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三合一 “你预备给
正得意着的江宁猛地一怔:“表弟?”
顾时晏唤谢五表弟?他们是亲戚?谢五家里不是做小生意的么?
难道是远房亲戚?
脑袋空空, 她只能扭头望向谢祈安,他唇角压着的笑意终于尽数释放了出来:“表哥,这还不明显么?”
“不过既然你开口问了,那我便不吝赐教。”
他把她往身边又带了带, 满是愉悦的眸中映出她茫然的脸:“我和宁宁一见倾心, 两情相悦。”
“至于你和她的婚约, ”他视线一转, 目光瞬间凛冽如冬, “你若乖乖自己退的话,来年东宫喜宴,我给你留个上座。好歹咱们表兄弟一场,面上到底还是有些情分在的。”
他微微扬起下颌,日光迎面洒下, 在那含欢带笑的眉眼间勾出几分金色的锋芒,似一朵在烈日下怒放的向日葵,花瓣尽展, 格外晃眼。
那锋芒刺的江宁眯了眯眼,他的侧颜却又模糊了些。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谢五吗?
满堂无一人敢开口, 江宁默默拨起脑袋里的小算盘。
不急,先捋一捋——娘家兄弟才唤彼此表兄弟, 世子的母亲是长公主, 而长公主又只有一个哥哥,便是当今圣上,那么世子的表弟只可能是……
啪嗒一声。
历经百转千回,江宁的算盘珠子终于慢悠悠地拨到了最后一颗。
陛下的儿子!!
小算盘突然崩了,珠子噼里啪啦地散开,在她一片空白的脑袋里胡乱地滚来滚去, 撞的她脑子嗡嗡的。
谢五是太子?!
顾时晏额角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痛的他拧起眉,那双阴沉沉的眼终于抬起来些,盯着谢祈安森森冷笑:“果然是你。”
中秋夜,拂云街。
他早该想到的。
忽然他笑意全收,那副蔑视一切的嘴脸又浮了起来:“谢祈安,她是我的未婚妻,先帝亲自赐婚,圣旨为证。”
谢祈安惋惜地摇了摇头,眼中多了几分戏谑之意:“看来表哥不识抬举啊,那……刑部大牢倒也还有几个空位置。”
“你敢?”
“孤有何不敢?”
他的声音陡然一凛,是江宁从未听过的疾言厉色,冷的陌生,让怔了许久的她回过神来,简短的几个字里似有数不清的刀光剑影迎面劈来。
“孤唤你一声表哥是念及骨肉亲情,可表哥别忘了君臣之礼,孤是大晟朝的储君,未来的天子。你唤孤表弟,是僭越!”
“今日便是永宁侯在此,也得规规矩矩地向孤行叩拜大礼。顾时晏,你算什么东西?敢直呼孤的名讳?方才那句野男人,足够孤治你十个大不敬之罪!”
江宁听的心惊胆战。
直呼名讳已是大不敬之罪,那骂他草包呢?
好像还有笨蛋、傻瓜、小狗……
完了完了!
她会被治一百个大不敬之罪的。
头嗡嗡的更厉害了。
顾时晏气的浑身直抖,唇角抽搐了许久才虚虚吐出几个字:“太子殿下这是打算强占臣妻了?”
“呵——可笑!”
谢祈安喉间轻嗤,眉梢挑着的笑意薄薄一层,似冬日里呵出的白气,在阳光下转瞬即逝。
江宁正心乱如麻,手上传来的力道忽然重了些。
他紧紧扣住她的手,十指相握,严丝合缝。
掌心透来阵阵温热,带着一种莫名的安心感,一点一点熨平她内心掀起的滔天巨浪。
抬眼,只见身侧的少年笑着举起二人的手,歪着脑袋冲她眨了眨眼,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这才环视一圈,语气轻快地向着满堂人宣告:“表哥,告知一下。那道圣旨,孤废了。”
“婚约不作数,她不是什么‘臣妻’。你给孤记住了——从今往后,她与你再无瓜葛,一丝一毫都没有。”
“你、你……”顾时晏牙关直颤,“那可是先帝,你的皇祖父,你岂能废除他的旨意?”
谢祈安笑着望向江宁,眉梢挑起一丝她熟稔的狡黠:“有何不可?昨夜皇祖父亲自向孤托梦,痛陈当年瞎了眼,将江大小姐所托非人,皇祖父在梦中抱着孤痛哭流涕,悔恨不已,让孤务必废除那道圣旨,再向江大小姐赔礼道歉。”
满堂垂着的头,闻言都忘了大不敬之罪,默契地望向同一个位置。
只看见谢祈安笃定如常的一张脸。
“你胡说八道!荒谬!”
顾时晏的理智摇摇欲坠,口不择言起来,“先帝岂会托梦给你……”
“啪嗒。”
不轻不重的一声脆响,勾的满堂人再次抬头望去。
扣着江宁的那只手还未松开,谢祈安单手在腰间一解,再反手一搁,那块蟠龙佩磕在正堂的紫檀木面上,撞出的声响比糖画摊子那次更重。
此佩乃储君信物,见之如见天子亲临。
东宫亲卫最先反应过来,满院玄色当即齐刷刷跪下,如乌云蔽日沉沉压下。
江淮年略略一怔,膝盖也随之弯了下去,额头在青石砖上重重一叩。
他认的这块玉佩。
当年殿试,他在金銮殿上第一次见到这块玉佩,他那时也跪伏在地,余光瞥着一模一样的龙纹,悬在先帝腰间。
孟氏和江瑶早吓傻了,浑身瘫软倒在地上。
只有顾时晏还怔怔地站着。
“这块玉佩,是孤出生那日皇祖父赐的。”谢祈安望着表哥,闲话家常般继续道,“他生前最疼孤这个孙儿,死后托个梦有何大惊小怪的?还是说,你质疑的不是先帝,是孤这个储君?”
顾时晏的脸瞬间褪尽血色,膝盖颤了又颤,终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不敢。”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出声的刹那便有无穷无尽的人声涌入其中,如滴水成海,一声又一声洪亮的“千岁”在尚书府上空回荡。
每个人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却齐整如刀切,不拖不抢,仿佛早已训练过千万遍。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江宁望着满院跪伏的人海,茫茫无边,膝弯忽然软了一下。
她现在给谢五……啊不太子殿下赔礼道歉还来得及么?
偷偷觑去,谢祈安的脸上毫无笑意,冷冰冰地审视着满府恭敬的人影。
趁着他没有在看她,江宁赶忙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准备向后撤个半步,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显眼,可才一抬脚,他却像是有感应似的,拽着二人紧扣的手向怀中一带。
“欸——”
她本来就心虚,这猝不及防一下更是吓的慌了神,踉跄了两步便跌进了他怀里。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腰上又多了一只结实的手臂,将试图挣开的她又紧紧按了回去。
江宁的脸霎时红的滴血,她靠在谢祈安怀里,手被他扣着,腰被他揽着,整个人完全动弹不得。
他笑眯眯地俯身下来,温热的气息里混着他身上清幽的冷香,轻轻擦过她鼻尖:“戏才刚开场呢,宁宁怎么想跑?”
江宁第一次这么近的看他。
本就生的极好的五官此刻在她眼中放大到极致,飞扬的眉,清亮的眸,挺翘的鼻,还有……天生微微上勾的一对薄唇,如新月初升,生来便含三分笑意,叫人忍不住想亲近些。
她不由地轻轻咽了咽。
原本是个不起眼的小动作,可二人离的太近,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无处遁形,更别提那个人的眼睛一直一眨不眨地锁着她。
他看见了。
那个完全下意识的,属于她本能的吞咽动作。
一抹得意的笑瞬间在他眸中翻涌而出。
藏不住,似乎也没想藏。
江宁终于反应过来,人还被箍在他怀中挣不开,她心虚地左右乱瞟,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满院都是人。
左边是脸色煞白的父亲,右边是失魂落魄的前未婚夫,面前是搂着她不肯松手的太子。
她又羞又气,勉强用另一只手推了推他:“你……你松开,我没想跑。”
话音才落,自己更羞了。
谢祈安翘着笑,稍稍松开了些,人却俯的更低,声音擦着她耳畔轻轻落下:“这里还没演完呢?宁宁别着急。”
再等一等。
等他把这场戏收尾,等满院跪着的闲杂人等全都退下,等……只剩我们两人的时候。
安抚好自己那颗躁动的心,他才将人从怀中放了出来,怀中残留着的温度和馨香正在飞速消散,语速越来越快:“婚约已废,往后若有人再提起半个字,便是挑衅孤,挑衅先帝在天之灵。”
他盯着顾时晏捏的咯吱作响的拳头,特意再补上一句:“表哥,那张废纸,自己回家烧了吧。”
又转向一旁装鹌鹑的江淮年:“江大人,好好做你的户部尚书,为国尽忠。孤会派人一直盯着你的,你最好祈祷户部的账没有一丝差错。”
他顿了顿,剜了一眼快要昏厥的孟氏:“毕竟您夫人做的账可是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呢!”
江淮年背上早已湿透,闭着眼磕头:“臣有罪,是臣治家不严,恳请殿下从轻发落。”
“宁宁想如何发落?”
谢祈安想都没想便侧过身来,声音轻了几个调。
江宁脸上的热意未褪,正用小手呼哧呼哧给自己扇着风,被他这么一问,突然安静下来。
“宁儿,从前是姨娘昏了头……”
孟氏赶忙在脸上堆出一片谄媚的笑,讪讪地望着她,“你一向心胸大度,定然不会计较这些罢。”
见江宁毫无触动,她想了想又慌忙道:“从前亏了你的,姨娘都补上,双倍……双倍行么?”
思索了许久,江宁才摇了摇头,认真道:“我心胸一点儿也不大度。”
谢祈安差点儿笑出声来。
可为了维护她的威严,他只能努力绷着嘴角,听她一字一字缓缓道:“你欠我的,自然要一分不差地还给我。你欠我娘亲的,也得还。”
孟氏唇角的那抹假笑完全撑不住了。
“我要你每日去祠堂跪上一个时辰,手抄佛经,向我娘亲忏悔告罪,直到她在天之灵肯原谅你。”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转回父亲身上,毫不避让:“父亲,您也是。”
江淮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宁宁,你罚父亲去跪祠堂?你眼里还有没有礼仪规矩,有没有孝悌之道?”
她罚孟氏这个继母也罢了,他可是她的生身父亲,如今已像条狗一般跪在她面前,还要被她罚去日日跪祠堂,简直违背人伦纲常!
还不等江宁反驳,身旁先落下一道冷冷的声音:“孤看江大人眼里是没有孤,没有君臣之礼。”
“三纲五常,何为三纲?三纲统领又是什么?需要孤教教江大人么?”
江淮年哑口无言。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孰轻孰重,他岂会不知?
他望着紧紧握着女儿的那只手,无奈扯了扯嘴角。
在这只手面前,他不是父亲,是臣子,是需要低头的那一个。
谢祈安不再看他,牵着江宁转身朝府门外走去,两侧跪伏的人影自动分开一条道,东宫亲卫整齐划一地收队跟上,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已在尚书府门口列阵等候。
江宁人还有些懵,望着身后黑压压的亲卫,话都不敢说,只能由谢祈安牵着她走过那一地狼藉,碎木板上飘着烧成灰的书页,翡翠镯子和红玛瑙珠链碎在一处,红绿交错。
他走的很小心,步子很缓很稳,绕过一切可能成为“阻碍”的东西,引着她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手被他攥的很紧,攥了很久,有些微微发疼,可她没有挣开。
福全直起身子,踮脚在一众五颜六色的人影里张望,终于在角落里寻到了那一抹淡紫色,还有怀里一小团暖黄,赶忙使眼色:“紫菀姑娘,走了。”
紫菀抱着钱钱,缩在角落里安静看了许久,起初还有些激动的心不知从何时起高高悬起。
那毕竟是太子啊,他一句话连向来跋扈的世子都得乖乖跪下,她一个小丫鬟岂会不怕?可是小姐被他带走了……
她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跟上福全。
江宁走出府门才发现,已是日至中天时分。
一驾金辂车停在正门,车盖方方正正,其上用金漆绘着蟠龙纹样,龙鳞在正午的阳光直射下片片分明,似要凌空而起。
车辕前的横木上错落有致地嵌满了金片,光彩耀目。
谢祈安牵着她上了车。
朱红锦帘厚厚垂下,江宁听见福全在外面压着嗓子喊了一声“起驾”,紧接着脚步声、马蹄声整齐划一地响起,东宫的銮驾终于启程,朝着某个方向浩荡而去。
车身上悬着的鸾铃随着四匹赤骝行进的节奏锵锵作响,声闻数里。
光是听着那声音,江宁都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她朝着角落里缩了缩,抬头望向对面的谢祈安,他唇边勾着一抹闲适的笑,仿佛这般出行于他不过家常便饭。
“我……我们去哪里?”
她忍不住开口问,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不安。
他的笑落了些:“东宫。”
“什么?”江宁闻言眼睛瞪的老大,手紧紧揪着裙角不放,“为什么我也要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心虚地垂了下去。
完了!
东宫是太子的地盘,他一定是带她回去算账的。
她死定了!
余光偷偷瞄了一眼太子,他的脸色果然沉了,平日里飞扬的眼尾此刻安安静静垂着,似乎在认真思量什么,完全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谢五。
眼帘微垂,鸦黑的长睫缓缓轻扫,仿佛一柄随时可能出鞘的剑。
忽然,他抬了抬眼。
就是现在!
“我错了!”
江宁吓的闭上眼,又用两只手将自己的耳朵堵了个严实,颇有几分掩耳盗铃的意味,“我不该骂你草包、笨蛋、傻瓜、小狗、绣花枕头……也不该踩你脚,不该抢你的糖人……”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生怕说迟了一步便再没有机会开口了。
最后长舒一口气,带着几分听天由命:“好了,我说完了。”
她静静等着他的“判罚”。
谢祈安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对着面前这张委屈里透着几分蛮横,蛮横里又带着几分委屈的脸,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还紧紧阖着,不肯给他看一丝一毫。
“你睁开眼睛。”
她没动,手还紧紧捂在耳朵上。
谢祈安直接气笑出来。
她依然没动。
他俯身探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向下一带,那紧闭的眼帘终于颤了一下,微微睁开一道缝,入目便是一对含笑的桃花眼。
“说完了,那轮到孤说了。”
眉梢又挑高了些,谢祈安勾着笑问她:“这么多罪名,你觉得孤该如何罚你呢?”
江宁心里一紧,想了想:“……放我走。”
桃花眼里盛着的笑忽然一滞。
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抿了抿唇继续道:“是你骗我在先,我根本不知道你是太子,不是……谢五。”
她顿了许久,才将那个每日都挂在嘴边的名字艰难道出,心头忽然浮起一阵酸涩。
没有谢五,从来都没有谢五。
她雇来的假情郎,真的是假的,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强行忍下眼泪,她垂着头:“我虽然犯了大不敬之罪,但太子殿下你也犯了……犯了欺民之罪。”
“能不能抵了?”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望来,一对清眸微微发红,泛着水光,任谁看了都要心疼。
谢祈安攥着她的手忽然松了些,轻声道:“我真的姓谢,也确实排行第五,只是前头几位兄长和姐姐皆幼年夭折……”
他眸中的笑意收的干干净净,每个字都落的极为清楚:“我叫谢祈安,祈求平安的意思。”
祈求平安……
江宁默默念着,忽然明白了那日雅阁里他蓦然沉下去的眼神,原来不是兄弟性格不合,是连见面的缘分都未有。
她咬着唇,将他的名字轻声念了几遍:“谢祈安……谢祈安……”
忽然自己停住,忍不住笑了:“祈安……钱。”
原来他早就告诉过她,是她没有听清。
彼此沉默了许久,江宁才又开口:“那你还罚我吗?”
“谁说孤要罚你了?”
谢祈安无奈地揉了揉眼睛,一副拿她完全没有办法的模样。
“那你带我去东宫干什么?”
话音刚落,方才正堂里那个威严的储君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谢祈安仰着头,欣赏起车帘上的流苏:“呃……”
“就……暂时住住?”他憋了许久,终于找到一个勉强说的过去的解释,“尚书府都烧成那样了,最近也不方便住人,况且退婚之后还有很多事宜需要处理呢,退聘还书、礼部销档、昭告天下、册封典礼、祭祀天地祖宗……”
江宁越听越晕,忍不住打断:“退婚还要祭祀祖宗?”
谢祈安的脸唰地一红,慌忙捂上自己的嘴,闷着嗓子道:“唔……天家赐婚是这样的,流程繁琐些。”
“毕竟这是孤的皇祖父亲自赐的婚,他老人家已经故去,总要办个仪式,告知他老人家一声不是?”
江宁觉得有些奇怪,又有些道理,忽然眼睛一亮,巴巴地望着他:“那能不能顺带告诉我娘亲一声,我想告诉她我退婚了,我没有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谢祈安眼见糊弄过去,那股得意劲儿又翘在嘴角:“这是当然,两家的亲戚都要通知到。”
“所以这段时日,你暂且住在东宫,等孤处理好退婚的一应事宜,你再回家。”
江宁欣喜极了,太子不仅不计前嫌,还打算继续帮她。
她忍不住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起谢来:“太子殿下,你真是好人等我外祖父回京了,我一定让他好好谢你!”
他被她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垂眸偷笑时,她的夸赞还滔滔不绝:“你将来一定会是个很好的皇帝,那个叫什么……哦对了,爱民如子!”
谢祈安忽然不笑了。
江宁得意地拍了拍手,还未发觉那个人冷了的脸色,又兀自重复了一遍。
“爱民如子……”
这个无数帝王期待的赞颂之词在他口中反复咀嚼,每个字都碾碎了,才缓缓咽下。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御史台的弹劾折子还刺耳百倍。
他想做的不是她的君父,是夫君啊!
他压下面上的不快,目光顺着她唇角扬起的弧度一寸一寸描画,冷静又沉溺:“退婚以后,你有何打算?”
江宁已经完全放松下来,她靠在车壁上,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嗯……我没什么大的志向,日子过的舒服便好。如今没有婚约在头上压着,我就自由了,等外祖父回来,让他帮我重新寻一门亲事……”
那道描画的视线蓦地一顿,停在她嫣红的唇瓣上,跟着那一张一合的动作上下轻点。
“不要高门大户,也不要皇亲国戚,反正我自己有钱。就找个性格温和的,不嫌弃我脾气坏,能帮我养钱钱,长相嘛……清隽便好,最好读过书,会吟诗作赋就更好了,闲时可以给我写写情诗。”
说着说着,她不好意思地笑了,面上浮起几分少女独有的羞赧,娇妍如花。
“写情诗……”谢祈安的一双眸子彻底冷了,幽暗不见底,将那些娇羞尽揽入眸,再吞咽下去。
他按着她的择婿要求一条一条比对过去,脸色越来越黑。
高门大户、皇亲国戚、玩世不恭、张扬任性、不学无术……
除了长相合格,她说的这个人,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你不许找!”
江宁被他突如其来的高声惊的一愣,眨了眨眼:“……什么?”
谢祈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他慌忙别开脸,抬手抵着额角,把那些涌到喉咙口的话硬生生往回咽,才勉强找回几分镇定。
“孤的意思是,方才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孤是你的情郎,转身便要找别人,旁人会如何想?会觉得这只不过是你演的一出戏,到时候孤的名声、面子、威望往哪里搁?”
他越说越快,自己都快捋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最后只能把折扇往手心一敲,总结陈词:“所以你不能找别人。”
江宁听到最后才回过神来,连忙解释:“可我们本来就是在演戏呀,婚都退了,不用再演了吧?”
谢祈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反复调整着呼吸,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水:“戏还没演完呢。婚约虽然废了,可皇祖父在天之灵还看着呢,世人的眼睛还看着呢。你若是现在另寻新欢,旁人定会起疑。到时候先帝托梦是假,太子仗势欺人是真,不仅孤的名声毁于一旦,退婚一事也会被人翻出来做文章,咱们今日忙活的,就全白搭了!”
江宁听他说的煞有介事,忍不住跟着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眼见她上钩,那股得意劲儿又悄悄爬上了眉梢,谢祈安清清嗓子:“所以咱们这出戏还得再演一阵子,等到风头过了,大家都忘了这回事,你再去寻你的新夫婿。写情诗也好,养狗也罢,孤绝不多留你。”
他说的句句在理,江宁也找不出错处,只好叹了口气:“好吧,那现在我们怎么演呢?”
谢祈安唇角又挂起那抹懒洋洋的笑:“和从前一样,只不过角色要换换,从前是大小姐和她的情郎,现在是……”
少女懵里懵懂地抬眼望来,恰有一阵风过,拂起她身后的流苏车帘,露出一角巍峨城楼,朱甍碧瓦,玉砌雕栏,在日光下金灿灿地闪。
谢祈安望着那座熟悉的殿宇,唇角忍不住翘的更高。
“现在是太子和他的准太子妃。”
回家了。
江宁随着引路宫女踏入栖鸾殿时,人还有些晕乎乎的。
今日的一切——大闹尚书府、晃眼的金辂车、一眼望不到头的东宫仪仗,还有眼前这座陌生的殿宇,像是真的,更像是假的。
她站在殿门前犹豫,直到一股熟悉的香味萦上鼻尖。
嗅了嗅,是玫瑰香。
她抬了抬手,衣袖轻轻一甩,一股别无二致的甜香从她袖口悠悠散开。
领路的宫女笑盈盈地福身:“殿下特意吩咐过,大小姐喜欢玫瑰香,所以殿内的熏香都照您的喜好换了,大小姐闻闻可对?”
她一面回头解释,一面挑起内室的珠帘:“若是不对,奴婢立即着人去换。”
江宁还没来得及回答,檐下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叮铃声,勾的几人回头望去。
一对晶莹剔透的琉璃风铃悬在窗边,午后偶有微风,风铃在日光中轻轻晃着,流光溢彩,比南院的那对音色更脆、更透亮,闻之如清泉沁过心脾。
心瞬间定了不少。
宫女引她坐下,视线也从雕花窗棂转向了紫檀木案几。
案上摆满了酥点,都是她平日爱吃的,还有一壶刚沏的热茶,茶香袅袅,一闻便知是上好的武夷岩茶。
盛酥点的瓷碟一应皆是莹润如玉的甜白釉,迎光透出淡淡的粉色,瓷碟边缘还描着精致的海棠纹,一式一样。
她伸手碰了碰面前那碟栗子糕,正温热着。
“殿下吩咐了,大小姐到时定然饿了,点心都是刚备下的。杏仁酪里的桂花也是今早才摘的,小姐尝尝可还新鲜?”
江宁拿起银匙舀了一口,慢慢抿开,核桃和花生磨的极细,口感醇厚又丝滑,面上洒的新鲜桂花香气正好,不苦不涩。
“很好吃。”她点头,又望着一桌满满当当犯愁,“但我吃不了这么多……”
宫女偷偷抿笑:“无妨,小姐只挑您爱吃的便好。”
她又干练地回禀起来,大小姐来的匆忙,什么都没带,内务府已备好了日常的衣裳和首饰,都在里间搁着,颜色都是她平日惯穿的——藕粉、鹅黄、月白、杏子红。
见江宁盯着妆奁里快满出来的簪钗步摇,她赶忙解释:“殿下的意思是,这些权且暂用,小姐从前的东西已着人去江府运了,估摸着傍晚时分便能送来。小姐若还有缺的,只管吩咐。”
江宁连忙摆手:“不必了,我什么都不缺。”
她环顾四周,把每一处都打量了一遍,忽然想起方才他在马车上说的那句“暂时住住”。
这真的是……暂时住住吗?
殿外忽然探来两个脑袋,紫菀抱着钱钱,小声道:“小姐,这里好大,比咱们府上大好几倍呢,后院还给钱钱准备了单独的狗窝,是紫檀木的。”
钱钱从她怀里跳下来,兴奋地绕着大殿跑了好几圈,一头扎进角落里那张显然是为它准备的丝绒软垫里,尾巴摇的飞快。
江宁忍不住笑了。
它倒是适应的快,比在自己家中还自在。
她端起茶盏啜了口热茶,水温刚好,绷着的心弦又松快了些,才抬头问:“你们殿下去哪儿了?”
宫女:“陛下传召,往养心殿去了。”
*
养心殿内,沉香正浓,谢行舟却仍觉胸闷脑涨,今日尚书府的鸡飞狗跳,一字不落地入了耳,还在脑中嗡嗡作响。
一阵张扬的步伐逐渐逼近,一步一步,踩的飞快。
他支起头,入目便是一张写满了得意的脸,眉梢挑笑,眼眸含喜,活像是捡了宝。
谢行舟觉得头更痛了。
“如何?父皇措好辞了?”
谢祈安自觉占理,连礼都未行便径直落了座,又掏出袖中那卷明黄的卷轴故意在父皇面前晃了晃。
谢行舟也不同他绕圈子了,坐直身子:“这道圣旨,早已作废。”
他正把玩着那卷明黄卷轴,指尖刚转过轴尾的玉别子,冷不丁听见父皇吐出这四个字,手猛地一颤,玉别子“哐当”磕在紫檀木案上。
“废了?”他腾地站起身来,“谁废的?何时废的?这明明是皇祖父亲笔——”
“就是你皇祖父废的。”谢行舟长叹一声,疲惫的目光渐渐荡向远处,“十六年前便废了。”
谢祈安怔在原地,那卷被他当作尚方宝剑的卷轴,此刻在书案上缓缓滚动,轴幅一点一点展开,露出内里的文字。
“你以为朕为何要藏起这道圣旨?”
皇帝垂着眼没有看儿子,目光沉在面前明黄的绸缎上:“它早就不作数了。”
话音刚落,他的手指点在玉轴一端。
一个空洞。
轴首的玉别子没了。
谢祈安脑袋一空。
怎么会缺了一个玉别子?
他连连摇头:“不可能……”
在儿子抗拒的目光中,谢行舟慢慢卷拢圣旨:“先帝当年的确想指婚你们二人,可后来……又收回了成命,所以这道圣旨也就不作数了。”
“况且如今时移势易,这桩婚事未成,倒也不是坏事。”
谢祈安盯着那个空洞看了很久,突然抬起头:“皇祖父为何会收回成命?”
谢行舟阖上眼,轻轻嘶了一声,似乎在揭开一道经年未碰的伤口:“是朕回绝的。”
十六年前,养心殿。
他就跪在这张紫檀木案前,恳求先帝收回赐婚。
“……为什么?”谢祈安整个人都怔住了,半晌才颤动着嘴唇问了出来。
父皇仍紧紧阖目。
“因为她不愿。”
当年那一跪,不是为了政治利益,也不是为了朝堂平衡,只是为了她,为了替她的女儿争取一次不被困住的机会。
可惜他没有争到,他卸下了一道枷锁,却卸不下另一道。
胸中窜起一股被戏耍的怒火,谢祈安气的跳脚:“父皇,您自己被退婚了,便要拉着儿臣的婚约一起陪葬么?”
他越想越气:“要不是您当年昏了头,儿臣至于费这么大劲儿么?还得靠骗的才能把人哄来东宫……”
谢行舟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愣愣抬眼:“你说什么?你把人骗来东宫了?”
面前人忽然不跳了。
谢行舟几乎要气昏过去:“谢祈安!你带人去尚书府闹也就罢了,怎么还把人拐回来了?这……这成何体统?”
“反正她不能住在江府,那些人没一个对她好的。”
他愤愤地别过脸去,也不知自己算有理还是没理,强撑着甩出一句话。
“那也不能往东宫带啊,你预备给她个什么名分?你说话啊孽障!”
谢祈安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今日那番择婿之论又一条一条在耳边晃,晃的他心烦意乱。
他倒是想给名分,她会要么?
沉默了半日,他才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儿臣还在考虑。”
“考虑?”谢行舟瞪大了眼,忽然明白什么,压低了些声音,“该不会是……她也不愿吧?”
“胡说!”
见儿子这副被踩了尾巴的模样,谢行舟一时没忍住笑:“朕不过是随便问问,瞧你急的。”
谢祈安的脸已经涨的通红,还在嘴硬:“她不是不愿,只是还没把儿臣放进考虑范围。”
“哦,那不就是不喜欢吗?”
“不是,这不一样!”谢祈安梗着脖子结结巴巴往回圆,“不愿是她已经想过了,决定拒绝儿臣,还没放进考虑范围是……是她还没开始想,这根本不一样!”
“朕明白了,所以你现在连‘被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望着儿子铁青的脸,他笑的更开心了:“合着你忙活了这么久,压根儿没入人家的眼啊。”
笑了半晌,谢行舟终于敛起笑,正色望向儿子:“行了,说正事。”
谢祈安还在生闷气,随口嘟囔问什么正事。
只见父皇竖起三根手指,条理分明地数起来:“三件事。第一,退婚的事今日可不算完。你那一套把戏能唬得住顾时晏和江淮年,可唬不住永宁侯和满朝堂的御史。”
“明日朝会,不许迟到,不许缺席,你自己捅出来的篓子,自己去收拾。”
谢祈安冷哼一声:“自己去就自己去。”
父皇继续道:“第二,把江宁送回去,这样无名无份地住在东宫不合规矩。”
“不行!这条儿臣不答应!”
谢祈安顿时像被点了的炮仗,可望着父皇毫无笑意的脸,又渐渐哑了火。
忽然,他灵机一动:“若非要名分……伴读行不行?”
谢行舟一愣:“伴读?”
“哪有请未出阁的大小姐当伴读的?”
“哪条规矩说了不能吗?”
谢行舟想了想:“这倒也没有。”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连忙定下,生怕迟了,“最后一件事,父皇快说。”
谢行舟沉默了一瞬,无奈摇了摇头,语气忽然缓下来:“把那孩子带来朕看看。”
谢祈安也沉默了。
半晌,他抬眼望向父皇,那双桃花眼里终于没了顶撞和狡黠,只是认真地应了一声好。
“那父皇能别吓唬她吗?她胆子小。”
“胆子小?抗旨逃婚是胆子小?火烧尚书府是胆子小?”
谢祈安不满地撅了撅嘴,拼命往回找补:“主要是儿臣干的,她就是站在旁边看。”
“滚!”谢行舟抬手朝门一指,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谢祈安耸耸肩,滚就滚。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又回头问:“父皇,那伴读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谢行舟气的牙关直抖,又狠狠戳了戳门的方向:“快滚!”
“好嘞!”
谢祈安麻溜地窜出了养心殿,脚步比来时还轻快几分。
他太了解父皇了,这便是答应了。
从今日起,江宁就是他的伴读了。
虽然不是太子妃,但他至少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她留在东宫。
至于旁的,来日方长。
唇边又挂起一抹得意的笑,他迈着大步朝东宫赶回去,摇头晃脑地想:“该给孤的‘伴读’准备些什么入学礼呢?”
文房四宝,肯定得换!
书案也得换,换张黄花梨木的吧,香气温润她肯定喜欢。
地砖是不是也得重新铺铺?
“要不干脆把文思殿翻新一遍吧?”
*
“什么?伴读?”
二人正用晚膳,江宁吓的差点儿摔了碗。
谢祈安正在喝汤,闻言当即搁下碗:“不错,孤的伴读。”
“可我从来都没有上过学,怎能当你的伴读?”
他蹙了蹙眉:“没上过学正好,孤最烦那些满肚子文章的人了,他们一开口显得孤像个草包。”
“哦……”江宁垂下头,小声嘀咕,“原来你是为了这个选我。”
心头涌上一阵失落感,但她很快便打起精神,又捧起碗小口喝汤,暗暗安慰自己:“这样也挺好,太子的先生一定很有学识,我跟着他能学到很多东西,比闷在家里有意思。”
想着想着,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山药排骨汤都喝出了甜丝丝的滋味。
身侧人心情也很好,食欲大开,正要抬手示意福全布菜时,她忽然开口:“太子殿下,你平日也是在栖鸾殿用膳吗?”
抬起的手一顿,他干笑两声,整理起衣袖来:“伴读就是要和孤一起用膳的,这样方便交流功课。”
福全夹起一块八宝鸭,默默翻了个白眼。
交流功课?
裴叙来了东宫半月,连您的人影儿都没见着。
江宁:“那为何不叫裴公子一起?他不也是你的伴读么?”
“他?孤已经打发……”谢祈安不悦地拢了拢眉,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孤举荐他去翰林院了,裴公子才高八斗,做个伴读实在屈才。”
江宁想也是。
她父亲便出身翰林院,那里都是圣上赏识的人才,裴叙能入翰林院,说不定将来也会做大官呢,到时候紫菀一定很高兴。
她忍不住浅浅一笑。
“宁宁,宁宁……”
“嗯?”
她正沉浸在畅想中,忽然有人唤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重。
抬头望见一张黑压压的脸。
谢祈安清了清嗓子,脸上回了些血色:“和孤用膳的时候要专心。”
“你如今是孤的伴读了,每日须同孤一起修习功课,一起用膳,闲时再一起玩耍,和孤在一起的时候不许想着旁人。”
他摆起储君的架子,一连说了好些要求,可声音却越来越虚:“明……明白了么?”
江宁怔了怔,忽然朝着他眨了下眼:“我明白,你放心!我能演好。”
话音刚落,谢祈安的脸又黑了三分:“喝汤吧。”
她也没多想,微微仰头,一口热乎乎的汤刚滑过喉间,他忽然不轻不重地开口:“对了,父皇想见你。”
“咳咳咳!”
那口汤直接被吓的呛了出来。
“哎呀,你慢点!”谢祈安也吓了一大跳,赶忙过来替她拍背,可江宁的脸咳的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要不要紧?福全还不去传太医!”
咳嗽声连天而来,福全正要转身奔去,江宁连忙叫住他:“没、没事。”
连气都顾不上顺一顺,她又问:“陛下为何要见我,是不是要追究抗旨逃婚的事?”
攥着衣角的手忍不住发颤。
一听这话,谢祈安反倒松了口气,横眉倒挑:“他敢?”
要不是父皇干的好事,她何需抗旨退婚?
望着她紧张地直揪衣角,他的心仿佛也被什么攥了一下,脸上却挂起平日那抹懒洋洋的笑:“别怕,他不敢对你怎么样的。”
他笑眯眯地歪头,映的她眸中也多了几分神采,声音又轻又柔:“他会很喜欢你的。”
作者有话说:
东宫大舞台,有梦你就来开启新剧本:太子和他的伴读(准太子妃)
第26章 失眠 我一个人有
红烛将尽, 栖鸾殿内灯火昏昏。
窝在柔软的云锦被中,江宁整个人都缩成小小的一团,眼皮沉沉,可她却睡不着。
透过纱帐, 空荡荡的大殿一览无余。
这里好大, 也好陌生。
她坐起身子朝外张望, 门上映出值夜宫女警觉的身影, 她们站的笔直, 仿佛一丝一毫的动静都逃不过她们的耳朵,吓的她又缩了回去。
从前睡不着时,紫菀都会陪她说话,可她今日也累了一天,用过晚膳人便倦倦的, 早早在暖阁歇下了。
江宁靠在枕上,抱着双膝,默默想着还有多久才能天亮, 忽地一阵脆音透过窗扉隐隐而来。
是檐下的风铃。
清脆的铃音撞的她醒了醒神,披上外袍, 她轻手轻脚地爬上窗边的小榻,抽出插销, 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
那串琉璃风铃正在夜风中轻曳:“叮铃——叮铃——”
很像她的名字“宁宁”。
她忍不住勾了勾唇。
余光瞄见不远处有一点光亮。
她又把窗户推开了些, 那道光亮也尽数透进了她眼底。
紧挨着的承明殿,灯火还亮着。
谢祈安立在窗前,夜色笼罩下,他的眸子如一池沉潭,任何东西落进去都找不见踪影,更折不出半分笑意。
他静静地望向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 她的心蓦然加快了些。
江宁不知要说些什么,正准备装作没看见合上窗户,那道峭立的身影忽然动了。
谢祈安单手一撑,人轻轻松松地越过了窗,朝着她大步而来。
栖鸾殿本是承明殿的偏殿,二人寝房相隔不远,江宁一个愣神的瞬间,他已经到了她面前。
“睡不着么?”
扶在窗框上的手忽然不动了,她垂着头:“我……我可能是认床。”
她从小到大都在南院那一方小天地扑腾,开心也好,难过也罢,只要一窝进那张熟悉的榻,天大的事她也能在一炷香内抛却脑后,沉入梦乡。
谢祈安沉了沉眉:“孤明日派人去把你的床运来。”
“欸,不用不用!”江宁连忙摆手,“过几日应当就习惯了,况且我只是暂时在这里住,到时候回家还得运回去,太麻烦了。”
他不知为何沉了脸色。
江宁轻声“哎哟”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解释道:“太子殿下,我不是嫌弃你的床不好,你的床很大,也很软,就是我一个人有些睡不着。”
谢祈安忽然眉眼一弯,笑里有几分无奈,看的江宁一头雾水。
“你笑什么?”
他望着二人之间那一道半开的窗,摇了摇头,朝着她伸出手:“孤也睡不着,不如你出来,我们说会儿话。”
他宽大的手掌直直地摊在她面前。
江宁微微一怔,将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手心温热相贴的瞬间,他收拢五指,紧紧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翻出了窗。
二人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月色如水,洒下满院清晖。
她瞄着他有些阴郁的脸色,轻声问:“你为什么也睡不着?”
这里不是他的家么?
谢祈安转过来看她,眸中明晃晃映出她迷茫的眼神,叹了口气:“孤在想明日的课业。”
一提到这个,江宁顿时有了兴趣:“太子殿下,我们明日学什么?什么时辰上学?在哪里上学?”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若无旁人,叫孤的名字便好。”
“……为何?”
他别开脸,仰头望着天上一弯残月:“太子殿下是四个字,孤的名字是三个字,你说话慢吞吞的,听的人累,能少说一个字便少说一个罢。”
借着撩发的动作遮掩,他的喉结飞快滚了滚:“若你想,只叫两个字也是可以的。”
“唔……”江宁垂着头思索起来。
她如今成了他的伴读,每日要同吃同学同玩,与他相处的时间不会短,说的话也不会少,她正愁太子殿下这个称呼太麻烦,叫起来拗口,没想到他自己提出来了。
她开心地拍了拍手:“好的,那我以后就叫你‘殿下’,这样两个字更简单,也更省事。”
身旁人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
“……随你。”
她又欣喜地追问起来:“那殿下,我们明日几时上学,在哪里上学?太傅凶不凶?”
谢祈安懒懒一撑,身子微微向后仰,望着满天繁星,语气轻悠悠的:“不急,孤明日要去早朝,等孤下了朝来接你。”
“至于太傅么……”他转过来冲她挑了挑眉,“可凶了!”
见江宁蓦然紧了气息,他才扑哧一笑,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骗你的。”
“太傅脾气可好了,孤小时候练字,不小心泼了他一身墨,他就这样捋着黑黢黢的胡须,说‘殿下今日这一笔颇有张颠之势’……”
他捋着空气,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来,嗓子压的哑哑的,逗得两个人捧腹大笑。
“那时候他胡须上还在滴墨呢……”
江宁笑弯了身子,一边抽气一边问:“张颠是谁?”
“一个爱写字的疯子。”
“那你别学他了。”
他懒洋洋地回道:“孤早不练字了,无趣的很。”
江宁撇了撇嘴,想说什么还是咽了回去。
谢祈安又慢悠悠地说了许多他从前上学的趣事,譬如写好的功课被大风吹走了,一不小心在父皇的圣旨上画了只乌龟,把砸缸的司马光和写史记的司马迁记成了一家兄弟……一桩桩一件件,手舞足蹈娓娓道来,江宁仿佛身临其境,咯咯的笑声在夜里越飘越远。
记不清到了几更天的时候,她终于困的连扯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同他在窗边道过别,便迷迷糊糊钻进被窝睡着了。
谢祈安默默数着殿内绵长的呼吸声,听了半晌,已是天光微露时分,这才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回承明殿。
“福全,更衣。”
换好朝服走出承明殿时,天际才露一线鱼肚白,福全跟在他身后哈欠连天,他却精神抖擞,步子踩的又实又稳。
憋了一夜的火,终于有地方撒了。
*
金銮殿上,今日的气氛格外躁动,三三两两的私语声怎么压都压不住。
“欸听说了么?江大人今日告病了。”
“哎家里出这么大的事,要我也没脸来……”
“小点声!小点声!”
谢祈安一身玄色朝服,依然立于队列最前,不紧不慢地捋着袖角,仿佛身后那些议论与他毫无干系。
天子才临,一位刚直不阿的老御史当即出列:“陛下,臣闻昨日太子殿下驾临尚书府,以储君之尊插手臣子家事,废先帝赐婚,迫人下跪,当众羞辱世子,敢问殿下此举置先帝于何地?置国法于何地?置礼义于何地?”
谢祈安侧过身,笑眯眯瞧他:“张大人此言差矣。孤昨日去尚书府,是奉先帝在天之灵纠正一桩错事。皇祖父亲自托梦,言及将江大小姐所托非人,痛心疾首。孤身为储君,岂可不遵先帝遗命?至于迫人下跪……”
笑意突冷,他乜着永宁侯的脸色,缓缓道:“某些人自己膝盖软,与孤何干?”
殿内隐隐传来憋笑声。
永宁侯脸色铁青,拱手道:“殿下既言先帝托梦,可有凭证?”
“凭证?”谢祈安扬了扬眉,“永宁侯是觉得孤在撒谎?”
“臣不敢,殿下金口玉言岂会有假,只是若无凭证,难免有不怀好意之人疑心殿下是假托先帝之名,行一己之私,于殿下清誉有损。”
永宁侯面上堆起一片虚伪的笑,朝着谢祈安微微颔首。
他干脆回道:“孤本来就没有清誉。”
满殿文武:???
谢祈安绕着圈打量了一番瞠目的百官,唇角逐渐翘了起来:“若论清誉,孤自然比不上令郎,婚前与妻姐苟合,滥用私刑,草菅人命,藐视天威。”
话音刚落,满殿交头接耳起来,永宁侯脸都黑了。
谢祈安又笑了笑,笑里透着几分莫名的笃定与自信。
御座上的谢行舟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然孤也不是什么君子,诸位若对先帝托梦一事仍有疑,大可来告诉孤,孤亲自送他去见先帝,当面问问。”
话音落下,几位御史气的浑身直抖:“殿下此举与暴虐无道的昏君何异?”
谢祈安:“几位大人若有不满,尽可上疏弹劾,反正孤这些年也收习惯了。暴戾恣睢也好,荒淫无道也罢,孤不介意多几个新的罪名,不过有句话孤得说在前头……”
他的声音忽然缓下来,眉梢向下轻轻一压,殿内众人的心却霎时提到顶点。
“弹劾孤可以,可江大小姐无辜受害已令人垂怜,若有人敢提她半个字不好,休怪孤翻脸不认人!”
满殿哗然。
几位文官气的几欲昏厥,口中喃喃念着“色令智昏”、“储君失德”,可在谢祈安听来却无比悦耳,还挑衅般地笑了笑。
“够了!”谢行舟眼见朝堂失控,终于开口,“此事干系重大,容朕思量。退朝!”
满殿的弹劾之言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回到养心殿,朱门紧阖的刹那,谢行舟忍不住捶桌骂道:“谢祈安!朕是让你来收拾残局的,你倒好,捅了个更大的篓子!”
谢祈安浑不在意地耸耸肩:“那几个老东西一看就收了永宁侯的钱,睁眼说瞎话。”
“那你也不能当众威胁朝廷命官啊!你是储君,天下人的眼睛都盯在你身上,一言一行都需格外谨慎!”
“那儿臣能怎么办?他们非要托梦的证据,儿臣只能送他们去见皇祖父了。”
谢行舟真是恨铁不成钢,伸手在他额上重重一敲:“不成器的东西!你皇祖父若真在天有灵,定要显灵骂你一顿!”
“显灵?”
谢祈安本要躲开父皇这一敲,忽地顿在原地,脑门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人却笑了。
“显灵!”
他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抱住父皇,眸中迸发出欣喜的光,“父皇您真是英明神武,儿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谢行舟被他搞的一头雾水,可望见他欣喜欲狂的模样,眉心一沉,赶忙拉住他:“谢祈安,你……你不会是想?”
一个眨眼,父子俩心意相通。
“你真是胆大包天!”谢行舟咬牙切齿,“敢在先帝头上装神弄鬼?”
谢祈安翘着嘴角,光是想想已经开心的不行:“儿臣不是装神弄鬼,是孝心可嘉,感天动地。”
他冲着父皇自信一笑:“父皇就等着皇祖父显灵吧。”
“哎你这是去哪儿?”
人还未从“密谋”中回过神来,谢行舟眼瞅着儿子一溜烟地跑远,少年得意的声音在风里远远荡来:“儿臣先回东宫上学——”
作者有话说:
上学和上朝一样重要!!
第27章 请安 “那殿下牵
望见匾额上大大的“栖鸾殿”三字, 谢祈安心情更好了,他站在门前整理好衣襟,也不知她起了没有,轻轻叩门:“宁宁, 孤来接你去上学。”
话音才落, 门便被打开了。
江宁早早就起来了,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暗花绸裙, 鲜亮活泼, 又显得人很乖巧,头上整整齐齐挽着双螺髻,连一丝碎发都没有。
谢祈安蓦地一怔:“你、你……”
她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垂着头抿了抿笑:“我怕睡过了,所以让紫菀早些叫我起来。”
手上悄悄攥紧了她的碎花小包袱。
谢祈安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新鲜玩意, 脸上又添了几分不解:“这是什么?”
江宁双手拎着那个小包袱,得意地晃了晃:“我的书包呀,去学堂不都要背书包吗?我在里面装了纸和笔, 还装了……”
望着他身后那一群伺候的人,耳朵竖的一个比一个高, 她倾身凑到他面前:“还装了一盒玫瑰酥,要是我们写字累了, 可以吃。”
她说的又轻又快, 话音里的雀跃和得意根本藏不住。
谢祈安一时没忍住笑:“宁宁,不用带这些。笔墨纸砚书房都备下了,至于点心,若是你饿了,随时传人送进来便好。”
“哦……”她忽然局促起来,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想松又没松, “我不知道。”
他这才意识到什么,慌忙改口:“无妨,你准备的很齐全,带着也好,万一书房那边漏了什么也好补上。”
见面前人重新漾开笑意,他的声音又轻了些:“而且,你的书包很可爱。”
“是孤见过最可爱的书包。”
江宁一笑,眼睛弯成月牙儿:“我也觉得。”
一群人向着文思殿走去。
江宁依着规矩,一言不发地跟在谢祈安后面几步,身后还有十来个宫女内侍垂着头一路跟着。
可刚走两步,谢祈安忽然回头看她,她微微一怔:“嗯?”
“无事。”
他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长长的队列再次跟着顿住。
江宁歪了歪头。
他还是那句“无事”。
她蹙着眉疑惑,默默数着脚下的步子:“一、二、三。”
抬头,迎面果然是他回身望来的目光。
她再也忍不住了:“你老是回头看我干嘛?”
谢祈安没想到被她直接抓包,眉梢一颤:“东宫这么大,孤……孤怕你走丢了。”
江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正要怼他“我又不是小孩子”,忽然闭了嘴。
他现在不是谢五,是太子殿下,而且他们还要继续演戏呢,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吵架吧。
她瞥了瞥身后宫人们偷偷打量的目光,计上心头,深吸一口气,硬生生从白眼里挤出笑容:“那殿下牵着我吧。”
她理直气壮地朝他伸出手。
话音刚落,身后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刺来。
谢祈安登时怔在原地,愣愣地望着那只伸来的手,抬眼见她飞快眨了下眼,眸中满是计谋得逞的狡黠,心头忽然又酸又涩。
她又当演戏了。
他叹了口气,把满心的愁闷一齐叹了出去,在众人惊愕不已的注视中,笑着牵起她的手:“好,孤牵着你。”
文思殿今日焕然一新,二人迈进门时手还紧紧牵着,太傅满面慈祥的笑容倏地凝固了。
呆呆的模样映在光亮如镜的地砖上。
大抵是对老师天然的敬畏之心作祟,昂着头得意了一路的江宁腾地红了脸,心虚地甩开手。
她慌忙把手藏在身后,像是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谢祈安不仅丝毫不怵,反倒偷偷笑了笑。
太傅到底见过大风大浪,旋即面色如常,捋着胡须慈眉善目:“江小姐今日想学什么?”
伴读一事他已有耳闻,江宁的出身他也略知一二。
父亲乃是当朝尚书,曾经状元及第,母亲更是京都闻名的才女,想来这位出身大家的大小姐定然学识斐然,才情不凡。
他在东宫坐了多年冷板凳,早已心如枯井,今日这口枯井竟隐隐有冒出甘泉的势头。
苍天有眼,他满腹的圣贤书今日终于要遇到一个懂它的学生了。
“唔……”江宁攥了攥背在身后的手,试探着开口,“学诗词?”
太傅连连点头,果然是才貌双全的大小姐,想必熟读诗书:“大小姐想联句还是飞花令?”
“啊?”
江宁茫然,慌忙望向谢祈安。
谢祈安握着拳傻笑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清清嗓子:“太傅,大小姐的意思是,你教她念诗。”
太傅笑意一滞,他继续解释:“就是你念一句,她念一句,然后你给她解释意思。”
那口枯井彻底干涸了。
状元之女,名门之后,来找他上启蒙班?!
江宁心间一紧,扯了扯谢祈安的衣角:“殿下,太傅是不是不愿意教我?”
话音才落,还不等太子发难,太傅赶忙疯狂摆手:“臣万万不敢,有道是‘有教无类’,学无高低贵贱之分,大小姐有心向学,已经……已经比某些人强出百倍。”
一边说,一边偷偷瞄谢祈安的脸色。
他竟然破天荒地没生气,还有些得意?
太傅终于松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今日是臣筹备不周,大小姐若想学诗词,不如……不如臣从《诗经》教起,如何?”
江宁不知何为《诗经》,但有个诗总是没错的,欣喜应下。
太傅从书架上翻找出一本崭新的《诗经》,正要开讲,却见谢祈安理直气壮地在江宁身边坐下。
一张黄花梨木书案后,并排坐着两个乖巧的身影。
他同她一样铺开纸笔,再端端正正坐好,那架势活像是两个初次上学堂的小孩儿,太傅忍不住抖了抖胡须。
“殿下您这是?”
您不是三岁就学过《诗经》了?
谢祈安面不改色,笑容真诚:“孤从前逃课多,今日补一补。”
太傅无奈,只能装傻,翻开书页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两个人一板一眼地跟着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太傅摇了摇头,心疼自己一把年纪当真越混越回去了,二人拉的长长的尾音才落,他立马绽开笑容解释道:“这句的意思是,雎鸠鸟关关地鸣叫,栖息在河中的小洲上。”
见二人点了点头,他继续讲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句的意思是,美丽贤淑的女子,是君子的好眷侣。”
话音刚落,方才还认真跟着念了两句的谢祈安,眸光微微一动,头向身侧歪去。
目光静静停在她专注的侧颜上。
恬静,美好。
他在心底默默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咳咳——”
一阵咳嗽声击碎了他的幻想。
太傅正了正色:“殿下,请专心。”
谢祈安乜了他一眼,身子没动分毫。
江宁却听进去了,托着腮思考起来:“太傅,君子为何喜欢淑女呢?还有为何写一句君子淑女,又要写一句采荇菜呢?”
太傅眼睛一亮,声音扬起来些:“这叫比兴之法,以捞取荇菜作比,表面说的是荇菜的流动不定,实则暗喻淑女难求,君子时而向左,时而向右,锲而不舍地追求,方能求得真心。”
江宁微微睁眼,忍不住跟着点头:“原来如此,写景并非写景,而是写情。”
“大小姐天资聪颖!”
得了夸奖,她翘着嘴角得意地望向谢祈安,忽然想起什么,悄悄问他:“殿下,那‘巫山云雨’是不是也是写情的?”
她偏头过来,身上那股玫瑰香忽然靠近,谢祈安正看的入迷,那几个字钻入耳中,登时吓的他白了脸,赶忙捂住她的嘴。
“唔……”
天资太聪颖,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尴尬笑笑,附在她耳边小声叮嘱:“那个孤晚些时候教你,你先学这个。”
在太傅狐疑的目光中,他红着脸撤开手,终于别开脸去,不再看江宁,默默盯着面前的白纸出神。
江宁还有一肚子问题,小嘴叭叭个没完:“那君子和淑女后来成婚了么?他们生了几个孩子?荇菜好不好吃?太傅你吃过吗……”
太傅两眼一黑。
*
“你说什么?太子往东宫带了个女子?还是世子的未婚妻?”
凤仪宫,皇后沈婉宜正拨弄着鎏金铜炉中的熏香,听得宫女回禀,手中的金匙哐当跌在地上。
宫人们连忙跪下:“娘娘息怒,奴婢不敢胡说,人昨日便住进了东宫,此事在朝堂上闹的沸沸扬扬,人、人尽皆知……”
“怎么都无人来回禀本宫?”
大宫女琳琅垂着头:“陛下派李公公传了话,说江大小姐只是在东宫伴读,谁也不许议论这事儿,若是谁敢私下里偷偷嚼舌根,便叫打发去辛者库服役,可奴婢今日听闻……”
她把声音压的更低:“听闻殿下今日是牵着江大小姐的手去文思殿的,一路上数不清的眼睛都看着呢!”
沈婉宜眼前发晕:“江宁……江宁是宁若芙的女儿?”
“回禀娘娘,正是。”
她扶着案沿坐稳,又揉了揉额角:“本宫命里是和宁家的女人犯克么?这么多年了,她还一直占着陛下的心,如今连她的女儿也要来占祈安的心么?”
眼眶气的通红,她努力忍住眼泪,抬头望向一碧如洗的晴空:“宁若芙,我才不要一辈子输给你。”
入了九月,秋风更紧,天边一片云倏地就散了。
她擦干净泪,站起身来,湖蓝宫装曳地而过,裙边精致的鸾鸟纹拖过栽绒地毯,振翅欲飞。
“琳琅,去膳房把陛下的汤取来。”
文思殿的课业刚刚结束,江宁嘴上叼着最后一块玫瑰酥,手上慢吞吞地收拾着纸笔,还小声念叨:“荇菜凉拌会不会更好吃?”
谢祈安靠在门边等她,等不及了,又自己走回来,把那本《诗经》放进她的小包袱里,捆了个结拎在自己手里。
“该用午膳了大小姐,孤都要饿死了!”
她不满地翘翘嘴:“你方才吃了我三块玫瑰酥,还说饿?”
福全小跑着过来传话,午膳已经在栖鸾殿备好了,谢祈安却忽然改了主意:“罢了,去养心殿吧。”
昨日和父皇约定的三件事里,就差这一桩了,一直悬在心里,堵的人没胃口。
江宁抬头看他,他笑着眨了眨眼:“父皇要见你,他日理万机忙的很,不如趁午膳这个时候他有空,咱们过去晃荡一圈,请个安便走。”
她还没开口,就被他牵着一路往养心殿去了。
养心殿的匾额下,御膳房的张公公正垂首候着,身后跟着一列传膳的宫人,个个敛声屏气,守在门外不敢进去。
谢祈安脚步一顿,御前伺候的大内侍李德忠上前来:“殿下,皇后娘娘在里头呢。”
目光在二人牵着的手上飞快一瞟,又朝着殿内努了努嘴。
江宁探了探头,小声问:“不进去吗?”
“进。”
谢祈安眸色微微一暗,话音才落,他牵着江宁推开了门。
迈过门槛的刹那,江宁忍不住放轻了呼吸。
殿内很安静,唯有一股浓郁的沉香气静静弥漫。
透过层层叠叠的珠帘,两道身影坐在一处,靠的很近。
光影错落,明黄与湖蓝的界限也不甚分明。
木偶人般的宫女们数着二人走来的脚步,适时掀起珠帘,玛瑙珠子轻轻一撞,玎玎玲玲,脆生的很,却压不住女声里隐隐含着的委屈。
“陛下为何瞒着臣妾?”
“婉宜,你听朕解释……”
话音未落,最后一道珠帘掀起,没了那些五光十色的珠子晃眼,明黄的龙袍与湖蓝的宫装尽入眼底。
江宁呼吸一紧,对着两道同时望来的打量目光说不出话。
谢祈安上前半步,未行大礼,只是颔了颔首:“父皇,母后,儿臣带江宁来请安。”
他悄悄握紧了她的手。
“请安?”沈婉宜眼圈还红着,秀眉一蹙,“自古都是晨昏定省,谁家的规矩是大正午的来请安?”
“还是说,江大小姐家里没规矩?”
质问才落,父子俩同时张嘴。
“婉宜……”
“母后……”
江宁直挺挺站着,点了点头:“是,我在家里不必给人请安。”
两张嘴默默闭上了。
沈婉宜蓦地一怔,眉心蹙的更紧:“既来请安,为何不行礼?”
“哦!”江宁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挣开谢祈安,手一会儿摆在左边,一会儿摆在右边,屈了屈膝行了个福身礼。
“宁宁给陛下和娘娘请安。”
她的声音轻如蚊呐,越说越心虚。
谢祈安忍不住偷偷憋笑。
没有一个地方是对的。
“呵——”沈婉宜轻笑,冷冷的目光盯的江宁心里发毛,“见了陛下和本宫,该行叩首大礼!”
“母后!”谢祈安猛地止住笑,挡在江宁身前,“她还不熟悉宫中礼仪。”
“正因为不熟悉才要学。”
母子俩视线一碰,气氛骤然紧了几分。
谢行舟赶忙打圆场:“规矩得学,但不必急于一时,慢慢来,慢慢来……”
“不行!”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落下。
沈婉宜扬起下颌,朱唇轻启:“皇宫不比尚书府,可以没规没矩,江大小姐若不肯学规矩,那本宫立即着人送你回去。”
江宁默默攥了攥拳,有些不解地望向谢祈安。
他的脸彻底冷了,眸中翻起些她看不懂的暗流,颇为不悦。
只是行礼而已,他为何如此不开心?
她想不通,但眼下僵着并非好事,于是主动上前,正要撩起裙摆跪下去时,手臂忽然被人托住。
谢祈安不紧不慢地收回手,背挺的笔直,撩袍跪下:“既要学,那儿臣来教。”
沈婉宜的笑容凝在唇角。
在父皇母后惊诧的目光中,他牵着江宁并排跪下,双手平举至额前,掌心向下稳稳一压,声音却又轻又柔:“看我。”
江宁目光怔怔,望着那挺直的身影抬手、压掌,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干脆,端正认真的不像他。
她忽然心上一酸。
她见过他很多样子,嬉皮笑脸的,狡黠得意的,还有废除圣旨时的那股冷厉,可他跪在金砖上教她行礼的样子,还是分外陌生。
温柔却强硬,牵引着她。
她对着他的动作认真学起来,双手交叠,平举至额,掌心下压,以头触地。
每一步,他都做的很好。
她也学的很好。
“咚。”
隔着绒毯,他们的头一齐磕在金砖上。
声音闷闷的,钝钝的,却仿佛什么东西敲在心上,让人心间骤然一紧。
皇后还呆着,二人已直起身子,不用言语和眼神,又一齐磕了下去。
“咚。”
“可、可以了……”她终于有些慌了,强撑着的威严早就乱了。
面前的二人仍未停,再次起身,如同排演过一般,再一次整整齐齐地磕了下去。
“咚。”
三叩首,礼成。
谢行舟赶忙抬手:“平身,平身。”
谢祈安的脸还冷着,他牵起她,两个人站的笔直:“既见过礼了,那儿臣也不打扰父皇和母后用膳,先行告退。”
他拉着她正要转身,皇后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等等——”
斜视而去,母后的脸色和缓了些,慢慢舒出一口气:“都这个时辰了,用过膳再走吧。”
作者有话说:
三叩首,迟早还得来一次你说是吧,谢祈安?
第28章 戳戳 戳到了!
暖阁里一张红木小圆几, 不算大,四人围坐倒也正好。
江宁挨着太子坐下,案上摆满了御膳房刚送来的新鲜菜肴,松茸鸡汤的香气扑鼻而来, 清鲜诱人, 饥肠辘辘的她终于安了几分心。
面前摆着的胭脂鹅脯正对她素日的口味, 色泽艳丽若枝头红杏, 旁边还配了一碟解腻的酸梅酱。
她正要伸筷子去夹, 身后的宫女忽然拍了拍她的手臂,止住她的动作后,才执起玉箸夹了一块放在她的食碟里:“小姐,请用。”
她的筷子尖离一块鹅脯不过寸许的距离,却没再伸过去。
悻悻地收回手, 江宁抬眼一望,才发现围在帝后身侧侍奉的宫人竟比案上的菜还多,无需主子言语, 只一个眼神带过,那些训练有素的宫人们便知要布哪道菜, 要盛几勺汤。
席间极为安静,只剩羹匙轻碰的细响。
江宁忽然没了些胃口。
她偷偷瞄向太子, 想看看他是不是也这样吃饭, 视线才微微一偏,看见的却是一对伸来的紫檀木筷。
她方才想要的那块鹅脯,被他轻轻放在面前。
他云淡风轻地收回手,又瞥了瞥身后:“退下吧。”
坐在对侧的帝后将一切尽收眼底,皇后蹙了蹙眉,终究没说什么。
簇拥在身后的人退开几步, 呼吸终于轻快了不少,江宁小声回道:“谢谢殿下。”
谢祈安没看她,只是默默喝着自己碗里的汤,含糊地应了一声。
见状,谢行舟索性挥手让众人都退下:“家常便饭而已,都不用在跟前伺候了。”
宫人们鱼贯而出,门扉才一掩上,皇后忍不住嗤了一声:“陛下把人都打发了,谁来给本宫布菜?”
“朕来。”
沈婉宜一怔,刻意挑刺儿的脸色忽然软和了不少。
谢行舟无奈叹了口气,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又不好当着小辈的面驳她的面子,便主动盛了碗鸡汤,指腹在碗壁上探了探,温度正好,入口不烫。
他轻轻搁下碗,推了过去:“皇后娘娘,请用。”
沈婉宜愣愣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又见他朝着自己弯了弯唇,唇角那点儿狡黠的小弧度已与她睽违多年,可她还是瞬间在记忆里找到了那个影子,眼眶一酸。
她慌忙别开视线:“陛下折煞臣妾了。”
江宁默默看着,也忍不住勾了勾唇。
陛下和娘娘的感情真好。
搭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碰了碰。
她扭头看谢祈安,他朝着对面抬眼又垂下,闷头继续喝汤,只是垂在桌下的那只手又轻轻碰了碰她。
像是在提醒她“别看了”。
然后,桌上又多了一个垂着脑袋默默喝汤的人。
皇后缓了缓,移回视线,一抬头就看见对面两个小的齐刷刷垂着脑袋,跟做错了什么事似的,一个比一个低,活像两只缩着脖子的小鹌鹑,可面前那碗汤喝了半日也不见少。
“两个活宝。”
她暗暗嗔了一句,心里的那股酸涩被冲了大半,正舀起一勺汤往口中送时,身侧人又笑着开口:“你每隔三日便让人炖了汤送来,这么多年了,从没缺过一回,今日朕侍奉你用一回汤,怎么能算折煞呢?”
她才翘起的嘴角冷不丁一僵,那勺汤停在唇边,半晌才低头抿下。
这话一出,谢祈安也演不下去了,他笑着直起酸胀的脖子,左右抻了抻:“父皇真是好福气,母后从来只炖汤给您一人喝,又怕您喝厌了,应着四时节令地换,春日里是天麻乳鸽养肝祛风,入了夏便换冬瓜薏仁老鸭汤,消暑解腻,秋冬更是,松茸、花胶、高丽参……好几回我都怕您补上火了。”
他的话匣子掀开一道缝便合不拢了,调侃父母的话一串一串往外冒。
母后依旧垂着头喝汤,父皇倒是更得意了,挑了挑眉:“上火?你母后今日炖的是川贝雪梨,润肺止咳,解秋燥是最好的。”
他故意用勺在碗中搅了搅,汤汁稠而不腻,他挑起一片炖到半透的雪梨片看了看,又撇了撇软糯如云的银耳,明明还没喝,面上的满足劲儿却像是已经喝了十碗。
谢祈安颇为配合,巴巴地望着那汤盅移不开眼,江宁放了碗,也跟着望了过去。
炫耀够了,望着两个孩子乖巧的眼神,谢行舟心头一软,终于坐直身子,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赐下恩典:“罢了,朕今日腹中尚可,这一盅汤朕一人只怕是喝不完,不如你们俩也尝尝,免得浪费了你母后的心意。”
两人相视一笑,正要递碗过去,沉默许久的沈婉宜突然抬头:“不行,他们不能喝!”
谢行舟被吓了一激灵,手上的那勺羹汤洒了大半,抬头迎上的却是沈婉宜彻底冷了的脸:“这汤是臣妾炖给陛下喝的,旁人不能喝。”
“旁人?”谢祈安声音都高了三分,“儿臣成旁人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慌忙瞄了瞄江宁的脸色,好在她只是有些困惑,并未多心。
谢行舟自然也听出了弦外之音,尴尬着打了个哈哈:“婉宜,朕又不是不喝,只是让两个孩子也尝尝你的手艺,不然他们还以为你炖的汤不好喝呢。”
“不行!”
沈婉宜的态度出奇地强硬,眼眶绷的通红。
暖阁内的气氛微妙起来,这下连江宁都察出几分不对劲来,谢行舟刚想再劝劝,忽然她松了口:“江宁可以喝,祈安不许喝。”
“什么?!”
谢祈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合着那个旁人说的竟是他!
江宁也一头雾水,完全没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愣愣地捧着自己的碗。
正愣神间,谢行舟赶忙借坡下驴,盛了一碗羹递给江宁:“那就宁宁喝吧,反正祈安看起来也不需要降火。”
父皇故意冲他挤眉弄眼,谢祈安顿时感觉胸口像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一样。
秋燥,一定是秋燥!
江宁握着勺子,眼前是笑眯眯的皇帝,身侧是气的直咬牙的太子,一时不知该不该喝。
她刚舀起一勺,身旁那个人到底还是没沉住气,腾地站起身来:“旁人吃饱了,先告辞了。”
“欸殿下!”
勺子磕在碗沿上清脆一声,江宁想都没想,起身追着谢祈安出来了。
暖阁内,帝后一怔,沈婉宜狠狠瞪了过来,谢行舟不敢说话,低头喝了一碗又一碗。
“殿下!”
出了养心殿,江宁才追了两步,前头那对甩的生风的衣袖忽然自己停住了。
她追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你是不是不高兴?”
他答得飞快:“没有。”
可脸还气鼓鼓的。
江宁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戳了戳:“明明就有。”
谢祈安的脸瞬间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他堂堂一国储君,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戳了脸!
不远处的正门外还站着两队侍卫,听见这边的动静看了一眼,又默默低下了头。
他一把牵过那只“犯上”的手,逃也似的朝外奔去。
“我们不用膳了?”
“回东宫再用!”
*
一顿午膳,换了两地,二人一直用到了日影倦倦时分。
午后,礼部尚书和太常寺卿被谢祈安召了来,几人关在书房,说是要讨论什么“祭天大典”的仪程。
江宁虽听不懂,也知道这种场合她不该待着,不等太子开口,她便主动退了出来,本想回房小憩一会儿,可陪着谢祈安吃了太久,腹中有些撑,便来了院中同钱钱玩。
她掂了掂手中绣着流苏的小布球,新挂的小铃铛叮铃叮铃地响,逗的钱钱直跳,想来扑那个花花绿绿的小球。
她笑眯眯地朝前一掷:“钱钱,去捡回来。”
小布球在阳光下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这套把戏,她和钱钱玩了许多次,不一会儿小狗便衔着小球蹦回来了,得意洋洋地摇尾巴。
她笑着接过球,又朝另一个方向掷去。
宫女们笑道:“大小姐,您这是在抛绣球么?”
江宁被她们的调侃说的脸一红,不好意思地垂了头,看都没看便随手把球一丢。
“砰——”
布球撞上了什么东西。
她扭头望去,笑意突冷。
身侧的宫女们见了来人,赶忙收了笑,整整齐齐地行礼:“世子万福。”
一瞬间跪下去一片,只剩江宁孤零零站着。
方才还一片笑语的院中霎时静了。
小布球撞在来人身上,又弹开了,落在地上缓缓滚着。
他一步一步踏来,沉闷的步伐声将那点儿清脆的叮铃几乎全压了过去。
顾时晏在她面前站定,瞥了一眼地上的布球,又抬眼:“宁妹妹,我想同你谈谈。”
江宁忍不住往后退:“你……你怎么进来的?我不想跟你谈,我们已经退婚了。”
“退婚?”顾时晏扯了扯嘴角,眸中翻起明显的不悦,硬生生压了下去,“纵然他是太子,圣旨也不是三言两语便可废的,你莫要被他骗了。”
“你认识他才几日?根本不了解他,退婚一事他不是为了帮你,只是觉得好玩罢了。”
江宁眉心一沉。
她再傻也早反应过来了。
谢祈安身为太子,又是陛下和娘娘唯一的孩子,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怕,他陪着她玩,陪着她演这么一出戏,肯定不是图那一千两银子。
可她不愿去深究背后的动机。
她定了定神,扬起头:“他为了什么我不管,至少他帮了我。”
顾时晏仍不肯放弃:“他这不是帮你,是害你!”
“你有没有想过退婚以后怎么办?京都皆知你曾是我的未婚妻,谁还会娶你?娶一个背弃御赐婚约的女人?”
江宁:“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她挺直脊背,望着顾时晏暗沉沉的眸子,第一次没有躲:“不管代价是什么,我都要退婚。”
顾时晏冷笑:“呵,是不是他许了你什么——”
一阵叮铃声打断了他的话。
二人循声望去,谢祈安不知何时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不声不响地走了出来。
他步履沉稳,面上没有一丝笑意,弯腰拾起地上的小布球,拍了拍灰:“孤许她太子妃之位,你有意见?”
话音刚落,满院人的呼吸声都轻了。
江宁看见他走过来,紧绷的肩终于微微一松,谢祈安牵过她的手,看都未看顾时晏面如土色的一张脸,只甩下一个冷冷的字:“滚。”
她被他带回了栖鸾殿。
才迈过殿门,紫菀见二人一个比一个难看的脸色,吓的不敢说话。
福全急匆匆赶了过来,二话不说在主子面前叩首跪下:“殿下,是奴才疏忽,不知怎的竟让世子闯进来了……”
“孤的东宫如今是漏成筛子了!什么脏东西都能往里进!”谢祈安铁青着脸:“今日当值的侍卫,统统打发去冷宫当差。”
“传令下去,值守的侍卫全部换一批,往后任何人来,都必须先向孤通报,得了孤的允准才能进。若再有下回,别怪孤不留情面!”
福全赶忙应下,正要去安排,谢祈安想到表哥那张脸,恨的牙根儿痒痒,又气愤地补了一句:“若是顾时晏和狗来,不必通报,一律轰走!”
“汪汪!”
话音刚落,窝在江宁怀里的钱钱叫了出来,挣扎着就要扑下来,江宁赶忙摁住它。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还瞪着气鼓鼓的谢祈安。
他不禁扑哧一笑,气消了大半:“钱钱例外。”
这一笑,福全终于松了口气:“奴才立即去办。”
栖鸾殿的气氛也松快下来,紫菀张罗着小厨房去备茶点,江宁抱着还在生闷气的小狗,颠了颠它,方才的恐惧终于烟消云散。
谢祈安正冲着小狗做鬼脸,她轻轻勾了勾唇:“殿下,谢谢你帮我解围。”
他咧着的嘴倏地闭了起来,良久才道:“其实方才的话……”
那几个字在他口中吞吞吐吐了半晌,最后他只是晃了晃脑袋,硬生生截断了话。
算了,等祭天大典后再说吧。
在江宁半信半疑的目光里,他俯身去摸钱钱的头,笑着安抚道:“钱钱,别生孤的气呀,方才那句话真的不是冲你。”
他伸手来勾小狗的下巴,撅着嘴逗它。
江宁也笑着去哄小狗,它躺在她怀里恹恹的,她便学着母亲哄婴孩那般,搂着小狗晃了晃。
身子也跟着轻轻晃动。
一个不小心,撞上了他的指尖。
两个人蓦然一僵。
谢祈安的手悬在半空,人竟有些恍惚。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的触感,柔软、温热,仿佛在他指尖点起一簇火,火势顺着指尖一路蔓延,一直烧到了他脸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怔怔地抬眼,望着面前同样红透了脸的她,半晌才挤出这么一句认罪的话。
江宁的脸红的滴血,人更是茫然无措。
刚才那一碰,很轻、很快。
可指尖凹陷进去的触感格外清晰。
不是拂过,不是擦过,是直直地撞了上去,是……是戳到了!
作者有话说:
钱钱:豹豹猫猫,还哄不哄了?
第29章 习字 “别急,孤
江宁羞红了脸:“你、你……”
想骂他的话到了嘴边, 可一句也说不出来。
方才那一下,分明是她自己撞上去的。
钱钱见二人都不理它,“嗷呜”了一声,自己跳了下来, 留下二人愣在原地对视。
明明两个人都站着没动, 可没了小狗隔在中间,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又近了不少。
她一抬眼, 甚至能看清他的睫毛在发颤。
一股不知从哪里烧起来的热意, 将二人越缠越紧。
四目相对,两张脸越来越烫。
谢祈安也慌了,那根手指还伸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死木头,看的江宁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转身往内室跑。
紫菀笑着端来点心,却只捕捉到一抹鹅黄色的残影,像有鬼在后头追她似的, 人顿时愣了:“小姐这是怎么了?”
谢祈安难以启齿,红着脸躲开小丫鬟探询的目光:“孤、孤还有政务要处理, 不用点心了,晚膳再过来。”
那一碟两人平日抢着吃的酥点, 破天荒受了一回冷落。
谢祈安抬脚走到殿门, 想了想又扬起脖子,冲着内室喊了一句:“孤、孤会负责的!”
说罢,扭身逃走了。
身后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江宁尖锐的嗔怪:“谁要你负责了?”
*
晚膳格外沉默,两个人谁也没开口,各自坐在桌案一侧, 低头闷声用膳。
江宁心里还别扭着,随意用了些便饱了,又不好提前离席,便用筷子戳着碗中的青笋,戳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啪嗒”把筷子一放。
谢祈安心虚地抬头看她。
她扭过脸去:“今日的事,你不许同别人说,一个字都不许!”
羞意攻陷了理智,她一时竟忘了对面人的身份,话出了口才暗叫不好。
他可是太子,她怎能用这种命令的语气同他说话?
还好对面人只是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绝对不会,孤保证,啊不……发誓。”
他说着真竖起三根手指,口中念念有词:“孤若将今日之事泄漏出去半个字,叫孤……叫孤天打雷劈!”
话音落下,一道闪电倏地划破天际,紧接着“轰隆”一声炸开。
吓的谢祈安猛地缩了缩脖子:“冤枉啊!孤没撒谎!!”
江宁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羞怯和畏惧被那道雷劈了个粉碎,她捂着肚子笑的直不起腰:“要下雨了而已,殿下真傻。”
他这才反应过来,摸了摸红透的耳尖:“孤当然知道。”
一场秋雨一场寒。
那场带着闷雷的急雨后,秋雨淅沥,一日接着一日,断断续续落了三四日,早晚凉意渐重,院中的梧桐叶随着秋风簌簌而下,铺了满阶。
栖鸾殿的薰笼里添了金丝炭,从早到晚都暖如仲春。
江宁把那条鹅黄绸裙收进箱笼里,今日换了件新熨的藕粉色夹袄,领口镶着一小圈雪白的兔毛,从暖烘烘的寝殿醒来,她的脸蛋粉扑扑的,换上新衣整个人活像只毛茸茸的兔子。
谢祈安这两日忙的脚不沾地,晨起陪她念过《诗经》便一头扎进书房,礼部尚书和太常寺卿几乎每日午后都来,然后书房的门一关便是一整个下午。
今日学的是《卫风·木瓜》,可她连他的人影都没见着。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讲到这句时,她困惑不已:用琼琚回报木瓜,这人是不是傻瓜?
太傅却只是笑着摇摇头:“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情意比美玉更为珍贵,赠礼人求的不是银钱回报,是情意绵延,永结为好。”
见她似懂非懂,他又捋了捋胡须,一副故作高深的模样:“大小姐慢慢便会明白的,不必急于一时。”
走出文思殿时,天终于放晴,碧空如洗,秋阳暖煦。
江宁正抱着书袋往回走,路过谢祈安的书房时发现窗扉半敞,里头难得的安静,没有大臣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也没有宫人们进进出出的脚步声。
她探头一看,谢祈安正独自坐在案前,案上堆满了文书,他正蹙眉翻着一本,手中的墨笔悬了半日,绕着一处虚虚画圈,似乎在斟酌细节。
她不想打扰他,正打算悄悄走开,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片风吹来的梧桐叶,踩上去咔擦一声。
屋里人抬起头来,隔着窗棂见是她,眉梢微微扬起,放下笔朝她招了招手:“躲什么?敢偷看不敢进来?”
江宁面上一窘,攥紧了书袋,嘴硬道:“我才没有偷看。”
他往椅背上一靠,歪着头看她泛红的脸,眼底浮起几分促狭的笑意:“那孤方才为何看见一只探头探脑的小兔子?”
眼睛还故意在她领口那一圈白毛上打了个转,满意极了。
江宁脸上更红了,想走又不好意思走。
谢祈安走到窗边,把那半扇窗也推了开来,秋阳和梧桐叶的影子一起落在了他身上,衬得他的笑容越发明亮:“进来坐坐吧。那些老东西吵的孤脑袋疼,正好你来了,陪孤坐一会儿。”
她这才抱着书袋进来,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铺开宣纸静静练字。
墨香弥漫开来,她写几个字便抬头看他一眼,他又蹙起眉翻看折子,折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他还时不时提笔批注几句,专注到都没有发现她望来的视线。
江宁忍不住开口问他:“殿下这几日很忙?”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这不是废话么?
他果然“嗯”了一声,提笔又在折子上划了划:“马上就是祭天大典了,今年父皇让孤代祭,许多仪程安排,孤得一一亲自确认。”
“哦。”
她轻轻地落了一个字,墨笔倏地一顿,他抬头望来:“你不高兴?”
江宁连忙摆手,压下这几日积攒的失落,努力翘起嘴角:“不是不是,只是觉得有些耽误功课……”
他搁下笔,笑眯眯的:“那孤看看你的功课。”
她这才低头看自己面前的宣纸,脸上忽地一热。
写的甚至不如昨日,一半是因为初学还不得其法,还有一半大约是因为心不在焉。
她正想藏,他已经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一看,纸上的字歪七扭八,那个“永”字更是活像只张牙舞爪的野兽。
见她局促地抠着笔杆不放,他没有笑:“握笔的姿势不大对,手腕放松些。”
江宁依着他的话又写了一个,她写字慢,一笔一画地写,他就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来看时,呼出的气息轻轻擦过她耳廓,她一下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手腕发颤,她只好用力抓着笔,手指胡乱一拢,笔尖直接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谢祈安蹙了蹙眉,又靠近了些,伸手直接来调整她握笔的姿势:“握笔要这样……”
他修长的手指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拨开她过于紧攥的手指,又调了调拇指和食指的位置,这才满意道:“可以了,写吧。”
江宁整个人都已经僵住了,他的气息还环绕着她,她呆愣愣地握着笔划了一下,可手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一个劲儿地打抖,这一笔更是惨不忍睹。
谢祈安终于无奈笑了一声。
他绕到她身后,俯身下来,右手从她身后一圈,整只手掌直接包住了她的手:“别急,孤带着你写。”
温热的气息伴着他身上的香气从身后送来,他忽然又收紧了些手臂,让她完全靠进了他怀里。
江宁的心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哪里还能写字,只能任由他的手包着她的,牵引着她执笔。
他的手很稳,带着她一笔一画在纸上写下一个端端正正的字。
不是“永”,是“安”。
江宁转过头来,愣愣抬眼:“为何写这个字?”
粉面桃腮的一张脸,冷不丁送到了谢祈安眼前,方才还气定神闲的呼吸倏然一滞。
他眸光凝凝,盯着她盈盈如春的脸庞,声音紧了几分:“我……”
二人隔得太近,江宁甚至能数清,他的眼睫在一息之内颤了三次。
每颤一次,他的脸便近了一分。
他微微张唇,大抵是想说些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几分带着些潮意的气息先拂了过来,像秋日里缠绵的雨丝,绕上了她的睫毛。
她心如擂鼓,却没有垂下眼帘,反而又睁大了些眼睛,想将眼前人看个究竟。
“我……”
近无可近之时,他终于开口,忽地传来两下叩门声。
“殿下,凤仪宫来人传话。皇后娘娘今日在章华台设宴听戏,请江大小姐一同前去,说是请了不少京都的世家小姐,人多热闹!”
江宁一听,腾地从他怀里站起身来:“真的吗?请我一起去?”
谢祈安咬了咬牙,把福全打发去冷宫的心都有了。
差一点儿!
差一点儿就亲到了!
门外的福全浑然不知内室的光景,热络笑道:“自然是真的,奴才哪敢诓大小姐,娘娘说连着下了几日雨,到处都是闷闷的,难得有个好天气,不如唱几出热闹戏松快松快。”
“太好了!”
她笑着转过身来,谁知望见的是谢祈安一张阴沉沉的脸。
他的脸非但没有放晴,反而又多了几层愁云。
她顿时收了笑,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我可以去吗?”
他沉了沉眉:“你功课没写完。”
“我回来再写呢?”
“你回来便不想写了。”
江宁郁闷地撅撅嘴,又没法反驳他。
她来东宫也有四五日了,除了那日去过一趟养心殿,便再没去过旁的地方,虽说东宫很大,可终日只待在一个地方总是无趣的。
谢祈安忽然叹了口气,圈着她的手终于松开了:“罢了,你若想去便去吧,孤待会儿也要去太庙视察祭祀的礼器,今日无暇陪你练字。”
望着江宁蓦然亮起来的眼睛,他笑了笑:“晚膳还是要回来用的。”
“好!”
她欣喜极了,把笔一丢,蹦蹦跳跳地就走了。
那道粉影刚转过回廊,谢祈安面上的笑意一沉,朝着门外嘱咐道:“福全,找个机灵点儿的宫女跟着去,免得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她。”
*
江宁跟着引路宫女走到章华台下时,戏台子对面的暖阁已是衣香鬓影,座无虚席。
皇后坐在正中的凤座上,贵妃以及几个得宠的妃嫔在侧席相伴,两边再雁翅排开七八位世家贵女,个个珠围翠绕,茶已喝过一盏,点心也用几碟,三三两两地低声说笑。
江宁迈进暖阁,谈笑声顿时停了。
除了皇后,其他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或含笑,或平静,或警惕。
从她藕粉色的夹袄到领口的那圈白兔毛,从头上简单的双螺髻到发间那支桃花簪,一一打量而过。
陪她来的宫女珍珠立即引她上前行礼:“娘娘,今日太傅留堂,所以江小姐来的晚些,请娘娘恕罪。”
皇后端坐,脸上挂着浅浅的笑,语气十分温和:“起来吧。今日不过是本宫闲来无事,请几个孩子来听戏解闷,不必拘束。”
江宁谢过礼入座,心里却泛起嘀咕:明明福全一通传她就跑来了呀,方才路上珍珠还让她慢点走,怎么成了她最晚到了?
她正琢磨着,一道轻柔的女声慢悠悠地响起:“江大小姐长的很是乖巧,难怪这般讨人喜欢。”
她抬头,望见一张描画精致的陌生面庞,红唇微微带笑,可眉目间又隐约透着几分熟稔的算计,顿时反应过来。
她虽然讨厌贵妃,可人家真心实意夸她,她又是顶着“太子伴读”的名号来的,不能给殿下丢脸。
于是起身回了个礼:“多谢贵妃娘娘夸奖。”
贵妃笑意一滞,只能干笑着端起茶盏。
戏台上正演一出《大闹天宫》,锣鼓相合,热闹非凡,章华台里的气氛也热了几分。
身后一位圆脸绿衫的女郎笑眯眯地开口,语气亲热极了:“听说妹妹如今成了太子殿下的伴读,不知最近在读什么书?也让姐姐们学习一二。”
珍珠站在江宁身侧,借着斟茶的动作,耳语道:“这位是都察院张御史家的二小姐。”
江宁点点头,回道:“张姐姐,我最近在学《诗经》,今日刚学到《木瓜》这一篇。”
席间响起一阵窸窣的笑声。
“哎呦《诗经》啊,那不是启蒙时才学的篇目么?”
江宁:“是,我从前没上过学。殿下和太傅都说《诗经》是五经之首,由此学起最好。”
张二小姐讪讪一笑:“殿下择定的自然错不了。”
又一位粉衣女郎接过话头,她挽了个飘逸灵动的流云髻,发间一支碧玉簪青翠欲滴,人也温婉似水:“江妹妹这身藕粉色夹袄很衬你,是月华绫的料子吧,只是样式旧些,早不是京中时兴的了。”
江宁低头看了看,她今日身上的衣裙是新裁的,面料盈盈泛光,裙身还绣了她最爱的海棠,漂亮的很。
她笑着回那位周小姐:“这件裙子是殿下选的,大约是他不懂这些样式吧。”
周小姐蓦地一哽,唇角微搐:“妹妹慎言,殿下的品味岂会有错?”
“殿下每日都很忙,不了解女子的衣裙样式不是很正常么?”江宁毫不在意,继续道,“他这几日都在书房批折子,从早忙到晚,可辛苦了。”
话音刚落,许久未开口的皇后转过头来:“当真?祈安何时如此用功了?”
江宁赶忙给太子说好话:“真的真的!回皇后娘娘,殿下最近在忙……忙祭天大典的事情,每日都在见朝臣,他方才还跟我说,今日要去太庙视察祭祀的礼器呢。”
见皇后难得没有板着脸,她胆子大了几分,挺直腰板,郑重其事地补了一句:“太子殿下真的很用功,很勤勉,很……爱民如子,是臣女见过最好的储君。”
说完,她还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这个伴读可太尽责了,处处替殿下说好话,等会儿回去了可要让殿下给她减点功课。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望着江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不知是欣慰还是好笑。
谢祈安的性子旁人不知也就罢了,她作为母后还能不清楚,但被这小姑娘诚恳地夸了一番,连她都快信了。
心头浮上几分暖意,她抿了抿笑:“他是你见过最好的储君?你还见过别的?”
江宁摇了摇头:“没有,所以他是我见过最好的。”
沈婉宜一下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慌忙用团扇掩面。
满堂贵女们怔了一瞬,随即热络地奉承起来,一时之间暖阁内笑意融融。
皇后满意极了,摆了摆手,将今日原本的来意抛却脑后:“看戏罢。”
夕阳渐斜,一阵秋风掠来几分凉意,也吹散了章华台的热闹。
台上余音未散,皇后和几位妃嫔起驾回宫,贵女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江宁带着珍珠往外走,忽然低头看见袖口上沾了一点果渍——方才剥葡萄时溅了几滴汁水,洇在粉色袖角格外明显。
她有些心疼,这件裙子才穿了一次,也不知能不能洗的掉。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江妹妹留步。”
江宁回头,见一月白宫装的女子缓步而来,映在金色余晖中的身影清冷又端庄,她沉了沉眉,想起这女子方才正坐在皇后娘娘身后,整场戏看下来都未开口,演到最热闹时,暖阁内欢声笑语不断,她也只是浅浅含笑,姿态闲适。
赶在那女子走近之前,珍珠回禀:“江小姐,这位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女,崔姝玉,她祖父是英国公,母亲是皇后娘娘的族妹,算起来是太子殿下的表妹。”
话音刚落,江宁还没理顺人情关系,崔姝玉已站到了她身前,温婉一笑:“方才席上人多,不便细说。妹妹如今在东宫伺候,规矩上若有不懂的,尽可向我请教。”
她语气甚是温和,拉着江宁的手边走边道:“我与殿下从小相识,幼时也常去东宫嬉戏,殿下的起居喜好,妹妹若有不知道的,都可以问我。”
江宁连忙道谢:“谢谢姐姐。不过殿下的起居都是福全负责,我只需陪他读书用膳,不用管这些。”
崔姝玉笑意紧了紧,握在她手背上的拇指轻轻摩挲起来:“江宁妹妹不必客气,往后我们相处的日子只怕不会少呢,这段时日暂且有劳你照顾殿下了。”
江宁眼睛一亮:“姐姐常进宫么?”
崔姝玉笑着颔首:“自然,皇后娘娘常召我入宫,指点我礼仪规矩。”
“那太好了!”江宁对眼前这位温柔大方的姐姐颇有好感,反手握住她,“那姐姐以后入宫来找我玩罢,我就住在东宫的栖鸾殿。”
崔姝玉的笑容突然散了。
江宁却像是找到了知音,絮叨起来:“我刚来东宫也不认识什么人,太子殿下又管的紧,不让我随便出宫,可他自己这几日又忙着,连陪我做功课的时间都没有……”
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音,对着呆滞的崔姝玉继续嘱咐:“对了,他前几日刚发了好大的脾气,最近来东宫的人都得他允准才能进来。不过既然姐姐和太子从小便认识,他肯定不会拦你的。”
她笑容灿烂,甚至得意地哼起小曲儿,满心里都是交到新朋友的喜悦。
可崔姝玉仍怔怔的,小声重复了一遍:“栖鸾殿?你住在栖鸾殿?”
那是太子居所承明殿的偏殿,虽说是偏殿,但装饰布局一应都是按照正殿的规格,只是因为位置上紧紧挨着承明殿,未免有僭越之嫌,名称上硬生生改作了偏殿。
名为偏殿,实为太子妃居所。
她幼时随母入宫,远远瞧见那朱红殿宇的一角,母亲笃定的话语还犹在耳畔:姝儿,往后那座宫殿可就由你来住了。
江宁见她突然冷了脸,有些不解:“对啊,栖鸾殿离殿下的承明殿近,方便他每日来叫我一同上学,也方便一起用膳。”
崔姝玉咬了咬唇,忍下不悦,主动提出送江宁一程。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客套了几句后,她示意侍女退后,拉着江宁在转角处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东宫的正门,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妹妹如今住在东宫,殿下日理万机,身边总得有个细心的人照应。只是妹妹年纪轻,身子要紧,殿下年轻气盛,若是夜里让你太过劳累,你可别硬撑着。”
江宁想了想,这几天谢祈安白日里都忙,只有用过晚膳才有空看看她的功课,昨夜那篇《蒹葭》甚是难写,她写字又慢,眼皮困的打架了才写完,他坐在一旁看她写,人快等成了一座雕塑,好几回欲言又止。
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有时候是弄的挺晚的,不过还好,我不算很累,殿下比较累。”
崔姝玉沉默了。
她又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宁:“从殿下让我伴读那日起,起先几日还好,这几日弄的越来越晚。”
一想起今日为了出门看戏,功课还堆在书房没写,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今夜肯定也早不了。”
“殿下可严格了,姿势不对要重来,力道不对也要重来,有时候坐的我浑身都酸了……”
“够了!”崔姝玉实在听不下去了,她别开涨红的脸,声音不似之前那般亲热,“天色不早了,我还要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先告辞了。”
江宁还没反应过来,那道月白的身影转身疾步而去,侍女小跑着才追上她。
她有些失落,朝着崔姝玉的背影喊了喊:“姐姐,你何时有空来寻我玩?”
前头那人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她挺了挺背:“我明日便来。”
作者有话说:
宁宁啊,你说话很是让人浮想联翩
第30章 夜访 “躲什么?
“她当众夸孤?”
谢祈安从层层叠叠的奏疏中抬起头来, 唇角忍不住翘起笑:“真的吗?”
珍珠抿着笑回话:“奴婢就站在大小姐身边,听的真真的,大小姐夸殿下勤勉、用功,爱民如子……”
谢祈安的笑啪唧掉了下来:“哦。”
眼见主子的脸色突变如疾风骤雨, 珍珠一下子摸不着头脑, 福全忙接过话头:“若无旁的事, 你先回栖鸾殿伺候吧。”
珍珠正要退下, 忽然想起什么:“殿下, 今日回来的路上,崔小姐同大小姐说了几句话。”
“崔小姐?哪个崔小姐?”
谢祈安蹙了蹙眉。
“礼部尚书家的大小姐崔姝玉,算起来还是皇后娘娘的表外甥女。”
闻言他眉心蹙的更紧。
母后今日明摆着是设鸿门宴,好在她心思单纯,丝毫没听出那些话里的拈酸带刺, 倒也算是傻人有傻福吧。
“她同宁宁说了什么?”
珍珠努力想了想,面露难色:“前头不过几句寒暄的话,崔小姐说大小姐规矩上若有不懂的可以问她, 后来她拉着大小姐单独说了两句体己话,奴婢没听真切, 隐约听见‘夜里劳累’什么的……”
她哦了一声,回道:“对了, 崔小姐还说明日要来东宫拜访。”
谢祈安冷嗤, 心下明白了七八分,挥手让人退下。
殿门合拢,微微摇曳的烛火映着他唇边那抹笑意,久久未散。
*
翌日午后,天色阴沉沉的,用过午膳, 江宁人也有些乏,正想在小榻上小憩一会儿,外头通传:“崔小姐来了。”
她一骨碌爬了起来,崔姝玉果然守约前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织锦蹙金的裙子,整个人熠熠生光,衬的殿内都亮了几分。
江宁眼睛都看直了:“崔姐姐,你的裙子真漂亮!要多少钱?”
崔姝玉施施然在她对侧坐下,浅浅一勾笑:“这是上个月皇后娘娘赏的,听说是西域进贡的料子,只怕用钱是买不到的。”
“西域?是不是西北那边?我阿公就在那里,要是能让他给我们带就好了。”
江宁一听更有兴趣了,拉着崔姝玉还想细问,她扯了个笑,伸手去端茶盏,躲开了江宁伸来的手。
手落了个空,江宁有些悻悻,也只能去端茶。
栖鸾殿今日待客的是杏仁豆腐牛乳茶,江宁口味偏甜,小厨房的茶点皆是依照她的口味调过的,崔姝玉才饮了一口,便觉甜腻黏喉,忍不住咳了咳:“这茶怎么甜成这样?”
江宁笑眯眯的:“甜甜的,很好喝啊。”
“妹妹的口味还真是同孩童一般。”
她一边用丝帕捂鼻,一边嫌弃地摆了摆手,扇开些牛乳茶的甜香。
江宁又啜了一口,甜丝丝的滋味还在舌尖蔓延:“姐姐喝不惯么?那我让人给你换别的。”
“珍珠,让小厨房沏壶白毫银针来,记得要用那套白瓷茶具,好看。还有点心,换成龙井茶酥、菱角糕那些清淡的,少放些糖。”
话音才落,宫女们立即领命去换,动作娴熟,一副早已习惯了伺候这位小祖宗的模样。
崔姝玉看的目瞪口呆:“白、白毫银针?你素日都喝这么名贵的茶?”
江宁拈了块栗子糕正吃着,摇摇头:“我不爱喝,甜味太淡,不过殿下喜欢喝,所以就备着了。”
“你记错了,孤爱喝的明明是武夷岩茶。”
少年懒洋洋的声音从殿外响起,一阵井然有序的脚步声随之而来。
宫女们纷纷行礼:“殿下万福。”
崔姝玉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对着来人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嗓音清越如泉:“臣女崔姝玉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身后,江宁听见动静抬起头,手上还捏着那半块栗子糕,慢悠悠地嚼着。
谢祈安大步走了进来,一身天水碧的常服映的他眉眼越发清隽,倒比素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多了几分沉稳。
他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众人的礼,脚下却没停,径直走到江宁面前,撩袍在她身边坐下。
江宁仍旧在吃她的栗子糕。
崔姝玉刚直起身,便看见谢祈安顺手拿过案上江宁的那盏牛乳茶,就着碗沿抿了一口,眉头又舒展开几分笑意。
江宁终于急了,囫囵咽下剩余的糕:“这是我的茶!”
他把茶盏搁了回去,盏底在案面上轻轻一磕,他理直气壮:“孤渴了,喝你一口茶还喝不得了?平日不都是一块儿用膳的么?”
江宁脸上唰地浮来几分热意。
一块儿用膳跟喝同一盏茶能一样么?何况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瞪了他一眼。
正要生气地别开脸,他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本书,捏着书脊在她面前晃了晃,封皮上花花绿绿的几个大字——《风流狐狸俏书生》。
“这个要不要?”
江宁眼睛瞬间亮了:“你又买了一本?上次那本被我爹烧了,我正看到狐狸精和书生私奔——”
她伸手去够,他就把书举高,眼底闪着促狭的笑:“方才还不让孤喝茶,这会儿又想要书?孤昨夜已经全看完了,你肯定猜不到后面如何了。”
江宁急了,揪着他的袖角往下拽:“你把书给我,我要自己看!”
他任她拽着她的袖子,手依然高高扬着,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不轻不重:“狐狸精小姐亲了书生哥哥一下。”
他吐出的气息又缓又烫,在她耳侧沉沉一落,拽着耳垂上那一小块软肉跟着沉了一下。
耳根子忽然像有火在烧一般。
江宁怔在原地,人都被那滚烫烧的有些恍惚: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咬了她耳朵一下?
那一瞬的触感又轻又快,可耳垂分明被轻轻衔了一口又放开。
脸腾地红透了,她也顾不上去抢书了,一把推开他:“你胡说!”
谢祈安被推的偏了偏身子,唇边的笑不淡反深:“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他把书轻轻放进她怀里,声音又压低了些,“还不止这些呢。”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对面的崔姝玉,她的脸早已冷透。
江宁这才想起殿内还有客人,慌忙把书往身后藏,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结结巴巴地解释起来:“崔姐姐,这个话本子是讲狐狸精的,很有意思……”
崔姝玉连扯嘴角的力气都没了,看他们嬉笑打闹了半日,手边的白毫银针凉透了也没碰一下,她起身告辞:“外头起风了,大约要下雨,我先告辞了,改日再来看妹妹。”
谢祈安没抬眼。
“我送你。”
江宁坐直身子,要从暖榻上下来送她。
可才探起半个身子,一只手臂直接拦腰把她按了回去。
“不必吧。”
谢祈安收紧手臂,把她向着自己带了带,语气随意又自然:“听闻崔小姐自幼便来东宫嬉戏,想必对东宫的路很熟悉了。”
他转过头,朝崔姝玉客气地颔了颔首,面上的笑意依然温润如玉。
“慢走,不送。”
崔姝玉身子一颤,强咬着牙走到门边,背影在殿外顿了一瞬,然后疾步而去。
“欸!”江宁还想再同她说几句话,可人一眨眼便没了影,只能悻悻地叹了口气,“才坐了一小会儿就走了……又剩我一个人了。”
谢祈安沉了沉眉:“孤不是人?”
江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被他圈在怀里,慌忙挣了开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殿下你最近不是很忙么,哪有时间陪我?”
“现在便有。”
他一个翻身,盘腿在榻上打坐:“陪你看话本,行了吧?”
“可你不是看过了么?”
他从她手中接过话本,摊在二人之间,弯腰翻开第一页:“再看一遍。”
用过一盏茶,二人才看了十来页,谢祈安已经第七次凑到她耳边说“后面的更好看”,江宁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夺过话本,把他赶出了栖鸾殿,将门紧紧一阖,自己躺在榻上看的津津有味。
天色渐暗,宫人们不敢打扰她的兴致,进出都轻手轻脚,只是悄悄把殿内的烛火拨亮了些。
看了大半日,江宁有些乏了,可却舍不得撒手,便把绒毯往身上一裹,整个人窝成一团,靠在榻上慢悠悠地看。
书页上的字随着烛影一下一下曳进了她眼底。
“红烛燃至短短一截,狐狸精小姐眼波盈盈,抬眸望向书生,朱唇轻启……”
扯着被角的手指忽然越攥越紧,呼吸不自觉放轻了些,她又往绒毯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耳尖微微发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才敢看下一行:“那花瓣儿一般的唇贴上来时,书生只觉天旋地转,神魂颠倒……”
江宁啪地一下合拢话本。
耳尖瞬间红的滴血,她用毯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心如话本里所写那样,狂跳不止,仿佛有千万个小人在她心里敲鼓,边敲还边跳舞。
那些字像是有魔力一般,还在她脑中一遍一遍重现:“书生满面羞红,垂下眼不敢看她,可脑中却轰然一响,如有万千烟火齐齐绽开,不知身在何处,只愿永陷温柔乡……”
脸上烫的厉害,江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手的耳根吓了她一大跳。
“狐狸精小姐亲了书生哥哥一下。”
谢祈安的脸忽然晃进眼底,唇角还挂着那一抹轻笑,浅淡却藏不住得意。
他潮热的气息拂在她耳廓上,似盛夏时节雷雨天前的那种窒闷,裹着人不放,越烦躁地想挣开,越弄的一身大汗淋漓。
唯有心如止水,方可得片刻安宁。
可她的心根本平静不下来。
当时只顾着抢书,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狐狸精小姐亲了书生哥哥一下”,分明是他这只坏狐狸偷亲了她这个笨书生一下!!
江宁在被子里闷了许久,脸上红意未散,眼睛又忍不住瞥向被她丢在一边的话本子,她偷偷翻开一道缝,眯着眼睛往里瞧,抓心挠肝似的想看看后面发生了什么。
那几行字再次映入眼帘的瞬间,脑子里全是谢祈安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她拼命甩了甩头,甩的自己头晕眼花。
和话本里写的一模一样,天旋地转,神魂颠倒……
记不清过了多久,呼吸终于平稳下来,脸也褪了些热意,她鼓起勇气,遵循本能的好奇心继续读了下去。
“烛影摇红,帐内旖旎如春……”
心跳加速,她翻到下一页。
“书生同狐狸精小姐用过早饭,便在书房埋头苦读……”
“啊?”江宁蓦地一怔,又把书翻了回去,重新又翻了过来,“怎么接不上?”
她反反复复翻了几遍,都是如此。
忽然,她眯了眯眼,借着烛火望向书页夹缝的位置。
竟微微露出一点不齐整的毛边。
有人撕掉了两页!!
“啊!”她气的大叫,“谢祈安你这个坏太子!”
他不仅背着她偷偷先看了,还撕走了那两页,撕完之后又压平了书脊,从外头看根本看不出分别,若非她看书仔细,一字一字读过去,换了那些一目十行囫囵吞枣的,只怕就糊弄过去了。
“可恶可恶可恶!”
她正被那情节勾起了好奇心,浑身上下像有千百只蚂蚁在爬一般,坐也不安,站也不适,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殿内灯火熄了,江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两页被撕掉的纸。
狐狸精小姐和书生到底在帐子里做了什么,她越想越睡不着,干脆掀开被子爬起来,披上外衫,轻手轻脚地踩着凳子翻过窗,往承明殿去。
深秋夜里,风有些凉,江宁散着发,发丝被风微微吹乱,有几绺在风里拂来拂去,擦的她脸痒痒的。
她抱着手臂,也懒得去拨开。
远远地听见有人在弹琴,琴音淙淙,从承明殿半敞的小窗中缓缓淌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透。
她放轻脚步又走近了些。
琴音低沉,一点儿都不像他平日嬉皮笑脸的轻浮模样。
江宁踮了踮脚,透过窗棂缝望进去,谢祈安盘腿坐在一张矮几前,玄袍玉冠,侧脸在烛火映照下清隽又孤寂,修长的手指在琴弦间穿梭摇摆,拨出一个又一个音。
她不懂如何欣赏,可那些音一个接一个地钻进她的耳朵里,充斥在她周身,有那么一瞬,她仿佛只能听到他的曲子,听到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她没有开口说话,静静靠在廊柱上听完了整首曲子。
琴弦颤出最后一个音时,谢祈安才抬起头。
四目相对,她站在廊下,纤纤身影笼在月光里,他坐在殿内,澈澈明眸映在烛火里。
她忽然忘了自己是来兴师问罪,顺带讨要那两张“残页”的。
“你为何这么晚还在弹琴?”
“……睡不着。”
“哦。”她低下头,夜深风寒,披着的外袍被掠起一角,她忍不住紧了紧。
“进来。”
他忽然站起身,人想朝着她奔来,可脚刚抬起又放了回去,“外面冷。”
他站在原地未动,点点红影在他幽深如墨的瞳仁里曳动,每晃一下,都仿佛在说“过来”。
拒绝的话到底没说出口,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挪到了窗边。
他箭步上来,牵着她的手把她扶进了寝殿。
江宁在他的琴前坐下,手指绞着衣角不放:“殿下会弹琴?”
“不是会,是精于此道。”
谢祈安重新抚上琴弦,指尖一抹,琴音又起:“孤从小就喜好音律,幼时曾向一位誉满天下的琴师学艺,他常夸孤有天赋,可孤却总觉得少些什么,弹不出琴师的那种意境。”
他抬起头,微微失笑:“琴师说,律随心动,大约是因为孤没有想求的东西。”
“那现在呢?”
江宁低着头,他的手指恰在弦上走了一个极轻极柔的音,惹的她都不好意思大声说话,刻意把声音压的小小的。
他的指尖停了一瞬,才拨出一声低低的嗡鸣:“现在有,又好像求而不得。”
她这才抬起头,月色如霜,把他唇角那抹惯常的笑都照冷了几分。
太子殿下也会有求而不得的东西么?
许是她的目光探究意味太重,他倏地垂下眼躲开,随意拨了几个散音:“宁宁有什么想求的东西么?”
“嗯……”江宁认真思索起来,“想见阿公,想让他早点回来。”
上一回见外祖父,还是三年前他回京述职,战势如火,祖孙俩匆匆见了一面便道别,从重逢到分别不过半日的功夫。
沙场刀剑无眼,每时每刻都要悬心吊胆,阿公年近花甲,想来这三年鬓边一定又添了不少白发。
她真心盼着他能早日回到京都颐养天年。
“还有呢?”
“想去拜祭娘亲。”
“还有呢?”
“呃……”她忽然有些难为情,但还是坦白说了,“想出去玩,想交朋友,每日都待在东宫好没意思。”
谢祈安眉梢忽沉,那对薄唇抿成一条直直的线:“……还有呢?”
江宁蹙起眉,被他不停的追问搞的有些不耐烦:“没有了,再求就太贪心了。”
一声气音混着一点笑从他唇边滑了出来,指下的那根弦忽然颤的厉害,他摇摇头,用力摁住那根不停颤动的弦,琴弦嗡嗡地响,震的江宁指尖都有些发麻,忍不住微微蜷起。
“那我呢?”
他努力压着那根摇摇欲断的弦,暗涌的心事却怎么也压不住:“你求的东西里,有没有什么和我相关的?”
江宁被他问住了,忽地眼眸一转,闪出几分狡黠的光:“有啊,你能不能把那两页话本子还我,我想知道后面发生什么了。”
她笑吟吟地等着。
谢祈安一怔,那口悬着的气叹了出来,无奈扯了扯嘴角。
琴音停了,他把声音又压低了些,空寂的大殿内隐隐透来回音,多了几分神秘莫测的感觉。
“你真的想知道?”
江宁欢快地点点头。
顿首的动作还没停,一股冷冽的幽香扑面而来,谢祈安的脸忽然就到了她眼前,墨漆般的眸子紧紧锁着她。
“你、你……”
整个鼻腔都充斥着他的气息,他还不满足,仍在一寸一寸进犯她的领地,江宁顿时有些慌了。
她跪坐在地,夹着双膝慌乱地向后挪,可才挪了两步,后背便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同样是跪坐,谢祈安比她从容的多,右膝贴着砖面向前一滑,人探身过来,再向内一扣,他的膝盖便碰上了她的,堵死了去路。
她慌忙转向另一侧,一只结实的手臂直直撞进她眼底。
她忽然没了去处。
他垂眼,深邃的目光落在那抹嫣红上,比初绽的花瓣还娇嫩三分。
她擦了口脂?好像有淡淡的香味,尝起来是甜的么?
想着想着,望见江宁躲闪的眼神,他口中又燥热了几分,“躲什么?你不是想知道么?”
他俯身,距离瞬间拉到极近,二人唇瓣间只剩一层薄如蝉翼的空气。
他没有急着吻下去,反而轻轻擦着那层似有若无的空气,让那无形的摩擦一点一点汲走江宁唇上的水分。
水润的唇瓣渐渐有些发干。
他还是不亲。
眼见躲不开,江宁只好闭上眼自己抿了抿。
笑意终于从他眼底漫开,眉梢都浮起一层淡淡的绯红:“宁宁,睁开眼睛。”
她不肯,紧紧闭着眼。
他笑了笑,拇指覆在她唇上缓缓摩挲,将那片被他折磨出的干涩一寸一寸揉开,声音比方才拨的那个散音还沉,灼热的气息全落在她唇齿间。
“这才到第一行呢,下面的还要听吗?”
作者有话说:
宁宁:点击下一章。谢祈安:不好意思,您想看的内容已被高审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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