兔子一样一览无余，他握紧弓箭的动作在阿波罗看来就像稚嫩的小猎犬在雄狮的面前露出犬齿。祂甚至都觉得这个凡人小孩天真得有些可爱。


    这个小孩竟然还想在银弓的远射神面前玩弄弓箭吗？这把弓……好吧，虽然只是一把普通的长弓，但是勉强也算工整，看得出有精心保养，他应该有个不错的老师。


    那股自己一直好奇追寻的气息的主人、为自己带来了纯粹强大的信仰力量的人……原来只是个毛没长齐的人类小鬼而已。


    阿波罗又不死心地暗暗打量了雅辛托斯，看穿戴应该出身不错，已经有男人的身量却还稍显单薄，柔软漂亮的浅褐色短发配上俊秀的眉眼，是不管男女长幼都会喜欢的讨喜长相。


    某种程度上，让阿波罗想起了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狡猾弟弟、宙斯最宠爱的儿子，欺骗与口才之神赫尔墨斯。


    而且……这个小孩身上还有着自己的光明神气息，他肯定参与过对自己的祭祀，并且也是祈求过自己庇佑的光明神信徒。


    阿波罗眯了眯眼睛，隐隐能感觉到自己得到这股强大的信仰之力的交换就是要守护这个小子和这座城池。


    可能就是个受宠的小王子，应该是因为太受喜爱了，所以有很多仰慕者也因为他同时成为了自己忠实的信徒吧。


    不得不说，不愧是继承德尔斐神谕地的阿波罗，已经几乎猜出了真相。


    作为预言女神福柏与律法女神忒弥斯的继承者，祂能感觉到，万物运行间，冥冥之中有着即使神明也不可抗拒的运行法则与秩序。


    自己因为这个孩子带来的信仰而加强了神力，阿波罗就必须实现信徒的祈求，庇护这个小王子、这个城邦。


    “我只是个经过这里的吟游歌者。”阿波罗收回探究，决定为了自己得到的这股纯净的神力，还是要好好对待这个小信徒。


    “吟游歌者？”雅辛托斯几乎都要从牙缝里发出冷笑，什么吟游歌者能够有这样的气宇神貌？


    不过好在他还没在这个浑身充满危险信号的陌生人面前丢掉警惕心，维持住了应有的礼貌：


    “我是斯巴达的王子，皮埃罗斯的儿子雅辛托斯，这里是我和朋友平时见面的地方，刚才听见音乐，还以为是我的朋友，所以出声打扰了。”


    “恩。”这个小子掩盖心思的本事还嫩得很，刚才觉得他像赫尔墨斯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感受到对方的排斥，阿波罗也不想多说，指尖继续弹拨起七弦的里拉琴。


    雅辛托斯本来以为在那里弹奏的人是泽费罗斯，满心期待地赶过来，却发现占在泽文平时位置的是这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失落的同时不免也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怪人产生了迁怒，又忌惮这个家伙不像普通平民而不能立即就发作。


    泽文又没有来。


    意识到泽费罗斯又一次没有来，没有像从前那样一直在这里等着自己。雅辛托斯说不出的烦闷不安，刚来时去打猎的热情也熄火了。


    正当小王子胸口烦闷之时，阿波罗继续弹奏起方才被打断的曲子，泠泠琴音又颤动盘旋起来，也安抚了雅辛托斯心口的躁郁。


    这个怪人琴倒是弹得不错。雅辛托斯心想。


    听着阿波罗动人的琴音，雅辛托斯也不知道应该去干什么，干脆也在草地上盘腿坐下，静静聆听着这个陌生人的弹奏。


    听着里拉琴清越婉转的弦音随着风儿在林间簌簌流淌，雅辛托斯控制不住地又思念起泽文。


    他想起自己初次和泽文在这里见面，想起两人平日一起打猎时泽文明朗的笑容，想起他对自己的关心……


    雅辛托斯有些控制不住地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和这里唯一一个可倾诉的对象诉说自己对泽文的思念。


    咻——


    雅辛托斯还没来得及傻乎乎地向这个处处透着危险诡异的陌生“吟游歌者”倾泻自己最私密的情感，两道快到几乎看不清的箭矢就擦着他的发梢掠过了他的左右耳畔，只留下了在雅辛托斯眼底闪过的银光和他发丝残余的轻颤。


    他甚至都没有看清那个男人射箭的动作，当雅辛托斯回过神，对方还是跟刚才一样神在自若地坐在树下，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手中的里拉琴已经换成了一张缠绕着月桂花枝的长弓。


    ——弓身上面细细铭刻着精密的符文，流淌的纹路间散发着若隐若现的银色光华，手握处细细包裹着乳白色的麂皮。


    哪怕完全不懂弓箭兵器的人，也只需一眼就能看出这把弓根本就是凡间不该有的神兵宝物。


    雅辛托斯都要看呆了，直到那把即使古朴优雅也难掩锐意的神兵被阿波罗收到一边才恢复神智。忙转头看向身后箭矢的去处——


    不远处的地面上，一只幽绿色的毒蛇被那两支银色的箭左右交叉钉在了地面上，此刻正嘶嘶地吞吐着猩红的信子，扭动着想要挣脱这束缚。


    雅辛托斯又抽了口气，在这个距离射中那条不足两指粗的蛇虽然不易，但也不是做不到，至少雅辛托斯自信自己也能够射中它。


    而这个男人却是在一瞬之间就用两支箭牢牢卡住了那条蛇的七寸，正好让它动弹不得的同时又没有伤到它分毫。


    他再转回头来看向那个男人的时候，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你，你究竟是谁？”


    *


    阿波罗特地化成人类的样貌与神秘来者相见，却没想到那个自己追寻而来的气息所有者、为自己带来丰沛的信仰之力的信徒只是个半大小孩。


    阿波罗本想随便糊弄两句，等对方主动离开。没想到突然出现的毒蛇打乱了祂的计划。


    “吾为光明神阿波罗。”


    既然已经被发现身份，阿波罗也没必要否认，


    “你的信仰我已感受到，我会实现你的祈求，护佑斯巴达。”还有你。


    “如果你还有什么心愿，我可以满足你的一个愿望。”阿波罗略微思索了一下，补充道。


    雅辛托斯紧张得几乎要说不出话了，他没想到这个神秘的男人真的是神，更没料到祂居然就是尊贵的光明与预言之神阿波罗！


    雅辛托斯虽然是缪斯之子，但也只在幼时见过自己的母亲和其他几个缪斯女神，平时也最多只远远见过宁芙仙女在林间嬉戏，只要有人走近她们就会警惕地躲起来。


    即使斯巴达一直供奉着这位强大的神明，骄傲的光明神也从未在任何一位国王面前现身过。没想到阿波罗居然有一天能够为了自己而来。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母神？毕竟缪斯女神不仅跟随戏剧情绪与葡萄酒神狄俄尼索斯，也从属于艺术与音乐之神阿波罗的管辖。


    听到阿波罗说可以满足自己的愿望，雅辛托斯能想到的第一个希望是见到自己的母神，但他转念一想，来自光明神阿波罗能够实现一个愿望的承诺如此珍贵，就这样就用掉也太浪费了。


    于是他又继续想了很多譬如当上国王、杀死继后继兄之类的心愿，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够。


    于是他思索了片刻后终于开口：


    “我忠诚地信仰着你，伟大尊贵的光明与预言之神、音乐与医药的创造者、银弓的远射神阿波罗，能够得到您承诺的愿望对我来说太过珍贵，我还没有想好。可不可以等我想好以后，再请求您的神迹？”


    阿波罗当然无所谓雅辛托斯什么时候才想好他的愿望，反正这本来也是因为世界秩序的约束，祂才需要回馈这个为自己强大了神力的人类。


    自己已经主动做出了承诺，履行了世间规则的契约，只要自己没有违背承诺，这股强大的力量就能够为祂所用。


    等他提出心愿自己再兑现也不妨事，反正凡人的心愿不外乎就是权财欲念，这对自己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用一个承诺回报巩固了信仰之力，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加上和这个凡人一起待在这片树林里，一直被那股温柔舒适的气息环绕着，阿波罗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祂甚至认真回忆了一下这个小孩的姓名：“雅辛托斯，斯巴达城邦的小王子。记住，我欠你一个愿望。”


    话音未落，阿波罗的身形就在一道耀眼的晖光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