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初吻 “宁宁,这
他说完以后, 殿内安静了很久。
谢祈安攥着拳头一直等,等到心跳都快把自己的耳朵震聋了,才听见江宁轻声说了句:“殿下,你让我想一想。”
他释然般地长舒一口气, 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庆幸还是遗憾。
“好, 你慢慢想, 不急。”
嘴上说着不急, 话音却又慌又乱, 眼神飘忽,像极了一只被逗引的小狗,想扑上去又不敢乱动,伸着脖子看了又看。
江宁望着他这副神情,有些可怜又有点可爱, 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自那日起,谢祈安明显收敛了许多。
喂药的时候不喊手软了,换药的时候也不嘶嘶抽气了, 念话本子的时候也不会趁她翻页偷偷蹭过来,不过她每次念完一段抬头, 还是会撞上他来不及移开的视线。
直勾勾的,眸色深深, 仿佛在问:“你想好了吗?”
她倏地垂头, 装作没看见继续念下去,脸却悄悄红了。
二人之间那层捅到一半的窗户纸就这样悬在那里,没人再敢动手撕开一片,也没人主动去糊上,任由它时不时地漏一丝风进来,将他们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湖又吹皱几分。
又一日午后, 谢祈安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靠在榻边翻一本武侠游记,她坐在旁边看话本子,两个人安安静静的,书页交错翻过,谁也没打扰谁。
江宁又翻过一页,后头却没跟着他翻页的动静。
眼皮微微一抬,才发现谢祈安已经睡着了。
那本游记正摊在他膝上,长睫低垂,呼吸绵长,显然睡的极熟。
江宁放下心来,不再偷看,轻轻合上话本子,认真地盯着他的睡颜看起来。
他的眼皮紧紧阖着,面色经过多日的精心调养早已红润如初,身上还搭着一层锦被,闷的耳尖、脸颊晕开一层薄红,像天边快要消散的晚霞。
“耳尖红了……是心虚吗?”
那日枫林里和惠说的话又恍若在耳,耳尖红了不是心虚,是在意,是喜欢。
她当时嘴上不承认,其实心里早就把答案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即便他那日没有坦诚相待“宁宁你很可爱,孤很喜欢”,她也知道的。
他喜欢她。
那她呢?她喜欢他吗?她好像都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所以她一直没有开口,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两个人就这么僵着,僵到现在。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忽然涌来上来,与其茫然地等,不如自己主动试试。
话本里都是怎么写的来着?
江宁随手拣来一本翻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一页上,那是她曾经有些看不懂的句子,什么“天旋地转”,什么“神魂颠倒”,什么“不知身在何处”,她慢慢看着那些字眼,一点一点回忆。
每次谢祈安靠近她的时候,她的心跳好像都会变快。
每次他唇边挑着一抹好看的笑同她说话,她就感觉自己好像泡在暖烘烘的温泉里,身子不知不觉软了些。
还有他那日在她膝上蹭了蹭,那种从未有过的酥麻感在全身蔓延,她越想抵抗,那触感越发强烈,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
她垂下眼,盯着话本子上一行字看了许久。
与心悦之人唇齿相触,芳心簌簌,如有春水漫过,神魂俱醉,似从云端坠落。
亲一下。
如果她喜欢他,那亲一下就会有心动的感觉吧。
江宁屏住呼吸,慢慢地俯身凑过去,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幽香缠上了她的鼻尖,她一下没忍住,唇边漏出一丝温热的气息,不偏不倚打在他鸦羽似的眼睫上,颤了颤。
她吓的不敢动作,整个人悬着身子僵在半空,撑在床沿上的那只手渐渐酸胀起来,她也不敢挪动分毫。
方寸之外,就是谢祈安的身体。
好在他睡的熟,那一丝兰息轻若羽毛拂过,并未吵醒他。
江宁终于不再犹豫,俯身在他唇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春日里的一片花瓣落在湖面上,连涟漪都未惊起分毫。
唇瓣微凉,两两相触,柔软的触感一碰即分。
她直起身,眨了眨眼睛,有些困惑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
天旋地转呢?神魂颠倒呢?感觉跟喝了一口杏仁酪差不多啊?
不对,杏仁酪是甜的,这个连甜味都没有。
为什么没有心动的感觉?!
她懊恼地蹙起眉,又低头看了看谢祈安,他还在睡,方才被她亲过的嘴唇微微润湿,泛着一点晶莹的水光。
她有些不甘心,索性又啪唧亲了一口。
这次动作大了些,却依旧不敢停留,她的唇在他的上飞快嘬了一下,像小鸟啄食那般。
她咂摸咂摸,依旧无味。
江宁忍不住抱怨:“怎么没有感觉呢?”
话音刚落,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往前一带,在她扑进怀里的瞬间,他的手扶着她的肩一转,江宁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躺进了谢祈安的怀里。
他根本没给她留反应的时间,一片阴影径直在她眼前罩下。
她慌的伸手去推,却抓住了他胸前的一小片衣襟。
两瓣温热的唇覆了上来,不是她方才那种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落下。
他的唇在她的唇上辗转而过,厮磨反复,他吻的又深又重,甚至还有几分被挑衅的不满,那些藏了太久的东西此刻无处遁形。
江宁的脑袋唰地一空,他的舌尖轻而易举撬开了那根本没有在防守的齿关,耳畔霎时只剩彼此唇齿相交的水声。
他忽然偏了偏头,手指穿过她散在肩上的发丝,轻轻托着她的后颈跟着他一转,指尖还在微微用力,将她压向自己。
一尾调皮的锦鲤跃入静湖,激起层层涟漪仍不知足,还在恣意探寻每一个角落,搅动一池春水。
她不会那些迎合的技巧,没一会儿便被亲的喘不上气来,整个人都在发抖,揪着他衣襟的手越来越紧,她却毫无感觉。
唇上那片温热的触感铺天盖地,压过了一切。
柔软湿滑,带着药汤的苦涩和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从二人相贴之处泛起,丝丝绵绵地漫开。
天旋地转,神魂颠倒,不知身在何处。
她好像懂了。
他终于退开一点,鼻尖蹭着她的鼻尖而过,气息乱的不成样子,在她止不住的轻喘声里,他先笑了笑。
“宁宁,这样亲才会有感觉。”
江宁的脸已经红的能滴血了,连呼吸都来不及匀一匀就骂道:“你这个骗子,你刚刚装睡是不是?”
谢祈安唇角翘的更高,哑着嗓子都听得出他在偷笑:“孤没有骗你,孤方才真的睡着了。”
他垂着眼看她,那双桃花眼里仿佛点起万盏花灯,漾开一层又一层的光晕。
“是你把我亲醒的。”
“下次想亲的时候直接告诉孤,不用趁孤睡着了。”
他顿了顿,眉梢挑起那抹她再熟悉不过的狡黠和愉悦:“孤醒着的时候,更好亲。”
江宁被他说的又羞又气,挣扎着坐起身来,抄起一旁的枕头就往他脸上砸:“你才下次呢!我、我方才只是想试验一下话本子上说的对不对——”
谢祈安抢过枕头搁在一边,眼底的笑意忽然淡了,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那对不对?你有没有感觉?”
江宁被他问住了,脸涨的更红。
她呆呆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种被他含住唇瓣天旋地转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心跳快的她根本不敢张口说话,生怕一张嘴那颗心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只好垂下眼,躲开谢祈安灼灼如火的目光,脸颊却依然被那凝视烧的滚烫,两团红晕一路烧到耳根。
她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谢祈安静静看着她,喉结轻轻一滚,不打算再问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她重新拢进自己怀里,指尖碰到她背上那块微微凸出的蝴蝶骨时,两个人都颤了一下。
他抱的小心翼翼,像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江宁没挣也没推拒,慢慢靠回了他的胸膛,重新贴上了那一片紧绷的温热。
谢祈安的手虚虚扶在她腰侧,攥了攥拳,他低头,气息拂过她红润欲滴的唇瓣,声音又哑了几分。
带着一点哄,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是不是方才太突然了,你没记住?没关系,孤可以陪你再试一次。”
他抿了抿唇,回味了一遍方才那个吻才继续说:“这次我们可以慢一点,久一点。”
江宁也情不自禁地抿紧唇,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只是很快很快地点了一下头。
那只搭在她腰侧的手忽然扣紧,他的气息又一次靠近,低头来寻她的唇。
她被那气息牵引着,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弥开一层雾蒙蒙的水光,透出几分含羞带怯的期待。
谢祈安心口猛地一荡,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俯身——
“哐哐!”
两声急促的敲门声在耳畔炸开。
福全的声音从门边一路炸进来:“殿下!大小姐!好消息!刚传回来的军报,西北大捷,宁老将军已动身启程,算算日子三日后便能抵京!”
谢祈安僵在半空,唇离江宁的唇只差薄薄一层纸的距离。
江宁猛地推开他,站起身来跑去开门:“真的吗?阿公要回来了!”
谢祈安还保持着那个揽她入怀的姿势,手臂围住一圈空气,怀里只剩一点余温。
江宁已经冲到了福全面前,扯着他的袖子欢天喜地,声音又急又脆地追问起来,眼里迸出的光是他从未见过的。
福全眉飞色舞,高兴的仿佛是自己立了军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怀抱,又发现自己还微微嘟着的唇,忽然觉得这或许是老天爷对他装病骗她喂药的报应。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收回手,看着江宁已经奔出殿门去找紫菀和钱钱报喜,唇边忍不住翘了翘。
老将军您回来的可真是时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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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初晤 她的婚事,
谢祈安忙了三日。
接到宁毅回京消息的那一刻, 他就打算出城亲迎,既是储君迎接功臣的排面,也是他作为晚辈拜见长辈的心意。
他亲自盯着人把宁府里里外外重新修葺了一遍,还换了新的匾额, 一律走的东宫的私账。
他忙的脚不沾地, 连听江宁念话本子的时间都压了又压。
这日午后江宁刚走, 福全便轻手轻脚地进来, 垂手立在案边, 欲言又止。
谢祈安正随手翻着她留下的那本话本子,眼皮都没抬:“说。”
福全低声道:“殿下,崔小姐认了。放蛇意图谋害大小姐的事,她全招了。”
谢祈安翻页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福全继续说道:“礼部尚书在御书房跪了半日, 痛哭流涕,头都磕成了青紫色,说教女无方, 恳求陛下饶小女一命。崔夫人几次进宫求见皇后娘娘,皆被回绝。”
他顿了顿, 小心翼翼地觑着自家殿下冷冰冰的一张脸:“陛下的意思是,问问殿下和大小姐, 想如何发落。”
谢祈安冷嗤一声, 声音很轻,福全却忍不住背后一凉:“问孤?孤想杀了她。”
福全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他跟了殿下多年,自然知道一定是这个答案,可那话音里的凛冽决绝还是让他颤了一下。
谢祈安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合拢手中的话本子, 像是把那股杀意又咽了回去:“父皇这是自己下不去手,把难题甩给孤。”
他又冷笑了一下:“他不想赐死崔姝玉,若他想,崔姝玉此刻已经死了。他派人来问孤和宁宁,摆明了就是告诉孤,这件事他办不了。一个老臣在御书房跪了半日,他便心软了。”
福全试探着问:“崔小姐或许真是一时糊涂,好在殿下您并无大碍,陛下恐怕也是看在这一层上,不忍赐死。要不……去问问大小姐的意思?”
话音刚落,谢祈安抬眸看了他一眼,平静的眸中似有刀光剑影劈来,福全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她正为阿公回来高兴呢,不要拿这些污糟东西脏了她的耳朵。”
他又把话本子翻开,低头看着江宁用朱笔写的批注,歪歪扭扭的,但字已经进步了许多,方才眼底的冷意慢慢褪去:“若去问她,依她那般好的性子,最多骂一句坏女人,肯定不会要什么重罚的。”
“那咱们怎么给养心殿回话?”
谢祈安看着那一句“有人有狗有红烧肉,才是好结局”,唇角飞快一翘。
“凭父皇做主,孤无怨言。”
他要做那个陪她的人,不要做那个会让她害怕的人。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太子銮驾抵达永安门时,长街两侧已满是驻足的百姓。
谢祈安没有坐在辇车里等,带着江宁一起登上了城楼,他今日着一身玄色蹙金蟒纹袍,头束小金冠,难得一见地没有勾唇挑笑,一板一眼。
江宁趴在女墙上,伸着脖子朝远处张望,他站在她身后半步,背挺的笔直,眼睛时时刻刻留心着她。
隆隆的步伐声逐渐逼近,地平线上尘土飞扬,一面染血的旗帜缓缓升起,飘进众人视野之中。
江宁才远远地瞥见一点旗角,人已经蹦了起来,半个身子探在女墙外,拼命朝着远处挥手。
在一片肃穆的等待中,她的声音格外清脆,仿佛冰块咔嚓裂开一道缝:“阿公!阿公!我在这里!”
谢祈安连忙伸手去拽她:“小心点,别摔着。”
身后一众随行的官员大气都不敢出,瞪着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成何体统四个字谁也不敢说。
望着她蹦蹦跳跳的样子,谢祈安故作深沉的眉眼间终于藏不住笑,他压着声音把人拉回来:“早知你这样,孤就不带你来了。”
江宁此刻无心同他斗嘴,只是撅着唇瞪了他一眼,又转身朝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挥手。
谢祈安却翘了翘嘴角。
大军压近,宁毅策马走在最前头,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微微一眯,终于看清了城楼上那个又蹦又跳的小小身影。
眼底倏地化开一片柔和,他抬手,朝她用力挥了挥。
江宁眼睛一亮,想都没想转身拎着裙摆就往城楼下跑,谢祈安一个晃神没拉住她,立即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跟了下去。
城门洞开,宁毅翻身下马,玄黑甲胄上刀痕密布,在日光下折起一片明明暗暗,他步履如雷,大踏步而来。
张开双臂,江宁像只归巢的小鸟似的一头扎进他怀里,软糯的声音黏糊糊的闷在他胸口:“阿公你是不是瘦了?你腿上的伤还疼不疼?你怎么才回来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宁毅搂着外孙女,眼眶一红,一双粗茧与伤痕密布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哭不哭,阿公回来了。”
谢祈安领着一众文武官员到了城门前,他恭敬一揖:“将军戍守边疆,劳苦功高,孤奉命出城亲迎,代父皇与满朝文武,迎将军凯旋。父皇已在养心殿等候多时,今夜宫中设宴,为将军接风洗尘。”
他半躬下身子,右手在身前平展一挥:“请——”
宁毅望着眼前礼数周到的有些“逾矩”的太子,眼角微微一压,他松开江宁,抱拳回礼:“有劳殿下,西北大捷靠的是将士们浴血厮杀,劳苦功高四字,老臣实在不敢当。”
他话里恭敬,目光却在谢祈安脸上顿了顿,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谢祈安被老将军看的心里发虚,本就有些打鼓的心蓦然跳的更急了,脊背又挺直了几分,正想再说些什么缓和缓和气氛。
江宁直起身,擦了擦眼睛:“阿公,陛下在等你呢,我们快回去吧。”
宁毅这才弯了弯眉,他拍拍身侧那匹高大的黑马:“宁宁,来!骑阿公的马回去。你小时候总闹着要骑,今日让你骑个痛快!”
江宁走近半步,瞪着溜圆的大眼睛和那匹黑马来了个四目相对,马鼻子里突然哧地呼出一口气,吓的她直往后退。
谢祈安伸手一捞,把人扶住,又看了看老将军的脸色,悄悄松开。
“我、我不会骑,这马太高了……”
宁毅哈哈大笑起来,他大手一挥:“怕什么?阿公给你牵马,保证它乖乖的。”
话音刚落,周围几个武将面面相觑,脸上闪过几丝错愕。
堂堂一品镇国大将军,给一个小姑娘牵马入城,这画面……
但谁也不敢开口劝,毕竟宁毅护短的性子可是声名在外。
偏偏谢祈安是个不怕死的。
“将军,您腿疾未愈,岂可步行入城?孤的銮驾就在那边,宁宁可以乘孤的辇车回去。”
江宁也立马点了点头:“是啊阿公,我来的时候也是和殿下……”
“不必。”宁毅摆摆手,“多谢殿下好意,宁宁是老夫的孙女,还是同老夫一道走好些。”
这话一出,饶是谢祈安再想自欺欺人也装不下去了,寒眸微微一沉,攥在袖中的手忍不住颤了颤。
就在这时,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一个年轻将领策马而出,干净利落地下了马,身形挺俊,面容沉稳,周身凝着一股沙场淬炼出的勃勃英气。
他在宁毅侧后站定,抱拳朗声道:“将军,您腿上的伤仍需静养,还是让末将来给大小姐牵马吧。您若不嫌弃,就乘末将这匹乌骓。”
宁毅:“也好。”
谢祈安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年轻将领,下颌微微一扬,眸子里冷的像是结了冰。
江宁正仰头看着那匹比她还高的黑马,打量了半日也不知该如何上,那人先稳稳握住缰绳,顺了顺马鬃,这才伸出手。
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横在她眼前。
他垂着眼帘,并未看她:“大小姐,请上马。”
谢祈安的后槽牙咬了又咬,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江宁的手搭上那只手臂,再向下用力一压,借着他的力终于上了马。
江宁坐在高头大马上,紧张极了,小手死死拽着马鞍,视线不由自主地去寻下方的人影。
谢祈安还站在原地,长身玉立,玄色暗纹锦袍在风中轻轻拂动。
心里忽然安定多了,她冲他笑了笑:“殿下,走吧。”
谢祈安唇角这才扯开一个极小的弧度,转瞬即逝,可储君的风度仍端的滴水不漏,他转身上辇,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再次启程。
可刚一背过身,屏息半日的他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胸口那阵愤懑。
姜还是老的辣啊。
余光朝身后淡淡一瞥,福全当即凑上,他压低声音:“查一下那个人。”
心口的那阵不安却没有减弱分毫。
江宁骑在马上,起初还有些害怕,可随着黑马沉稳的蹄声一步一步落下,她紧攥着的手也渐渐松了。
“这马还挺听话的。”
她翘起嘴角,大着胆子摸了摸马头,黑马轻轻甩了甩头,像是在回应她的亲昵。
牵马的那个年轻将领回头一望,也忍不住笑了:“这匹大宛马跟了将军多年,极有灵性,大小姐是将军的外孙女,它自然亲近您。”
江宁听了这话,越加放心,笑眯眯地问他:“你是谁啊?是我阿公的部下吗?”
“正是。末将秦野,原是个孤儿,家中亲眷死于战乱,幼时靠在战场上摸尸体捡漏过活,承蒙将军不弃,收我在麾下,才有今日。”
他说话很快,但字字清楚,三言两语间就道完了前半辈子的事。
江宁轻轻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一入宫,宁毅直奔养心殿面圣。
江宁乐的清闲,拉着谢祈安逛起御花园来,如今已是初冬,木芙蓉正值花期,傲霜而开,花色灼艳一下子就勾住了江宁的眼睛。
她三两步蹦过去戳了戳花瓣:“殿下,这花比咱们出宫前颜色深了些。”
谢祈安不知在想什么,正出神,听见她唤忙哦了一声,解释起来:“木芙蓉又称‘三醉芙蓉’,花色一日三变,晨时颜色最淡,午后则呈浅粉色,到了傍晚又成了深红。”
“这花真有意思,跟变戏法似的!”
她笑的眉眼弯弯,其实往日在御花园见过的名花奇卉也不少,可今日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阿公一回来,她看什么都开心,看什么都忍不住翘起嘴角。
而且她翘一下嘴角,谢祈安也会跟着翘一下,她偷偷看着,心底漾开阵阵甜意。
可才一转过身去,他嘴角的那抹笑倏地就散了。
他脑子里全是秦野。
全是秦野牵着她的马走过长街的画面。
满城的百姓都看见了,一个俊朗的年轻将军牵着高大的黑马,上头坐着宁府的孙小姐,两个人笑盈盈地说了一路的话。
那些议论声怎么说的来着?
“好般配的一对儿啊!”
“真是郎才女貌。”
……
他当时在辇轿内如坐针毡,恨不得当场掀开车帘,把她从马上拽进他的銮轿里藏起来,不让任何一个人看,特别是不让秦野看。
可他是来迎接功臣的储君,要端方持重,更是老将军眼里带着审视打量的“候选人”,绝不能恣意妄为。
走在前头的江宁忽然转过身来,笑眯眯地折了一支木芙蓉,伸手就要往他衣襟上别:“殿下,你戴上这朵花一定好看!”
他低头看了看花,又抬头看了看她,那亮晶晶的眸子里闪着几分期待的光。
她在等他夸她眼光好。
他动了动嘴唇,话到嘴边却成了:“宁宁,你觉得秦野这个人怎么样?”
江宁一怔,皱着眉头想了想:“人挺好的,很稳重,听说是我阿公一手提拔的,就是出身孤苦,无父无母。”
她把秦野告诉她的一字不落地转述过去,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事,随便问问。”
谢祈安垂了垂眼,唇角飞快翘了个笑安抚她。
和他查到的分毫不差。
养心殿内,沉水香静静弥漫。
谢行舟端坐在御案之后,宁毅由李德忠引着进来,卸去甲胄,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清瘦却矍铄有神。
君臣对坐,皇帝问起西北军务,边镇布防,宁毅一一回禀,言辞简练,条理清晰,多年在西北浸润,一开口甚至能感受到话音里呼啸的北风与漫天的黄沙。
谢行舟又问了几句腿伤如何,路上可还顺遂,他也一一应了,气氛渐渐松快了些。
正要唤人添茶时,宁毅忽然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陛下,老臣半月前在西北军营,收到了宁宁退婚的消息。”
谢行舟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总会来。
他面上笑容未减,说了句此事说来话长,正寻思着如何能把儿子干的好事说的体面些,宁毅却抬了抬手。
“陛下不必多言,此事老臣心里明白。永宁侯府那小子是个什么东西,老臣在西北也有耳闻,宁宁既不愿嫁,退便退了。”
“只是老臣也跟陛下交个底,这桩婚事是先帝爷的意思,老臣本不十分中意。如今既已退了,宁宁又是老臣唯一的孙女,她的婚事,老臣定要亲自把关。”
谢行舟也搁下了茶盏,颔首:“这是自然。”
宁毅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话锋一转:“老臣也听说了,宁宁如今在给太子殿下伴读。”
伴读两个字他咬的不轻不重,刚好够谢行舟听出其中的不满。
“老臣在外征战了大半辈子,如今回京养老,只盼着孙女承欢膝下,不愿叫她吃苦,更不愿叫她伺候人。”宁毅起身拱手,对着谢行舟深深鞠躬,“还请陛下免了她这伴读的差事罢。”
谢行舟赶忙摆手:“何需行此大礼?你腿脚不便,快坐着。”
他强扯着笑解释:“不过是两个孩子年岁相仿,一处读书玩耍罢了,怎能叫伺候?”
宁毅抬起眼,那双锐利的眸子直视御座:“陛下这话有失偏颇,老臣也不怕您笑话,宁宁年纪小又性子单纯,旁人说三分她信三分,实在是稚子心性,原是她娘亲走的早,爹又是那么个混账玩意儿,无人教导之果。”
“可太子殿下……老臣今日一见,着实是储君气度,锋芒初具,已非孩童。”
一顿软硬兼施又寸步不让的话说下来,谢行舟被堵的语塞,只能讪讪地端起茶盏:“爱卿过誉了,祈安的性子……还需历练。”
躲在茶盏后的头摇了又摇,心想祈安啊祈安,你把人家孙女往东宫拐的时候,倒是没想过有今天吧。
别提儿子了,他在老将军面前腰板都忍不住矮下去三分。
一则是为敬重功臣,二则人家当年差点儿成了他岳丈,他比谁都知道这老头有多难搞。
一盏茶喝下来,二人心照不宣地转了话题,直到内侍前来传宴,谢行舟才放下茶盏,起身同宁毅往太和殿去。
作者有话说:
见家长第一面,算成功吗?
第43章 接风 为宁宁择婿
灯烛辉映, 太和殿内富丽堂皇,百官早已列席。
江宁自然随外祖父入席,她坐在宁毅身侧,案上摆着的都是她素日爱吃的那些菜, 还应着时节上了阳澄湖大闸蟹。
九雌十雄, 正是赏味雄蟹的好时节, 蟹膏黏糯, 肉质鲜甜。
她正用小银锤敲着蟹壳, 时不时侧头和阿公说几句话,笑的眉眼弯弯。
谢祈安坐在离御座最近的下首位,正好与宁毅的坐席遥遥相对,面前的菜肴几乎没怎么动过。
一只青玉酒杯拈在他修长的指间,轻轻晃着。
目光越过满殿的觥筹交错与丝竹笙歌, 落在那个正低头用小匙刮着蟹黄的小姑娘身上。
她满心满眼里只有那只螃蟹。
他忍不住翘了一下嘴角,又抿了一口酒。
酒过三巡,宁毅起身应了一轮又一轮的敬酒, 才谢过陛下隆恩,又与诸位同僚推杯换盏, 笑声爽朗一如当年。
忽然他主动站起身来,满斟一盏, 朝武将席间招了招手, 秦野当即应声而起,几步就走到了宁毅身边。
谢祈安余光一直瞥着这边的动静,眼尾稍压,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宁毅一手端着酒,一手重重拍在秦野肩上,闷闷的两声后, 殿内的笑语声压下去些,他才朗声开口:“诸位同僚,这小子是老夫在战场上捡回来的,跟了老夫七八年了。人虽算不上顶好,但贵在品行端正,行得正,坐的直,天资也不错,老夫带在身边教导了几年便可独当一面,屡出奇策,大破敌军!”
“常言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夫时常觉得这主将的位置或许是该换人坐坐了,哈哈哈!”
此言一出,满殿官员默默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秦野立即拱手:“将军谬赞,末将此身所有皆仰赖将军,岂敢逾越将军之上?”
宁毅才不管那些虚礼,摆摆手:“咱们之间不必来这些虚的。陛下,诸位同僚,老夫今日当着诸位的面,认这小子作义孙。往后他在京中行走,还请诸位多多照拂。”
话音落地,他仰头满饮一盏。
这下连一直埋头与螃蟹纠缠的江宁也抬起头来,腮帮子还慢慢嚼着,有些好奇地打量起自己这位“义兄”来。
能得阿公如此认可,想必确有过人之处。
众人怔了一瞬,随即满座皆笑,纷纷举杯道贺,目光在宁毅和秦野之间来回游移,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江宁身上。
她正看着阿公满带欣慰地交代秦野什么,浑然未觉周遭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
秦野垂着眼,默默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只在回席前飞快抬了下眼,和她直勾勾打量而来的视线一碰,又倏地自己躲开了。
谢祈安将一切尽收眼底,不知何时又拈起了酒杯,在指间捏出一声咔嚓的脆响。
福全站在他身后,赶忙压低了声音:“殿下,酒要洒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将酒杯在手中缓缓转了一圈,面上的笑容依旧温润得体,站起身来叫住了秦野:“小秦将军年少有为,孤甚为钦佩。”
话音微微一顿,他忽地扬了扬眉:“改日得空,定要向秦兄好好讨教六韬三略,还望秦兄不吝赐教。”
一声又一声热络的“秦兄”,叫的满殿鸦雀无声。
谢行舟正执杯自饮,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被呛死。
混账东西,哪有上赶着跟人攀亲戚的?
秦野明显愣住了,有些局促地望向宁毅。
他倒是面不改色,轻轻一笑,缓缓咽下杯中半盏余酒。
秦野清了清嗓,有理有节地回道:“为人臣子,自当尽心辅佐,肝脑涂地,只是君臣有别,臣一介武夫,实在当不起殿下以‘兄弟’相称……”
“孤说你当的起,你便当的起。”
谢祈安径直打断他,唇角浅浅勾着笑,可话里的字一个比一个冷。
秦野抬眼,二人视线再度一碰。
少年储君玉立上首,身姿挺拔如松,烛火映照下螭龙暗纹忽隐忽现,亦如他眸中的笑意,忽冷似冰霜,忽灼若烈焰。
“既然殿下抬爱,你便谢过殿下。”
宁毅终于开口。
闻言,秦野终于不再推拒,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臣多谢殿下。”
江宁又舀起一勺蟹膏,腮帮子塞的鼓鼓的,望着眼前这君臣和乐,兄友弟恭的一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明明看着都客客气气的,可他们好像在较什么劲儿,还有旁边那些官员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个个都像憋着话,想说又不敢说。
她嚼了嚼蟹肉,热乎鲜甜,可眼里那个人的笑分明是冷的。
秦野谢过礼正打算回席,宁毅开口叫住他:“你就坐这儿吃吧。”
望着某人手中快攥碎的酒杯,老将军慢悠悠地晃着酒盏继续道:“一家人,何需分案而食?”
他指了指自己右侧的席位,秦野点头落座,正好与江宁一左一右将宁毅夹在中间。
三人并坐一张食案,位置难免有些紧,簇在一起倒显出几分亲热,一家子齐齐整整,其乐融融。
谢祈安是真的快把那个酒杯捏碎了。
宁毅收起眉间的凌厉,不再理会上首刺来的那道凛光,对着江宁慈眉善目:“宁宁,你小时候不是总闹着要阿公教你骑马吗?阿公如今腿脚不便,往后让秦野教你。”
“他的骑射功夫在整个西北军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江宁咽下蟹肉,抬头看了秦野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秦野立马放下筷子,语气一如既往的简洁:“大小姐若想学,末将随时恭候。”
宁毅有些不悦地摆了摆手:“一家人说话还如此见外,秦野,你是不是根本没把老夫的话放在心里?”
“末将不敢。”
宁毅斜乜,冷哼道:“那还不改口?方才阿公说的话难不成是耳旁风?”
“我……”他纠结半晌,终于缓缓道,“秦野不敢,阿公的话,字字谨记在心。”
“我会好好……教宁宁骑马的。”
“这才对嘛。”宁毅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又给江宁盛了碗热汤,似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宁宁,今日宴散后,你随阿公回家住吧。”
“嗯?”
江宁搁下汤碗,茫然地眨了眨眼,“阿公,我还在给殿下伴读呢……”
阿公沉了沉眉:“那个伴读不用做了,阿公已经替你同陛下辞了。”
眼见孙女的嘴角耷拉了下去,他慌忙放轻了语气:“从前是阿公不在京城,又没法把你带去西北,才让你不得已寄人篱下,如今阿公既回来了,你自然要回家住的。”
“再说了,你舍得抛下阿公一个人住吗?”
“当然舍不得!”
她想都没想就回道,话一出口又想起什么,扭头望了望对侧的谢祈安,他眸色寞寞,不知在想些什么,空晃着手中的酒杯出神。
“可我还没同殿下说呢,就算要走,也该先和殿下道过别才是。”
宁毅脸色和缓了些:“那宴散之后,让秦野陪你去同殿下道别可好?”
“那我的东西都没收拾呢!再说了,还有紫菀和钱钱呢……”
宁毅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宁宁,你是不是不想离开东宫?”
“我……”江宁一下被问住了,她咬着唇,手指一直绞着衣角不放,余光偷偷瞥向谢祈安的方向。
他正垂着眼,手中的青玉酒杯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像极了他此刻的脸色。
他听不见阿公问了她什么,只看见她咬着唇偷偷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欲言又止。
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谢祈安终于清醒了些,正打算放下酒杯起身过来,谁知一道熟悉的身影先他一步迈了过去。
“岳丈大人一路辛劳,女婿不孝,户部事务冗杂,未能得闲出城相迎,自罚谢罪。”
江淮年端着酒盏,恭恭敬敬站在宁毅面前敬酒。
那声“岳丈”一出,满殿霎时静了。
江宁的手指僵在膝上,方才还绞的麻花似的衣角缓缓松开,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紧紧一攥,涩的说不出话来。
宁毅端坐未动,忍不住冷笑一声,眼皮微微一抬,扫了他一眼,目光平静的像在看一件死物。
“江大人这声岳丈,老夫可不敢当。”他放下手中的酒盏,声音不大,但整个太和殿都听的清清楚楚,“也好,既然你自己找上门来,那有些话老夫便借着宫宴,在陛下和诸位同僚面前,与你一并说个明白!”
“京都人尽皆知,老夫当年不是把女儿下嫁给你,是你江淮年,倒插/我宁家的门楣。咱们当年有约在先——若芙的孩子该随她姓宁。可宁宁出生那日,一家人都高高兴兴的,独独你耷拉个死人脸。”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随即又硬起来:“后来是若芙让了步,说孩子就叫江宁,是咱们江、宁两家的宝贝。可你呢?你是怎么对她的?又是怎么对宁宁的?”
“你背着若芙养外室,她走了不到半年就明目张胆地把人迎进门,把宁宁往南院一丢,不闻不问!你如今站在老夫面前叫这一声岳丈,你叫的出口?”
江淮年举着酒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能立即遁地而走。
宁毅眼中的怒火却没有消减分毫,声音忽而压低了不少,只够面前几人听见:“江淮年,八年前那一刀,不算完。”
话音刚落,江宁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去抓阿公的手。
江淮年吓的心惊肉跳,八年前那道刺目的冷光仿佛又在眼前,瞬间冷汗涔涔,双腿战战,站都站不住。
八年了,他的性子一如既往的暴烈如火。
沉默良久,宁毅长舒一口气,反手握住孙女发颤的手,轻轻拍了拍。
他随即站起身来,对着谢行舟拱手道:“陛下,请恕老臣殿前失仪。有些话老夫今日必须放在这里——宁宁老夫是一定要带回宁府的。至于她在尚书府的东西,她若想要,老夫明日派人去取,她若不想要,一把火烧了也罢。从今往后,她改回母姓,是我宁家独一无二的孙小姐,吃穿用度以至来日出嫁的嫁妆,皆由宁府承担,与江家再无半点瓜葛!”
谢行舟从御座上望下去,看着江淮年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色,心里无比痛快,面上却只是淡淡道:“这是爱卿家事,朕不便置喙。”
江宁愣在原地,半晌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改回母姓,和江家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她不再是“江宁”,只是“宁宁”。
谢祈安站在下首,被老将军方才一席话说的心神震颤,刚抬起的脚还顿在半空,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宁毅果不其然又转向了他:“殿下,老臣多谢你这段时日对宁宁的照拂。她暂住东宫这些时日,一定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您替她置办的衣裳首饰,老臣会一分不少地折现还给东宫。”
还不等谢祈安开口,他立即补上:“老臣知道殿下不差这几个钱,可老臣一把年纪了,最不喜欠人人情,还请殿下莫要推拒,权当给老臣一个面子。”
谢祈安满腹的话哽在喉间,最后只能化作一句:“将军言重了。”
正当满殿人以为终于能松一口气时,宁毅浑厚如钟的声音再次响起,撞的每个人心间一惊。
“老夫年事已高,唯一牵挂不下的就是孙女的婚事,今日诸位同僚都在,老夫索性把择婿的要求讲讲清楚,也免得再有人动不该动的心思。”
在宁宁怔怔的目光里,他字字清晰地道来。
“我宁毅选孙女婿,条件也不多,只三条。”
“其一,人品要好,坑蒙拐骗的、背信弃义的、忘恩负义的,统统不配。”
他顿了顿,目光特意往江淮年那边扫了一眼,吓的他差点跪下。
“其二,对我家宁宁必须忠贞不渝,什么侧室通房,莺莺燕燕,左拥右抱的一律免谈。”他收回视线,目光轻轻拂过宁宁微红的眼眶,声音柔和了许多,“若芙当年咽不下这口气,宁宁更不必咽。”
“这最后一条么……”
他拉长了音调拖了许久,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绕过全场,最后稳稳地落在谢祈安脸上。
“入赘。”
两个字轻飘飘一落,满殿死寂,连丝竹声都停了。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默默抬眼瞥向同一个方向。
那只在谢祈安手里攥了一夜的青玉酒杯,终于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纹路萦纡曲折,在温润莹洁的杯壁上格外刺目。
仿佛什么东西在无声中也裂开了一道缝。
宁毅望着谢祈安那张瞬间失了血色的脸,气定神闲地补了一句:“这三条是老夫为宁宁择婿的规矩,谁也改不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夜请假没来接风宴的官员:肠子都悔青了……在现场的官员belike瓜田里四处乱窜的猹
第44章 备婚(二合一) “孤不同意
宴席散去, 太和殿外夜风清冷,秦野奉命陪宁宁过来“道别”。
宫人们福身退下,他也知趣地在离二人有段距离的位置停下,背过身去, 挺拔的身姿映在夜幕里如一株寒松。
谢祈安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心里那股无名火蹭的一下又上来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成全他们?还特意背过身去, 显得他多大度、多懂事似的?
宁宁顺着谢祈安的视线看了一眼, 轻声道:“殿下, 秦大哥是好意。”
一听这句“秦大哥”,谢祈安心底那股无名火烧的更旺了。
“他什么时候成你大哥了?”
宁宁眨了眨眼,理所当然道:“他年纪比我大啊,而且阿公不是刚认了他作义孙么,按辈分我以后就该叫他大哥啊。”
“那孤呢?”
他脱口问出, 话音刚落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别开脸,声音压的极低:“孤的年纪也比你大。”
他撅着嘴嘀嘀咕咕, 声音含混的像是一团雾:“……从没听你叫过孤一声哥哥。”
二人离的极近,那些窸窸窣窣的嘟囔声还是顺着夜风吹进了宁宁耳朵里。
她抿了抿唇, 思量了片刻才轻轻唤了一声:“……谢祈安。”
“嗯?”
那道恨恨地盯着秦野背影的目光倏地抬起,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后, 眸中瞬间化开一片复杂的柔和。
一丝困惑, 几分惊讶,还有点说不出的期待与欢喜。
他拼命压着想上翘的嘴角,沉着嗓子道:“你方才说什么?风太大,孤没听清。”
夜色下,那双桃花眸里似有星子坠入,藏不住的光。
宁宁垂着眼偷偷笑了笑, 才咬着唇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说了一遍:“谢祈安。”
他唇角的那抹得意与满足终于压不住了,谢祈安翘着笑重重嗯了一声:“孤在这里呢。”
两人面对面站着,却又各自垂着头不看对方,偶尔抬头视线轻轻一碰,望见彼此的模样撞入眸中,便又满足地垂下头傻笑。
这般对立了半晌,宁宁终于想起正事,又往前凑了半步:“谢祈安,阿公刚才在宫宴上说的那三个条件,不是我提的。”
“我都不知道他今日会突然提这个……”
“孤知道。”
面上的笑意忽地散了大半,可谢祈安望着她急急解释的模样,心里的酸涩也散了大半。
她松了口气,又绞了好一会儿手指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我还没跟阿公说……说我们的事,他不知道。等我回去,我去跟他说,阿公最疼我了,他肯定会把那些条件收回去的。”
“特别是,特别是……”她越说声音越小,磕磕绊绊了半日才说出口,“特别是入赘那条。”
储君入赘,从古至今闻所未闻,她虽然不懂朝政,却也知道那是万万不可能之事。
谢祈安扯了扯嘴角,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傻瓜,你阿公才不是不知道,他是知道的太多了,也想的太周全了。
全天下最难入赘的人,偏偏就是他。
看起来宁毅是铁了心不想让他和她在一起。
余光不经意间又带到不远处那个静静等候的身影,他心里忽地生出一个荒谬至极又大逆不道的念头。
在入赘这件事上,秦野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全是优势,他有爹有娘有皇位要继承,全是拖累,这究竟是福是祸?
已是初冬,夜风猛地一扑,冷冽入骨,也将那些混沌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谢祈安晃了晃头,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想法有多荒唐,见宁宁也被冷风吹的一颤,赶忙伸手替她拢了拢斗篷,手指在领口顿了顿,最终还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夜深风凉,早些回去吧。”
宁宁用力点点头,那块在心里压了一晚上的石头松动了不少,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亮晶晶的眸子在夜幕里宛若星辰。
“谢祈安,你等我消息。”
话音才落,她连他笑着点头的动作都未敢看,就捣着小碎步跑开了。
谢祈安站在廊下,目送着两道身影远去,秦野手中提着的宫灯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终消失在宫墙尽头不见。
他低头看了看方才替她系斗篷的指尖,脑子里回忆的全是方才她的睫毛在月色下颤动的幅度。
他当时想,如果她再颤一下,他就不松手了。
可她没颤,他只好松手了。
耳畔一遍又一遍地响起那声“谢祈安”,轻柔似风,却吹不皱也扰不乱一池静水。
可他的心,从来不是一池静水。
*
宁府正堂,灯火通明,晕着一圈暖暖的光。
几人才坐下,紫菀立即领着人端了热茶进来,又跪在地上给老将军磕了个头。
宁毅忙叫人搀了起来,凌厉的眉间漾满了慈爱的笑容:“小丫头当年进府伺候的时候才那么大点,小豆苗似的,一晃也和我们宁宁一样,长成大姑娘了。”
他语气微微一落:“只是可惜了那几个。”
眼见两个姑娘都垂了头,他又赶忙岔开话题:“紫菀丫头,你跟着宁宁这么多年吃了不少苦头,也幸得有你陪在她身边。如今宁宁回了家,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我麾下有不少可靠的年轻小子,回头领你见见!”
一听这话,紫菀的脸腾地一红,嗫嚅了半日也说不出个好字。
宁毅本以为是小丫头被打趣的有些害羞,正欲再劝解几句,宁宁却忍不住笑了,趴在他耳边小声解释:“阿公,人家有心上人了。”
“喔?”
宁宁贴着阿公的耳朵,眉飞色舞,把紫菀和裴叙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又补了一句:“裴公子以前给殿下当过伴读,如今正在翰林院当差。”
语气里满是骄傲。
宁毅愣了片刻,忽然捋着胡须笑道:“我是老了,你们小姑娘的心思我不懂,罢罢罢,既然是打小相识的情分,你们又彼此有意,那老夫便做主替你们主婚。”
“紫菀丫头,老夫会给你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聊作你这些年尽心照顾宁宁的补偿。”
紫菀赶忙红着脸谢恩:“将军,奴婢不图这个。当年老家闹饥荒,若不是府上买了奴婢,说不定奴婢早饿死了,奴婢照顾小姐都是分内之事,怎敢要补偿……”
宁毅摆了摆手:“我知你是个好的,不然也不会陪着宁宁这么多年。莫要推拒了,就当老夫给你的新婚贺礼总成了吧?”
紫菀只好抬头望向宁宁,见她不停地给自己使眼色,便答应了下来。
她又道舍不得小姐。
宁毅温声道:“傻孩子,前头吃了那么多苦,如今遇到良人,也该好好过几日安生日子。再说了,嫁了人也可以常回来看望宁宁嘛。”
他眼里漾开浓浓的笑意,拉着孙女的手轻轻搭在膝上,视线又转向一旁默默喝茶的秦野:“反正我们宁宁会一直住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话音一落,宁宁忽然想起今夜席上阿公那一番择婿要求,笑意垂了垂,小声道:“阿公,我有话想跟你说。”
宁毅眉心一沉,心里大约知晓了七八分,挥了挥手让旁人退下,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屋里眨眼间只剩祖孙二人。
宁宁望着阿公严肃的脸,终于把憋了一晚上的话问了出来:“阿公,为何紫菀的婚事您应的这般爽快,我的就那么多要求?”
“多么?才三条。”他蹙了蹙眉,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况且这人品端正,用情专一己是底线,难不成宁宁想找个风流花心的?”
她被阿公故意兜圈子气的嘟嘴:“才不是呢!”
“您明明知道我说的是第三条……”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觑着阿公有些阴沉的脸色,满带困惑地问:“为何一定要人入赘?”
宁毅搁下茶盏,饱经风霜的大手在膝上拍了拍:“他欠我的。”
他的话很轻,几乎被膝上那一声轻拍盖了过去,可眉间骤然压下的郁色,一如那块在心口压了八年的石头一般,叫人喘不过气来。
宁宁明白阿公说的是什么,她主动拉起阿公的手,紧紧握住:“阿公,舅父的死……不能怪陛下。”
“我当然知道不怪他。”
宁毅忽地阖上眼,掩去眼底泛起的晶莹。
战局诡谲多变,老练如他也曾在沙场上吃过无数亏,栽过无数跟头,只是他的儿子不如他那般幸运。
仅仅是一次对形势的误判,仅仅是那一道有些过激的进攻命令,谁也想不到会葬送他两个儿子的性命,重重打击又让他女儿一病不起,郁郁而终。
当年如日中天的宁府,一夕之间人丁凋敝,西山日薄。
“其实也不全是为了这个。”良久,宁毅终于缓过那口气来,慢慢睁开眼,“宁宁,阿公是真的不想让你嫁入皇家。”
“谢祈安是太子,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三宫六院那是祖制,你肯和其他女人一起争风吃醋吗?”
她摇头,又问:“若是他答应只娶我一个呢?”
“答应顶什么用?”宁毅冷嗤一声,“你爹当年跪在我面前,言之凿凿,承诺此生只娶若芙一个,只待她一人好,可结果呢?”
面上浮起一阵嫌恶,他狠狠呸道:“呸!猪狗不如的东西,成婚那日,他养的外室都有孕三月了!”
“阿公只恨自己当年瞎了眼,被他那些好话哄晕了头,没能查清他的底细,竟让他蒙蔽多年,白白赔上你娘一辈子,又害的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宁宁咬着唇,许久没有说话。
“太子不是我爹那样的人。”
宁毅看着孙女微微泛红的眼眶,也不忍心把话说的太重,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阿公都是为你好,当年你娘受过的苦,阿公不想让你再受一遍。”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仿佛一瞬苍老了许多:“宁宁,阿公老了,能护着你的日子不多了。况且宁家就剩你一个孩子,若是连你也不在了,宁府就真的空了。阿公不想百年之后,在九泉之下看着你在宫里受委屈,那真叫死不瞑目。”
“所以阿公才要招赘,不单是为了宁家的香火,也是为了让你有退路。”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拍了拍孙女的手,把出神的她拽了回来:“好好想想阿公今夜说的话,你还小,可以慢慢想,不必急着做决定。”
宁宁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宁毅又趁热打铁,继续道:“况且世间的好男儿多着呢,你多看几个,便知太子也不过如此。”
宁宁撅了撅嘴,没应这句。
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宁毅终于憋不住了,冷哼道:“那个臭小子到底有什么好的?也就长得人模人样的,阿公在西北可都听说了——打小就是个不省心的主儿,逃学、逃朝会,上树掏鸟,下河摸鱼他样样不落,整日不是遛狗逗猫,就是装神弄鬼……哪有半分储君的样子!生生被陛下和皇后宠坏了!”
宁宁立即反驳道:“那不是装神弄鬼,是跳傩舞……”
阿公大手一挥,话音里带上几分武将特有的挑剔:“我不懂什么歌啊舞啊的,我只知道一条,好男儿就该去沙场上摔打历练,将来才能替你遮风挡雨,他那副身板儿……”
他连连摇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风吹一下都晃,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人家是太子,不养尊处优难道要自找苦吃么?”
宁毅被这话一怼,眼睛瞪的浑圆,半晌才接上:“你!你还没嫁过去呢,就这么护着他,将来还得了!”
她抿着唇不说话,耳尖却悄悄红了。
宁毅望着她这副模样,又气又心疼,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大口。
臭小子,人还没进门,先把老夫的军给将了。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哐当一声震开,又不服气地吹了吹胡子:“你护着他也没用,入赘这一条没得商量。”
“他敢将老夫的军,老夫就偏要他主动归降!”
*
入了冬,天亮的晚些,尽管将朝会推迟了半个时辰,每日上朝时仍天色昏昏。
养心殿内点着烛火,谢行舟还有些惺忪睡意,正用早膳,忽然一阵料峭的晨风扑来,人都清醒了几分。
一抬头,望见谢祈安顶着两个黑眼圈直奔而来。
人还未至眼前,他的太阳穴已经突突直跳起来,一股熟悉的不安感从心底涌来。
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谢祈安径直在他面前落座,眉目坚毅:“父皇,儿臣昨夜思来想去,觉得入赘一事倒也不是不行,只是需要从长计议。”
他的语气极为平静,对面的父皇却直接呛了一口热粥。
“你说什么?”
在铺天盖地的咳嗽声里,谢行舟勉强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谢祈安,你是不是疯了?”
谁知谢祈安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份厚厚的折子,他伸头过去瞅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都是字,在昏黄的烛火下看的人眼花,他嘴角没忍住抽搐了一下:“你一夜未睡就在写这个?”
他摇头纠正道:“儿臣睡了一个时辰。”
谢行舟连连深吸气,压下内心翻涌的滔天巨浪,努力维持冷静:“那你说说如何‘从长计议’?”
谢祈安自信一笑,对着折子滔滔不绝起来:“儿臣昨夜翻遍了礼部典籍,所谓入赘,无非是‘从妻居、随母姓’,男女成婚后住在女家,未来子嗣从母姓,继承母家家业。”
在父皇近乎呆滞的目光中,他无比轻松地耸了耸肩:“这根本不难。”
“宁府离东宫也就一炷香的车程,每日来往倒也方便,若父皇母后实在舍不下儿臣,可另在皇宫附近择一块地,再修一座宁府。”
“至于孩子的姓氏更是小事,就譬如宁宁姓江也好,姓宁也好,她都是那个宁宁,所以日后不管我们的孩子姓宁还是姓谢,都是我和宁宁的孩子,没有任何分别。”
谢行舟不禁气笑了:“没有分别?孩子姓宁,那将来这江山岂不是也要跟着她改姓宁?你让朕百年以后如何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谢祈安正了正襟,陡然认真起来,眼下那两团乌青平白为他添了几分沉肃之气:“儿臣敢问父皇‘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何解?‘天地之大,黎元为本’又何解?”
父皇被他猝不及防一问,人有些怔,却还是一五一十答道:“民为国之根本,若要江山稳固,社稷安宁,需得以百姓为先,这是再浅显不过的治国之理。”
“正是如此,故而江山并非我们谢家之江山,实乃百姓之江山,天下之江山。”谢祈安越说越激昂,忍不住频频攥拳在膝上轻敲,“既非我们谢家独有,那这江山姓张姓李姓王都可以,姓宁,自然也可以。”
谢行舟瞠目结舌。
可儿子还在继续:“况且宁家对大晟朝的功绩世人皆知,若无宁家在西北戍守多年,征战驱敌,哪来今日之太平盛世?边疆若不宁,京城自难安。”
“所以这江山,合该姓宁!”
谢行舟愣了许久,竟有一瞬觉得儿子说的并非全无道理,默默念了两遍“姓宁”,突然脑子一激灵:“混账!朕差点儿被你绕进去了!”
“君是君,臣是臣,臣为君肝脑涂地,赴汤蹈火乃是份内之责,若仰赖功绩越于君上,那叫犯上作乱!”
他气的在殿内来回踱步,忽然转身看向满不服气的儿子,语气一沉:“民为邦本,是说朕的江山要靠民心所向才能稳固,不是要朕的江山改姓,更不能今日姓李,明日姓张!那是儿戏!”
“祈安,你方才说江山是百姓之江山,天下之江山,这话不错。可这江山,终究只能有一个姓。而这个姓,不是朕选的,是太祖皇帝从乱世里打下来的,是几代人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才稳住的。”
在儿子有些虚下去的神色里,他长叹一声,重新坐下:“宁家有功,朕认,可封赏不是禅让。你方才说江山姓什么都可以,这是储君能说的话么?谢家几代人打下的江山,你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转赠他人?你这是在动摇国本!”
父皇话音微微一顿,眸中透来的凛意是谢祈安从未见过的冷:“谢祈安,你是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人,也是最不该说这句话的人。”
谢祈安沉默了很久,终于把那份通宵写的折子缓缓合上,被骂的有些怔愣的眼中渐渐回过些神来。
谢行舟轻舒眉心,原本被儿子气的青白的脸色也和缓了些,望着儿子那张还挂着黑眼圈的脸,心生不忍,刚想开口提点他几句。
突然他挺直脊背,抬起眼:“父皇,儿臣还有一计,既可全了儿臣入赘的心,又不必将江山拱手让人。”
父皇有些诧异地蹙了蹙眉,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期待。
谢祈安纠结半晌,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小了不少,可每一个字落在谢行舟耳朵里都格外清晰:“父皇正值春秋鼎盛,趁着还年轻……和母后再要一个吧。”
“到时候儿子去入赘,皇位让弟弟继承便是。”
话音落下,养心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身后一排内侍吓的齐齐张大了嘴,眼睛瞪若铜铃,映着彼此一张张错愕的脸。
谢行舟脑袋嗡地一下一片空白,半晌才举起一根抖的厉害的手指,指着那张一本正经的仿佛在奏对国策的脸:“滚,滚出去!没有朕的传召,不许再来养心殿!”
在内侍们七手八脚地簇拥下,谢祈安被轰出了养心殿,被架出去之前还不忘回头补了一句:“父皇您再考虑考虑……”
李德忠立马啪地一声合拢了殿门,一丝缝都不敢留,将后头那些更大逆不道的话隔绝在外。
可父皇中气十足的咆哮还是穿过门狠狠刺入了谢祈安耳中:“你给朕滚!”
他闷闷不乐地回了东宫。
人刚在书案前坐下,忍不住又摊开那本《论入赘》的折子,提笔刚想再改改,困意却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几乎一夜没阖眼,此刻眼皮上像坠着两块大石头,重的抬不起来。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他趴在案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耳畔传来一声噼啪,是灯花爆开的声响。
他揉了揉眼睛,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红绸之中,宁府上下张灯结彩,门上、墙上、窗上,处处都贴着大红喜字,一派喜气洋洋。
正堂里燃着一对龙凤花烛,烛泪交叠,微微曳动的红影里映出几分缱绻多情。
老将军端坐正位,捋着胡须冲着他慈眉微笑,秦野站在一旁,微微颔首。
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竟穿着大红喜袍。
宁宁就站在他对面,一身大红嫁衣,美的像一团火。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但他知道是她。
他走过去,轻轻捏住盖头的一角,慢慢地掀开。
宁宁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她偷偷向上瞥了他一眼,颊上瞬间晕开两团绯红,唇角抿着的笑意又深了些。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宁宁,孤来了。”
她又抬起眼,这次没再低头,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全是他的影子。
心神激荡之际,他正要去牵她的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殿下,不好了!!”
听声音好像是福全?
不管了。
他低头去寻她的手,身子却被人猛地一晃,那些红绸喜烛瞬间模糊成一片虚影,身旁的人也消失不见。
“殿下,殿下,醒醒!”
谢祈安被摇醒,他趴在书案上,衣袖上左一块右一块地蹭着墨渍,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呢,就迷迷糊糊地听见福全在耳边喊:“出大事了!”
“宁府那边正张灯结彩,各种红绸红烛红灯笼全往府里搬,老将军还给府里的下人都发了赏钱……这架势,怕是要给大小姐办喜事!”
“什么?!”
谢祈安腾地坐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困意顿消。
他才做梦要和宁宁成亲,宁宁就真的要成亲了?
老将军不是昨日才回来的么,今日就办喜事?秦野那小子上位也太快了吧?
不愧是带兵打仗的人,战场上的本事全用在抢孤的人上了。
他恨恨地咬了咬牙:“好一个兵贵神速!”
他拔腿就往外冲,一路快马加鞭,才堪堪一盏茶的功夫,人已经到了宁府门口。
果然张灯结彩,满目红绸,几个小厮正往檐下挂红灯笼,一边挂一边闲聊:“咱府里许久没有喜事了,这回可得好好操办,热闹热闹!”
“可不是嘛,将军亲自做的主,排场大着呢……”
谢祈安一听这话,心里的火烧的更旺,跳下马就要往里冲。
正在一旁笑得乐呵呵的门房这才注意到他,脸色一变,慌忙行礼:“太子殿下,您怎么来了?小的这就去回禀将军……”
他冷冷抬手:“不必了!孤自己进去。”
几个小厮想拦又不敢拦,眼瞅着那抹玄影如北风凛冽,不管不顾地朝正堂掠去。
人未至,声先到。
“孤不同意这门婚事!!”
初冬天寒,正堂里燃着炭火,一屋子人正其乐融融,冷不丁这么一句话劈入耳中,蓦然一怔。
谢祈安喘着气冲入正堂,望着一屋子齐刷刷转来的视线,自己也愣了一下。
老将军端着茶盏,没喝,冷冷抬眼乜了乜。
宁宁正拿着一支并蒂莲的簪子,看架势是要往紫菀发间比划,手僵在半空,眨了眨眼,满是困惑。
案上堆满了各色珠翠首饰,一旁还铺着张红纸,应当是嫁妆单子。
紫菀坐在椅子上,被他冲进来的气势吓的缩了缩脖子。
紧挨着紫菀坐的人是……裴叙。
他为何在这里?秦野呢?
裴叙手里捧着盏热茶,显然坐了好一会儿了,被他望来的目光看的发毛,手心一晃,默默把茶盏搁回了案上。
所有人都看着他,没说话。
谢祈安扶着门框,身子半晌未动,脑子里空空如也。
宁毅喉间滑出一声气音,慢悠悠地呷了口茶,依旧什么也没说。
宁宁左看看右看看,一头雾水地放下簪子:“殿下,你为什么不同意紫菀和裴叙成亲?”
谢祈安听见自己的脑袋嗡地一下。
紫菀和裴叙成亲???
在众人满是不解的注视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
目光在宁宁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紫菀脸上,最后移到裴叙脸上。
他眼睛一亮,忽然大步走过去,一把按住裴叙的肩膀:“裴叙!你要成亲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告诉孤一声!”
谢祈安俯下身子,和裴叙四目相对,一双眼睛错愕茫然,一双眼睛热泪盈眶。
他努力吸了吸鼻子,用那种夸张得仿佛下一刻便要嚎啕大哭的语气继续说:“你曾是孤的伴读,咱们同窗之谊,情同手足,孤绝对不同意你的婚事就这么草草了事!”
裴叙的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撞翻一边的茶盏。
他看着谢祈安那张义正严辞的脸,又看了看老将军那副气定神闲的表情,再看看满脸茫然的两位姑娘,最后深吸一口气,决定不拆穿。
“殿下说的是,臣也觉得不能草率。”
“是啊是啊!”谢祈安已经自顾自在他身旁落座,胳膊搭在他肩上,热络的仿佛从小相识,“裴叙,你我情谊深厚,你成亲这等大事,孤岂能不来?你在京中举目无亲,孤又岂能不替你筹谋一二?”
“你放心,这门婚事交给孤来办,保证给你办的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裴叙眉心抖了又抖,才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臣多谢殿下。”
宁宁满腹狐疑,打量着面前这两个亲热得有些诡异的人,正要开口追问,谢祈安一个箭步走到案前,拈起一支金钗,拿在手里左右看了看:“这支钗子样式不错,适合紫菀姑娘,不过孤觉得镶红宝的会更好些,适合大婚。”
“孤前几日让内务府挑了几支,明日送来让紫菀姑娘选。”
宁宁眼睛一亮,立即凑到谢祈安面前:“真的吗?你上次送我的那支镶宝累丝的玫瑰簪子可好看了!和那个差不多么?”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后,她又开心地拉起紫菀的手:“紫菀,你到时候戴那个一定好看!”
宁毅终于放下茶盏,望着谢祈安那副劫后余生的表情,慢悠悠地开口:“殿下既然来了,又对这场婚事如此上心,那不如留下来一同帮忙筹备?”
谢祈安立刻挺直脊背:“将军所言甚是,孤义不容辞。”
宁毅没接他的话,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可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却清晰地映在谢祈安眼里。
宁宁兴高采烈地扑过来,毫不避嫌地去扯谢祈安的胳膊:“太好了殿下!有你帮忙筹备,我就安心多了。”
她和紫菀一同长大,情如姐妹,自然希望紫菀的婚礼办的越风光越好。
谢祈安被她扯着袖角,那一片蹭上的墨渍展露无遗,他却毫不在意,嘴角偷偷翘了起来。
“孤定当尽心竭力。”
余光落在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指尖上,他面上一本正经地谈起筹备婚礼的差事,诸事繁杂——誊写请帖、采买物资、布置喜堂、酌定席单……
手却不经意间往袖子里缩了缩,指尖微微一蜷,隔着一层柔软的锦缎在她手心轻轻挠了挠。
宁宁指尖一颤,却没松开,红着脸听他说完剩下的话:“从明日起,孤每日都会来府上筹备。”
谢祈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带着笑的眸子此刻认认真真:“直到婚事圆满。”
作者有话说:
裴叙:殿下我们很熟么?谢祈安:从今日起就熟了
第45章 品尝 “你今日擦
裴叙和紫菀的婚期定在腊月十八, 日子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府里府外筹备的热火朝天。
谢祈安每日准时来宁府报到,一连半月都不曾缺一日, 比朝会还积极。
今晨, 天上飘起雪花来, 鹅毛似的纷纷扬扬。
宁宁正趴在案上整理宾客的名单, 门咯吱一声被轻轻推开, 寒风挟着几片雪花扑了进来。
谢祈安站在门边,一身墨色大氅,肩上落了一层薄雪,细白的雪粒缀在油润生光的狐皮氅衣上,宛若一副天然而生的水墨画。
他随手拂了拂肩头才进门, 动作很轻,可还是带进来一股清冽的寒气。
她悄悄想,这人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特别是墨色最衬他。
书房里那座半人高的铜鎏金薰笼终日燃着,烘的一室温暖如春, 她只着一件薄缎夹袄也不觉冷。
谢祈安解下大氅递给福全,露出里面那件天水碧的袍子, 颜色鲜亮, 眉间的沉寂之色顷刻间淡了下去。
宁宁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假装看名单。
他在她身边坐下,头自然地靠了过来:“今日来迟了些,雪天路滑,马车走的慢些。”
他每说一个字,便有一团白气跟着哈出, 轻轻擦过她颈间,微微的凉意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脸上却不知为何热起来。
她赶忙把面前一叠大红纸笺推了过去,稍稍隔开二人:“殿下你看,这是昨日我和紫菀挑了好久的,杏红色的桃花笺,颜色特别好看,纸上还洒了桃花瓣呢,对着光一照可好看了。殿下……”
话没说完,面前人望着她眉梢微微一挑,笑意压了下去。
宁宁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小声改口:“……谢祈安。”
这段时日,只要没有旁人在侧,他都不许她喊“殿下”。
谢祈安这才重新翘起笑,随手拈起张桃花笺:“这纸选的不错,很衬喜事。”
她也松了口气,又把宾客名单递了过来:“阿公把宾客名单也定好了,咱们今日就写请柬吧。”
眼睛还停在她微红的脸上,他点头接过,展开低头一看,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密密麻麻写了一长串,从朝中同僚写到故交部下,从三亲六眷写到昨日才入京述职的几个外地官员。
还没开始写,他的手腕已在隐隐作痛。
谢祈安努力撑起笑容:“宁宁,你阿公是请了半个京都的人么?”
宁宁:“阿公朋友多嘛,他们许久未见,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聚聚。再说了,这上头还有裴叙在国子监的同窗、翰林院的同僚,还有从前府上和紫菀交好的几个小丫鬟……”
她掰着指头认真数起来,数了半日还未数完。
谢祈安险些气笑了,老将军这分明就是故意的,这么多名字,再加上那段他亲自拟的邀请词,一一誊抄下来,他的手不残也废。
他目测了一下那叠桃花笺的数量,忍不住低头活动起手腕来,嘴里嘟囔了一句:“孤的手不会断吧……”
宁宁看出他的难处,主动往他身边凑了凑:“我跟你一起写吧,我一直在练字,写的比之前好多了。”
她把砚台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铺开一张红笺,认认真真写下一个“婚”字,往他面前一推:“不信你看看?”
话音里满是得意,她说着说着,又凑近了些,等他扭头来看。
谢祈安正低头揉着手腕,听见她的声音便情不自禁抬头一迎,谁知她以为他没听见,又往前凑了凑。
两瓣唇正正好一碰。
两个人顿时僵在原地,唇上贴来一片极轻极软的触感,带着一点陌生的甜香,他刚想张唇去接,她猛地退开,脸瞬间红透了。
他也没好到哪里去,耳尖烧的厉害,唇还微微张着,像在怔怔地等着什么。
心间随着那转瞬即逝的触感蓦地一空,他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
宁宁正羞的不知往哪看,飘忽的目光突然瞥见他抿唇的动作,立刻炸了毛:“你还抿?你不许抿!”
谢祈安这才反应过来,舌尖泛来一阵甜丝丝的滋味,眼底那点失落早不知去向。
他又抿了一下,抿的比之前那一下更深,更久,甜味更浓。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却压不住那股愉悦劲儿:“你今日擦胭脂了?甜的。”
宁宁羞的想钻地缝。
他居然尝出来了。
今日喜娘来给紫菀试妆,各色胭脂水粉在案上一字排开,她望着那些精致的瓶瓶罐罐,鬼使神差地拿起一盒自己对着镜子描了描。
她以前从来不擦这些的,可今日不知为何就想擦了。
眼见她的脸越烧越红,都快压过旁边的桃花笺了,谢祈安赶忙藏了藏笑,在她气鼓鼓的视线里,努力摆出一份正人君子的模样:“孤觉得……挺好的。”
女为悦己者容。
这可太好了!
宁宁望着他唇角那抹笑容越来越荡漾,又羞又气,抄起一张信笺往他脸上一拍:“别笑了,写不完这些请帖,你今日不许吃饭!”
他被猝不及防一拍,人吓了一激灵却没生气。
他把那张信笺拿下来,铺开,提笔开始写,唇边那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趁她不注意又偷偷抿了下唇。
甜甜的。
饭哪有胭脂好吃。
宁宁强装镇定也坐下来写,余光却一直留意着他唇角的弧度,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像个第一次吃糖的孩子,每一口都慢慢品。
她没再喊,也不好意思再看,低着头誊抄请柬,只是每一笔都描的格外重。
记不清写到第几张的时候,门扉轻响,秦野推门直入,手里还拿着一份叠的整整齐齐的单子。
“宁宁,宴席的菜肴单子送来了……”
走近到宁宁身前,他才看清埋首在红笺里的还有一个人,话音猛地一收,对着谢祈安拱手道:“臣不知殿下在此,有失礼数。”
谢祈安的笔尖顿在笺上,晕开一团浓黑的墨,将一片娇艳的桃花瓣尽数吞了进去。
他搁下笔,面上挂着一抹礼貌的微笑,语气还算温和:“无妨。秦兄不是随将军去兵部了么?”
秦野点头应道:“今日事情不多,回来的早些。”
谢祈安轻轻哦了一声,似乎忘了说那声免礼,继续同他闲话家常:“秦兄初来京城,一切可还习惯?”
秦野依旧维持着那个半躬的姿势,身子稳如磐石,颤都没颤一下:“承蒙将军关照,一切都好。”
谢祈安又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在秦野恭敬的脸上扫了一圈,声音才不轻不重地落了下来:“那是自然,秦兄如今是老将军的义孙,住在这府里如同自家人一般。”
他顿了顿,可话音里的不悦还是压不住:“自家人进自家人的门,连敲门也免了!”
宁宁听出他语气不太对,终于从菜单里抬起头来,打了个圆场:“你们来看看这菜肴单子,我觉得还得再加点……”
两人同时低头来看。
谢祈安飞速扫了一眼,率先开口补充道:“再加蟹粉豆腐、水晶鱼脍、蜜汁八宝鸭。”
“点心再添一道玫瑰酥。”
宁宁忍不住打断他:“你怎么把我爱吃的都加上去了,这是紫菀的婚宴,不是我的。”
他头也没抬,理直气壮地说:“紫菀跟了你这么多年,口味应当是相近的。”
“才不是呢!”她反驳道,无奈地把菜单抢过来改了几笔。
正提笔改着,笔尖一一顺过那些菜肴的名字,忽然一顿:“这道炙羊肉是谁写的?紫菀不喜欢羊肉的味道,太腥膻。”
秦野回道:“是我写的,席上有不少将军的旧部来,总得安排些西北风味的菜肴。况且将军在西北就最爱这一口,回京后还总念叨再难吃到正宗的西北炙羊排,我想着若是婚宴上安排,他应当会高兴。”
宁宁眼睛一亮,点头在炙羊肉几个字旁打了个勾:“秦大哥你真细心。”
秦野有些羞赧地抓了抓头发。
谢祈安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微笑倏然间冷了,那句“秦大哥你真细心”怎么听怎么刺耳。
他微微眯起眼,这一次看的慢了许多,目光在菜单上的字上逐一检视而过,最后停在“烤馕饼”、“羊杂汤”那几行字上,淡淡开口:“西北菜式虽好,但喜宴之上,还是应以精致得体为主。这些菜式略显粗犷,怕是与宴席的调性不符。”
他故意把语速拖的又缓又磨,凭空多出几分傲慢:“秦兄在军营待久了,怕是习惯了粗放作风,可这喜宴是东宫和将军府两家的喜事,和你们军营里围着篝火喝酒吃肉可不一样。”
秦野没有说话。
宁宁放下笔,她看着谢祈安,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什么叫‘军营里待久了’?什么叫‘粗放作风’?你是觉得我阿公喜欢的东西上不得台面么?”
谢祈安被她问的一愣,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额上急出一层汗,结结巴巴地找补:“我是……我是担心有宾客吃不惯,毕竟众口难调,西北菜式口味偏重,京中的宾客未必习惯,不若换成寻常宫宴的菜式,总不会出错。”
见宁宁脸色和缓了些,他终于松了松气,放轻了声音继续哄道:“阿公若是爱吃,改日孤亲自在东宫设宴,做一桌子西北菜,什么炙羊肉、烤羊腿、手抓饭……统统都可以。”
宁宁依旧沉默,没接他的话。
“这样吧。”谢祈安到底败下阵来,提笔把那几道西北菜式圈了出来,“这几道菜单设,专给将军和西北的旧部,至于其他客人,还是依照宫宴的菜式来安排。”
宁宁看着那一行特意加上的批注,面上终于软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书房里弥漫着的尴尬气息却丝毫未减,秦野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拱手告辞,默默退了出去。
谢祈安一路注视着他离开。
门扉才轻轻掩上,他便忍不住嘟囔道:“他平时进你书房都不敲门?”
宁宁还在核对菜品单子,头也没抬,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你不也没敲门?”
谢祈安被噎了一下,红着脸辩解道:“孤和他能一样么?孤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
话没说完,宁宁把笔往砚上啪嗒一搁。
她抬起头,眸中的不悦再也掩饰不住:“怎么不一样?你是太子就了不起么?你是太子就可以瞧不起人么?”
故意让秦野一直行礼,还拈酸带刺地嘲讽别人粗鄙上不得台面,行事自我又想当然,丝毫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她越想越委屈,阿公那句“太子也不过如此,养尊处优惯了”的话又在耳边回荡,仿佛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他明明不是那样的人,为何要这样?
谢祈安愣住了。
宁宁眉心紧蹙,眼眶不知不觉晕开一团红,他终于意识到她误会了,慌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身份不是尊卑……”
明明他才是她的心上人,他们自幼相识,秦野不过是她的义兄,认了才半个月的那种,凭什么秦野能和他一样,不用敲门就进她的房,还那么热络地唤她“宁宁”?
他从来没有瞧不起任何人,特别是她的家人,他只是又吃醋了,吃醋的毫无理由,毫无办法。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看着她,喉咙里滚了好几下,最后才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宁宁红着眼看了他许久,似乎在等他解释,可他说完这三个字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她有些失望地垂下眼,重新拿起笔写请柬,只是落笔比之前每一笔都重,墨迹在红笺上洇成一团,好好的一个字糊成了一个黑点。
她烦躁地甩了笔:“不写了。”
埋在心底深处的恐惧又涌了上来,她害怕的从来不是他的身份,是那个身份后代表的权力和傲慢,是有一天他会拿这个身份来压她,压她的家人。
谢祈安赶忙拾起滚落的毛笔,垂着头哄:“宁宁,你歇着吧,我来写就好,这差事本来就是我应下的。”
他用那支她甩开的笔继续写请柬,没有再开口解释,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一笔一画地把剩下的名字誊写完毕。
书房里只剩笔尖划过红笺的沙沙声,以及她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宁宁平静下来,眼角溢出的那点晶莹也早就干透了。
谢祈安把最后一张请柬铺在一旁晾墨,轻轻转了转早已酸胀不堪的手腕,抬眼偷偷看她。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又飞快躲开。
他从她眼睛里看出消了气,心里安定了些,手向怀中摸去,轻声开口:“宁宁,你还记得这个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精巧的珠花,和她从前带在发间的那支很像,只是更小些。
宁宁垂着眼辨认,越看越觉得眼熟。
谢祈安继续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六岁那年和宁姨母一起进宫,那是孤第一次见你……”
在如水般缓缓淌来的话音里,一些朦胧的记忆逐渐清晰成形。
那是个六月里的夏日,烈日当空,树上的蝉不知疲倦地吱吱鸣叫。
皇后在宫中设宴听戏,应邀出席的都是京中最有头有脸的几位贵妇人,这样的场合于母亲不过家常便饭,可对六岁的小宁宁来说就新奇多了。
因她年纪小又性子活泼,素日母亲是不带她进宫的,可那日她又吵又闹,一定要跟了去,母亲没法子,只能把她带上。
可戏才演到第二幕,她又觉得闷闷的坐不住,母亲便嬷嬷领了她去荷花池边喂锦鲤。
红白相间的锦鲤活泼又不怕生,不一会儿便聚拢在她身边,争相跃起来抢她抛下的鱼食,她越洒越开心,咯咯的笑声如银铃般在风里荡开。
“嬷嬷,没有鱼食了,你再去取些来吧。”小宁宁摊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又望了望底下那群眼巴巴的鱼,撅着嘴央求嬷嬷。
嬷嬷被她看的心软,正想牵她一起去取鱼食,她却不肯走:“嬷嬷你去取吧,我在这里等你。”
“小姐你一个人待着太危险了……”
“不会的!”她的小脑袋摇的拨浪鼓似的,信誓旦旦地承诺,“我保证哪儿也不去,就乖乖在这里等着。”
她又扯了扯嬷嬷的袖角,拖着尾音撒娇:“好不好嘛?”
嬷嬷拗不过她,只能快步离开去取鱼食。
小宁宁满心欢喜地等着,她蹲在池边,随意从地上翻着些草根树叶,朝着那群锦鲤掷去,逗的它们四下争抢,她越发开心。
一道身影忽然掠到她身旁,朝着她俯身而来。
她以为是嬷嬷取鱼食回来了,扭头一看,脸蛋不偏不倚撞在来人的嘴上,他直接“啪唧”亲了她一口。
小宁宁有些懵,眼睛眨巴眨巴:“你干嘛亲我?”
面前的小男孩得意地翘了翘眉,嘴上却有些不屑地说道:“谁说是孤亲你,明明是你的脸撞到孤的嘴上。”
宁宁:“那你凑过来干什么?”
他依旧嘴硬不改:“孤只是想看看你这个啾啾是怎么扎的?”
她一头雾水,晃了晃脑袋上那个小啾啾,插在发间的那朵小珠花也跟着晃了晃,在阳光下折起一片流光:“这个么?”
他点点头。
小宁宁虽然不解,还是微微俯下头让他看。
谁知谢祈安下手没轻没重,指尖勾着发绳一扯,她又本能地躲开,两下里一用力直接把她扯痛了,痛的她直冒眼泪。
还不等他开口,她直接反手一推,他仰面栽进了荷花池,扑腾着大喊“救命”,还好嬷嬷取鱼食回来,赶忙唤了人把太子救了上来。
皇后一众人闻讯匆忙赶来,他还在嚎啕大哭,浑身湿透如同落水狗,手里攥着那枚混乱中扯下的珠花,哭的抽抽嗒嗒:“孤……孤再也不跟你这个凶丫头玩了!”
小宁宁被母亲拥在怀里,还不忘狠狠瞪他一眼:“我才不跟你这个坏小子玩呢!”
……
“坏小子……”她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朵珠花你一直留着?”
谢祈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是。”
“宁宁,孤知道自己有个坏毛病,从小就不会好好说话。”
“明明是孤喜欢你,偷亲你,却硬说是你的脸撞到孤的嘴上,明明是想同你一起玩,却忍不住扯你的头发,明明很想再见你一次,嘴上却说‘我再也不跟你玩了’。”
他缓了缓,声音又轻了些:“其实孤第二天又去荷花池等你了,可是你没来,后来还有几次你进宫,孤其实都偷偷跑去看你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幽怨:“可是那个时候你只和表哥玩,你还让他牵你的手,你还叫他……叫他‘时晏哥哥’。”
最后几个字,他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宁宁有些无奈,忍不住提醒他:“我都和他退婚了,你忘了吗?你亲自退的。”
他不满地翘了翘嘴:“那我也不高兴,谁让他占着你未婚夫的名分,占了十六年。”
谢祈安叹了口气,拈起一张空白信笺,提笔在上头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柴狗:“孤刚才只是吃醋,没有瞧不起任何人的意思,尤其是你阿公。”
他把那只小狗推到她面前:“你阿公是大英雄,孤敬他还来不及呢。至于秦野,他是好意,孤也知道。孤只是……只是看他和你那般熟络,心里不痛快。”
他终于抬起眼,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以后若是孤再说错话,或是乱吃醋,你就直接骂孤,像以前骂孤草包那样,只是……”
话音微微一顿,他喉结滚来滚,“别叫孤殿下,叫谢祈安。不管旁人在不在都这么叫,高兴也这么叫,生气也这么叫,可以么?”
作者有话说:
顾渣男:我勒个去这里还有我的戏份啊某人的醋劲十八年如一日的大
第46章 称呼 亲卿爱卿,
宁宁看着纸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狗, 又望着面前眼睛湿漉漉的谢祈安,和记忆里那只“落水狗”一般无二的委屈,最后轻轻点了点头:“那你以后不许乱吃醋,更不许一吃醋就乱发脾气。”
谢祈安犹豫了片刻, 艰难应道:“好, 孤尽量……”
闻言她眉梢一蹙:“不是尽量, 是必须!”
“好好好, 必须!”他举手投降, 眼见她偷偷笑了,悬了半日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见她心情转好,谢祈安顺势开口道:“孤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宁宁拿着那朵珠花在发间比划,随口嗯了一声。
他纠结半晌,终于把憋了半个月的委屈说了出来:“宁宁, 你改回姓宁之后,全京都的人都可以叫你宁宁了。”
她手一顿,那朵珠花半插在发间, 怔怔地抬眼看他。
谢祈安继续说:“从前你叫江宁,宁宁是小名, 只有……只有孤能叫,如今你就叫宁宁, 秦野可以叫, 紫菀可以叫,连福全也可以叫!”
他一张脸涨的通红:“孤听着总觉得不自在,若是大家都叫你宁宁,那这样孤和他们有什么分别?”
宁宁终于听懂了,她垂着眼抿唇笑了笑,这才把那朵珠花慢慢推入发间簪好, 抬眼反问他:“那你想叫我什么?”
她托着腮笑盈盈地等他回答。
谢祈安看着她的眼睛,脑子里蹦出那个称呼。
卿卿?
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1】
他的卿卿,此刻就在他面前,歪着脑袋等他喊出这个称呼,亮晶晶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喉结滚了好几下,他差点就要说出口,可话到嘴边又烫的咽了回去。
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他在心里偷偷叫一声都会心虚,重到他怀疑自己配不配。
他都还没过老将军那一关,还没亲手为她挑开龙凤喜帕,还没颁布诏书昭告天下。
她还不是他的妻。
他别开脸,把那两个字又藏回了心底,用力清了清嗓子。
宁宁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想叫我什么?”
谢祈安晃晃脑袋,其他几个偷偷在心里叫过的称呼如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阿宁。
分寸感刚好又与众不同,可太规矩了,不够亲昵,配不上他此刻乱跳的心。
娇娇。
他喜欢看她撒娇的样子,她今日擦了胭脂,娇艳的像朵花,他抿唇回味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两个字,可一旦说出来就暴露了他一直在回味那个意外的吻。
她肯定会恼。
还有一个更烫嘴的——宁宝。
宁家的宝贝,他的宝贝。
福全说民间百姓有的管自家媳妇叫宝,他也在心里偷偷叫过几回,就怕她嫌俗气。
他沉默了半晌,纠结了半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倒是自己那张脸越来越红。
最后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顶着红透的耳尖说:“宁宁大小姐,怎么样?”
她愣了一瞬:“什么?”
谢祈安却越念越顺口:“宁宁大小姐,宁宁大小姐,就这个!”
宁宁是她的名字,大小姐是他的身份,合在一块儿就是他谢祈安的心上人。
当初她雇他演假情郎的时候,他就是一口一个“大小姐”地叫着,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喜欢叫她大小姐。
宁宁被他叫的有些不好意思,大小姐几个字从旁人口中喊出来,是恭敬,可从他唇齿间缠绵而过,就像在撒娇。
她又轻又快地嗯了一声:“好,就这个,但不许在旁人面前叫。”
谢祈安顿时眉开眼笑,立刻又喊了一声:“遵命,宁宁大小姐。”
她应了一声,红着脸去翻那些早已写好的请柬,他没忍住又喊了一声,她只好又应了一声。
日子在一声一声“宁宁大小姐”里过的飞快,眨眼就到了腊月十八。
宁府团花簇锦,宾客满堂。
谢祈安身为储君,坐席自然安排在主桌正位,可他一刻也闲不住,一会儿看看裴叙的衣冠是否整齐,一会儿又跑去盯着传菜的小厮,生怕他们弄混了菜式。
几个御史坐在下位,看着太子殿下亲自忙前忙后还不亦乐乎,夹菜的筷子都在抖。
张御史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正正好挡在要去传醒酒汤的太子面前:“殿下,臣有一言不得不言,殿下乃储君之尊,天潢贵胄,岂可操持庶人之礼?实在于礼不合!”
谢祈安一把推开他,头也没回地往前走,经过裴叙身边时,还顺手为他扯了扯歪掉的红绸:“裴叙曾是孤的伴读,如今既入了翰林院,也与张大人同朝为官,何来庶人一说?孤替他操持婚事,一为手足之情,二为体恤臣子,张大人若是觉得于礼不合,尽可上书弹劾。”
“只是今日大喜的日子,若有人再说这样扫兴的话,别怪孤叫人抬你出去!”
张御史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默默坐了回去。
旁边还有一位老言官不信邪,站起来拱手:“殿下,您近日频频出入宁府,朝中流言纷纷,说您——”
谢祈安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寒凉:“说孤什么?”
老御史被他这副明知故问的模样一噎,咬着牙小声挤出几个字:“说您不务正业,荒废朝政。”
他不紧不慢地踱了两步,自顾自斟了一杯酒:“礼记有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2】
“孤如今正在为‘齐家’努力,怎么就成了不务正业呢?”
满座哗然。
坐在上首的宁毅端着酒盏,嘴角忍不住弯起,索性满饮一盏,压过那点藏不住的弧度。
宁宁在内间暖阁的女眷席,隐约听见外头的动静,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谢祈安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把她推回里间:“外头吵,你待在里面,只许喝甜酿,不许偷喝烈酒。”
夜色四合,喜宴渐散,宾客们陆续告辞,热闹了整日的宁府也渐渐沉寂下来。
宁宁喝了几盏甜酿,是在栖鸾殿伺候的几个宫女特意带来的果酿,说是殿下吩咐给大小姐备的,甜甜的,不醉人。
可她颊上还是晕开了一片绯红。
她独自走到廊下吹风,望着满府喜庆的红绸彩灯,忽然有些感伤。
紫菀跟了她这么多年,从尚书府到东宫再到宁府,两个人一起钻过狗洞,一起挨过打、罚过跪,一起在夜里抱着哭,可明日她就要离开她了。
昨日裴叙来说,已在清风巷置办了新房,今日在宁府成过亲,他们明日便要一同搬进新居了。
她笑着应了,干脆利落,可此刻对着满府铺天盖地的红绸,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剜走了。
替紫菀盖上喜帕的时候,她的脸红红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光,席间裴叙来敬酒的时候,紧张的手都在抖,可嘴角扬着的笑意却无比清楚。
原来和喜欢的人成亲是这样的。
是两个人有一个自己的家,和任何人都无关,只和他们彼此相关。
“啪嗒。”
一滴眼泪不知何时滑了下来,轻轻砸在地上,溅开一圈小水花。
她赶忙抬手擦了。
忽然又想到了自己,将来她出嫁,也要离开宁府,离开阿公,她舍不得。
阿公那个入赘的提议又浮了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叩击着她的心门。
要是他真能入赘就好了……
念头才起,夜风忽地一紧,吹的檐下的红绸簌簌作响,也吹散了些许醉意。
宁宁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自己傻,正要伸手拢紧衣襟,肩上忽然一沉。
她转头一看,一件银红色狐毛斗篷披在了她身上,谢祈安正低头替她系系带,声音比夜风还轻:“风大,出来也不知道加件斗篷。”
她抬头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他微微蹙眉盯着她的眼睛。
她方才偷偷掉了两滴眼泪,眼眶还红着,被他一看赶紧伸手去揉:“有沙子迷了眼。”
他没拆穿她,牵过她的手,顺着寂静的回廊慢慢走着。
“宁宁,孤今日一直在想,你大婚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脸上还红着,她垂着眼睛小声说:“还能是什么样子,新娘子不都一样,红嫁衣、红盖头,漂漂亮亮的。”
谢祈安笑着摇了摇头:“不,不一样。”
二人在湖畔的假山后停住,夜风里她的鼻尖被吹的有些泛红,银红色斗篷裹着的一张脸,清丽里透着绯艳,满府的红绸在她身后轻曳。
月色凄冷,照在二人周身却恍若一层轻纱笼下。
他的声音又沉了些,定定地望着她红意未褪的眼睛:“别人成亲,是嫁去夫家,你成亲,是孤来和你一起守着这个家。”
他顿了顿,牵着她的手轻轻一转,改为十指紧扣的姿势,才续道:“孤知道入赘很难,父皇母后不同意,朝臣百官也不同意,可是孤答应你,孤会一生一世待你好,只待你好。”
宁宁眼眶一酸,顷刻间红透,泪花几乎瞬间涌了上来。
她拼命吸了吸鼻子,试着将眼泪往回压,殊不知自己早已是一副花猫模样。
谢祈安忍不住笑出声,微微偏头:“怎么?又有沙子迷了眼?”
她羞的脸红,带着几分嗔怪瞪了他一眼,哪知他又往前凑了半步,温柔的声音俯身而来:“那孤替你吹吹。”
宁宁有些怔怔地抬头,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气息已经落在了她眼睫上,温温热热的。
她没有躲开,睫毛被那阵气息拂过,颤了又颤。
似蝴蝶轻驻花蕊,又像蜻蜓点过小荷尖尖,他的唇在她眼睛上轻轻一碰。
“宁宁大小姐,你愿意和孤成亲吗?”
作者有话说:
你们宁府是修在沙漠里吗?这么多沙子———————————————【1】出自《世说新语》【2】出自《礼记》
第47章 热汤 白天想,夜
假山后忽然静了, 只剩红绸在夜风里拂动的声音。
谢祈安问出那句在心里藏了许久的话,便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宁宁垂着眼,睫毛上还残留着他方才亲过的温热,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
他攥着她的手, 明明是腊月里, 掌心却慢慢沁出一层薄汗, 他又舍不得撒手, 又不敢催她。
过了许久, 她终于抬起眼,那双被泪光洗过的眸子里满是坚定,轻声开口:“好。”
谢祈安愣了愣,眉眼间绽开笑意,攥着她的手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真的?”
宁宁被他拥进怀里, 红着脸点头:“嗯,真的。”
她在他怀里仰起头,脸上害羞却一字一字慢慢重复了一遍:“我愿意和你成亲。”
谢祈安高兴得差点一蹦三尺高, 却硬生生忍住了,把人抱的更紧, 手掌还在她背上轻轻摩挲,像捧着一件绝世珍宝。
宁宁看着他欢喜的模样, 忽然又开口:“谢祈安, 我有些怕。”
他笑容一滞:“怕什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浮起忧色的眼睛继续说:“今日宴上那几个御史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们说你荒废朝政,不务正业,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
“但我怕你会为了我变成这样, 你为了帮我退婚,编了先帝托梦的谎话,为了陪我念书,翘了早朝,为了帮我一起筹备婚事,连着往宁府跑了半个月。”
她顿了顿,脸上的红晕又浓了些:“我喜欢你对我好,可我不想你因为这些被御史弹劾,不想你被别人说不好。你是储君,将来要做皇帝的,你不能只对我好,你要对百姓好,对天下人好,那才是一个好皇帝。”
“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又一次听到这四个字,谢祈安忍不住笑,可心里却像是被温水浸过一般,暖烘烘的,还有几分说不出的酸软。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好,孤答应你,从明日起按时上朝,认真理政,做一个配得上你的好储君。”
他忽然想起什么,压着笑意低声道:“不过有件事情,孤得提前说清楚。”
宁宁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他蹭了蹭她的鼻尖,瞄着她骤然红了的脸继续道:“孤对天下人,是爱民如子,对你……”
他把她又往怀里拢了拢,温热的气息拂着她鼻尖而过,轻轻落在她唇上:“可不是那种爱。”
宁宁的耳根腾地一下红透,伸手去推他,却反而被他箍的更紧。
“孤对你,是爱不释手,爱不释口,爱不释心。”
宁宁羞的直骂他不要脸,又被他笑着往怀里按了按。
他对她,就是想抱,想亲,想每日一睁眼就看见她躺在身边。
两个人黏黏糊糊地抱在一起,站在夜风里也不觉得冷,宁宁嫌他不肯撒手,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拧的很浅,又有大氅隔着,比挠痒痒还轻几分。
他却故意蹙起眉:“疼……”
她知道他在演,演的还无比拙劣,忍不住笑了。
一见她笑,谢祈安心里那只小鹿忽然又乱撞起来。
他微微偏头,扶在她腰间的手倏地一抬,托住了她的后脑勺,俯身亲了下去。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伴着老将军爽朗的笑声。
“哪儿的话,这小子年轻,还需历练,往后还得托你们多多关照……”
糟了!
宁宁吓的浑身一激灵,扶在谢祈安胸前的手本能地一推,想要从这个纠缠不清的姿势里挣脱出来。
谢祈安满心都沉浸在这个吻上,毫无防备,被她猛然一推,踉跄了两步,仰面直接栽进了湖里。
只听一声响亮的“噗通”!
才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被砸出了个大洞,水花四溅,把刚走到此处的几人吓了一大跳。
宁毅和秦野正送几位兵部的官员出来,听见动静定睛一瞧,就看见太子殿下站在齐腰深的冰湖里,浑身湿透,发冠歪在一边,湖面上还漂着几块碎冰。
众人面面相觑,瞪大了眼睛看着太子殿下从冰水里爬起来,氅衣浸过水,沉的像块石头,他只能手脚并用地往岸上爬,狼狈不堪。
衣裳正在湿答答地往下滴水,他人冻的直抖还故作镇定地拧了拧袖角,拧出一手掌的水。
兵部尚书颤声问道:“殿下何故在此?”
虽然人已是狼狈至极,谢祈安还是努力撑起那副储君的从容姿态:“……夜里路滑,失足落水。”
宁宁缩在假山后面,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出,有些愧疚,但更想笑。
秦野反应快,立即拱手:“冰湖水凉刺骨,殿下若不嫌弃,先去臣屋里把湿衣裳换了吧,以免着了风寒,贵体抱恙。”
谢祈安本想拒绝,可好巧不巧一阵夜风扑来,冷的他浑身直抖嗦,又瞅见假山后的宁宁拼命给他使眼色,眉间已蹙起不满,便改了口。
“有劳秦兄带路。”
宁毅站在岸边,目光在假山和冰湖之间来回打量,笑了笑:“殿下和水还真是有缘分呐,八岁那年掉进荷花池,十八岁又掉进冰湖,不知这下一回打算掉进何处?”
谢祈安被这话噎的脚步一顿,侧过身子,湿透的衣摆还在滴滴答答:“下一回,孤打算掉进宁府的家谱里,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说罢,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他昂首挺胸地拖着沉甸甸的衣摆走了,每走一步,身后便印下一圈水渍。
宁毅捋了捋胡须,半晌未言。
秦野领着谢祈安到了自己的卧房,寻出一套新做的干净衣裳放在榻边,便去门外守着。
没一会儿,廊下闪来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
宁宁轻手轻脚地溜了过来,手指还搭在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刚走到秦野身边,房门忽然被人打开了。
她的目光瞬间越过秦野的肩头,望向身后的谢祈安:“冷不冷?”
几人进了屋,簇在暖洋洋的薰笼旁坐下,宁宁赶忙解了自己的斗篷就往谢祈安身上拢,心疼极了:“那湖都结冰了……”
“真的不冷。”他笑着按住她的手,目光似有若无地在秦野面上游移了一瞬,便停在她那张皱成苦瓜的小脸上,“你的斗篷很暖和。”
宁宁没挣开他的手,还有些愧疚:“我不是故意的,谁知道阿公他们突然过来,我一着急才……”
他依旧温言宽慰:“宁宁,孤真的没事。”
宁宁根本没注意到秦野还站在旁边,只顾着往谢祈安身边凑,又是帮他拢斗篷,又是伸手试他额头的温度。
谢祈安也任她摆弄,忽然他轻轻嘶了一声:“哎呦,肩上的伤好像被冰水激着了,有些疼。”
她立刻慌了神,凑近去看,他顺势握紧她的手:“你轻轻揉一揉就不疼了。”
宁宁信以为真,专心替他揉起来。
温柔的触感在肩头蔓延开来,谢祈安满足地抬起眼,目光在半空中与秦野轻轻一碰。
他如何不明白,立即拱手道:“殿下受了凉,臣马上让小厨房熬碗热姜汤送来,驱驱寒气。”
宁宁这才抬起头,朝着他感激地笑了笑:“多谢你秦大哥,你想的真周全。”
秦野扯了扯嘴角,默默退了出去。
门扉合拢,谢祈安面上那股得意劲儿终于收了,转头对着宁宁认真交代起来:“孤方才答应你的事,是认真的。从明日开始,孤会按时上朝,处理朝政,把之前欠的折子都补上,让那些御史无话可说。”
她轻轻笑了笑,手下揉着的动作又温柔了些。
他继续说:“阿公那边你也不用担心,他提的那些要求,孤会想办法给他一个交代。如今已是年下了,等开春暖和些,孤就亲自登门提亲。”
她嗯了一声。
他抬手,搭在她还在揉按的手上,止住了她的动作。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依依不舍地在她手背上摩挲着,话音里也多了几分缱绻:“每日朝会,年下折子又多,再加上太傅留的功课……孤往后来宁府不会那么勤了,但孤每日都会派人来传话,或是送些东西。你若是想孤了,就让人带话回来,孤立即来看你。”
宁宁脸一红,小声说:“我才不会想你呢。”
他却只是笑了笑,望着她颊上那两团绯色轻轻说:“反正孤会想你,白天想,夜里也想,吃饭想,睡觉也想……唔!”
话还没说完,便被人严严实实地捂上了嘴。
“你!不害臊!”
宁宁两手并用,死死捂着他的嘴,被他那些话羞的脸通红,可他的唇贴在她手心,柔软温热,一股股热气还随着他闷闷的笑声在她手心漫开。
不一会儿她手就软了。
眼瞅着那股酥软劲一直从手心蔓延到胳膊,又慢慢散到全身,她慌忙撤开手,朝着门外张望起来:“秦大哥去了多久了?姜汤怎么还没好?”
她目光局促地四处乱飘,偏偏不敢看面前这个人。
谢祈安眼底漾开一片柔和,眸中只装着她一人的轮廓,声音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傻瓜,没有姜汤,有你就够了。”
*
沈婉宜带着一盅人参乌鸡汤径直进了养心殿的门。
谢行舟从满案折子里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微微一垂,余光带到了身后宫女手中的汤盅。
眸光稍稍一顿,嘴角飞快扯开一个弧度,倏尔又归于平静。
他站起身,唇边绽开一片笑意:“婉宜,怎么夜深了还过来?”
沈婉宜让人把汤盅搁在案上,屏退众人才开口:“陛下可听说了,祈安如今整日往宁府跑,朝堂上流言纷纷,臣妾早说了不能让那个江宁留下,您偏不听。如今好了,整日连他人影都不见,魂都被勾到宁府去了!”
谢行舟揉了揉眉心,说:“年轻人情窦初开,正是一发不可收拾之际,祈安这孩子胡闹归胡闹,分寸还是有的。”
“分寸?”沈婉宜忍不住嗤笑,“他的分寸就是准备入赘宁家。”
“那你让朕能如何?他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
沈婉宜沉默片刻,道出来意:“臣妾想过了,祈安的年纪也该选秀纳妃了,京中不乏才貌双全、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就算暂时不立太子妃,纳几个良娣、良媛也好,总能分分他的心,省的他整日里只围着江宁转。”
谢行舟无奈地叹了口气:“难。”
“祈安怕是动了真心,他性子倔,此刻让他选秀他断然不会答应。”
沈婉宜一听这话,眼眶顿时红了,有些口不择言起来:“还不都是随了你?你对宁若芙痴心几十年,如今倒好,儿子也这样。”
话音不重,却精准地拨到了谢行舟心里那根刺上。
他望着妻子泛红的眼睛,那句在心里压了很久的话忽然脱口而出:“婉宜,这么多年了,到底是朕放不下若芙,还是你放不下这个心结?”
沈婉宜一愣,眼泪滚了下来。
夫妻二人久久对视,谁也没有开口再往下说。
沉默良久,殿内的烛火轻轻晃了晃,映着沈婉宜眼底的泪光,如一面镜子折出他愧疚的模样。
谢行舟喉间忽地滑过一道气音,极轻极淡。
他主动接过汤盅,打破沉默:“汤要凉了。”
沈婉宜拭了拭眼角的泪:“陛下问臣妾放不下什么?臣妾放不下的,从来不是什么宁若芙,是臣妾那两个没能活下来的孩子。”
她喉咙一哽,缓了许久才继续道:“臣妾放不下的,是小产那日太医说臣妾再难有孕,陛下坐在榻边握着臣妾的手,一句话也没说。臣妾知道陛下难过,可臣妾更难过,那个孩子是从臣妾身体里离开的……”
话音断断续续,她泪流满面,几乎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不要说了,婉宜,不要说了……”
谢行舟伸手来擦她的眼泪,却被她偏头躲开。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剖开那些伤痕累累的记忆:“臣妾明白陛下的难处,当年先帝屡屡施压斥责,言及太子妃无所出,东宫子嗣凋敝,国本不固。陛下跪在养心殿拒绝秀女入宫时,先帝就当着朝臣的面训斥陛下‘储君无嗣,何以安天下?’”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仿佛回到了那个被所有人注视的瞬间。
“臣妾当时就站在书房外,每一个字都听的清清楚楚。后来,先太后那日带着臣妾在螽斯门下站了许久,‘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臣妾那个时候就知道,太子妃的职责就是诞育皇嗣,延绵国祚。”
谢行舟看着沈婉宜那双被泪光浸透的眼睛,心间仿佛被什么东西碾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给他的时候,活泼爱笑,整日都闲不住,他几乎没见过她哭的模样,他也从来不会让她哭。
可后来孩子没了,她几乎每日都哭,哭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沉默。
她沉默地喝那些调理身子的苦药,沉默地替他纳侧妃,沉默地在太医诊脉后的摇头里笑一笑。
她在无数个夜里独自面对那碗浓黑的药,他却在书房把自己埋在一堆折子里。
他没有再追问,端起案上那碗早已冷透的鸡汤,一勺一勺喝完了。
泪干了,沈婉宜的声音也平静了些:“臣妾给祈安选秀,并非要拦着他喜欢谁,只是不希望他偏宠一人,宁宁的事……可以容后再议。可东宫总不能空着,哪怕先纳一两个侧妃,不为别的,只为子嗣。”
谢行舟将空碗搁在案上,喝过汤的声音反而更沙哑了:“婉宜,选秀的事,朕劝你再想想。祈安那孩子的性格……逼急了什么都干的出来,他既动了入赘的心思,那便是非宁宁不可,你让他如何接纳其他人?”
“呵——”
沈婉宜冷哼一声,话里多了几分嘲弄之意:“陛下当年不是非宁若芙不可么?还不是娶了臣妾,还不是纳了这三宫六院?”
谢行舟被她这话震在原地,张着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她站起来行了个福身礼:“臣妾告退。”
谢行舟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良久,一道宛若叹息般的声音才轻轻落下。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朕从来没有非若芙不可。”
李德忠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汤盅,他忽然又开口,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给凤仪宫传话,这汤甚好,以后还是照常送来。”
李德忠应了一声,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谢行舟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朱笔在纸上顿了很久,才轻轻落下一个“准”字。
他准了,横竖是他欠她的。
作者有话说:
父皇不语,只是一味喝汤……
第48章 年节 你肚子里有
谢祈安果真信守承诺, 每日准时上朝,案上的折子也不再是东一本西一本地乱丢,整整齐齐地累成一摞。
福全每日送茶进来,都看见自家殿下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 提笔批阅, 常常一坐就是一整日, 连太傅也向陛下夸了好几次“殿下近来功课大有进益”。
他有些欣慰, 又有些不敢相信殿下这么快就转了性, 毕竟他十年如一日的劝学可从未见效。
看着那个埋头批阅,不知疲倦的身影,他不禁摇头叹道:还得是大小姐啊。
日子好像一下静了下来。
偶尔忙到头昏脑涨之时,他揉着眉心,对着这间空荡荡的书房, 还是会忍不住想她。
隔两三日才见一面,思念积压的比案上那摞折子还厚。
好在每日都有信笺往来。
他遣人送去的,有时密密麻麻地写着今日早朝议了什么, 太傅留了什么功课,有时只是短短的一行, 一切安好,但末了总是雷打不动地补一句“想你”。
她的回信从来不写这句, 只写钱钱今日学了新的把戏, 写阿公今日念叨了他几句,写她练字又有进步,正打算亲手写副春联贴在宁府正门,随信附来她的“墨宝”。
他将那副“初品”摊在案上,看了又看,嘴角都快翘上了天, 提笔给她回了“三思”。
然后转身让福全贴在了自己书房门外。
又一日忙到深夜,他正揉着眉心解乏,手边的热茶不知何时冷透也没唤人来添。
忽而一阵夜风过,将外头那些簌簌的声响送入耳中,他抬眼望去,才发现天上正纷纷扬扬落着鹅毛大雪,满目皆白,粉雕玉琢。
他轻轻念着日子:“再有两日便是除夕了……”
这场大雪后,京都的年味越发重了。
处处张灯结彩,街边的铺子挂起了大红灯笼,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谁见了谁都是笑容满面,拱手贺年。
宁府也忙的热火朝天,老将军回京后的第一个年,上上下下都格外重视,特别是宁宁。
用过午膳,她趴在正堂案上跟剪子和红纸较劲,桌上堆满了剪废的纸团,成品只有几张歪歪扭扭的红纸片,只能算是勉强剪出了朵花影,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她正拈着红纸琢磨该如何下手,外头通传说东宫来信了。
宁宁赶忙放下剪子去接,熟悉的信笺,只不过今日还夹了一叠精致的窗花,镂空花纹繁复精美,张张栩栩如生又彼此不同,龙凤呈祥、花开富贵……好寓意的话头一一剪了个遍。
她忍不住啧啧称赞,举起来透着光看了看,当真像是纸上开出的一朵花。
信上谢祈安的字迹一如既往地飞扬得意:“宫里御用的窗花,孤不会剪,让人挑了些给你送来,贴在窗上,就当孤陪你们家一起过年。”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正为剪窗花犯愁,他就送了漂亮窗花来,这算心有灵犀么?
正捧着窗花看的入神,秦野恰好路过,瞅了一眼桌上那几张歪歪扭扭的红纸片,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是你剪的?怎么跟被钱钱啃过似的。”
宁宁赶忙拿信笺往上一盖,气鼓鼓地回道:“我是第一次剪,剪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秦野笑着继续走了:“好好好,第一次剪就能剪成这样,再练几次怕是连御用的都比不上咱们家大小姐的手艺了。”
收拾碎纸的丫鬟看了看那几张被压住的小窗花,忍不住问:“小姐,这几张还贴吗?”
宁宁毫不犹豫地点头:“贴!当然贴!”
“贴在我自己屋里,贴一张殿下送的,再贴一张我自己剪的,挨着贴!”
秦野已经走出一段,听见这话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笑声顺着廊下的风慢慢散开。
几个小丫鬟忍着笑应了一声,捧着那几张丑的各有特色的窗花往她卧房去了。
宁宁站在一旁指挥:“他的那张贴左边,我的这张贴右边,要贴一样高……不对不对,歪了,再下来一点……”
不一会儿,将军府大小姐的碧纱窗上映出两朵紧挨的窗花,一朵是精致如画的龙凤呈祥,一朵是……张牙舞爪的“龙凤打架”,却意外地凑成一幅和谐的图画。
路过的小丫鬟们望见,忍不住抿嘴笑。
宁宁躺在小榻上看着那挨在一处的窗花,满意地不得了,翘着的小脚还一晃一晃。
不远处的廊下,隐约传来秦野的声音:“……这是年货的点心单子,安排个机灵点的去采买,莫出差错……”
宁宁一听“买点心”三个字,眼睛立刻亮了,咕噜一下爬起来,窗户还没推开,她清脆的声音已经飘了出来:“我去买,我去买!”
窗扉一开,几片调皮的雪花扑了进来,她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朝远处挥了挥:“秦大哥,买点心的差事交给我吧!”
“京城的点心铺子我最熟了,谁家的招牌是什么我能倒背如流。”
正和管事说话的秦野蓦地一怔,她已经自顾自报起菜名来:“知味记的桂花蜜栗子糕最好,栗子都是燕山的,绝不掺假,点酥阁的核桃酥最脆,一咬满嘴都是渣,核桃也香,兰桂斋拉龙须糖的手艺最好,那糖拉的比头发丝还细呢……”
秦野直接听愣了,笑的直摇头:“行,你去买。不过雪天路滑,你慢着点走。”
他又转身嘱咐管事,务必让车夫驾车稳妥些,车上多备几个手炉。
宁宁兴高采烈地跳上马车,一路都在和丫鬟们数着先买哪家,后买哪家。
车夫按照她的指挥,车驾的四平八稳,从知味记一路买到点酥阁,每家点心铺子的招牌都买了个遍,马车里满满当当地堆着各色各样的点心匣子,甜香四溢。
眼见天色昏了下去,丫鬟对着单子逐一清点过,确认一样也没落下,才开口道:“小姐,都买齐了,咱们回府吧。”
宁宁手上拈着块杏仁酥正吃着,买了一路她也吃了一路,腮帮子塞得满满的,话都说不清楚,只能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
马车刚驶出一段,忽然一阵浓郁的焦香味飘来,热乎诱人。
“是糖炒栗子!”她惊喜地喊出声,“怎么把这个忘了?这个是一定得买的,刚出锅的热乎乎的最好吃。”
她立即让车夫停车,一头扎进了糖炒栗子的铺子。
没多久,她就抱着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出来了,正要再上车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险些淹没在街市的喧哗里。
“江宁。”
一只脚已经迈上了马车,她身形一顿,忍不住回头望去。
自从那日宫宴改回母姓,已经没有人敢这么唤她了,乍然一听她怔愣了一瞬才意识到有人在喊她。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街角,可眉眼和记忆里的模样又有些不同。
那股跋扈褪的一干二净,眉心微微蹙着,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整个人委屈又无助。
江瑶披了一件很大的灰斗篷,将自己罩了个严严实实,她以前从不穿这种暗沉沉的颜色,更别提年下这种喜庆时候,衬的人脸色越发苍白,显出几分病气。
她身材修长匀称,素日穿衣也总挑修身服帖的,身上这件显然有些不合体。
宁宁愣了好一会儿,望着她这副模样百思不得其解,手里的油纸包还在一阵一阵散发着焦香的甜味。
江瑶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很轻:“我有话跟你说,能不能找个地方坐坐?”
身旁的丫鬟有些警惕地挡在宁宁身前,宁宁看着江瑶眼睛里努力抿着的泪,终究是心间一软,点了点头。
*
雅阁内炭火烧的正旺,二人进屋都脱了斗篷,江瑶那件宽大的灰斗篷一解,在案边落座,微微隆起的小腹在衣裙下一览无余。
宁宁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愣了好一会儿。
江瑶轻轻拉过她的手,搭在自己小腹上,那种隆起感骤然强烈了十倍,她眨了眨眼睛,声音压的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
“你……你肚子里有宝宝了?”
江瑶咬着唇,眼泪如注地滑落,点了下头。
心间涌来一股强烈的恶心,宁宁轻声问:“是世子的吗?”
江瑶不敢看她,又点了点头。
她哭的更厉害了,哽咽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刚满三个月,世子他不想要这个孩子,他说他九月底尚在禁足期间,闹出孩子便是抗旨,他……他让我自己处理干净……”
宁宁听的怒火中烧:“他就是个混蛋!”
江瑶还在哭诉:“长公主派人送了堕胎药来,母亲也不让我留下这个孩子,说是拖累……我好不容易才从家里逃出来,要是被找到就完了,孩子一定会保不住的……江宁,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宁宁搭在她小腹上的手忍不住发颤,问:“那父亲呢?”
江瑶哭着摇头:“求过了,可父亲嫌我丢人,根本不管。”
话音刚落,丫鬟翠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求宁宁救救她们家小姐。
“奴婢那日亲耳听见的,老爷要让我们小姐打胎,再送她去外地的尼姑庵里住几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宁宁看着主仆俩声泪俱下,一个挺着肚子哭成泪人,一个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心里翻涌的竟不知是恨还是怜悯。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完全没应对过这种场合,她不知道要怎么做,也不知道该不该做。
可她知道一件事,若是连她也不帮忙,那江瑶可能真的没有活路了。
沉默片刻,她开口问:“……需要我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渣男不得好死!!
第49章 求亲(生日加更!) 孤对宁宁,
江瑶擦了擦眼泪, 声音还有些抖:“我、我要一个藏身之所,谁也找不到,能让我安稳待产。”
宁宁想了想,转头问随行的丫鬟:“绿珠, 咱们府上在京郊是不是有一片庄子?”
绿珠点头:“是的小姐。平日都是管家张叔在打理, 也不需去, 定时收些租子, 那里有处别院, 虽然没住但一直有人打扫着,东西应当也是齐全的。”
听到这话,宁宁心里安定了些,她问江瑶:“要不你先去庄子上住着,京郊偏僻, 那里又是宁府的产业,想来他们暂时找不到你。”
她又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望了望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我这里还有些银票, 天快黑了,我让车夫立即送你过去, 你先安顿下来,别的事情等孩子平安出世再说吧。”
说着, 她将银票不由分说地往江瑶手里一塞, 起身准备离开。
绿珠顿时急了:“小姐,马车给她们,那咱们怎么回去?外头下那么大的雪,还有那么多点心呢?”
宁宁:“这里离府上也不远,咱们走着回去就是了,点心放在车上, 让车夫捎回来便是。”
话既至此,绿珠满肚子的气也撒不出来了。
江瑶攥着那几张银票,哭的更厉害了,断断续续地说:“江……江宁,谢谢……你。”
宁宁推开雅阁的门,脚步在门槛上一顿,没回头:“以后叫我宁宁吧。”
她跨出门,人还未走到楼梯口,一声带着些哭腔的轻唤追了上来:“宁宁。”
她再次停住,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转身对上那一张满面泪痕的脸。
“这件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其他人?”
江瑶的气息稳了些,重新系上那件灰斗篷,“我不是不相信你,实在是不敢冒险,越多人知道,走漏消息的风险就更大。”
宁宁看着她哀求的目光,点头答应了。
冬日里的天暗下去仿佛只需要一眨眼的时间。
宁宁站在茶楼门口,目送着那驾马车在风雪中辘辘驶远,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昏黄的暮色中,再难寻觅。
天色越来越暗,雪也越下越大。
二人出门乘的马车,并未带伞,宁宁低头拎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着,路太滑她不敢迈大步,每一步都得踩实站稳了,才敢抬起另一只脚。
绿珠跟在她身后,也是这般小心,因为每一步都得紧绷着走,二人踩着雪走了一会儿,腿脚就酸胀不堪。
她忍不住抱怨起来:“小姐,您何必帮她呢?奴婢都听说了,她从前在江府从来不给小姐好脸色,事事都要同小姐争抢。旁的不说……”
她顿了顿,许是知道自己要说的话有些刻薄,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她肚子里那小孽种,还是小姐和世子没退婚时有的……”
走在前头的宁宁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语气比绿珠预想的还要沉:“别这么说。”
暮色里,她的一双眼睛依然澄澈如水,对着绿珠解释起来,但声音轻的又像是在同自己解释:“她有错,顾时晏有错,可孩子没错。”
绿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宁宁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脚下只剩踩雪的咯吱咯吱声,她走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我不是帮她,也没有原谅她。我只是方才看到她的时候,想起自己几个月前也是这样走投无路,如果不是遇到太子殿下,我可能已经嫁给顾时晏那个混蛋了……”
她想了想,忽然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不对,是已经嫁了。”
今日是二十八,若没退婚,初八那日她就该上了永宁侯府的花轿,成为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打量的侯府少夫人,如何能开开心心地出来逛铺子,买点心?
还好,那个赐婚的噩梦,在她生命里消散的无影无踪。
还好,她遇到了他。
雪又大了些,纯白莹洁,如暮春时节梨花满城,花瓣随风漫天飞舞。
她垂着头慢慢走着,那些洁白的“花瓣”随着夜风一起,拂过她的额发,擦过她的眼睫,吻过她的脸颊,纷纷扬扬,柔似羽,轻若风。
忽然,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一道玄色蓦地闯入这一片漫天的白里,将迎面而来的风雪完全挡住。
抬头,一把素色油纸伞在她头顶撑开。
谢祈安站在她面前,那身墨色大氅上落满了雪,他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声音仿佛被雪浸过,清冽又干净:“马车呢?怎么一个人走回去?”
宁宁怔怔地望着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俯下身,离的很近,朦胧夜色里他的眼睛格外有神,紧紧盯着她,仿佛能洞察她眼睛里想藏住的东西。
他也不着急追问,慢慢等着,一团又一团温热的白气随着他胸口的微微起伏,缓缓呼出。
直到睫毛上挂着的雪花被他的气息一点一点化开,融成滴滴晶莹,她才回过神来。
她有些心虚,不敢看他,眼睫低低一垂,那滴化开的雪水倏地落下,仿佛一滴眼泪砸下。
“我……我把马车借人了。”
她紧张的直揪衣角,生怕他下一句就要追问借给谁了。
可只有一声很轻的叹息落下。
他把伞塞进她手里,转身蹲下:“上来,孤背你。”
宁宁立即红着脸摆手:“不用,我自己能走。”
谢祈安头也没回,声音依旧温柔,却没有丝毫要让步的意思:“雪天路滑,你要是摔了,孤明日就不上朝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后日也不上,大后日也不上,大大后日……”
“好吧。”
宁宁拿他没辙,只好乖乖趴上他的背,手臂轻轻勾住他的脖子。
他还是那副语气:“抱紧一些。”
脸顿时又热了些,还好在夜色里看不分明,她又收了收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他这才将她稳稳地背了起来。
宁宁把脸埋在他的大氅里,整个人都靠在他背上,听着他一步一步踩进雪里,咯吱咯吱的。
他走的很稳,肩很宽,身上很暖和。
她把伞朝着他倾了倾。
谢祈安察觉到这个动作,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忽然又听见她问:“你怎么在这里?”
他面不改色地答道:“快到除夕了,体察民情,例行巡视。”
宁宁哦了一声,他近来还真是勤勉。
见他似乎走的比之前慢了些,她眨了眨眼,看看自己,然后趴在他耳边小声问:“我是不是太沉了?”
谢祈安扑哧笑了一下,侧过脸,呼出一团白雾落在她脸上:“不沉,比上次抱你的时候还轻了些。你最近是不是光吃点心没好好吃饭?”
“才没有呢!”她心虚地把脸埋回他的毛领里,指尖拨弄着那簇毛,“只是最近胃口差些。”
“哦?”
谢祈安扬了扬眉,促狭道:“宁宁大小姐莫不是害了相思病,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为伊消得人憔悴?”
宁宁听出他在调侃,气的揪他耳朵:“你才害相思病呢!”
他笑的更开心了,脚下步子却一点儿没乱,托着她的腿又往上带了带:“别闹别闹,要摔了……”
“你敢?要是摔了我三日不理你!”
“不敢不敢,宁宁大小姐息怒。”
雪夜清寂,二人的笑声格外清脆,格外悠长,一路向着望不见尽头的前方荡去。
*
夜色彻底黑透之时,二人终于回到了宁府,谢祈安本打算直接告辞,宁宁看了看他在雪地里趟过的衣摆,早已洇开一片湿痕,忍不住伸手一拽。
“天冷,进来喝盏热茶再走。”
他望着那被她紧紧揪住的袖口,笑着应了一声好。
二人才在正厅坐下,宁毅从廊下踱着步子进来,面上有些不悦:“宁宁,你出门买点心怎么去了这么久?”
目光刻意在谢祈安身上顿了顿。
“我……”
宁宁张了张嘴,面露难色。
她答应了江瑶要保守秘密,更何况阿公对孟氏恨之入骨,若是让他知道江瑶在自家庄子上躲着,肯定第一个不答应。
正不知如何开口时,身侧的谢祈安撇了撇茶沫,淡定道:“路上偶然遇见孤,孤要她陪着逛了会儿,所以回来晚了些,将军莫怪。”
宁毅挑起眉梢,一副“我就知道是你小子”的嫌弃模样,径直在主位坐下:“老夫听说殿下近来勤勉朝政,朝会日日不落,又常常批阅奏折至深夜,可今日一见,殿下似乎也不是那么忙?”
谢祈安放下茶盏,正要开口,宁毅却没给他辩解的机会,语气更冷淡:“朝政如此,旁的事也难保不是一时兴起。”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起初热情似火,等新鲜劲儿一过便立马淡了。”
宁宁听出阿公话里的弦外之音,急的要替他辩解,谢祈安却先开了口,他直接迎上宁毅审视的目光,话音不急不缓:“将军教训的是。孤从前确实游手好闲,荒废朝政,不是一个合格的储君,一时要让人改观也难,这是孤过往之咎,孤自会全力弥补,让朝野上下都心悦诚服。”
“可孤对宁宁,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他坐的端正,平静的目光里透出一股认真的倔强:“孤本打算选个吉日再登门,但既然今日话已至此,那便择日不如撞日——”
谢祈安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宁毅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将军在上,孤于令孙女倾慕已久,心向往之,不可转也。愿以太子妃之位,执礼求娶,此生不负,万望将军俯允。”
宁宁愣在原地,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就这样当着她的面把求亲的话说了出来。
脸上腾地一下烧的厉害,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口却涩涩的,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指尖还紧紧嵌在糖炒栗子开的那个小口上。
心向往之,不可转也。
这八个字,字字坚定,仿佛寺庙里撞钟的鲸杵,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心扉,每撞一下,心口便荡开一阵又一阵的回音。
宁毅搭在膝上的手微微一顿,望着谢祈安那副郑重的神情,沉默许久才开口:“老夫说过,入赘是底线。”
谢祈安轻笑,毫不犹豫地答道:“孤没说不入。”
宁毅终于绷不住笑了出声:“你能搞定陛下和皇后?这储君入赘可是闻所未闻呐!”
他从容地挑眉一笑:“闻所未闻?那就从孤这里,改成‘天下皆知’。”
宁毅笑容沉了沉,望来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难言的意味:“那老夫等着看。”
话音落下,他看了看红着眼睛的宁宁,又看了看满是自信的谢祈安,二人望着彼此,没有开口再说一句话,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忍不住落下一声叹息。
良久,他突然站起身朝外走去:“殿下这求亲,未免太仓促了些。既无聘礼,也无媒人,连日子也没挑个吉日,老夫可不认。”
“选个好日子再来!”
作者有话说:
太子殿下要把黄历翻烂了喂!!——————————————本章评论会掉落小红包惊喜哦~
第50章 迎新 “宁宁大小
除夕夜, 宁府正堂温暖如春,笑语盈盈。
虽然一家子拢共才三个人,可案上的菜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有几道是宁宁亲自选的天宝楼的招牌, 还有几道是秦野下厨做的西北风味。
她主动给阿公夹菜:“阿公多吃, 长命百岁。”
宁毅端着酒盏, 望着乖巧的孙女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钱钱趴在宁宁脚边, 偶尔抬头接一接投喂, 毛茸茸的尾巴在地砖上慢悠悠地扫来扫去,惬意极了。
外头忽然炸开一阵清脆的“砰砰”声,紧接着红窗花上映出一片绚烂的光。
“呀!是烟火!”
宁宁放下筷子跑到窗边,刚推开窗扉,一簇烟花在夜空中粲然炸开, 金银交织的流光倾泻而下,紧接着又是一簇,一簇拥着一簇, 映的半边天恍若白昼。
她仰头看着漫天烟火,忽然安静下来, 目光一直朝着烟火升空的方向望。
他在做什么呢?会不会刚好也抬头望见这簇烟花?
太和殿内灯烛辉煌,丝竹绵绵。
皇室宗亲与后宫妃嫔依照品级分列而坐, 井然有序, 觥筹交错间,人人笑容温润,唇角勾起的弧度多一分谄媚,少一分冷淡,祝酒辞字字得体严谨,完美的像是排演过千百遍。
谢祈安坐在离御座最近的位置, 食案上珍馐罗列,他却没怎么动筷子,手中的酒盏晃了半日还有半盏,目光似有若无地总往窗外瞄。
常有宗亲子弟过来敬酒,他也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饮。
皇后望见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蛾眉微蹙,特意看了他好几眼,可他浑然未觉。
“咻——”
烟花升空,在他眼底炸开一片灿烂的光。
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此刻一定趴在窗边看烟花吧?
一道人影径直闯入了那一片流光溢彩,端着酒盏在他面前立住。
顾时晏嘴角依然挂着那抹万年不变的微笑,对着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臣礼,来敬这杯逃不过的除夕酒。
“臣顾时晏,愿殿下新岁安康,万事顺遂。”
礼数周全,笑意温润。
谢祈安微微抬眼,望着表哥那张彬彬有礼的脸,面上没什么表情。
每年除夕皆是如此,敬酒的虚情假意,喝酒的心照不宣,落在旁人眼中却是一派兄友弟恭。
好在他不必起身,也无需回礼,只消抬手用杯沿轻轻碰一下他的,随口应一句什么便可。
反正每年都是这样。
执杯的手忽地顿了顿,他的酒杯停在顾时晏的酒杯方寸之外。
顾时晏有些不解地瞥了他一眼。
眉梢勾上一丝狡黠,谢祈安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身后数盏宫灯亮如悬日,光芒逆身而来,将他颀长的身形勾勒的无比清晰,投下的影子将僵在原地的顾时晏一寸一寸吞噬。
殿内一些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靠了过来。
谢祈安将酒杯往前轻轻一送,人也顺势微微前倾,酒杯碰出一声脆响的刹那,他的声音也沉沉响起。
很轻,只有顾时晏能听见。
“表哥,多谢你。”
顾时晏才松了松的心弦猛地一绷,愣在原地。
谢祈安的笑容又深了些,凑近他耳畔,一字一字带着笑意轻轻落下:“多谢你是个混账。”
话音刚落,他直起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朝顾时晏亮了亮杯底,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落座。
顾时晏站在原地,端着那杯没喝的酒人还有些恍惚,笑容早已不知去向,他攥了又攥手中的酒杯,最终还是仰头把那杯酒灌进了喉咙里。
酒不烈,入口柔,却如烈焰灼过咽喉,在心底烧起一片不甘的火。
谢祈安心情大好,主动端着酒盏去向父皇母后敬酒。
他平日难得这般殷勤,谢行舟都有些意外,酒杯相碰时还特意看了他一眼。
沈婉宜举了举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祈安今夜心情甚佳?”
谢祈安笑着回道:“除夕阖家团聚,儿臣自然心中愉悦。”
沈婉宜眉梢微微一挑,语气忽地轻了不少:“阖家团聚么?你确定没少谁?”
这话一出,谢祈安怔了怔,倏地垂下眼,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片刻沉默之后,他抬起眼,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给母后听,又像是在给自己许诺:“明年起,就齐了。”
谢行舟正低头饮酒,闻言差点儿呛着,他偷偷乜了一眼身侧的沈婉宜,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将酒杯往案上轻轻一搁,修长匀称的指尖在杯壁上敲了敲。
谢祈安刚饮尽杯中酒,席间一位宗亲举杯站起身来,笑容慈祥:“殿下如今当真与往日不同了,听说近来准时上朝,勤勉政务,连陛下都夸了好几次,臣作为皇叔看在眼里,心里着实高兴。”
谢祈安微笑颔首,说了句皇叔过誉,不过是分内之事。
忽然他话锋一转,话里话外满是长辈的关切:“不过殿下政务繁忙,身边总得有几个贴心的人照应。依皇叔看,也是时候着手选秀,择几位温柔贤淑的女子入东宫伺候,也好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延绵子嗣啊。”
谢祈安面色微沉,冷眼乜了他三皇叔一眼:“孤的婚事,孤自有考量,不劳皇叔费心。”
又一位宗亲接过话头:“殿下此言差矣。储君婚事乃是关乎国本的大事,东宫早日有主,殿下早日有子嗣,陛下和娘娘才能安心,这既是全了殿下身为人子的孝道,也是安诸位朝臣与天下百姓之心呐。”
谢祈安的笑倏然冷了,正要开口,母后却先他一步说道:“诸位说的正是,祈安已过十八,东宫至今却连个侍妾都没有,实在是本宫这个母后失职,选秀一事确实不能再拖了。”
“母后——”
谢祈安直接打断她的话,转头望来的眼底似有火在烧。
沈婉宜却连眉梢都没颤一下,自顾自地继续说:“依本宫看,宁老将军的孙女倒很好。”
谢祈安刚张开的嘴蓦地一顿。
他怔怔地看向母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母后朝他笑了笑,笑容温婉如春风:“那孩子心性纯善,人也生的仙姿玉色,很有她母亲的风范,本宫瞧着也喜欢。”
一听这话,在一旁装聋作哑的谢行舟都忍不住蹙了蹙眉,可他正心虚的紧,偷瞄了一眼儿子,便装作被面前那盘蟹粉豆腐勾住了魂。
谢祈安浑然未觉,嘴角不知不觉间越翘越高。
“只是那孩子年纪小些,今年才十……”
她眉心忽地一拢,似在回忆。
谢祈安忙不迭答道:“她十五岁。”
“过完年就十六了,二月廿二的生辰。”
沈婉宜浅笑着点头:“果然年纪还小,规矩礼仪上还需要有人提点教导,往后常让她进宫来陪陪本宫,学些待人接物的道理,也好早日担起东宫主位之责。”
听了母后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谢祈安满心里都是欢喜,赶忙拱手回礼:“儿臣遵旨。宁宁她很聪明,学东西很快,人也乖巧有礼,母后见了定会喜欢。”
沈婉宜没再接话,笑了笑算作回应。
倒是谢祈安思索了片刻又开口:“只是如今尚在正月里,雪天又冷,学规矩也不必急在这一时,且等过了正月天气暖和些再说吧?”
“而且她性子活泼,在一处坐久了定会觉得无聊,每日学上一个时辰也就够了,有些繁文缛节不学也罢……”
沈婉宜笑意一僵,半晌才勉强挤出几个字:“……你考虑的倒是周全。”
话音刚落,几位嫔妃忍不住掩面偷笑,眉眼间尽是过来人的调侃。
忽然,一道沉若暮鼓的男声响起:“宁家大小姐家世尊贵,品貌端庄,入主东宫也算是弥补昔年之憾,说起来也是一桩美谈。可臣仿佛依稀记得,宁老将军提的择婿要求里有一条是……入赘?”
满殿的笑语顿时压了压。
永宁侯正执杯独酌,对着满殿而来的视线微微眯眼,朝着御座拱手:“微臣不胜酒力,许是有些胡言乱语,陛下恕罪。”
装了半日鹌鹑的谢行舟终于抬起头来,比谢祈安还先一步出声:“永宁侯不胜酒力,那今夜的酒便到此为止吧。”
指节在案上叩了叩,李德忠心领神会,当即扬声吩咐:“传醒酒汤。”
永宁侯脸色微变,望着面前海碗大的醒酒汤,唇角抽了抽才勉强道:“多谢陛下/体恤。”
传膳的小太监笑容满面,双手捧着大碗呈上来:“侯爷,请吧。”
谢行舟又举起酒杯,朝着满殿微微一笑:“除夕佳节,不谈国事,且随朕共饮此杯。”
谢祈安已经涌到喉咙口的话被父皇这一打岔硬生生按了回去,他端着酒盏望向父皇,目光短暂一碰,他摇了摇头。
今夜不是时候。
他只得悻悻地咽下酒,也咽下那些话。
可一想到母后已经松了口,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一阵欢喜。
窗外,又一支焰火直直升空而去。
谢祈安闭着眼睛,听见一声“砰”,无数光芒在他身后和心底一齐炸开。
正月初一,新岁第一日。
天刚蒙蒙亮,宁宁正窝在被子里做美梦,绿珠一把掀开床帐,絮絮叨叨地念着:“小姐,该起身了。今日紫菀姑娘要带着裴公子回门拜年,新年第一日不能赖床,不然一年都会懒……”
宁宁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含糊糊地嘟囔:“我再睡一会儿……”
早知道昨日就不和阿公比谁守岁晚了,她赢了阿公,结果输给了瞌睡虫。
话音才落,外头小丫鬟通传:“太子殿下来了。”
宁宁腾地坐起来,吓了绿珠一跳,被子直接滑到了腰间,骤然从暖烘烘的被窝里出来,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转头看向绿珠,眼神里还有朦胧的水雾未散,语速却极快:“我的新衣裳呢?那件桃红色云锦的,领口镶了一圈白狐毛的……不对不对,那件是不是有点太艳了?大年初一是不是该穿些稳重的?要不换那件丁香色的吧……”
绿珠望着她家小姐一头乌发睡的乱蓬蓬,惺忪的睡眼还没完全睁开就在纠结穿哪件衣裳见太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笑着从衣柜里取出那件桃红云锦裙:“就这件吧,桃红柳绿,正合新年气象,殿下见了肯定移不开眼。”
宁宁被她说的脸红,将衣裳抱在怀里,手忍不住去揪领口的毛毛,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
梳妆妥当后已过了几盏茶的功夫,她踏进正堂时,谢祈安正坐在客位上与阿公闲聊。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轻叩着茶盏的指尖顿了半拍,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
从那身桃红料子到那一圈毛茸茸的领子,再到她那张粉扑扑又泛着红的脸蛋上,好一会儿没移开。
他看的太入神,宁宁心越跳越快,面上却努力端着端庄淑女的架子,规规矩矩地向阿公请过安,又转向他,轻声说:“殿下,新年安好。”
谢祈安这才回过神来,笑着回道:“宁宁大小姐,新年安好。”
可目光仍在她脸上流连不舍。
宁毅端着茶盏忍不住想笑,这两人平日一个比一个性子野,一个敢上树,一个就敢翻墙,这会儿倒是装起大家公子,名门闺秀来了?
扭扭捏捏地装给谁看?他么?
正想着,紫菀和裴叙也到了,两个姑娘一见面,就对着衣服上的绣样比看起来。
宁宁摸着紫菀袖边精致的银线花纹,眼睛里满是欣喜:“紫菀,你这身新衣服真好看,特别衬你。”
紫菀轻轻嗯了一声,抬眼望了望裴叙,才又低下头:“年前新做的,我说太贵了不要……”
话没说完,裴叙立即接上:“过年的新衣裳自然要做好些,况且我刚入了吏部,俸禄虽然微薄,但为你做几身衣裳还是做得起的。”
紫菀的脸又红了些。
堂中几人望着这对新婚的小夫妻都忍不住偷笑,宁宁怕紫菀脸皮薄,不禁玩笑,赶忙岔了话题:“裴叙,你如今在吏部做些什么?”
谢祈安也随口问道:“孤记得是举荐你去了文选司?可还习惯?文选司郎中也是监生出身,可好相与?”
裴叙拱手道了句多谢殿下挂怀。
人却吞吞吐吐起来,略一迟疑,斟酌着开口道:“臣初入文选司,无甚经验,便想着把近年的升迁名录和考功簿册调来翻阅一遍,尽快熟悉公务,可在翻阅中,确有几处让臣费解。”
谢祈安面色微凝,似乎意识到什么,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他继续道:“有几个外地官员调任京城,考评与升迁似乎不大匹配,臣刚到任不久,不敢妄下断论,可有一人臣印象颇深。”
“那人姓周,原是臣老家那边的知县,在任时没什么政绩,一门心思都用在巴结上峰,处事圆滑,老家人私下里都叫他‘周泥鳅’。可臣离乡求学不过二三年,此番翻阅档案,竟见他已调入京城,补了户部度支司主事一职。”
他顿了顿,忍不住摇头:“虽只是六品官员,却掌着赋税征收、钱粮调度的实权,向来非考评优等,才能卓著者不授,臣实在想不通他是如何升迁至此的。”
话音才落,宁毅冷嗤一声:“户部?江淮年如今长本事了。”
宁宁蹙了蹙眉却没敢开口,对面的谢祈安已经沉了脸。
堂中气氛一时有些压抑,裴叙往回找补:“依卷宗上记载,此人乃是户部左侍郎举荐,倒不一定与江大人有关……”
“得了吧!”宁毅可不卖这个面子,话里的嘲讽之意更重:“他可是户部尚书,没有他点头,那左侍郎敢骑在他头上塞人?我看呐,如今这户部是成了他一言堂了。”
又带着几分戏谑转向谢祈安:“太子殿下,您这是把聘礼提前送到岳丈手里去了?”
望着谢祈安脸色越发沉了,他非但没收嘴,反而越说越起劲,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里难得地闪出几分幸灾乐祸。
“殿下,老夫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您查户部可以,但可别查到最后发现窟窿太大,要拿宁宁的聘礼去填,那老夫可断断不答应啊。”
“阿公!”宁宁急的在桌下轻轻踢了阿公一脚。
谢祈安沉默片刻,起身对着宁毅行了个礼:“将军放心,孤的聘礼,会一文不少地送到宁府。至于某些人,孤会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宁毅终于收了笑,点了下头。
谢祈安想了想,看向裴叙:“这些记录暂且不要声张,你继续留心便是,若再发现异常,直接呈报东宫。”
卖官鬻爵,监守自盗,他这位“岳丈”还真是给了他好大一份新岁贺礼。
几人还在讨论朝政上的事,宁宁本就听得云里雾里,又因为父亲的事,心里更是闷闷的,正好紫菀朝她使了个眼色,她便拉着紫菀起身,说要去房里看几件新买的首饰。
两个姑娘挽着手出了门,绕过回廊,院中一株老红梅开的正好,脚步忍不住停了下来。
皑皑白雪里,那一簇红的耀目,她仰头看着出神,心里一团乱麻。
方才阿公骂父亲的时候她不敢开口,谢祈安阴沉着脸她也不敢抬头,她没糊涂到要为那个便宜爹求情,却也没狠心到能落井下石跟着骂上几句。
身后,一阵脚步声轻轻靠了过来。
“不开心?”
他在她身后站定,轻声问。
宁宁回过神来,竟不知他在她身后站了多久,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不是替他求情,你做你该做的事,不用顾及我。我只是不想让这些事,坏了大家过年的兴致。”
谢祈安望着她微微蹙紧的眉心,忍不住抬手去抚:“你是你,他是他。你不必替他求情,也不必为他愧疚。”
她被他轻抚着眉心,忍不住笑了一下。
风过,一朵红梅摇落枝头,轻轻落在她发间,他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忽然开口:“宁宁,母后同意我们的婚事了。”
宁宁一怔,茫然地抬眼看他。
“她昨夜在家宴上夸你了,夸你很有你母亲的风范,她非常喜欢你,还说年后要你常入宫,她亲自提点你规矩。”
“真的吗?”宁宁的眼睛骤然亮起光,“娘娘真的这么夸我?”
他笑着把她往身边拢了拢:“当然是真的,孤昨夜就想跑来告诉你,可怕你睡了,只好今日一大早再来登门拜访。”
她靠在他怀里,脸悄悄红了。
他勾了勾唇,伸手取下那朵红梅,拿在手里把玩。
宁宁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仰起头来,神色紧张:“娘娘要教我规矩?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
她以前在宫里行个礼都手忙脚乱的,好容易熟悉了些,回家无拘无束过了两月,只怕又忘的一干二净。
福身礼怎么做来着?手放左边还是右边?
谢祈安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笑道:“别怕,学规矩不过是个由头,母后只是想见见你。无非就是去她宫里坐坐,说说话,她是最不重规矩的,孤从前没规没矩惯了,她一句重话也没说过。”
宁宁这才放下心来,伸手去拨弄他手心的花:“那你一起去么?”
他摊开掌心,将那朵花送到她眼前,微微挑眉反问她:“你想我去么?”
宁宁被他看的耳尖发烫,慌忙垂眼去看花,含糊应道:“你那么忙,肯定没有空暇……”
“你想不想?”
谢祈安径直打断她,语气干净利落,尾音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仿佛带着钩子。
他俯身,又重复了一遍。
“宁宁,你想不想我去?”
作者有话说:
谢祈安:你想不想想不想想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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