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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第23章 第二次任务(完)


    不知过了多久, 陆小川在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中醒来。


    像是被人扯着双脚在墙上来回砸过一般,漫山遍野的疼痛汹涌袭来,企图穿过他的皮肤、骨骼, 一路撕碎他的心脏。


    “不行, 绝对不行!”


    付呈大吼:“这属于重大事故, 楼依然作为队长有直接责任!我不放心你们所里的议会, 她必须跟我们回去!”


    话音落下时, 头顶泛起空旷的回响.


    他显然正躺在停车楼的顶层,可是, 如果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这该死的疼痛又该如何解释?


    尧子悦的声音紧跟着传了过来, 她的嗓音很尖, 带着罕见的强硬。


    曾经的幼儿园教师字正腔圆地说:“不同避难所之间的人员流动必须由总部亲自授权, 如果楼队不愿意, 你们就没权利带走她!”


    “没错!”


    梁竹跟着嚷嚷起来:“还有,你说责任?最大的责任难道不该由你这个队长来担吗?


    “如果俘虫小队能如约完成任务, 川哥至于伤成这样吗?什么定位粉末入水后可能失效, 这是一个合格的外联队长能说出来的话吗?!”


    吵死了。


    陆小川感到一阵烦躁,手肘撑着毛毯支起了身子。


    他睁开眼, 发觉自己上身被裹得像个木乃伊,口腔边缘有些漏风,隐隐尝得到医用胶布的苦涩气味。


    他咬着牙发出一阵呻|吟, 无人在意, 只能支着身子眼巴巴看着他们继续争吵。


    付呈看向楼依然:“我没记错的话,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吧?


    “楼依然,在你担任38号避难所外联队队长期间,已有五名副队在任务中遇险, 四名当场死亡!我看陆小川现在也快了……


    “当时现场只有你们两个人,你拿什么证明他的伤势与你无关?”


    听到这儿,陆小川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巴掌掀翻了手边的医药箱,滚落出的瓶罐发出清亮的脆响


    楼依然猛地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的那刻,陆小川注意到她制服上沾着大片血迹,左臂手肘处的布料已被撕裂。


    陆小川有些困惑。


    再度回想起昏迷前看到的一切,他已经无法确定哪些是真的,哪些又只是他的幻觉,但眼下,他来不及考虑那么多。


    “我还没死呢。”


    陆小川对上付呈的视线,嗓音沙哑地说。


    “川哥!”


    梁竹大喊着狂奔过来,眼圈红红的。


    剩下的队员紧跟着也凑了上来,围在陆小川身边对他嘘寒问暖,只有楼依然没有动。


    陆小川缓抬右手,在林乐声的搀扶下坐直了。


    一旦开口,撕裂般的剧痛就会从脸侧袭来,陆小川不敢说得太大声,只能半张着嘴,含糊不清道:“离队是我的个人行为,和楼队无关,这一点其他队员也可以证明”


    他说着转过头,看向与洗面奶融成一滩的制服、以及那盒已被压成馅饼的面膜。


    众人跟着他看过去,一脸迷惑。


    “我之前只能用香皂洗脸,最近实在是受不住了”


    陆小川嗓音里夹带着哭腔:“我想着自己这么年轻,连恋爱都没谈过,也该注意一下护肤,就借着上厕所的由头跑去了瑞福超市,没想到碰上了被你们放跑的怒猿……


    “如果不是楼队放心不下,一路跟了过来,我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六名外联队员围在陆小川边儿上,大眼瞪小眼。


    他的话实在有些好笑,但他伤得也确实很重,以至于没人敢笑出声。


    远处的俘虫小队成员也是一样,他们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一会看看楼依然,一会又看看付呈。


    魔丸一时无语,只能低头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


    “现在可以了吧?”


    陆小川哑着嗓子继续说:“我当时就在现场,也可以保证我的离队以及受伤都和楼依然无关,是她救了我,你们不能把她带走。”


    说完这句,陆小川再撑不住,只能摆摆手,在队员们的帮助下躺了回去。


    空气安静了一会,不久后,陆小川听到付呈沉声说了句“收队”,才终于安心合上了眼。


    他又睡了一会儿,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物资队救援组的装甲车上。


    梁竹和田丰守在床边,说初步检查下来,他的内脏并没有受损,脸侧和背上较深的伤口已经缝合,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陆小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正要闭眼,梁竹又凑了上来。


    “川哥,队名我们已经想好了,叫摘星!”


    陆小川蹙眉思考了一阵子,轻声问:“敢问我们要摘哪颗星?”


    梁竹和田丰相视一笑。


    那时陆小川便明白,他们要摘的是不死星。


    星星很亮,但它们悬得太高,看起来很孤独。


    所以,他们要把楼依然这颗星星从天上摘下来,让她隐入尘烟、与民同乐。


    他们想打开楼依然的心,同时,也并不担心会被她的光芒灼伤。


    昏睡过去前,陆小川听到田丰在他耳边说了句:“川哥,你已经打破了摘星小队历任副队的诅咒,你没有死在怪物手里,所以,你一定会长寿的。”


    陆小川微笑着点了点头。


    返回38号避难所后,陆小川在中央医院的单人病房里躺了整整七天。


    因为本次负伤实属光荣,他住院时受到的待遇极好,不仅有护士24小时看护,就连所长齐广生都带着果篮来看过他一次。


    返回避难所那天,他受伤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不少C区老乡带着快要烂掉的水果和耕作区采来的野花前来探望,见他伤成这样,一些大爷大妈握着他的手涕泪横流,临走前还拉着主治大夫求他一定要把陆小川救活。


    陆小川躺着插不上话,急得快要流出眼泪,大爷大妈见他流泪,跟着哭得更加心疼。


    摘星小队的队员每天都会来探望他。


    梁竹搬来了两盆绿植,尧子悦给他带了一本诗集,叫什么《吉檀伽利》。


    林乐声有时会带音响过来,陪着陆小川一直听歌到深夜。


    季小晴每次来探望,都会坐在床边缝补陆小川被撕得稀巴烂的制服,那时,田丰就在窗边削苹果,顺便把C区老乡送的那些快要烂掉的果子一个个吃掉。


    唯一没露过面的人就是楼依然,但她叫田丰送来了不少米稀,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


    梁竹告诉陆小川,这些天楼依然一直忙着应付各部门的审查。


    从所长办公室、安全部、通讯部、财政部到代表大会,她需要不断重复讲述那天发生的事,一遍遍接受问讯,填写各种表单。


    陆小川点了点头,问:“竹子,前几任副队出事的时候,你们在对讲里都能听到什么?”


    梁竹想了想,“嗯许景睿的情况和你差不多,当时事故发生的地点距离我们太远,对讲收不到信号,楼队事后也不愿意多说,所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除了他,叶巡、宋石远和谢文力出事时,现场传回的音频大致相同,先是失控体的咆哮,接下来就是震耳欲聋的枪声


    “然后某一刻,他们会大喊一声‘楼队’,如果对讲在这个时候还没被破坏,我们还能听到几声惨叫。


    “整个过程中,楼队一般都比较安静,所以我们常常都会觉得她已经死了,可是到了最后,她总能毫发无损地出来”


    “有一次楼队说话了。”


    尧子悦补充说:“是宋石远牺牲那次,你们都忘了吗?


    “枪声响起来之后,楼队大喊了一声‘快跑’,应该是对宋石远说的。”


    田丰放下水果刀,低声嘀咕了一句:“所以真的很像,不是吗?”


    “像什么?”众人看向他。


    “还能像什么?”田丰啃了一大口苹果。


    “发现摆不脱怪物之后,楼队就朝副队开枪了呗,他们很惊讶,才会在中枪后大喊一声楼队……


    “失控体嗜血,往往会优先攻击伤者,然后楼队就可以趁着失控体攻击副队长的时候,一枪毙命。”


    田丰说完,自以为是地耸了耸肩。


    “川哥的情况不是也一样?当时那头怒猿忙着撕他的衣服,没注意到靠近的楼队,楼队才能找准机会开枪直击命门。”


    众人眨了眨眼,转头望向陆小川,“是这样吗?”


    陆小川盯着雪白的墙壁沉默了许久,最后点了点头。


    “应该是吧。”


    确实,这应该就是最合理的解释。


    可如果是这样,他后来在货架边上看到的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事后楼依然身上的血迹,还有她那条被撕得开线的袖子又是怎么回事?


    闭上眼时,他脸侧仍能感受到楼依然掌心的温度。


    她坐在那里,看向他的眼神竟和报道日那天如出一辙。


    在那之后,她已有七年不曾那样看过他,而这一切难道都只是他的幻觉吗?


    夜幕降临、病房重归寂静时,陆小川会一遍遍回想那天的细节。


    他开始觉得一切有什么不对。


    如果那些副队死于楼依然的背刺,中枪后不太可能会发出那样响亮的叫喊。


    如果楼依然没有和怒猿近身搏斗,她的袖子就不会被扯碎。


    还有,或许是为了不破坏掉制服,她被发现时正敞着外套,贴身的背心被掏出了一个窟窿,撕碎的布料粘连着混在腹部的伤口里……


    这些,明明都是他亲眼所见。


    后来,被寂静和伤痛折磨得辗转难眠时,陆小川又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在里屋见到楼依然时,她前襟上挂着一大片深红色的血迹。


    看起来,就像是从划破的喉咙处蔓延出来的一般。


    那时,他想到了一个词。


    ——支配体。


    他发现这是一个可以完美解释一切的答案。


    楼依然是拥有自愈能力的支配体。


    她在屠杀发生的那天晚上觉醒了这种能力,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在那之后,她又进入到了避难所38号,从高层那里得知了支配体的由来与处理措施。


    她知道自己不能暴露,于是连续两年逃避血液检测,为了蒙混过关,还不得不与大她两循的所长齐广生成为酒友。


    她在末日后产生的性格变化,或许也和被感染有关。


    陆小川带着这个结论盼到了出院的那天,他迫不及待地想找楼依然问个清楚,但作为B区居民,他并无权限出入A区,就算他能说服保安放他进去,事后也不知道楼依然住在哪里。


    床头的风扇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午夜12点,陆小川实在躺不住了。


    他披上风衣,决定去楼下吹吹风。


    电梯一路下坠,直到推开公寓大门,他心里仍在琢磨这件事。


    他真想去夜跑,从避难所的西边一直跑到东边,可他身上和脸上都是伤,一旦流汗,只会生不如死。


    那晚的月色有些寂寥,透过玻璃,陆小川看到一个女人正站在门前抽烟。


    女人的背影同样寂寥。


    腰身曲线妖娆,长发被金色的发绳随意绾起束在肩侧,脊背微弯,袅袅的烟气在头顶飘升,又很快晕散在路灯的光里。


    终于见到她的这刻,一直躁动不安的心情却突然平静了下来。


    对着她的背影,陆小川轻声问:“你是来找我的吗?”


    楼依然掐灭了烟,转过身后的第一眼,她看向了他脸侧的伤口。


    在那之后,她的神情又恢复成了往日的清冷。


    “对。”


    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楼依然深吸一口气,然后朝他走了过来。


    她问:“我们能上去说吗?”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进入女主视角。


    第24章 怪物(1)


    “各、各位老师、教授、前辈, 大家好。


    “我、我叫楼彦霖,毕业于Y市医药大学,毕业后一直在自主进行基因工程方面的研究, 这位是我的女儿, 楼依然。”


    明亮开阔的中科院阶梯教室, 穿着随意的教授与研究员三两落座。


    “啪嗒”一声, 后排转笔的博士生将圆珠笔摔进过道, 一名教授回头望过去,转回身时, 烦躁地翘起了二郎腿。


    讲台前的楼彦霖顿了顿,本就不高的音量又放低了些。


    “我研发的这段基因序列, 名为‘救赎’, 其中最关键的基因区段含含有一段欲望感知基因簇, 灵感源自避役, 也也就是我们熟知的变色龙,这段基因”


    “不好意思!”


    阶梯教室中有人举起了手。


    “楼教授, 可以麻烦你大点声吗?讲台前有麦克风, 按一下开关就可以使用了。”


    “啊好。”


    楼彦霖抬起汗涔涔的手,在麦克风底座胡乱摸索起来, 13岁的楼依然看不下去,上前帮他按下了底座上的按钮。


    阶梯教室内响起嘶嘶啦啦的电流声,楼彦霖吓得缩了下脖子。


    凑近麦克后, 他又被音响里传来的自己的声音给吓了一跳。


    “那那我继续, 可以吗?”


    得到前排教授的许可后, 楼彦霖弓着身子,继续他的讲解。


    “这种欲望感知基因簇,含有可以结合人脑多巴胺和血清素的编码蛋白, 它可以解析宿主的欲望,也就是念头。


    “然后,表观遗传调控子序列能够在与宿主基因结合后,解除肌肉生长抑制素,从而激活与潜在能力相关的基因表达,帮助宿主实现二次发育,嗯


    “有关二次发育,我的女儿可以向各位直观展示”


    楼彦霖说着看向楼依然,铺展开讲台上的工具袋,用消毒液洗过手后,戴上了医用手套。


    他很心急,同时也很紧张。


    在他花费大把时间企图戴上手套时,楼依然小心取出了工具袋中手术刀,放在了楼彦霖手边的位置。


    她能理解父亲的紧张。


    由于出身民科,没有权威背书或著名学者引荐,这些年他已被国内和国际上的知识产权机构拒绝过无数次。


    但更要命的则是这些线下宣讲。


    在这些场合,趾高气昂的学者会向他提出一个又一个犀利的问题。


    先前从未经历过这些的楼彦霖无从应对,又急于证明自己。


    那时,他神情中的局促与含糊不清的表达便会让专家和学者们失去兴趣,将他彻底拒之门外。


    即使每次宣讲前楼依然都会和父亲排练很久,并再三叮嘱他要从容自信。


    一旦站上讲台、对上台下那些充满质疑的目光,楼彦霖还是会紧张到语无伦次。


    拿起手术刀后,楼彦霖靠近楼依然,目光中又流露出了那种熟悉的悲切。


    楼依然挽起袖子,露出疤痕遍布的左手小臂,对着父亲点了点头。


    楼彦霖握刀的手有些颤抖。


    楼依然不知道让父亲紧张的究竟是宣讲还是自己,只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转头看向观众席,对前排的教授礼貌微笑。


    片刻后,一阵钻心的痛楚从小臂内侧传来。


    强制上扬的唇角忍不住轻颤了两下。


    楼依然的笑容变得有些扭曲,眼里跟着泛起泪光。


    前排有几位教授站了起来,他们不清楚眼下发生了什么,也不敢贸然插话。


    捱过肌肤被划开时那阵难以耐受的撕裂感后,刺痛转为阵阵酥麻与钝痛。


    楼依然很快恢复神智,她保持着僵硬的笑容,拾起棉球拭去手臂上横流的血。


    与此同时,楼彦霖放下手术刀,打开了面前的活细胞显微成像系统。


    放大数千倍的画面很快出现他身后的电子屏幕上,楼彦霖举起成像探头前,楼依然已将受伤的小臂伸至他面前。


    由于很少有宣讲会允许楼彦霖进行到这一步,此刻他加快了语速,同时也抬高了音量。


    “我的女儿小小然,是第一个与救赎基因成功融合的实验体。


    “小然很怕疼,所以与救赎基因融合后,她的身体进化出了快速愈合的能力,我们能在显微探头中看到,她伤口处细胞增殖的速度比常人要快上许多”


    楼依然跟着父亲激动起来,她开始祈祷自己血液里的救赎基因可以争气一些,最好能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其实那些年,她比任何人都希望父亲的科研成就能得到认可。


    救赎基因是父亲花费大半辈子钻研的课题,如果他能成功,常年在外打工的母亲或许就能回到Y市。


    楼依然也不需要再被父亲带着四处宣讲,经常请假,以至于在班上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注意到第一排那个眉头紧缩的女人时,楼依然的心沉了下去。


    那人很快站起身,打断了楼彦霖的话。


    “抱歉,楼教授,我没太理解。”


    女人眉间挤出了一座小山,厚重的镜片之下,外凸的眼球里闪烁着严谨而凝重的光。


    她问:“您的科研对象,难道是您的女儿吗?”


    “确实是这样的,但小然与救赎基因的结合只是一场意外!”


    楼彦霖抬高音量,麦克风发出刺耳的电流声,他不得不远离讲台,扯着嗓子辩解。


    “在这之前,我也有尝试在小鼠和兔子身上实验,但救赎基因似乎只会对人体产生效果,当然,我自己也”


    “楼教授,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


    女人厉声打断他:“未经批准的药物临床试验属于违法行为!伦理审查委员会完全可以根据《民法典》和《刑法》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你以为人体实验是开玩笑的吗?这当中是有明确的实验流程和法律法规的!”


    这套说辞,在漫长的实验对象生涯中,楼依然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她转头看向父亲,看着他那张因为惊恐和愧疚皱成一团的脸,逐渐将目光放冷。


    在尚未成为实验体的那些年里,父亲不曾错过她的任何一个生日。


    哪怕再忙再累,他都会在12点准时端上蛋糕,为楼依然送上精心挑选的生日礼物,在她床头完整地唱完一首生日歌。


    母亲离开Y市后,是父亲为她撑起了整片天空。


    所以,如果那些手臂上的伤口便是她唯一能为父亲做的,她绝不后悔。


    楼依然拾起纱布捂住小臂上的伤口。


    她知道此时此刻,那些人对于成像探头下的一切都不再感兴趣了,但为了维护父亲,她还是高声说出了那句话。


    “我的父亲是具有医学资质的民间科学家,我也是在知道实验风险的前提下才同意成为实验对象的!


    “他并没有知法犯法,他的成果非常优秀,在未来,他的研究也会改变世界!


    “如果你们看不到救赎基因的应用前景,那你们就算不上什么优秀的学者!”


    那段话说到最后时,楼彦霖像往常一样攥紧了楼依然的手腕,对她哀求似地摇了摇头。


    许多年后楼依然才明白,每当她当着外人的面说出那样的话,都只会再一次、深深刺痛父亲的心。


    楼彦霖其实巴不得她恨他、怪他。


    而不是在全世界向他发出质疑时,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


    前排的听众对着楼依然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接连起身,离开了教室。


    又一场失败的宣讲结束了,楼彦霖的痛苦却没有尽头。


    中科院、农业科学院、高校实验室、生物技术峰会,还有各大生物科技公司


    那些年,每当楼依然跟在父亲身后走出那些会场、盯着他蹒跚的步伐和鬓间欲发茂盛的银发时,她总会痛恨自己,又一次搞砸了这一切。


    是因为她太怕疼了吗?


    一定是因为她的抗拒,救赎基因才无法和她完美融合。


    如果她手臂上的伤口能愈合得快一些,最好是在一眨眼的时间内就能恢复如初,那样就一定能引起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吧?


    13岁的楼依然不知道,在不久后的将来,她身体里那些无法承受的痛苦与惭愧,会转变成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感。


    17岁,父母离异后,楼依然将童年时代经历的痛苦,转变成了对父亲的恨。


    她痛恨父亲所谓的“爱”,痛恨他伤害她时眼底流露出来的恐惧与犹豫,更痛恨那个深深信赖着父亲的自己。


    楼依然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年少时,她对父亲那种下意识的服从,本质上是不是一种讨好?


    正如为了养家远走他乡的母亲一样,作为楼彦霖“背后的女人”,她们放弃了自己的追求与幸福,甘愿成全他人的梦想。


    就好像楼彦霖才是世界的主角,而他的妻子和女儿,本就没有站在聚光灯下的可能。


    她们习惯了奉献,习惯忽视自己的感受,习惯把荣耀和权力交到男人手里,痴心相信着作为女性,她们只能仰赖男人来实现生活品质的跃升。


    但这种想法是错的。


    独立以后,楼依然渐渐意识到,那些男人可以做到的事,她同样可以完成得很好。


    至于为了成就父亲而荒废的那些年,她只能在父母离婚后,用加倍的努力去弥补。


    楼依然彻底和父亲断绝了联络,放任自己长久并深刻地记恨着他。


    直到


    末日降临的那天。


    那一天,当楼依然看到视频里那些破土而出的怪物时,她知道,父亲终于成功了。


    更重要的是,作为变异体的她,从此将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的痛苦将被所有人理解,她身上那种诅咒一般的力量,也将被所有人认可。


    楼依然当时没想到,末日过后,像她这种人竟然成了所有幸存者的敌人。


    被称为“怪物”的他们,如今的处境,似乎与旧世界也没有什么不同。


    B区四号楼713房间内,楼依然掐灭最后一根烟,抬头看向陆小川。


    其实抽烟并不会为她带来什么特殊的感觉。


    由于体内代谢异常活跃,楼依然不会体验到普通人吸烟时的快感,不会醉,也不会生病。


    在资源匮乏的新世界,抽烟更像是种尊贵的象征,让大部分幸存者出于畏惧对她敬而远之。


    这种区隔能让楼依然感到安全,帮她降低暴露能力的风险。


    她对陆小川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或许是因为他长得太像那个人了,她总会下意识地对他感到亲近、信赖。


    但在内心深处,楼依然很清楚,陆小川并不是那个人。


    楼依然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


    “所以,对于你一开始的那个问题——关于我是不是支配体,我的答案是,我不是,至少我自己不这么认为。”


    楼依然指尖在茶几上敲打了两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早在1103号大楼爆炸前,我就已经是这样了,那时候世界上还没有可控体、失控体或是支配体的说法


    “只有我,一个不会受伤的怪物。”


    楼依然念完了准备好的台词,陆小川沉默了很久。


    他沉默时的样子也会让楼依然想到那个人。


    不会皱眉,手上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一动不动地静止在那里。


    沉默过后,他的眼睛会突然亮起来,笑着说出一两句玩笑话,眼角微弯,看上去很可爱。


    但这次陆小川没有笑。


    他左脸侧还贴着医用胶布,看向她的目光有点沉重。


    他问:“所以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楼依然满意地点了下头,她将腰间的枪拔出来放到面前的茶几上,而后摘下那根金色的发绳,用指尖反复摩梭着。


    “我要找到黎明会,然后加入他们。”


    陆小川脸上难得一见的阴沉让楼依然心情很好。


    她盯着他勾起唇角,挑衅似地问:


    “如何?陆小川,你要告发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怪物(2)


    陆小川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从手边的果篮里挑出一只圆鼓鼓的桔子,认真剥起了皮。


    他住院时期收到的水果多到吃不完,放坏了又太浪费, 正愁无人分享。


    而且他不也希望楼依然再点烟来抽。


    他能看出她其实很紧张, 需要诸如香烟、桔子之类的道具让自己忙活起来, 以掩饰不安。


    清新的桔香很快取代了烟气。


    楼依然坐在对面, 有些茫然地看着陆小川慢悠悠地给桔子剥皮, 不明白他为什么能这么松弛。


    “这件事除了我,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陆小川边剥边问。


    楼依然怔怔盯着他手里新鲜的桔瓣, “没有了。”


    “所以,你在之前几任副队的事故中也受伤了对吗?”陆小川将剥好的桔子递过来, “只是因为你有自愈能力, 才侥幸活了下来。”


    “不然呢?”


    清甜的汁水在齿间爆开, 楼依然莫名感到一阵愉悦, 语气也跟着柔和了不少。


    “你那天也看到了,我实战很菜的, 我只能用身体引诱那些怪物靠近, 然后在紧要关头开出致命一枪。


    “一年半之前的那场事故也是一样,我当时本来都被巨熊踩扁了, 骨头都碎了,可没过多久,我就又满血复活了, 那时候巨熊已经走远了, 那东西倒是大度, 它以为我们都死了,连肉都懒得吃”


    楼依然尽量将当时发生的一切描述得轻松,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像她这样每次都能死里逃生的人真的没什么资格矫情。


    虽然经历那些时, 身体的痛楚无数次让她想要一死了之,但到头来,她毕竟活了下来,摆出一副受害者的面貌只会让她觉得自己很可恶。


    但同时,她确实会痛。


    有时候相比受伤,身体愈合时的疼痛反而更加剧烈,但这些又有什么人在乎呢?


    除了实验前些年,父亲用手术刀在她身上留下的创口,16岁之后,她受过的伤甚至连一道疤痕都没能留下。


    她的身体大方地抹去了恐惧和痛苦的痕迹,她便也只能跟着遗忘。


    楼依然说这些时,陆小川一直安静地低头剥桔子,剥好一只便掰下一大瓣递给她,好像眼下发生的一切都稀松平常,楼依然刚刚说的,也根本不是违反什么《新世界法》的禁忌话题。


    某一刻,陆小川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所以那天晚上,在荣华面馆,其实你脖子上也被划开了,对吧?”


    楼依然有些讶异。


    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陆小川很早就意识到了她是怪物,并且闷不吭声地独自推理了很久。


    但她实在讨厌去回想那天晚上的一切,于是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低声回过一个“对”字。


    后来,陆小川收拾好桌面上的桔皮,起身去厨房拿来了水壶。


    他将自己的水杯刷干净,倒满水端到她面前。


    楼依然抬手摸上杯壁,发现水是温的。


    那个古怪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楼依然只能放凉目光,敷衍地喝下一口,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和陆小川在一起时,她脑海中时常会闪过这种念头。


    ——想要长久留在他身边的念头。


    或许是因为他和那个人很像吧?


    但在确定了他并不是那个人以后,她还是会时常产生这种念头。


    简而言之,她确实很喜欢陆小川。


    有时候她甚至会想,如果自己身体里没有Y05病毒,搞不好她真的会主动点,和他走得更近些。


    陆小川没帅到令人惊艳的程度,但仔细观察过后,你会发现他那张脸无论从哪个角度欣赏都很好看——


    英挺的鼻梁、锋利的眉眼、硬朗的轮廓,明明顶着一张不好惹的脸,却总是慢吞吞、懒洋洋地待人接物。


    大学四年里,他是为数不多让她印象深刻的人。


    这种印象最初起源于走廊上听到的一段对话。


    班上的女生当时正在嚼楼依然的舌根,吐槽她看上去精致,其实用的化妆品都很廉价,衣柜里的衣服也只有寥寥几件。


    陆小川的声音很快响起来,他说:“你们这样背地里说人家坏话,真的不太厚道。”


    听完这句,楼依然满不在乎地走下楼梯,在心里认定陆小川是个无趣又爱管闲事的老好人。


    大二的校运动会上,班长举着赛事名单来到她面前。


    她说:“楼依然,你是班上唯一一个什么项目都没报名的人,不参加体操表演和拉拉队也就算了,主要是你长得很漂亮,不露面真的很可惜……


    “这样吧,我给你安排一个入场式举牌的工作,你什么都不用做,穿裙子走在最前面就行。”


    楼依然看着班长欲言又止。


    ——生理期?紫外线过敏?她开始琢磨这一次又该用什么借口搪塞过去。


    那时,身后却传来一阵闷闷的男声。


    ——“班长,男生不可以举牌吗?”


    楼依然回过头,看到陆小川正趴在桌子上,短T的袖子被他挽至肩头,漂亮的肱二头肌略微收缩,像在对她招手。


    陆小川对班长笑眯眯地说:“我真的很想尝试一下。”


    虽说他当时表现得已足够明显,却仍留有一些误读的余地。


    直到某堂近代史纲要课上,楼依然在老师迫近的嗓音中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到旁边的陆小川正别扭地前倾身子,试图为在课上打瞌睡的她打掩护。


    那时她才意识到,除了雨天借伞、运动会解围这些明面上的照顾,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陆小川还为她做了许多事。


    而对于这些事,他从未主动提起,也没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补偿。


    楼依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大四的那天晚上,她之所以上前接过蔡英达递来的花束,只是想看看陆小川会有什么反应。


    但他只是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顺便跟着围观的人群鼓起了掌。


    于是楼依然只能顺水推舟,逼着自己去体验一次同龄人向往的恋爱。


    但谈恋爱真的很没意思。


    蔡英达会一天24小时对她进行短信轰炸。


    ——早饭、午饭、晚饭,连路过时碰到的野猫都要拍下来发给她看。


    某天,在他一连发出十几个视频通话邀请后,楼依然不得不在地铁上按下了接听键。


    画面展开后,三四个男人的脸同时探了过来,蔡英达恶心地喊了她一句“宝贝”,然后对旁边的人说,“看,这就是我女朋友,长得好看吧?”


    楼依然面无表情地挂断了视频,从此单方面切断了和蔡英达的联络。


    有个成语叫作“臭味相投”,由此看来,和蔡英达交情甚好的陆小川恐怕也不是好鸟。


    多年以后,向他摊牌的那天晚上,陆小川在临走时叫住了她。


    他问她,准备怎么加入黎明会。


    当时楼依然正处于自我洗脑的妥协阶段。


    她试图强迫自己相信,陆小川之所以接近她、包容她,甚至还愿意包庇她,只是因为他和其他异性一样,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所以再度开口时,她语气里多了不少攻击性。


    “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扬起尾音,扭头打量着他。


    陆小川无奈地抻了抻胳膊,慢悠悠地说:“那些人不是在Y市吗?我们执行任务的警备区再远也在Z市之内。


    “而且,你不是听到了吗?幸存者军团一直在和他们作战,你作为Z市避难所的居民进入Y市,一定会被军团察觉。”


    楼依然:“你为什么关心这个?”


    “我也不知道。”


    陆小川抓了抓头发,“可能是我有病吧。”


    楼依然被他逗笑了。


    在陆小川面前,她无论怎样凶狠、冷酷,好不容易拉开的距离都会被他的一句话给拉回去。


    她实在摸不透这个男人,却又忍不住地想要靠近他。


    就像那天,接到最新的任务说明之后,她本想拖梁竹将信封交给他,临了却还是换好了运动服,不自觉地出现在了他所在的训练场。


    还有今天。


    似乎从返回避难所的那天开始,她就一直在盼着他出院的日子,即使她没想好该怎么说,也不确定他会不会直接告发她。


    楼依然沉默的工夫,陆小川披上了那件米白色外套。


    他走过来为她打开了门,说:“走吧,我送你回去,我们边走边说。”


    楼依然愣了下。


    在此之前,对于异性主动送她回家的行为,楼依然向来都会拒绝。


    因为她不需要被保护,也很享受一个人走夜路。


    但陆小川却为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加上了一个叫人难以拒绝的前提。


    ——那就边走边说吧。


    返回A区的路上,晚风清爽,天幕缀满星辰。


    十米一盏的路灯将楼依然的影子缓慢拉长,也拉长了陆小川的。


    他的影子一直跟着她,这让楼依然心情很好,于是她决定不再克制自己的表达欲,将不久前收获的喜悦分享给他。


    “就在昨晚,我破译了涂鸦上的坐标。”


    枕着晚风,楼依然快活地伸展开手臂,对着陆小川的影子念叨起来。


    “加入外联队以来,我就一直在收集涂鸦上的代码。


    “我发现不同位置的涂鸦上会出现不同的代码,刚开始我以为是他们转移了位置,可在上次任务中,我在墙外发现的代码跟之前都是重复的。”


    楼依然开始伸手在空气中比划。


    “这样不同的代码一共有七组,蜥蜴摆尾的角度各有不同,如果按照尾巴的朝向由上至下将首字母连接起来,就是XHZD25B。”


    说到这儿,楼依然看向陆小川,满怀期待:“你能猜出这是什么意思吗?”


    陆小川拧眉摇了摇头。


    “《新华字典2025版》呀!”


    昨晚的兴奋感仿佛还历历在目,当楼依然从纸箱子里翻出那本《新华字典2025版》、依照代码将地址破译出来时,她差一点就要哭出来。


    不是感慨自己的聪明伶俐,而是她在那一刻突然发觉,这一切就好像是冥冥注定的一般。


    那本字典是所长在去年的表彰大会上送给她的礼物,意在提醒她“不忘初心,续写文明。”


    楼依然知道避难所内物资紧缺,本就没什么可送的。


    可当时,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收到这本字典时,强挤出来的笑容还是瞬间凝结在了脸上,于是一回到家,她就随手将那本字典丢到了箱底,之后也不曾再翻出来看过。


    可谁能想到,这件曾被她嫌弃的“礼物”竟然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派上了用场。


    虽然作为旧世界最容易买到的书,黎明会选择用新华字典标注地址并不稀奇,但对当时的楼依然来说,这已足够证明她和黎明会之间独特的缘分。


    “破译了首字母,剩下的工作就简单多了!”


    她继续说:“首字母后面的数字里,普通的代表页码,加粗的代表顺序,我将那七组密码按照由上到下的顺序破译出来之后,就得到了三个地址,其中一个就在Z市市郊!”


    “市郊?”


    陆小川似乎难以共情她的兴奋,又似乎藏着别的心事,他只淡淡重复了这么一句,语气中还带着些许沮丧,但楼依然并没在意。


    “对!”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前两天的代表大会上,通讯部宣读了总部发来的下季度任务进程。”


    她说着看向陆小川:“你运气很好,目前总部分派给我们的警备区都已经被清理完毕了,未来的三个月里,我们不会再进行远距离的出墙任务,只需完成分派区域内的可控体收容就可以了


    “然后,来年春天,我们会和Z市其他避难所的外联队一起,尝试收复Z市城郊、靠近Y市的「危险区」,到时候,我就能借着出任务的由头,光明正大地去寻找黎明会的据点了!”


    楼依然说得很起劲儿,转过头时,发现陆小川正浅笑着看她。


    他的神情与刚刚语气里的沮丧并不和谐。


    楼依然眨了眨眼,问他在笑什么。


    陆小川立马收起笑容,转过了头。


    过了一会儿,他喃喃道:“认识你这么久,我好像还是头一回见你这么高兴。”


    楼依然的耳根有点儿发烫,她下意识和陆小川拉开了一段距离。


    如果她的直觉没有错,陆小川应该是喜欢她的,并且,那种喜欢到现在应该依然存在。


    他是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吗?


    一旦她找到了黎明会,就会和他分开,永远地分开,就算是那样,他也会为她感到高兴吗?


    楼依然在高中时看过一本书,书名叫做《克拉拉与太阳》。


    克拉拉是一只陪伴型机器人,被买来照顾她生病的小主人,克拉拉被设计得十分忠诚、也很善良,她每天都会对着太阳祈祷,希望她的小主人可以早日康复。


    后来,商店里出现了新型机器人,克拉拉就被扔掉了。


    她在又脏又臭的垃圾站里每天唱着歌,零件受损、身体七零八落,太阳于是问她:你被丢掉了,难道你不难过吗?


    克拉拉却说她不难过,因为她之所以被丢掉,一定是因为小主人有了更好的选择,现在的小主人一定比之前更快乐,所以,她也会跟着感到快乐。


    克拉拉的爱是忘我的,可那是因为她是个机器人,不是吗?


    难道陆小川也是个机器人?


    那段路的最后,楼依然会不时捏捏陆小川的胳膊,掐掐他的脸蛋,确认他到底是不是碳基生物。


    就和之前一样,陆小川任由她摆布着,不时低着头拉开距离。


    后来,楼依然确定了陆小川不是一个机器人。


    秋夜的冷风呼啸而过,他的手冻得冰凉,脸上却越来越烫。


    就像两年前的那天,她担心陆小川不吃不喝死在面馆里头,跑去检查他鼻息时,他下半身出现的、那处显而易见的生理反应。


    想到这儿,楼依然“扑哧”一声笑了。


    片刻后,陆小川温柔到让人讨厌的嗓音又飘了过来。


    他说:“楼依然,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剩下的三个月里,多对我们笑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怪物(3)


    星期日, 楼依然向陆小川坦白的第三天,所长助理敲响了她的门,说齐广生有要紧事找她。


    楼依然强装镇定地点了点头, 叫助理在门口稍等片刻, 回屋换衣服时, 脑子里乱成一团。


    难道陆小川出卖她了?


    向他坦白之前, 楼依然犹豫了很久。


    她知道陆小川对旧世界无比怀念, 也知道他有多么痛恨夺走好友性命的那场骚乱。


    陆小川是个正到发邪的人,他之前一定从队员那里听说了不少关于黎明会的黑料, 以他的性格,搞不好会暗中阻止她离开避难所。


    但如果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眼下站在门口的就不会是所长助理, 而是中央监查队。


    所以, 他们应该还没掌握到足够的证据。


    楼依然在阳台烧掉了那件破洞的背心, 咬牙将一只刀片插入小臂,在上面贴好创口贴, 套上黑色卫衣, 跟着助手一路来到了行政楼。


    推开门,楼依然发现办公室内除了齐广生以外, 还有另外五个人。


    三名身着防弹制服、头戴黑色贝雷帽的士兵身姿笔挺地立在门口,手上端着冲锋步枪。


    沙发上坐着两个中年男人,其中一人平头、方脸, 身上穿着中山装, 坐姿挺拔端正;另一个坐姿随意, 圆脸、金丝眼镜,嘴边陷着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他们显然都不是38号避难所的人。


    “二位,这就是我们所的外联现任队长楼依然。”


    齐广生起身介绍:“依然, 这二位来自总部高层,任主席,以及石磊、石部长。”


    两人依次起身与楼依然握手,穿中山装的名为任长秋,职位是13号避难所的监察委员会副主席,负责监管各大避难所领导层政务;戴眼镜的名叫石磊,现任13号避难所通信部副部长,各所的重要人事调动都要经由他的批准。


    得知两人身份后,楼依然自然联想到了陆小川之前提到的举报,她注意到任长秋面前摆着一个文件夹,题头是《11月6日外联事故报告》。


    看来,他们之所以会千里迢迢从Y市穿越危险区来到38号避难所,和她有很大关系。


    楼依然在齐广生身边坐下,心上有了不好的预感。


    任长秋拿起事故报告,率先开口道:“楼小姐,根据这份事故报告,11月6日当天,你一共对B05开了5枪,5枪均为远程射击,且距离在3到5米左右,对吗?”


    迟疑片刻后,楼依然点了点头。


    “但当时形势很紧张,对于距离的估算,可能会存在一些误差。”


    “误差?”


    任长秋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慢悠悠道:“事故发生后,与你们联合作战的俘虫小队曾返回现场,而根据俘虫小队队长对于B05尸体的勘察,最致命的那枪开在胸口,射入口附近有明显的火药颗粒和烟晕分布,这说明你当时开枪时,枪口距离目标不足30厘米”


    他看向楼依然,双眼微狭。


    “这样的误差,对于一名职业怪物猎手而言,未免也太大了吧?”


    楼依然点头:“可能是我表述的问题,当时我开出第一枪时,距离目标确实有至少三米,但被枪声激怒后,它”


    任长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知道,你是想说,子弹是在目标前进的过程中发射的,你因此无法准确判定距离,好”


    他说着将另一张纸从文件夹下抽了出来。


    “根据科研部的鉴定,你提交的制服在腹部和手部均存在大量血迹,而根据今年健康检查时抽取的血液样本,他们发现除了事故伤员,这当中还有另外一人的血迹,血型却与你并不相符。”


    任长秋紧盯着她,问:“楼小姐,对此你又该如何解释?”


    “我没有受伤。”


    楼依然回答:“剩下的血是B05的。”


    “你是说,你在距离目标不到30厘米的位置与它展开战斗,过程中却完全没有受伤?”


    “是的。”


    楼依然只能这么说。


    她当然知道剩下的血是自己的。


    今年血检前,齐广生曾告诉她,总部颁布新规——避难所内无论身份等级为何,都必须参与健康检查,无一例外。


    所以,为了防止暴露,楼依然只能在健康检查后的第二天灌醉齐广生,从他那里偷来科研部的钥匙,再用从他身上抽取的血液样本替换了自己的。


    现在她身上几乎没有一处伤口,因此更不能承认那些与血液检查不符的血是自己的。


    她只能硬着头皮将谎话说到底,祈祷这两位日理万机的总部高层能就此放过她。


    任长秋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死死注视着她,楼依然神色冷清,默不作声回视过去,直到任长秋微微点了下头。


    “楼小姐,我听说你在外联队内的外号叫做‘不死星’,这是因为你两年来从不曾在墙外任务中受伤,对吗?”


    “是的。”


    “根据总部收集的个人信息,你在末日前没有参与过任何军事、体育方面的专业训练,作为一名二十五岁的女性,楼小姐的猎杀成绩与作战能力,着实令人惊讶。”


    任长秋说完,转头看向了石磊。


    “石部长,我建议现在签署调员令,将楼依然带回总部审查。”


    齐广生立马坐不住了:“这不至于吧?”


    他陪上笑容,试图帮楼依然美言几句,可下一秒就被任长秋一记眼刀杀得闭上了嘴。


    楼依然没有说话。


    她开始在心里盘算从38号避难所到总部的路线。


    如果排除掉高速公路上现已封锁的路段,再加上路上清理变异体所需耗费的时间,抵达总部至少也需要两天以上。


    她的目的地本就是Z市城郊的黎明会据点,搭个顺风车也不算什么坏事,只是,如果要中途离队,就难免要和门口那三名军团士兵硬碰硬。


    和她原本的计划比起来,这样还是太冒险了。


    “依我看,这事儿倒没那么复杂。”


    通信部副部长露出一个松弛的笑容,安抚似地拍了拍任长秋紧绷的大腿。


    “小姑娘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逞能或是要强都是很正常的,任主席”


    石磊说着指向楼依然的胳膊,“你没看到她手臂上的伤吗?我看那伤口一直在流血,所谓的‘不死星’,应该只是她为了不让队员们担心,强凹出来的人设罢了。”


    任长秋很快跟着看过去,楼依然立即配合地露出手臂上沾着血的创口贴,顺坡下驴。


    “这是今早不小心弄的,但石部长说得没错,我在墙外任务中确实偶尔也会受伤,但我认为……”


    楼依然挺直了腰板。


    “……身为外联队队长,必须时刻以最好的精神面貌出现在队员们面前,这样才有利于提高团队凝聚力,鼓舞大家的自信心。”


    话音刚落,石磊“啧啧”两声,对楼依然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任长秋却摇了摇头。


    “不行,石部长,除了这件事,还有通讯部之前收到的举报,我们没办法通过只言片语来判断齐广生和这个女人的关系,我代表监察委员会,强烈建议签署调员令!”


    “任主席说的,是有关我和所长关系暧昧的传言吧?”


    楼依然直视任长秋,毫不避讳。


    “作为当事人,我一直清楚这类传言的存在,但我和所长确实只是普通上下级的关系,偶尔一起喝酒,谈论的也都是有关避难所发展和外联队员待遇之类的公事,另外”


    楼依然垂下睫羽,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其实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正跟着她疯狂点头的齐广生突然冻住,他转头看向楼依然,面露疑色。


    其实楼依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种疯话,但她之前确实想过,一旦有高层质疑她与所长的关系,扯谎说自己并非单身就是最简单的洗脱之道。


    而对于冒牌男友的人选,她的备选也属实不多。


    楼依然挺直腰板,嘴角浮起一个羞怯又不失得体的笑容,目光真挚地说:


    “我的男朋友就是此次事故中的伤员,现任外联副队长,陆小川。”


    “噗”地一声,对面的石磊差一点喷出嘴里的茶。


    剩下三个人有些讶异地看向他,石磊立刻摆了摆手,咽下茶水后笑着说:“我只是觉得年轻真好,杀怪物也不耽误谈恋爱,哈哈”


    楼依然和齐广生只能跟着他干笑两声。


    任长秋的眉头却依然锁得很紧。


    “石部长,你也知道总部对这件事很重视,如果不能把楼依然带回去,我们这一趟岂不就白跑了?”


    “怎么就白跑了?”


    石磊反问:“咱们这趟出来,也是为了视察各所居民的生活状况,将一些先进举措记录下来回去发扬学习啊!我听说38号避难所的社团活动非常丰富,这回咱们正好可以见识见识!”


    任长秋暗叹一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再作声。


    那时楼依然总算看明白了,不论任长秋对她有多怀疑,若想将她转移到总部,最终都要获得石磊的许可。


    而那个一直嬉皮笑脸的圆脸男人,似乎并不打算满足任长秋的心愿。


    “没错!”


    不等齐广生开口,楼依然开始主动为石磊介绍。


    “我们所的社团活动确实很丰富,尤其是在周末,今天天气不错,二位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训练场观摩篮球、健身操,我男朋友的格斗社也在那里。”


    楼依然彻底掌握了所长办公室内的话语权,以至于在场除了石磊以外,其他人看起来都挺难受。


    齐广生神色局促,不知是不是意外得知楼依然名花有主的缘故,任长秋则憋屈着一张老脸,看起来有点消化不良。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低声说:“我就不去了,明早启程,我下午想休息一下。”


    楼依然于是看向石磊。


    后者眼里放出亮光,神情愉悦地抬起了手。


    “那就有劳楼队带路了。”


    前往训练场的路上,楼依然表忠心一般念叨了些有的没的。


    “非常感谢石部长对我的信任,因为所里马上就要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安全区排查,如果我在这个关头离开,队员们的心态、还有执行任务的效率都可能受到影响”


    石磊没有答话。


    离开所长办公室后他就收起了笑容,楼依然说话时,他也只是偶尔象征性地点点头,像是已经看破了她的虚伪,没兴趣再陪她演戏。


    楼依然识趣地不再说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临近训练场时,石磊却告诉她,自己其实没什么兴趣观摩社团活动。


    楼依然有些困惑。


    “您不想见见陆小川吗?”


    石磊抬起头,微微扬起了眉,楼依然决定不再绕圈子。


    “石部长,您认识他对吧?”


    她说:“刚刚我提到他的时候,您的反应很明显,那通调任令也是您签署的,对吧?”


    石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镜片下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而后,他微扬嘴角,露出了一个相较之前更加内敛的笑容。


    他坦诚道:“是我,没想到楼小姐已经看出来了。”


    楼依然不解,“我问过陆小川,他不记得在Y市认识什么人,您到底为什么把他调到外联队?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石磊沉默了一会,目光悠悠望向不远处那两名尾随他的总部军团士兵。


    “我也不清楚。”


    他语气平常:“但我猜,应该是为了你吧。”


    楼依然:“”


    她还想追问,石磊却挺直腰板对她伸出了右手,笑容阳光且官方。


    这显然是结束对话的信号。


    握住那只手时,石磊缓慢凑近楼依然,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楼小姐,你手臂上那只刀片,现在可以取下来了。”


    被他握住的右手下意识颤抖了下,石磊却掌心用力,将楼依然的手握紧了。


    像是威慑,又像是某种只可意会的暗号。


    他拉开距离,脸上依然挂着叫人捉摸不透的笑,和煦到令人胆寒。


    ——“独目蜥向你致意。”


    临别时,石磊徐徐说出了那句话。


    “它让我转告你,它会在约定好的地方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怪物(4)


    石磊走后, 楼依然茫然伫立在原地。


    直到路过的居民注意到她,开始指着她对身边的人嘀嘀咕咕,楼依然才不得不端好外联队长的架子, 昂首阔步朝训练场大门走。


    “独目蜥”三个字让她顺理成章地联想到了黎明会的招募涂鸦, 但石磊为什么说“它”会在“约定好的地方”等她?


    约定好的地方是指她破译出来的据点吗?


    他又是如何知道她的秘密的?


    难道他是黎明会的人?


    难道黎明会知道她想加入, 特意为她派了位信使?


    秋风吹过时, 楼依然久违地感到一丝寒意。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 但既然石磊死活都不愿多说,她只好去找陆小川。


    进入训练场前, 楼依然拔出了手臂上那只折磨她已久的刀片,注视着血淋淋的刀口缓慢愈合, 内心重回平静。


    然而, 见到陆小川的那刻, 那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又被击得粉碎。


    远远地, 楼依然看到他戴着一只黑色的口罩,束着过肩的头发, 穿着那件雷打不动的白色外套坐在训练垫边儿上的木头椅子上, 身边层层叠叠围满了学员、以及看上去不像是学员的C区居民。


    为了不挡住后排听众的视线,前排的人只能席地而坐, 口罩之上,那双眼睛不时微微弯成月牙,哪怕被遮住了半边脸, 楼依然也能看出他此刻十分享受。


    她真的很讨厌陆小川这个样子。


    从新闻二班到避难所C区再到外联队, 他就像条泥鳅, 无论被丢到哪儿都能活下去,并且迅速和周围的人打成一片。


    在Z大的那些年,走廊、操场、教室门口, 陆小川走到哪儿,向他问候的人就跟到哪。


    ——“川哥好!”


    ——“呦,川哥!”


    ——“川哥打球去?”


    ——“川哥,帅!”


    无论在路上收到多少问候,陆小川都会不厌其烦地一一回应过去,不时和他们撞一下肩膀,或是单手交握来上个十分中二的嘻哈礼,活力叫楼依然望尘莫及。


    她不明白陆小川怎么能认识那么多不同专业、不同年级的人,并在他们那里受到如此统一的欢迎,但她却也忍不住为此驻足,站在远处,充满厌恶地观望整个过程。


    楼依然也是到了后来才渐渐明白,自己对陆小川的讨厌,本质上其实是一种羡慕。


    她也渴望朋友,渴望被叫出名字,渴望在独行时收到友好的问候。


    当然,初高中的时候,她也曾留心记下周围女生的生日,偶尔用零用钱买礼物给她们。


    一些人短暂地靠近过她,但到了后来,不知为何,她们又纷纷离开,和其他人抱团取暖去了。


    她真挚过,热情过,也曾付出过真心,但既然无论怎么努力收获的都会是同样一种结局,倒不如一个人呆着。


    看到陆小川直视着一名女学员并对她手舞足蹈时,楼依然很想拔枪。


    她几次想转身离开,但石磊那段意味不明的话逼着她将自己焊死在原地,直到某一刻,陆小川终于看见了她。


    他对周围的听众说了些什么,然后紧了紧口罩,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石磊是你什么人?”


    没等陆小川靠近,楼依然就没好气地问出了这句,她知道自己说话时眼里还冒着火,但她控制不了,也不想控制。


    陆小川停在她面前,双手插兜,神情困惑。


    “什么石磊?哪个石哪个磊?”


    “我怎么知道?就是石磊啊,13号避难所通讯部副部长,圆脸,戴金丝眼睛,眼睛像绿豆,个头儿和我差不多,40岁左右的一个男的!”


    楼依然语带烦躁地描述了一通,陆小川再次摇了摇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不知道,不认识。”


    “你怎么可能不认识?!”


    楼依然急了。


    “他自己都承认了,就是他签署调任令把你安排进外联队的,陆小川你就别装了!”


    陆小川皱眉,背过手抓了抓背。


    “我装什么啊我真不认识这个人,拆完线身上为什么这么痒啊,烦死了”


    他拖长尾音,说完便越过楼依然,一边挠背一边往训练场大门的方向去了,楼依然只能跟上他。


    “你再想想呢?小学老师初中老师高中老师?或是邻居、网吧老板?


    “陆小川,无论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叫他帮你进入外联,我都发誓不会说出去,真的,我保证!”


    陆小川只能转过身:“你觉得是我自己想加入外联的?谁说的?那个石磊?”


    楼依然怔住。


    石磊好像确实没这么说。


    陆小川攥住楼依然的手腕将她拉过来,叫她走在自己前面,“他在哪?那个石磊,我自己去问他!”


    像是下定决心要自证清白。


    “应该在所长办公室,但是”


    想到石磊离开A区之后的变化,楼依然又觉得当面对峙不是一个好主意。


    她只能看着他,最后一次确认。


    “你真的不认识这个人?”


    陆小川双手插兜看着她,眉头微微上扬,表情很无奈。


    楼依然决定算了。


    她好不容易才逃过这一劫,近期行事理应低调,况且,不管石磊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等到三个月后她找到据点、加入黎明会,自会有人告诉她真相。


    她已经等了两年,再等三个月又何妨?


    想到这儿,趁陆小川毫无防备,楼依然一把摘下了那只她一早就看不顺眼的口罩。


    陆小川一时反应不过来,下意识抬手捂住脸侧。


    “拆线了?我看看。”


    楼依然用力去掰他的手,陆小川却死命挡着不肯放。


    “你把口罩还我。”他急促道。


    “不还,你让我看看!”


    “不给你看,丑死了!”


    楼依然被他逗笑了。


    “有什么丑的?不就是一条疤吗?你不觉得脸上有疤的人男人很帅吗?你看付呈,哪个敢说他丑?陆小川,等我走了,你就是第二个脸上有疤的外联队长!”


    楼依然不是在说笑,她是真的这么认为脸上有疤的男人很帅。


    那个人耳侧就有一道长疤,那个和陆小川很像的人。


    虽然与他初遇时,楼依然被那道狭长的疤吓了一跳,但过不多时,她又觉得疤痕带来的沧桑与破碎感在那人身上相得益彰,像是将他温柔却坚毅的特质具象化了出来,令人沉迷。


    九年前的那天,那个人穿越小区广场朝她走来——那个披着棕色大衣、身上光线不断变换的男人。


    他在她面前蹲下,然后轻声问她,为什么哭。


    多年以后,那个秋日的下午,当陆小川将楼依然拉到训练场附近的林子里,第一次向她展示脸侧那道10厘米长的疤痕时,楼依然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无论是疤痕的长度还是位置,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都和九年前她遇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这让楼依然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过去、或者现在。


    这两者之中一定是有一个出了差错,才会将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颠覆时间送到她面前。


    在报道日初次见到陆小川时,楼依然还可以用“他们只是长得像”来搪塞自己,但事到如今,除了幻觉,她实在想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了。


    陆小川显然误读了楼依然的表情,他夺回口罩戴上,闷闷不乐地嘟囔:“我就说很丑吧。”


    “陆小川。”


    楼依然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有没有一个,和你长得很像,脸上也有一道疤的兄弟?”


    楼依然看上去有些失神,这让陆小川紧张起来。


    “什么兄弟,我吓到你了吗?”


    他顿了顿又问:“你现在这种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报道日那天你就是这么看我的,还有遇到怒猿那天,就好像认不出我了一样。”


    看来他并不知情。


    楼依然没再说话,她闷头走出林子,心思很乱。


    脚下的枫叶大同小异,颜色、形状,看上去似乎都没什么分别。


    但鸟雀总能找到自己最习惯栖息的那棵树。


    任何事物,只要观察得足够久,也总能找出其独一无二的特性。


    但九年前,她和那个人不过只见了寥寥数面,大部分还是在夜里,所以,她很可能会记错。


    或许他们只是笑起来很像,声音很像,沉默时也很像吧。


    以至于,在报道日见到陆小川时,她下意识将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联系到了一起。


    随着好感的上升,情绪的重叠带来了印象的扭曲,让她将陆小川错认成了那个人,一次又一次。


    她记得心理学上是有这种现象的,类似于“移情”。


    楼依然渐渐冷静下来,决定不再胡思乱想。


    陆小川一直不放心地跟着她,不时提起口罩边角打量她的表情。


    于是楼依然决定将那件事告诉他。


    “对了。”


    她故作漫不经心地说:“出于某种身不由己的原因,我跟所长说,你是我男朋友。”


    虽然不确定这则消息对他而言是喜是忧,但这至少可以证明,她并不嫌弃他脸上的疤。


    陆小川:“”


    楼依然自顾自地说:“目前这件事只有齐广生一个人知道,但如果事情传出去,可能会有人来问你,到时候你怎么说都无所谓。


    “你可以说是我一厢情愿,也可以说你已经把我甩了,反正调查这件事的人明天一早就会走,我也不想影响你在避难所的口碑,尤其是你的追求者貌似还挺多的。”


    这段话说到最后,楼依然丝毫没有掩饰语气里的嘲讽。


    她暗暗期待着陆小川能反驳,后者却咬着牙问:“你也知道啊?你知道有不少人喜欢我,还这么利用我?”


    楼依然胸口窜起一团火。


    她转身看向陆小川,对他吼起来:“那你就说是我倒贴!暗恋!单相思呗!或者说你讨厌我,已经把我甩了!陆小川,你觉得喜欢我的人很少吗?!”


    “我当然知道喜欢你的人很多!”


    陆小川瞪着眼睛吼了回来:“可我也是有原则的好吗?我陆小川行得正坐得端!绝不会让喜欢我的人误会!一旦谈了恋爱,更不会轻易分手!”


    点燃的爆竹一下子熄了火,楼依然瞪大眼睛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直到陆小川压低声量,对她认输似地点了点头,“你说的。”


    “我说的什么?”


    楼依然有点慌。


    “我是你男朋友,楼依然,这是你自己说的。”


    楼依然理直气壮:“是我说的又怎样?”


    下一秒,陆小川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跟我去个地方。”


    一路被拉着抵达B区三号楼楼下时,楼依然瞬间明白了陆小川的意图。


    她一把挣开他的手,“我不去。”


    陆小川背过手,开始语重心长地教导她。


    “交友第一原则:必须足够坦诚,不要让共同好友从其他人那里得知你脱单的消息。”


    “我后悔了!”


    楼依然开始耍赖,“我现在就去和齐广生说,之前的一切都是我编出来的,咱们两个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那也不行。”


    陆小川破罐子破摔:“今天是摘星小队命名仪式,不死星必须出席!”


    “摘什么星”


    楼依然嘴上嘀咕着,心里却已有些动摇。


    先前在格斗社,因为有陆小川帮着活跃气氛,她确实收获了意料之外的“社交”。


    但眼下,拒绝的态度既然已经摆上明面。


    没有足具诱惑性的理由,她实在不好反悔,只能硬着头皮转过身,假装要走。


    好在陆小川没有放弃。


    他降低了音量,决定示弱。


    “我保证不提咱们两个的事,但今天团建的副主题是庆祝我大难不死,我希望你能在场。”


    楼依然停下脚步,满意地扬起了嘴角。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倒是愿意勉为其难地参与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怪物(5)


    黑胶唱片缓慢转动, 清澈的吉他弦音开始在空气中流淌。


    楼依然选了一张她很喜欢的专辑——碎南瓜乐队在1993年发行、曾被滚石杂志评为史上最佳的《暹罗之梦》。


    整张专辑里,她最喜欢的单曲名为“美乃滋”(Mayonaise)。


    这是一首充满忧郁气息的迷幻摇滚,曾陪她度过无数因伤痛无法入眠的长夜, 或是在Y市海港——整个Y市最东边的角落, 陪她一同见证日出。


    对于她的到来, 队员们显然很意外。


    他们默默交换着眼色, 同时你推我搡地试图和楼依然主动攀谈些什么, 诸如前些天的问讯进展如何,后面三个月的收容任务又该如何分配


    那是一种显而易见的生分。


    这就是她最担心的事——因为她的不请自来, 打破了原本轻松自在的氛围,人们再说不出想说的话, 只能假笑着来回客套, 被迫戴上虚伪的友好面具。


    好在这次有陆小川。


    他很快张罗起来, 以揭开口罩作为热身, 语气夸张地讲述起昨晚的拆线过程。


    事后又将楼依然领到了那处她向往已久的角落,叫她随便选张唱片放来听听。


    于是楼依然选择了这张唱片, 经典又不失格调, 足够彰显乐品,且歌词前几句刚好契合她的人设, 可以巧妙地表达心境。


    她注意到林乐声、尧子悦和陆小川几乎同时望了过来,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像是珍藏的宝贝得到了他人的认可,脚尖忍不住想跟着音符起舞。


    但楼依然最后还是克制住了摇晃的冲动, 不想看起来太随意、太沉浸, 不想与他人的预设相差太远。


    她很早以前就意识到了这件事。


    她之所以那么努力地逃离人群, 不是因为她不在乎,而是因为她太过在乎。


    她太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了。


    哪怕她知道自己无法修正,也清楚大部分的流言都只会让她难过, 她还是忍不住去观察、去了解,试图从那些畏惧的、质疑的、嘲弄的目光中寻得一丝认同。


    她常用来安慰自己的一句话来自母亲,她说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那些爱过你的人,陪过你的人,迟早都有一天会离开你。


    然而,17岁父母离异后,短短五年间,楼依然见证了母亲的三段婚姻。


    她一边说着“爱会消散,人会别离”,又一边耐不住寂寞地投入一个又一个男人的怀抱。


    那时楼依然便意识到,大人们说的话与做的事往往都是相反的。


    他们只是在自我麻醉中企图释怀无法实现的欲望,正如母亲想要一个可以陪伴她终身的人,父亲则希望自己的科研成果获得全世界的认可。


    成年后,楼依然发誓不会成为像他们那样的人。


    她远离人群,拒绝恋爱,不奢求从他人那里获得任何形式的认可。


    然后,她发现自己渐渐活成了和父母一样拧巴的大人。


    她继承了父亲的敏感,母亲的脆弱,讽刺的是,她还有副无坚不摧的身体,任何形式的伤痛在她身上都留不下丝毫印记,就算割开手腕,不出半分钟,伤口也会自动愈合。


    就像歌里唱得那样,“我们试图缓解痛苦,可不知为何,它仍如影随形。”


    楼依然守着那只唱片机将同一首歌听了一遍又一遍,努力不去在意身后的纷扰。


    她一直知道梁竹爱看言情小说。


    她和尧子悦谈论的很多小说楼依然都看过,对于一些角色也有着相似的看法。


    她有时很想加入她们聊聊,可一旦她靠近,她们就会转而说些别的。


    她知道林乐声喜欢英伦摇滚,骨子里是个浪漫的人。


    她有时很想和他聊聊音乐,分享几张自己喜欢的专辑。


    可她也知道队员们关于副队选拔的猜测,知道林乐声和尧子悦之间的关系。


    几次鼓足了勇气,到后来也只是欲言又止。


    她自然也知道尧子悦是个丁克。


    她时常提到自己与长辈之间有关婚育的矛盾,楼依然想说她很赞同尧子悦的坚持。


    可每每看到她警觉而疏离的目光,又觉得她其实并不需要自己的认同。


    顺着旧世界的惯性,为了保护自己,她戴上了生人勿近的面具。


    一戴就是一年。


    她本以为随着旧世界的消逝,她可以重新活一次,可到头来,却还是重蹈覆辙。


    好在,还有三个月,她就会离开了。


    到了黎明会,或许一切就会变好。


    在那个不问过往的地方,她的能力或许就是最好的面具。


    她可以继续做一个无坚不摧的人,在废土战争中冲在队伍的最前面,成为支配体最坚实的盾牌。


    她不介意成为全世界的敌人,这件事她早就习惯了。


    她只想有人能恒久坚定地站在她身边,给予她像陆小川那样的爱戴。


    围聚在烤肉架边上的队员们似乎正在探讨明天开始的收容任务,楼依然靠近时,他们也没有停下。


    梁竹兴奋地缩起脖子,说:“一想到能和花仙贴贴,我就好开心啊!”


    “我还没见过花仙呢。”


    陆小川为楼依然拉过一张椅子,同时接住梁竹抛出的话题,“很好看吗?”


    “当然了,花仙美死了!”


    花仙是由渴望付出爱意的人类变异而成的可控体。


    楼依然在居民区见过不少花仙,它们的四肢普遍会蜿蜒生出青绿色的藤,颈部绽放出颜色鲜丽的花瓣,双目紧闭,面带微笑,用身躯持续滋养周围的生灵,顺带净化空气。


    花仙身上散发的芳香似乎有抚慰人心的效用。


    如果不是急于完成任务,楼依然有时也想长久地待在它们身边。


    放空心神,遗忘琐事。


    简而言之,花仙是废土上为数不多的好东西。


    “花仙要怎么收容呢?”


    梁竹说着看向楼依然,期待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


    楼依然清了清嗓答:“和月虫、蚕蛹、光灵这些习惯静止的可控体一样,统一转移到C区居民搭建的棚子里。”


    梁竹眨着星星眼:“哇,那岂不是像花园一样?”


    “只是苦了月虫。”田丰在旁道:“月虫只想睡觉,有光灵在身边,怕是很难睡得安稳。”


    尧子悦:“没关系,月虫可以用网将自己罩起来啊。”


    “那地头蛇呢?”陆小川看向楼依然,“它们是安全区内仅存的失控体了吧?这次收容要不要管它们?”


    “地头蛇暂不处理。”楼依然沉声回答:“管理层应该还没达成共识。”


    “什么共识?”林乐声问。


    于是楼依然用尽量轻柔的语气解释起来。


    “你们还记得去年的问卷调查吗?针对B-及C级变异体的处理措施,据说有超过四千万名幸存者填写了问卷,最终的投票结果是,收容但不处决。”


    即便问卷中明确说明,收容变异体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和物力,而这将大大拖延幸存者在废土上重建家园的进度,大部分幸存者却还是选择放过它们,寄希望于总部研究所能尽早找到逆转变异的方法,帮他们救回尚未死去的亲友。


    “你们都选择了收容吗?”尧子悦好奇道。


    梁竹摇了摇头,“我直接弃权了,反正无论收容还是处决,这种脏活儿最终都会落到我们外联队手上。”


    “我选了收容。”田丰说,“我和竹子思路一致,但我觉得,相比处决,收容那些东西的心理压力可能会小一些。”


    “我和乐声都选了处决。”


    尧子悦很坦诚:“那些东西早就不是人了,假如它们能选,应该也不想像现在被欲望驱使着、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虚度光阴不说,还会污染土壤”


    陆小川:“可我听人说,13号避难所针对逆转药剂的研究进展迅速,末日发生到现在也不过两年时间,如果有希望救回那些人”


    “一看川哥选的就是收容。”


    梁竹打断他道:“你听说的那些根本就是谣言,Y03病毒感染宿主的原理是解除肌肉生长抑制,从而实现二次发育,就像小蝌蚪变青蛙一样,你总不能指望它再变回来吧?”


    林乐声跟着点了点头:“如果Y市那群科学家真能逆转它,那和返老还童也没什么区别了,但很显然,现代科学还没发展到这一步,对了”


    他说着看向楼依然:“楼队选的是什么?”


    “收容。”


    楼依然如实作答。


    “没看出来嘛!”


    梁竹一拍大腿:“楼队平时杀怪物杀得那么起劲,到头来还愿意放它一条生路?”


    楼依然浅浅一笑。


    她当然没那么圣母,之所以选择放过那些变异体,不过是把它们当成了自己的同类。


    如果黎明会真像俘虫小队说的那样,拥有可以控制低级变异体的支配体成员,那么,即使是不太聪明、不太走运的同类,到了与幸存者军团对峙的那天,搞不好也能派上些用场。


    反省起来,她这种融入不了当下,只能把远方那群素未谋面的黎明会成员当作同类的行为,也不知算不算是自欺欺人。


    闲聊够了,梁竹邀请大家举杯共饮。


    “今天咱们欢聚一堂,一来是庆祝川哥死里逃生,二来,这也是咱们外联队重获新生的日子!


    “不过,要是提前知道楼队大驾光临,我和大牛铁定去中央商城搞几瓶上好的红酒来!”


    梁竹发言的同时,众人纷纷举杯看向楼依然,空气中洋溢着令她始料未及的热情。


    楼依然不知道陆小川究竟对他们施了什么法,但在善意扑面而来的那刻,她竟然激动得压不住嘴角。


    “这有什么?”


    她举起酒罐,轻笑着回答:“红酒我那儿有的是,你们要是想喝,下回我通通带过来!”


    话音未落,三号楼露台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


    以梁竹和田丰为首,一贯沉稳的林乐声和尧子悦也跟着奋力鼓掌。


    陆小川在边儿上笑得前仰后合,不时捂住侧脸抱怨伤口太疼。


    楼依然突然觉得眼下的一切都很不真实。


    角落不断传来悠扬的乐声,面前的人们面红耳赤。


    他们开始放肆地展现出她从未见过的那面,像是已经彻底接纳了她。


    她看着梁竹和田丰返祖一般在炉子边上跳来跳去,看着林乐声和尧子悦在唱片机前扭动身体,看着陆小川在其他人的鼓舞下将那只口罩从楼顶一把丢下


    她很想像其他人那样一醉方休,但哪怕始终清醒着,她也开始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大笑,好像这处不算宽敞的露台就是她的家。


    夜幕降临时,除了楼依然以外,剩下的人似乎都醉了。


    作为摘星小队正式成立后的第一个团建项目,梁竹提议大家一起真心话大冒险,前提是只能选真心话。


    楼依然有些想逃,但她又实在好奇,只能硬着头皮坐在原地,目光紧盯着地上那只旋转的啤酒瓶,祈祷它不要转到自己。


    第一个提问对象是尧子悦。


    梁竹故作神秘地清了清嗓子,然后问她,如果她是在旧世界遇到了林乐声,有没有可能改变对于婚育的看法。


    换句话说,就是她想不想跟林乐声生小孩。


    还没等尧子悦回答,林乐声的脸就已红透,剩余人一脸姨母笑地看向他们。


    直到尧子悦在尖叫声中点了点头,而后又匆忙解释道:“我只是说可能,只是有可能!”


    深绿色的啤酒瓶再次旋转起来,这一次,瓶口对准了陆小川。


    林乐声抢先夺过酒瓶,然后将其死死握在掌心,像是握着一个话筒。


    他犹豫片刻,然后问:“小川,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陆小川笑了下,在他目光即将流转到楼依然脸上时,后者下意识低下了头。


    狂飙的心跳让楼依然意识到,她之所以选择留下,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刻。


    “有。”


    她听到陆小川十分笃定地说出了那个字,一股热流嗖地窜上耳根,身体机能瞬间失调。


    有人在窃笑,有人在耳语,有人将啤酒罐重新放回到了楼依然面前的空地上。


    玻璃瓶身与沙土摩挲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好像在她心上降下了一场春雨。


    那个人会是她吗?


    也有可能是格斗社的学员吧?


    或者毕业后,在她目光没能追随到的地方,陆小川谈了场恋爱也说不定。


    不对,那个人一定是她。


    她的直觉不会错,她的心跳也不会说谎。


    他在看她,就连此刻,他的目光也依然在她身上。


    所以,哪怕知道她是怪物,知道她不久后就要永远离开,他还是决定继续喜欢她吗?


    世界开始随着那只酒瓶飞速旋转,楼依然还来不及放空大脑时,瓶口已然对准了她所在的方向。


    五只手同时伸了过来,“砰”地一声,田丰以末日囤货的架势夺过了那只酒瓶,因为用力过猛,不慎掀翻了屁股底下的折叠椅。


    楼依然只能抬头看向他,但田丰显然醉了,他盯着楼依然,口齿不清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楼依然”


    他问:“这一年以来,你有没有过一刻,把我们当成过你的家人,或是朋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收容(1)


    沉默片刻后, 楼依然做出了一个很没出息的决定。


    ——她逃跑了。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地方,连个像样的借口也没留下。


    她究竟在做什么?


    家人?朋友?承认这些又能怎样?


    承认自己很珍视和他们共度的时光,然后在三个月后, 再默不作声地离开吗?


    她一早就明白, 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他们是光荣的幸存者、新世界的英雄, 而她只是个怪物, 是重续文明时必须要清除的障碍。


    未来的某一天, 她很可能会在战场上再度遇见他们.


    他们会站在她的对面,接到向她射击的指令。


    那时, 她也并不希望他们因念及旧情而遭到责罚。


    她一直在欺骗他们,在那张由谎言编织的巨网之中, 一两句真心话只会让她显得更加虚伪。


    那天晚上, 返回A区前, 楼依然在三号楼底徘徊了很久。


    她希望有个人可以追上来和她说说话, 如果那个人出现,不论是陆小川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都愿意说出一切。


    她想说自己一直都很挣扎。


    经历了那么多以后, 她真的很喜欢外联队,也很喜欢摘星这个名字。


    如果她是和他们一样的正常人, 她一定会尽最大努力留在这里,保护所有人。


    如此一来,当他们有朝一日推翻围墙, 或许也依然可以成为朋友。


    她抽完了剩余所有的烟, 月亮渐渐升了起来, 却没有一个人跑出来挽留她。


    命中注定一般,她又一次搞砸了一切。


    或许,她本就不该抱有希望。


    第二天一早, 楼依然穿上制服,别上枪,开始带领人力班的居民开始墙外拓建。


    再次见到队员们时,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他们严格遵照她的指令,称呼她为楼队,面对她时就像在面对公司老板。


    梁竹和田丰开始按照平板上的坐标,指引那些穿戴好防护服的居民前去收容月虫、花仙之类的静止可控体。


    先前封锁的大门被打开,数不清的寐鬼蠕动上街头,开始朝人力班事先挖好的深坑移动。


    三两铁种混杂其中,凭靠意念的指引前往人工湖泊


    楼依然、陆小川、林乐声和尧子悦则端着枪随行在浩大的寐鬼队伍左右,以防突发异动。


    接下这项任务时,楼依然本以为相比与人相处,与怪物相处要容易得多,但很快,事情还是出了差池。


    收容任务开始三小时后,巡警队的人找上她,说有不少人力班的成员趁着午休时间跑去临近的商场抢夺物资,且不愿拒绝管制。


    她早该想到这点的。


    此前的扩建任务中,也有不少人力班成员借着上厕所的由头跑去邻近的便利店偷东西,但那些便利店里的物资本就所剩无几,楼依然索性睁一只眼闭一眼,不予理会。


    可这次扩建的区域内有着距离38号避难所最近的大型商场。


    除了先前已被物资组搬空的食物与日用品,商场里还余有不少服饰、家具、饰品以及电子产品。


    对于物资向来匮乏的C区居民而言,或许光是看着这些东西,都会让他们重获新生。


    楼依然赶到时,人力班的成员已与执勤警卫吵作一团。


    两名被电枪击中的居民抽搐着瘫倒在地,前排的居民仍然不管不顾地向前推搡。


    楼依然决定鸣枪示警,手举到一半,却被陆小川拦了下来。


    他说,那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叫他们拿去又如何呢?


    楼依然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陆小川却径直走到人群面前,接过喇叭开始了宣讲。


    奇怪的是,陆小川出现后,原本骚动的人群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他们挣开巡警,齐齐望向陆小川,像是很确定他会给出一个合理而公允的解决措施。


    “各位忙活了一整个上午,如果因为打架错过了午饭,可不太值当。”


    他露出一个松弛的笑容,抬高音量继续道:“这间商场里的物资,本来就是我们外联队预留给大家的惊喜福利,商场会在今晚收工后正式开放,到时会按照积分分批将大家放入,但由于物资有限,选购需要遵循以下几个原则:


    “第一,进入商场前大家会领到一只购物篮,挑选的物品需在指定重量之内,如有超重,需要自行取舍,不过大家不用担心,到了下一个安全区,我们会开放新的商场供大家选购;


    “第二,挑选到的商品会有专人进行实名登记,这样的商品如果在日后出现在居民交易市场,就会被视作非法交易,从而被管理人员没收,简而言之,选购的商品仅供个人使用,严禁转换为钱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购物时必须遵循礼让原则,任何形式的暴力行为都会致使涉事者被剥夺三个月的购物资格,所以,动手前,请务必考虑清楚。


    “最后,预祝各位在今晚获得一段美好的购物体验!”


    陆小川话音刚落,有人高喊了一声“川哥威武!”


    人群里响起经久不衰的掌声,为首的几名状汉也跟着点了点头,转身回工地吃饭去了。


    巡逻警卫忧心忡忡地看向楼依然。


    后者正气得浑身发抖,咬着牙没有说话。


    直到陆小川得意洋洋地走过来,楼依然才开始对着他破口大骂。


    “你知道你刚刚做了什么吗?你擅自颁布了一项尚未列入居民法的条例!开放人力班报名的时候,福利公告上并没有这项条例,你让法务组怎么和剩下的C区居民解释?”


    陆小川却理直气壮道:“我这不是法例,只是福利,加班的时候领导偶尔还会请喝奶茶呢!人力班的兄弟赚着那么少的工资,整天风吹日晒的,让他们添置些家当又能怎么样?”


    那一刻,楼依然认定陆小川在以公谋私。


    但陆小川毕竟以一己之力平息了一场骚乱,楼依然不想让巡警队的人看外联队的笑话,只能对着他点了点头,咬牙切齿道:“好,我们走着瞧。”


    不出楼依然所料,午休过后,监工队便向楼依然汇报,说有人在工地上高价出售商场地形图,搞得人力班无心作业,效率堪忧。


    收到消息后,陆小川决定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很快跑去工地抓了倒卖之人的现形,命令他归还钱财。


    然后马不停蹄赶回避难所、自掏腰包印制了几百张商场地图。


    后来又将采购日期顺延到了两天后,保证所有人力班的成员都会有足够的时间研究地图,制定购物策略。


    然而,就在当晚,人力班成员享有采购特权的消息不胫而走。


    不少居民在行政楼前排起长队,争先申请加入人力班,其中甚至还包括不少渴望丰富精神生活的B区居民。


    居民们突如其来的积极让人事部始料未及,最终,还是陆小川及时赶到说明情况,将申请者一个接一个地劝了回去。


    一连出了这么多乱子,陆小川自然无心睡眠。


    但同样一夜未眠的,还有楼依然。


    她一直在等着陆小川向她求助,道歉说是自己判断有误,承认她才是对的。


    但陆小川只是一不做二不休地摆平了一个接一个的烂摊子。


    ——挨家挨户发放地图、不断修改采购条例


    到了第三天,向来豪横的人力班成员竟真的在商场门前排起了长队,按照积分井然有序地领取购物篮,在毫无争执的前提下完成了采购。


    商场内被认领的物资从未出现在居民交易市场,倒是“摘星小队”的横幅开始在一些街区高高挂起。


    不少C区居民在所内遇上楼依然时,也会破天荒地对她点头致意。


    不仅如此,从那时起,报名加入人力班的居民数量大大增加,工地作业的效率也跟着提高了不少。


    “我在C区待了两年,那地方的人都是什么样,我肯定比你更清楚。”


    那天,站在商场门前,陆小川看着不断向登记员工鞠躬道谢的人力班成员,对楼依然说了这样一段话。


    他说,人力班代表着整个C区的最底层,他们和旧世界的工人阶级没什么分别,以至于其他的C区居民一早就习惯了打压、蔑视他们。


    “如今他们捞到好处,就是打了那些一度瞧不起他们的人的脸。


    “被打脸的人不会愤怒,只会觉得很没面子,因为他们本来就清楚,自身的优越感来得毫无依据,但那些受益的人力班成员,却会因此倍感光荣。”


    说到这儿,陆小川转头看向楼依然,对她淡淡地说:“人都是这样对吧?在一个环境里呆得久了,就要被迫去学习、理解周围人的行为,如果换做是B区和A区,我相信楼队一定比我更有发言权。”


    楼依然没有说话。


    陆小川的话像是一根针,扎穿了一个她从不愿面对的现实。


    进入避难所以来,她一心追查黎明会的下落。


    除了被迫要与之相处的外联队员,对于所长、通讯部、科研部——只要是她并无好感、又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她从来都不屑去了解。


    或许,陆小川远比她更适合成为一个领袖。


    当时的楼依然尚未意识到,商场门前的那段对话,只是陆小川企图点醒她的开始。


    收容工作开始后的第二个星期三,巡警队发来紧急呼叫,请求楼依然前往深坑维持秩序。


    深坑是一处平地开掘、深20米、直径长达四公里的环形凹陷。


    如今,38号避难所附近街区的寐鬼都聚集在那里,日复一日地蠕动徘徊,裹满胶状液体的身子紧挨在一起。


    这天,在一位70岁老妇人的带领下,数十名C区居民聚集在深坑外围,要求入坑探望已经变异的亲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收容(2)


    起事者中有不少妇孺。


    包括那名老夫人在内, 很多人显然都不是人力班的成员。


    楼依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翻出围墙的。


    巡警队的人告诉她,老妇人用全部家当买通了炊事班的班长,这些人都是混在送饭的队伍中溜出围墙的, 目的地显然就是这里。


    “不行。”


    楼依然的态度很坚决。


    有了先前的教训, 这次她没有拔枪, 而是耐心为这些人解释了入坑后所要面临的风险。


    “寐鬼变异后, 产生的粘液与棘刺会覆盖宿主的面部特征, 也就是说,就算你们下到坑内, 也没法辨认出哪一个才是自己的亲人。


    “更重要的是,寐鬼身上的棘刺很锋利, 粘液中又含有极高浓度的Y03病毒, 一旦你们在下面受伤, 很可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异, 就算注射了C3抑制剂也很难救回来。”


    楼依然的话劝退了一些人,但包括老妇人在内的一些居民仍然不为所动, 坚持要下坑寻亲。


    软的没用, 楼依然决定强势一些。


    她抬高音量,说如果你们不马上离开, 就一并按照“扰乱治安罪”扣除积分,一年内不得出墙。


    她身边的陆小川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盯着老妇人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只质地油润的玉镯, 与老妇人手腕出红色的印记形状吻合。


    楼依然由此猜测, 深坑里的那只寐鬼, 大概就是老妇人在世上仅剩的亲人了。


    但她不能动摇。


    作为外联领队,她不能开启这个先河。


    否则,一旦消息传出去, 就会有更多人争先涌入深坑,变成被末日病毒吞噬的怪物。


    后来,老妇人在楼依然面前跪了下来。


    她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小姑娘,你就让我下去看看女儿吧。


    “那天,她出去买菜,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我很想她,我已经没有几天活头了,我只想和她说说话”


    楼依然将头别了过去。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不住摇头,直到陆小川将她拉到了一边。


    “就让她去吧。”


    他说:“她是C区兔街的王奶奶,年纪很大,身体也不好,这两年为了活下去,她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如今只剩下那只镯子


    “她选不了活法,但总该有资格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迎接死亡。”


    楼依然蹙眉看向陆小川。


    “放她下去,然后呢?今天我们放她下去,明天就会有一个、一百个王奶奶,任务中出现的人员伤亡都要算在我们头上,到时候我又该怎么向感染者的家属交代?”


    陆小川却说:“相信我,让他们下去,不会出事的。”


    巡警队等待楼依然答复的时间里,王奶奶已在其他居民的搀扶下踏上了通往坑底的石阶。


    楼依然还想拦阻,手腕却被陆小川死死抓住。


    她确实不忍心拒绝那位垂暮老人的请求,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走向坑底。


    一行六人很快抵达坑底边缘,靠近第一只寐鬼时,有三个人停了下来,或许是寐鬼身上的气味太过刺激,又或者是情难自胜,他们掩住口鼻,身子颤抖着站在了原地。


    后来,一直守在王奶奶身边的两个女人也停了下来。


    她们对着王奶奶说了什么,可后者没有停下。


    如陆小川所言,一同入坑的六个人中已有五个选择了放弃,他们转身退回到了远离寐鬼群落的安全处。


    只有王奶奶一个人,仍拖着颤颤巍巍的步伐走向深坑中心。


    她伸开手臂,艰难地推开一只又一只围堵在身前的黑胶生物,手上依然死死攥着那只镯子。


    她的手臂、前胸开始被寐鬼身上尖利的棘刺划出血痕。


    那时,楼依然知道王奶奶不会回来了。


    她冲到深坑边缘奋力呼喊,想问问王奶奶的女儿身上有什么明显特征。


    她想帮她找到那只寐鬼。


    她希望能在王奶奶失去意识前帮她找到自己的家人,让她说出想说的话。


    但楼依然站得实在太高,王奶奶听不到她的话。


    于是她冲向了石阶。


    她知道自己很冲动,但她向来都是这样。


    她会对自己做下的每一个决定负责,对于下定决心要完成的事,她也绝不允许自己失败。


    是陆小川从身后拉住了她,告诉她不用去了,他说,“她已经找到了。”


    楼依然喘息着望向坑底,看到王奶奶扒开最后一只寐鬼,而后紧紧抱住了面前的那只。


    她似乎在它耳边说了些什么,而后将手深深浸入黑色的胶状粘液、探过棘刺,将那只玉镯戴到了“女儿”手上。


    她不知道王奶奶是如何在那么多只大同小异的寐鬼中认出女儿的,但她确信她没有找错。


    她听说母亲总能一眼认出自己的孩子,小学放学时,她的母亲也总能在一群身着校服的孩子中间迅速找到她。


    深坑中心,被拥挤的寐鬼簇拥着,王奶奶长久拥抱着她的女儿。


    直到某一刻,她的手臂上开始生出青绿色的藤,下肢蔓延开的根茎迅速滋长、覆盖了深坑中心的土壤,脖颈处也盘旋着生出了一只淡粉色的花苞,花苞很快盛放出颜色鲜丽的花瓣,在女儿身边支起了一座巨伞。


    ——王奶奶变成了一只花仙。


    剩下的五个人沿着石阶依次爬了上来,他们抱紧坑外等候的亲人,泪流满面。


    原来苦难与离别都不是世上最难的事。


    真正困难的,是释怀。


    一个月后,在陆小川与避难所居民的多次申请下,深坑正式对居民开放。


    避难所居民被允许走下石阶,站在距离寐鬼群落较近的护栏外悼念。


    不少人带来鲜花,将它们从高处抛下。


    或许是得益于花仙根系的滋养,很多花朵被丢下后都没有腐烂,而是于土壤深处生根发芽。


    原本幽影幢幢的寐鬼深坑,渐渐成了一片花海。


    从那时起,悼念者的脸上多出了不少笑容。


    在那段没有枪炮、也没有失控体袭扰的时间里,楼依然寻回了遗失已久的平静。


    剩下的时间,她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度过。


    她没再出席每周一次的摘星小队团建,消失和装死,显然是她更擅长的事。


    偶尔,闲着没事做时,她会换上卫衣,戴上兜帽,坐在深坑外的大树下发呆。


    幸存者忙于悼念祈福,没人认出她。


    楼依然很喜欢这里的氛围——虔诚、肃穆、无人叨扰。


    看着那些哭泣的人,那些互相拥抱、献花送别的人,她会忍不住回想起过往两年里发生过的事,回想起每一场外联选拔、每一次出墙任务


    她列出了一张礼物清单,决定在离开前,为并肩作战的队员们留下些什么。


    12月初,楼依然在临近街区的唱片店里遇见了陆小川。


    虽然有些意外,他们还是决定一起回去。


    路上,陆小川探头看向楼依然手上的帆布袋,漫不经心问:“那是给林乐声的吗?”


    楼依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出来的,但前些天,她捧着花盆在花圃里插花时,确实也远远看见了他。


    ——她没有养花的习惯,所以很显然,那盆花是送给其他人的。


    面对陆小川,楼依然觉得自己没什么好隐瞒的。


    她轻轻“嗯”了声,没再接话。


    过不多时,陆小川闷声开口:“你明明很在乎他们,为什么团建那天,却不愿意回答田丰的问题?”


    “什么问题?有没有把他们当成家人或朋友吗?”


    楼依然冷笑了声,“这算什么问题?我还有两个月就要走了,有或没有又能怎样?”


    “正因为你马上就要走了,才更该好好道别,不是吗?”


    “道别?”


    楼依然眯起双眼,“怎么道别?告诉他们我是拥有自愈能力的怪物,加入外联队就是为了找到黎明会,然后加入他们?”


    “但这件事他们早晚都会知道,不是吗?”


    陆小川哑声反问。


    “你想拖到最后才告诉他们真相对吗?道别时顺便拿出准备已久的礼物,让他们明白,你其实没那么冷血。”


    或许是因为此前他们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没有联系,陆小川说话时没有看她。


    他语气里的冷淡,也让楼依然感到陌生。


    “楼依然,这是一种自我感动吧?”


    他沉声质问她:“你觉得在误会了你这么久以后,他们收到这些礼物时,究竟是会开心,难过,还是后悔?”


    他说出来的话,字字句句都扎在她的心口。


    “楼依然,两年前,末日刚刚降临时你身上的那股劲儿,如今去哪儿了?


    “你自己应该也发现了,一切并没有改变,你在旧世界交不到朋友,在避难所也交不到朋友,你觉得到了黎明会,这一切就会改变了对吗?”


    陆小川好像吃了枪药,踩着楼依然的底线不依不饶。


    “时间、精力、陪伴、耐心,如果你什么都不愿意付出,都干脆断了那个念想,一辈子一个人呆着好了。”


    那一刻,楼依然的愤怒被彻底点燃了。


    又或者说,那更像是某种委屈,只是在委屈到达顶峰时,以楼依然的方式野蛮地宣泄了出来。


    ——他凭什么说她没有付出?


    为了外联,她已经死过无数次了,他没经历过她的痛苦,就没资格居高临下地指责她!


    “陆小川。”


    楼依然强忍着委屈,咬牙念出他的名字。


    “我没在征询你的意见,更没有求你指教,你以为所有人都想像你一样,走到哪儿都被一群人围着?我现在这样就很好!我好的不得了!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也很满意自己!!”


    为了让自己听上去更有底气,楼依然抬高了音量。


    “我和你们都不一样!”


    情绪像汹涌的洪水,逐渐淹没了理智。


    于是,她将从陆小川那里受到的曲解、委屈,以攻击的形式还了回去。


    “我才不会像你这样平庸一辈子!讨好一辈子!我不担心得罪别人,也不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一点儿都不在乎!我死也不要活成像你这样的人!!”


    楼依然有些失控,几乎嘶吼着说完了这段话。


    肆无忌惮的宣泄过后,她胸口的淤堵似乎通畅了些。


    现在,她只想闭眼逃离这个地方。


    她以为陆小川会退缩,但他没有。


    他提着一大兜子叮当作响的东西追了上来,在她身后大声道:


    “楼依然,你个谎话连篇的胆小鬼!你说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信吧?


    “你以为你骗得过别人吗?我告诉你,梁竹!田丰!林乐声!尧子悦!大家都是聪明人,他们都很清楚你想要什么,你也清楚,但你一直在骗自己!”


    他跟着她,无休无止地刺探她的防线。


    “你想被人喜欢,这没什么丢人的!但在别人想要拥抱你的时候,你至少不要把他们推开吧!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苦情剧的女主角吗?爱而不得?嗯?默默付出?


    “这个世界上,不是谁付出得多谁就赢了!没人喜欢亏欠或是被亏欠!你留在这里的时间就只剩下这么多了,为什么不抓住机会?说完想说的话,做尽想做的事?”


    后来,他终于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对着她的背影大声追问:


    “楼依然,你为什么要逃?你为什么总是在逃?!”


    夺眶而出的眼泪被冷风卷飞刮散,楼依然奔跑起来,想将一切质问甩在身后。


    她不明白陆小川为什么要坚持追问她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事,为什么一定要尝试把她从舒适区里拉出来。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在逃。


    不明白自己究竟在逃避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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