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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嘉奖

    江宁笑眯眯地咽了余下半块糕:“嘉奖?你想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都给吗?”


    她有些怔然,警惕地睇了他一眼,一动一动的腮帮子渐渐慢下来:“太贵的不行。”


    眉梢轻压,谢祈安笑意薄薄,如破晓时分的一缕雾,日光下初初一露便消散无形。


    “不贵。”


    “我想听你喊一声我的名字。”


    江宁没忍住笑:“这算什么嘉奖?我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谢五,谢五,谢五……”


    她一连喊了好几声,轻快短促,像只叽叽喳喳的小云雀,啄得他心上一疼。


    “不是谢五。”


    谢祈安的唇角莫名绷紧了些,抬眸望来时眼底似有光在晃。


    窗外的风忽然安静了。


    状况外的二人终于意识到什么,伸向瓷碟的手悄悄收了回来。


    他望着她眼中的迷茫越来越浓,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忽然涌了上来,唇瓣上下飞快一碰,那三个字就从喉间轻轻滑了出去。


    “谢祈安。”


    话刚出口,心间骤然一紧。


    “什么?”


    江宁蹙了蹙眉,那几个字他说的又轻又快,含糊不清。


    她皱着眉头回忆,照着方才望见的口型,试探性地比了比:“谢……钱?”


    谢祈安眉心一抖。


    他摇着头轻轻笑了,一直压着的眉梢飞快一挑:“对,我的小名,钱钱。”


    “钱钱?”江宁微瞪的眼睛顿时如柳叶弯弯,和紫菀相视一笑,“我的小狗也叫钱钱。”


    那柄在指尖悠闲转着的折扇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什么?”


    谢祈安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在众人憋笑的目光中,他的视线缓缓移向江宁身侧。


    那个……啊不那只,正咧着嘴呼哧呼哧直笑的小柴狗。


    它惬意地甩了甩尾巴,朝着他笑的更开心了,似乎毫不介意重名这件事。


    可他介意。


    他不死心,又默默念了几遍:“祈安,祈——安……钱?”


    念出口的瞬间,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从头顶凉到脚心。


    还真是!


    他和她的狗“重名”,这是什么孽缘?


    江宁摸了摸小狗的头,笑道:“这个嘉奖我给不了,你想个别的吧。”


    谢祈安还没完全缓过来,捡起扇子哗啦一展,只剩微红的耳尖露在外面:“……我再想想。”


    一块又一块精致的点心送进了口中,瓷碟渐渐空了。


    江宁满足地啜了口热茶,又用丝帕拭了拭嘴角才坐直身子:“好了,你都尝过了,现在我来考你。”


    面前人仍有些茫然,轻轻啊了一声。


    她清了清嗓,敛起笑意吩咐起来:“你们俩来记数,紫菀记对的,福全记错的。写正字,每记一次便划一笔,都明白吗?”


    吃饱喝足的两人干劲十足,点头应下。


    江宁拈起根竹筷,在白瓷碟上啪嗒一敲,便算作开考的铃儿。


    “第一题,千层糕一共有多少层?”


    谢祈安一怔,咬着唇回忆:“我刚才吃了这个吗?”


    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江宁忍不住拧了拧眉:“吃了,方才就放在你面前,你吃了两块呢。”


    可他依旧脑袋空空,随口答道:“既然叫千层糕,那肯定是一千层了。”


    “错了!是六十四层。”


    江宁没好气地瞪他,余光已经在示意福全记下。


    福全只能叹了口气,提笔在白纸上划下一道清晰的墨痕。


    谢祈安毫不在意,摇了摇扇:“区区十两,下一题。”


    “我吃龙井茶酥要配什么茶?”


    他不假思索:“配武夷岩茶。”


    江宁啧了一声,面上的不悦又重了些,压着声音又问了一遍:“你再想想呢,它叫龙——井——茶——酥。”


    她一字一字慢慢道来,意思再明显不过。


    谁知谢祈安完全没理解,垂眸想了想:“那就碧螺春吧,我喜欢。”


    “唉……”


    福全简直没眼看,重重叹了口气,主动划下一笔。


    江宁缓了缓,压下心底的不耐烦,继续提问。


    从茯苓糕问到荷花酥,从糖渍玫瑰问到牡丹卷,从唇角含笑问到眉心紧蹙。


    她刚想再问,话还没出口自己先咳了咳,喉咙又干又燥。


    一摸,手边的茶都冷透了。


    心烦意乱,她摆摆手:“先到这里,报一下记的数。”


    问了大半日,紫菀面前的白纸依旧空空如也,甚至连笔都未提过。


    福全低头一看:正正正正正正正……


    这一低头,许久都未抬起。


    谢祈安慢悠悠等着成绩,唇边一抹笑意若隐若现。


    “数清楚了。”福全终于抬起了头,目有不忍,“拢共四十四个正字,错了二百二十次。”


    “嗯……这样算下来,公子你现在倒欠江大小姐一千二百两。”


    “啊?”谢祈安满是惋惜地叹了口气,嘴角差点儿没压住,“看来宁宁老师得再教教我了。”


    江宁本就窝着火,被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一激,腾地站起身来骂道:“谢五你这个草包,你怎么这么笨呢?”


    那有一搭没一搭摇着的折扇终于停了。


    气氛骤冷,福全吓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小心翼翼地觑着一旁的谢祈安。


    眉眼间的笑意顷刻褪尽。


    他垂了垂眸。


    紫菀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伸手去拉江宁。


    可还未碰到,江宁又继续道:“你这样以后会被人骗光家产的,到时候流落街头饿肚子怎么办?”


    富贵人家,家产之争从来都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一个序次最末又没有真才实学的笨蛋,每日乐呵呵地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她忍不住攥了攥衣角。


    脑中竟已浮现出谢五缩在街角,衣衫褴褛,抱着个脏兮兮的破碗嚎啕大哭的模样。


    望着她绷起的唇角,谢祈安满面怔然如牛乳入茶,丝滑化开,他轻轻一笑,眸中漾开亮晶晶的神采。


    原来她在担心我啊。


    江宁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他,可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折扇又慢悠悠地摇起来。


    等她终于停下来喘气,他抬起眼,眉梢挑笑,还是那副欠打模样:“那我要是真的一无所有流落街头了……”


    他故意拖长尾音,笑意又漫开些:“来投靠大小姐好不好?”


    江宁被他问的猝不及防。


    他好整以暇地等着。


    是一个白眼,还是一句红着脸的“想的美”。


    江宁沉默,没有翻白眼,也没有泛红晕,只是认认真真地望着他。


    摇扇的手忽然慢了下来。


    “你花的多不多?”


    “……啊?”


    谢祈安的手猛地一顿,怔在原地。


    她眉心微蹙,一双清眸坦诚见底。


    “我花钱大手大脚的,也过不惯苦日子,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你若是也花的多,我可能养不起。”


    那句准备好的“开个玩笑”卡在他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怎能这般赤裸裸地把自己剖给一个陌生人。


    没有斟酌措辞,没有婉转试探,她甚至都不愿装一下同甘共苦的“仗义”。


    “……不多。”


    声音忽然哑了些,他一连清了好几下才找回平日那副调笑的腔调,“能吃饱就行。”


    江宁长舒一口气重新落座:“那可以。”


    借着茶盏的遮掩,她偷偷掰起手指来,喃喃念着,听着像在算她一条新裙子能抵他几日的开销。


    他忍不住笑了:“大小姐真是……”


    扇子忽然不合时宜地摇了两下,将后半句话硬生生摇散了。


    江宁还在掰手指,头都没抬:“真是什么?”


    笑忽然没了:“真是仗义。”


    *


    尚书府后小巷,夕阳映着几人归来的身影。


    江宁手上还攥着块玫瑰酥,忽然转过身子:“谢五,你家住在哪里?”


    谢祈安脚步微滞:“你出门不便,还是我来寻你更稳妥。”


    口中碾开层层玫瑰甜香,她边点头边咽了下去:“有道理。”


    “那以后你就来这里找我,到了就给钱钱递块肉干,它会来告诉我的。”


    怀中的小狗似乎听懂了,欢快地摇了摇尾巴。


    余光瞄见她得意地做了个鬼脸,他忍不住勾了勾唇:“买肉干的钱可是归大小姐销账?”


    “自然。”她爽快应下,“与退婚相关的开销,一应由我承担。”


    话音才落,一张大手摊在她面前:“那大小姐先给点?”


    唇角扬着的笑意落了些,她不禁白了他一眼:“你还倒欠我一千二百两呢。”


    手已向着袖中掏去。


    “我要这个。”


    江宁正低头寻银票,忽觉一股温柔的力量拂过头顶的双螺髻,润物无声。


    紧紧束起的发丝忽然轻了些。


    “嗯?”


    她茫然地仰起头。


    他骨节分明的指间,正拈着那朵她常在发间簪着的珠花,轻轻一绕,清香盈面,夕阳里折起一点柔光,恍若露沾花蕊。


    “你……你拿我珠花干什么?”


    脸上一热,江宁慌忙按住发丝微松的地方,心砰砰直跳。


    不过是从发顶摘了朵珠花,为何感觉像是被人轻轻扯松了衣带?


    明明什么也没露出来,她却忍不住想把自己裹紧。


    “咳……”


    谢祈安清了清嗓:“好看。”


    目光并未落在珠花上。


    江宁倏地垂下眼,捂着发髻跑开,把几人甩在身后:“反正也不值钱,送你了。”


    紫菀赶忙跟上小姐,心疼地小声嘟囔:“哪便宜了?花了五十两呢……”


    谢祈安蓦然一怔,又把手中的珠花来回看了几遍:“宁宁,你被人骗了吧?”


    江宁没理他,气冲冲地往前走。


    紫菀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连连叹气:“我和小姐都不会管账,平日也不能出门,还不都是由着府中的买办报价,他们说多少便是多少。”


    她的声音又小了些,似乎怕前头那个人听见:“自从红蓼姐姐走后,我们南院的账目便一塌糊涂,只管出不管进的。”


    谢祈安蹙眉:“你们小姐每月的份例呢?”


    “哪有份例?做做样子罢了。”小丫鬟无力地摇摇头,“还到不了我们手上便被底下人分光了,说什么我们南院活计多,打赏也该多些……”


    “好大胆的刁奴!”


    怒意上涌,他竟一下没压住声音。


    “还不都是二夫人的意思……”


    “行了。”江宁在狗洞前站住,打断紫菀的抱怨,映在夕阳中的侧脸平静如水:“我又不指望那点份例,外祖父留给我的钱够用了。”


    言罢她俯身钻过狗洞。


    谢祈安顿在原地,眼睁睁望着那抹明妍的鹅黄从眼前溜走,手中那朵珠花又攥紧了些。


    江宁靠在墙上缓了缓,心跳终于平稳了些。


    周遭依然静可闻针。


    踮脚望去,院门外空无一人。


    她满心困惑:“他们都没回来?太子殿下还没走么?”


    墙外那人的声音倒是扬起来些,又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宁宁想去见太子殿下?”


    江宁贴着墙根,随意踢了踢石子:“我去见他做什么?他来府上肯定是找父亲谈事的。”


    他忽然轻笑:“也不一定,万一……”


    尾音勾起,他故意把声音拖的又长又慢:“他是来见你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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