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逆转未来(6)
B市大街上几乎找不到公共电话亭, 陆小川只能借餐馆老板的手机给曹雪芳打电话。
老板对陆小川印象很好,毕竟他是极少数没选团购套餐、结账付现金还不用任何代金券的顾客。
听到他说自己手机没电,老板很爽快地解锁手机递了过来。
陆小川拿着手机来到前台边的绿植后头, 拨通了曹雪芳的号码。
几声提示音后, 一个女声接通了电话。
“喂?”
电话接通得太快, 陆小川甚至还没来得及编排措辞, 但有了先前被楼彦霖几次挂断的经验, 这次他决定直奔主题。
“是曹雪芳女士吗?”
电话那头的女声听上去很疲惫:“对,你哪位?”
“您知道您的丈夫楼彦霖一直在您女儿身上做实验吗?”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 直接让对面陷入沉默,五秒钟后, 电话被挂断了。
什么情况?怎么又是相同的剧情?
陆小川掌心开始出汗。
他明明已经报出了楼彦霖的大名, 结果还是被当成骗子了吗?
陆小川照着纸条上的数字重新输入号码, 决定再打一遍试试, 可还没等输完手机却自己振动起来,是曹雪芳又打了过来。
按下接听键, 曹雪芳迫不及待地问:“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
原本漠然的语气突然变得急促, 陆小川意识到自己没有猜错。
他突然有了底气,义正言辞道:“我是谁不重要, 我只是认为您作为楼依然的母亲,有必要了解真相。
“您离开Y市后楼彦霖就为楼依然注射了救赎基因,随后几乎每次宣讲楼依然都必须翘课作为实验体陪同, 您刚刚接到了楼彦霖的电话对吧?”
陆小川深吸一口气, 没等曹雪芳回答便接着说:“他说谎了, 楼依然并不在Y市,她现在就在B市,马上会和楼彦霖一起参加宣讲。”
“不, 这不可能”
曹雪芳嗓音开始颤抖。
她是为了家人的幸福才背井离乡的,她无法相信这些多年,她的丈夫和女儿一直在欺骗她,况且这件事和出轨的性质完全不同,他们并没有骗她的理由。
好在这个理由,陆小川拨通电话前就已经替她想清楚了。
“您或许不了解您丈夫的实验,为了证明救赎基因的有效性,每次宣讲楼依然都要在评审员面前伤害自己
“当然,她做这些是自愿的,为了让楼彦霖的科研成果得到认可,她什么都愿意做,并且,她一直认为您是知情的”
说这话时,前台服务生侧身和老板耳语了几句,后者随即望向陆小川,对他尴尬地笑了。
陆小川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归还手机。
“曹女士,如果您不相信的话,就亲自来B市看看吧,据我所知,宣讲结束后楼彦霖和楼依然还会在这儿等候结果。”
他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屏幕跳回到手机桌面,上面是餐馆老板一家三口的合照。
心跳快得像鼓点,一下下振动陆小川的耳膜,让他意识到刚刚和曹雪芳通话时,自己甚至比几小时前和楼彦霖见面时还要紧张。
他见过这个时空的楼依然,虽然只有三次,但陆小川能感受到,现在的她远比成年后痛苦。
成年后的楼依然学会了如何和痛苦相处,更重要的是,她获得了远离人群的自由,除非自愿,否则便没人可以伤害到她。
但现在的她,除了依赖楼彦霖以外别无选择。
她是真的迫切地想要看到父亲成功吗?
还是说,她之所以希望楼彦霖成功,只是为了让自己摆脱实验体的命运。
陆小川不知道问题的答案,或许楼依然自己也不清楚,但她好歹该有另一种选择。
虽然这个选择来得有些迟了,但陆小川希望楼依然能有机会体验一次相对正常的生活——校园、朋友、母爱免于那些本不该降临在她身上的痛苦,像个孩子一样,率性地去活一次。
如果她可以更早一些远离楼彦霖的掌控、远离作为实验品的生活,那么,18岁那年他见到的楼依然,或许也会变得不一样吧?
那时陆小川才意识到,拯救灵川省和帮助楼依然这两件事,在他心里的优先级竟然分不出什么高低。
虹电裂隙把他送回到了2023年,现在想来,这或许不是巧合。
除了阻止末日,他理应把握机会做更多的事。
比如和爷爷告别,再比如帮楼依然脱离苦海。
陆小川突然很感激那道门。
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陆小川还想过要不要想办法提醒这个时空的自己,避免因为摔断腿而错过体测,但后来,他又觉得那是最好的安排。
假如他当年没有错过体测,大概率就会进入昭星警校,那样就没办法遇到楼依然了。
在诸多足够引发蝴蝶效应的时空线索中,他唯独放弃了关于自己的那一条。
陆小川挂断电话以后,餐馆老板朝他走了过来。
“抱歉啊,外卖配送那边出了点情况,我得打个电话,待会您需要的话”
老板的背影连同那株硕大的绿植将陆小川整个人遮挡在视线之外,越过老板的肩膀,陆小川注意到门口站着两个人。
喉咙口倏地一紧,陆小川余光瞥见一旁的卫生间,低声说:“我已经用完了,谢谢。”
他转身走进洗手间,锁上了隔间的门。
虽然只有一眼,但他不会认错。
眯缝眼、圆脸、中等个头、敦实的身材——他见过那个人。
在绿园小区,那个人穿着夕瑞的安保制服和另一个人一起、四处打听他的下落,而就在刚刚,同一个人身着便装走进了这家餐馆。
他是1103号大楼的人,理应在Y市工作,为什么如今却出现在B市?
知道他身份的人只有两个,如果曹洋洋告发,那些人没道理一路追踪到这儿,楼彦霖和他见面也只是一个小时之前的事
所以没人告发,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买机票时用的是陆小川的身份证,如果夕瑞有权动用天眼找人,或许早就通过面部特征确认了他的身份,知道他今天会来B市。
难道他们从机场就开始跟踪他了?
可如果一路尾随,没道理来这么晚吧?
陆小川几天没瞧见尾巴,本以为夕瑞的人已经放弃找他了。
他出门一直戴着口罩,尽量远离摄像头,如果夕瑞的人能一路追踪到这里,说明陆小川对他们真的很重要。
如此一来,有一件事倒是可以肯定。
——夕瑞没有报警。
一旦警方出动,凭他那点儿技俩根本躲不了半天,夕瑞在1103号大楼地下进行的研究大概率是非法的,因此作为穿越者出现在这个时空的陆小川,也绝对不能落到警察手里。
现在,他只要躲过夕瑞的追踪、悄无声息溜回Y市,然后找个没有摄像头的地方等到周四,和曹洋洋碰面计划逃跑就好了。
陆小川将鸭舌帽丢进垃圾桶,然后用小刀一点点割断头发,凭着感觉剪短到距离头皮三厘米的长度。
那顶鸭舌帽已经陪伴了他整整三天,这一头长发也有将近两年没剪了。
在废土上的时候楼依然说喜欢他长发的样子,他自己看久了也觉得长发挺好,但事到如今,为了逃避追踪,他只能放弃这个造型。
陆小川割到一半走出隔间,站在镜前端详自己。
没有推子,纯手工修剪的头发就跟狗啃的一样,这样走在人群里只会更显眼。
陆小川又胡乱割了几刀,长长短短的头发扎堆分成几簇,很像上学期间流行的杀马特造型。
这下好了,他可以彻底断掉再见楼依然的念想了。
陆小川尝试补救,头发越剪越短,被小刀割伤的头皮很快复原,造型渐渐趋近于光头。
最后他摘下口罩检视,镜子里的人十分陌生。
没有长发的修饰,他的肩显得更宽了,圆溜溜的脑袋像颗鹅蛋镶在脖子上,就算楼依然来了应该也认不出他。
离开卫生间前陆小川丢掉了外套,昂首阔步经过前台时,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迷惑。
陆小川十分满意。
十五分钟,他只用一把水果刀就完成了易容,效果立竿见影,堪称逃跑大师。
陆小川离开餐馆,贴着墙角一边走一边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他的身份证必须用在刀刃上,最好去机场买票买完就飞,抵达Y市的时间也不能太晚,落地后时刻混在人群里,那样夕瑞的人就算发现他也没胆量当众动手。
得知夕瑞在做的事和自己一样见不得人后,陆小川心上反倒轻松了不少。
他们同样行走在灰色地带,只不过夕瑞在明,陆小川在暗。
陆小川在外联队的收容生涯只有短短几个月,这期间他别的没学会,隐匿行踪藏身暗处的本事倒掌握了不少。
收容大棚里那几只水母,几乎都是他起早贪黑在安全区里闲逛时发现的,过程中他渐渐练就了一种本事——就算四周无人,但只要有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就能立刻察觉。
相比隐形的水母,对付夕瑞的人要简单得多。
只是,这一切真能像他预想的那样顺利吗?
马路对面,院门口立着“彼岸研究所”的牌匾。
刚刚吃饭时楼彦霖说过,他们要进行宣讲的地方就在附近,离开前他还和楼依然确认了一遍流程。
刨除问答环节,那场宣讲应该已进入尾声,楼依然八成也再一次献身,在一众研究员的面前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刚刚,他和曹雪芳的通话应该还算顺利吧?
楼依然在楼彦霖那里受到的苦,终于要走到尽头了吗?
保安室的男人探头望过来,陆小川下意识低头转身,走进了一旁的便利店。
也是那时,他听到刺耳的锐鸣声自道路尽头响起,蓝色与红色的光交叠闪烁,一辆救护车轧过混凝土马路,朝他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几乎同时,马路对面也有了动静。
一个男人大喊着冲出门廊,镜片上的血尚未来得及擦干。
他怀里抱着一个女孩,长长的马尾自楼彦霖肘间滑落,发根上有一圈金色的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逆转未来(7)
视野里是一片宁静的白。
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块深蓝色的门牌, 上面的字在曹雪芳读来残忍到有些陌生,她小跑着穿过走道,即将推门而入时, 却被医护人员拦住了。
“什么人?重症监护室看不到吗?”
女大夫把曹雪芳推了回来, 口罩上目光冰冷。
“家属, 我是患者家属。”
曹雪芳说话时嘴唇不住颤抖, 眼圈泛红。
她用哀求的语调接着说:“里面里面是我女儿。”
见来人是病人的母亲, 女大夫语气有所缓和。
“现在还不能探视,患者刚做完手术, 情况还没稳定下来,您在门口等吧。”
“好, 好。”
直到医生离开, 曹雪芳都没收住点头的动作, “在门口等, 在门口等”她嘴上重复着医生的话,接着双腿一软, 瘫坐到冰冷的地面上。
曹雪芳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路上一直提着一口气,好像多喘一下都是奢侈的。
她在门口呆坐了一会儿, 撑着膝盖深深地呼吸,没注意到身后坐在长椅上的丈夫。
“雪芳”
曹雪芳缓慢转回头,看到了身上穿着防护服的楼彦霖。
他下巴上还有没擦净的血, 曹雪芳知道那是女儿的。
她盯着他怔怔看了一会儿, 努力平复好情绪, 用尽量柔和的口气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楼彦霖老毛病什犯了,双手颤抖不止,他捏紧裤腿, 用很低的声音说:“是是实验事故,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照顾好然然,不过老婆你放心,医生说她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曹雪芳却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两眼发直,盯着他什问了一次:“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她意识到那个人说的都是真的。
楼彦霖一直在骗她,包括去年寒假,楼彦霖说有事出门顺便送楼依然上辅导班的那次,也是为了让楼依然陪他去宣讲。
那天晚上,女儿回家时手腕上裹着一圈纱布,楼彦霖说是回来路上不小心弄伤的,女儿被他挡在身后,一直低着头,曹雪芳居然也没起疑。
或许她潜意识里也是愿意相信这些的——自己常年在外,丈夫独自一人也能将女儿照顾得很好,哪怕女儿一年比一年内向,和自己独处时几度欲言什止,曹雪芳也依然愿意买账同事的安慰,说服自己这只是青春期会出现的正常现象。
她真是个糟糕的母亲。
曹雪芳口腔有股血腥味,重症室周围很静,她脑子里却越来越吵。
她想大骂,想痛哭,但这些年她习惯了忍耐,忍耐老板的责骂、顾客的刁难,她总是笑着,现在想哭也哭不出来了。
楼彦霖嘴巴一开一合,曹雪芳什么都听不见。
她转过头,注视着头顶那五个字,试图想象女儿这些年的经历。
六年前的曹雪芳以为自己只有离开家才能保护女儿,但她错了,完全错了。
她怀胎十月生下她,那个美丽的天使,然后将她亲手交到了恶魔的手里。
那个人告诉她,楼彦霖每次宣讲时女儿都要被迫伤害自己。
楼彦霖对此的说法更为具体。
他说,几小时前,女儿亲手将手术刀插|入了自己的身体。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一个每次考试都能在班级里排上前五的孩子,那么漂亮、那么优秀的一个孩子——她的孩子,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事,才会想用那么痛苦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楼彦霖。
咸涩的液体从眼角流淌至舌尖,曹雪芳转过头,打断了仍在喋喋不休的楼彦霖。
她说:“我们离婚吧。”-
曹雪芳冲进医院时陆小川立马就认出了她。
她左手上仍戴着那串紫色的石榴石手链,目光惶乱没有焦距,眉宇间的冷清和楼依然如出一辙。
他跟在曹雪芳身后上了楼,接着也目睹了她和楼彦霖的“争吵”。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陆小川能真切感受到曹雪芳的痛苦。
几小时前,他亲眼看着满身是血的楼依然被送上救护车,过不多时,什看着她戴着呼吸面罩、吊着输液管被推下来
当时的他比曹雪芳更想质问楼彦霖,想用拳头把他送到地狱,他眼里噙满了血和泪,他不明白一个父亲怎么能让女儿在自己身边遭遇这么可怕的事。
但陆小川没有身份,他只能在远离急救室的位子上坐下,双手合十祈祷,祈祷这件事在过去真实发生过,而楼依然最终,也能像他们初次见面时那样健康、完美。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祈祷。
他看到楼彦霖在抢救室门口瘫坐下来,用沾满血的手擦掉眼泪,也看到他拿出手机,颤抖地按下接听键,将这件事告诉给了曹雪芳。
后来楼依然从抢救室被推了出来,楼彦霖一路追随,陆小川在远处跟着,目送楼依然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医生说话很快,大致意思是楼依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仍有凝血障碍、脏器坏死的风险,需要持续观察。
陆小川大脑一片空白,他双眼死死盯着重症监护室的门牌,直到上面的深蓝色开始流淌、蔓延成一条河流。
这件事在过去发生过吗?
楼依然进过重症监护室?她为什么没告诉他?
以楼依然的性格,不说倒也正常,可要是这件事在过去没发生过呢?
那是不是就说明,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不是他的话让楼彦霖有了自信?
楼彦霖知道自己一定会成功,所以才在宣讲上逼迫楼依然做出这种事?
还有昨晚,昨晚发生的事会不会让楼依然难过?
是不是因为他没及时回应她的告白,楼依然才会彻夜失眠,以至失手重伤自己?
陆小川再没心思去想什么夕瑞、什么裂隙,他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联想到那些科幻电影里、主人公拯救世界后失去心爱之人的桥段,然后一遍遍问自己,假如楼依然今天死在了这里,他拼尽全力做出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重症监护室屏幕上的蓝光一视同仁、冷冰冰地俯照着陆小川和楼彦霖。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很长一段时间里却注视着同一个方向,在心里祈祷着相同的事。
后来曹雪芳来了,她提出了离婚。
楼彦霖点了点头,他让曹雪芳坐下,说“等然然醒了,我们再谈这些”。
看来他的计划成功了。
现在曹雪芳知道了真相,她会用母亲的方式保护自己的女儿,让她永久远离手术刀和那些杀人的宣讲——如果,楼依然能活下来的话。
晚上八点,曹雪芳和楼彦霖结束探视,从重症监护室里走了出来。
楼彦霖眼眶发红,而曹雪芳一直在失神,颤颤巍巍走出两步后险些摔倒,陆小川在远处看着,意识到楼依然的情况不太好。
楼彦霖扶着曹雪芳下了楼,陆小川走过去,询问大夫自己能不能进去探视。
“你是患者家属?”
女大夫抬眼看向他。
“对。”
陆小川点头,“我是她哥。”
女大夫知道面前的男人已经在这儿等了很久了,他和患者父母之间没什么交流,但这种情况下很多家属都是这样,因为过度恐慌,丧失了说话的欲望。
她推开门,指导陆小川换上口罩、帽子、鞋套和隔离服,并要求他交出手机。
再三检查无误后,女大夫为他打开了病房的门。
除了心电监护仪规律而急促的“嘀—嘀—”声,重症监护室内一片死寂。
消毒水气味浓烈。
除此之外,空气中还缠绕着一丝似有若无的铁锈味儿,像是尚未被完全抹去的鲜血。
偌大阴暗的病房内,中心处的病床像一座雪白的孤岛。
楼依然大半张脸都被氧气面罩盖住了,被单之下是无数蜿蜒向上、怪物触手一般的输液管,连接着颜色各异的液体。
——鲜红的血液、淡黄的营养液、透明的抗生素
在那之前,陆小川还不知道一个人的手臂上居然能连接这么多条管子。
屏幕上跳跃着绿色的、象征心跳的微弱波形,脸色苍白的少女躺在病床上,任由呼吸机将氧气强行灌入胸膛。
陆小川缓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被单下那只冰冷的手。
“楼队。”
他凑近了,放轻声量问:“你不是不会受伤吗?”
陆小川握紧了楼依然的手,试图唤醒她身体里那份尚未苏醒的力量。
“放心,你不会死的。
“你会活下来,会参加高考,会考上Z大,虽然Z大没有B大那么有名,但你会在那儿遇到一个爱你的人”
陆小川用笃定的语气说着,视线渐渐模糊。
“他可能没有你勇敢,但他很有耐心,哪怕毕业后你们分开了,他也还是会一如既往地爱你、祝福你,希望你幸福、健康”
病床上的少女呼吸平稳,应着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胸口微弱起伏,没有丝毫变化、规律到令人绝望。
陆小川将头深埋进她的肘窝,哀求着问:
“无论你现在在哪儿,你都会回来的吧?
“回来看看这个世界,看它如何变新,变得更好或更坏
“楼依然,你会回到我身边的,对吗?”
病房内一片死寂,陆小川听得到自己的抽泣声。
床尾的病例板上写着“失血性休克,肝破裂,伴随凝血功能障碍、弥漫性腹膜炎风险”,陆小川不明白这些可怕的字眼为什么会出现在楼依然的名字下面。
他一直很确定,哪怕亲眼看着楼依然满身是血地被抬上救护车,他也很确定她会没事。
因为她是楼依然,是第一个和救赎成功结合的人类,是外联队的不死星。
她被巨熊踩过,被怒猿扯断过肠子,她为他顶过三颗子弹,甚至在灵泉镇、那个让俘虫小队全军覆没的地方也能毫发无伤地活下来。
她不可能死在医疗设施齐全的旧世界,她还没看过参宿四爆炸呢。
但有那么一瞬间,陆小川突然变得不确定了。
楼依然身体里的救赎基因好像死了,她的心电图在拉长、在放缓,她的手好像更凉了,陆小川怎么捂都捂不热。
和新世界的支配体不同,楼依然的自愈能力是逐渐变强的。
可如果她身体里的救赎基因连止血都做不到,那些受损的脏器,什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复原?
看不到她痊愈,陆小川没办法放心离开。
可就算痊愈,谁知道医生说的那些后遗症会不会出现?楼依然什会不会因此耽误学业,没办法考上理想的大学?
除了坐在这儿哭,他还能为她做什么?
视线流转时,陆小川注意到了头顶那袋鲜红色的液体。
B型,Rh阴性,和他的血型相同。
但那是普通的血,对于现在的楼依然而言,收效甚微。
楼依然说过,他们都是罕见的熊猫血,也是因为血型相同,她才能在灵泉镇用自己的血救下他。
所以这就是答案吗?
既然楼依然早晚都会觉醒这种能力,那么早一点或是晚一点,应该也没什么差别。
值班护士背对着陆小川坐在门口,没有注意到他起身拔下输血器的动作。
和半月前的楼依然一样,陆小川找准颈部跳动的血管,将输血器末端的尖刺扎了进去
鲜血狂涌而入,自他的身体流向她的,在两个人之间建起一座鲜红色的桥。
至此,陆小川创造了第一个轮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逆转未来(8)
张春华在办公室里将最新的CT片仔细看了三遍, 抬起头,最后一次向助手确认。
“你确定这是楼患者的CT?腹部锐器刺伤的那个女孩?”
再次得到助手肯定的答复后,张春华摘下眼镜, 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的夫妇见到他立马站了起来, 张春华紧锁的眉头让曹雪芳愈发不安, 她什么都不敢问, 她害怕女儿的情况更糟了。
最后还是楼彦霖小声问出了那个问题:“张医生, 我女儿她现在怎么样了?”
张春华的目光仍聚焦在那张诡异的CT片上。
从医二十年,他还是头回遇到这么古怪的情况, 但接下来的话对于患者家属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张春华蹙眉摇了摇头, 故意卖了个关子。
张春华:“简单来说, 你们的女儿, 正在以我们无法解释的速度康复。”
楼彦霖一愣:“康复?可刚刚那个大夫还说”
——“是的。”
张春华打断他道:“一小时前她还处在凝血障碍的边缘, 但医学上偶尔确实会遇到常理难以解释的个案,我们称之为‘医学奇迹’, 你女儿现在经历的, 应该就是这样一个过程。”
曹雪芳听得云里雾里,只能转头看向丈夫。
张春华解释:“监护仪显示, 过去半小时内,她的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在没有大剂量升压药和呼吸机支持的情况下已自行恢复到正常水平, 还有这个”
张春华说着向他们展示了手上的CT片。
“这是患者刚刚入院时的片子, 肝脏下缘有一个清晰的撕裂伤和血肿, 我们当时的评估是需要手术干预,但你们再看这张,这是最新的增强CT”
张春华指向新的片子, “血肿几乎完全吸收,撕裂处看不到明确的活性出血点,肝脏的形态和密度几乎恢复正常,理论上讲,这种愈合速度在人体上是不可能出现的。”
现在曹雪芳听明白了,女儿身上发生了不可能的事,也就是所谓的“奇迹”。
她挺过来了,她不会死了。
“是爸爸!爸爸听到了我的祈祷!他把然然救回来了!”
曹雪芳握住张春华的手,哽咽着和他反复确认:“我女儿活下来了对吗?她活下来了是不是?”
张春华拍拍她的手背,深深点头。
“她不仅活下来了,而且从目前各项指标来看,如果后续的24小时里情况持续稳定,我们就可以考虑将她转入普通病房了。”
“太好了!谢谢您大夫!您是然然的救命恩人!”
曹雪芳弯下腰,喜极而泣,楼彦霖流着泪像木头一样杵在原地,若有所思。
陆小川躲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默默陪着他们流完了眼泪。
他的血起作用了。
就像一个月前楼依然用自己的血救活他那样,他也做到了相同的事。
现在,他终于可以放心离开了。
晚上十一点,医院停车场陷落在一片寂静的昏暗里。
陆小川走远后立身回望,最后一次看向四楼尽头的房间,心情复杂。
他这算是提前把楼依然变成怪物了吗?
这件事在原来的时空并未发生,那未来会不会因此改变?
好在目前为止,就连医生都没发现异常,他们只觉得楼依然的康复是个奇迹,是现代医学无法解释的个案,但过后,要是这件事被科研机构知道,他们会不会想把楼依然抓去做实验?
从今天开始,曹雪芳应该会把楼依然保护好吧?
他就要走了,或许该在走前和楼依然见一面,把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是他救了她,用的是她在未来给他的血,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在未来会被当作怪物,即便末日没有降临,也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道自己的能力。
只是,知道这些后,楼依然会不会怪他?
帽衫鼓进冷风,后背冷飕飕的,陆小川下意识戴上了兜帽。
后颈传来一阵酥麻,就好像暗处有什么人正在看着他。
陆小川站定在宽阔的停车场中央,望向车辆缝隙间幽深的黑暗。
他的直觉通常都不会错,尤其是获得了楼依然的能力之后,第六感照比之前又变强了不少。
是夕瑞的人吗?
哪怕他已经把自己剃成了寸头,他们还是把他认出来了?
医院大门近在咫尺,越过大门就是车水马龙的马路,只要他冲出去,夕瑞的人应该就不敢动手了。
陆小川不再犹豫,他一个箭步猛冲出去,同时抽出了口袋里的小刀
像是在回应他的动作,两道黑影从车子间隙冲了出来,陆小川举起手,挥刀的动作却迟疑了半秒。
他真的要在这里伤人吗?
阴影伴随疾风自头顶降临,视野转暗,急促的呼吸被沙袋过滤后反弹回陆小川脸上,侧颈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的头被什么蒙住了,有人从身后钳住他的胳膊,同时隔着黑布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自颈动脉注入的液体正迅速混合进他的血液,陆小川挣扎片刻,失去了意识-
从医院到夕瑞总部的路上,陆小川醒过一次。
醒来时他意识到自己坐在车上,双手扣在背后绑得快要缺血,肩膀两头紧挨着两个壮汉。
车内弥漫着烟草的气味,脑子昏昏沉沉。
陆小川眯眼观察四周,不想让其他人察觉到自己已经醒了,脖子上紧接着就挨了一针。
昏迷之前,他听到旁边的男人嘟囔了一句:“这小子怎么醒得这么快”
陆小川确实醒得很快,他身体代谢的速度是常人的十倍,遇到致命威胁时还会指数级提升。
——李维斯当时还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安保部的人路上给陆小川注射了两次高浓度迷药,结果到了地方,还没等手下的人把他抬到椅子上绑好,这小子居然又醒了。
他挣开手上的绳子,一个膝撞加抱摔直接把安保部组长送进了医务室,剩下五个人好不容易把他制服,按着他的头一股脑注射了五倍剂量的迷药,陆小川的身体才终于瘫软下去。
再次醒来时,陆小川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白色的椅子上。
两侧的墙面是淡蓝色的,脚下铺着银灰色的地砖,眼前有面巨大的镜子,镜子中央隐隐透着红光,似乎有台摄像机正在镜面后对着他。
镜子的反射让空间无限延展,身处其中,人的思维似乎也会跟着发散。
陆小川迅速将昏迷前经历的事回忆了一遍,意识到自己最后还是被抓了。
对他动手的人现在不见了,房间里空无一人,难道夕瑞的策略是把他活活困死?
陆小川耐不住寂寞,冲着镜子大喊了声:“有人吗?”
他被绑得很紧,两条胳膊快要和椅背融为一体,下肢同样,看来夕瑞的人很忌惮他的拳头,而且最好的消息是,他身上依然穿着来时的衣服,这说明夕瑞的人还不清楚他的能力。
陆小川喊话后五秒,天花板传来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是陆小川先生吗?」
一道阴沉的男声夹着混响从头顶传来。
陆小川意识到眼前是块单面镜,而问话的人,眼下就坐在镜子对面。
夕瑞的人躲在暗处不敢当面和他对峙,八成是担心他出去后把人供出来。
假如曹洋洋没有告密,夕瑞的人就不会知道他来自未来。
看来他们的势力还没强大到能凌驾于法律之上,在没搞清陆小川的身份前,不敢贸然对他动手。
陆小川当下决定,死也不会承认自己来自未来。
“你说的那个名字,只是我用来伪装的身份之一。”
他抬起下巴,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我劝你们尽快放了我,我来B市这事儿家里人都知道,现在搞不好已经报警了。”
「是您闯入我们在Y市的基地、涉嫌盗取商业机密在先,我们抓您是正当维权。」
天花板冷冷回答。
“维权?那你报警啊!”
陆小川大声怼回去:“我怎么连一个穿制服的都看不到?”
「请您稍安勿躁。」
比起人类,天花板的声音更像是冷冰冰的人工智能,它用机械性的语气安抚了陆小川一句,然后说:「我们只是想问您几个问题,了解清楚情况以后,我们自然会放您离开。」
陆小川没想到对面还挺讲道理。
或许是末日的缘故,他先前一直觉得夕瑞是个没有下限的黑心药企。
但人家之所以能做到龙头,在服务态度和风险管控上的能力肯定没得说,况且,越是身居高位,就越会不遗余力地想要保住饭碗。
如果夕瑞真因为绑架无辜市民惹上官司,经营数十年的基业很可能因为他一个人毁于一旦。
陆小川想到这儿瞬间有了底气,十分大度地回答:“你问吧!”
沉默五秒后,天花板有了回应。
它的第一个问题是:「您为什么潜入虹电基地?」
“虹电基地?”
陆小川开始装傻,“那是什么地方?”
蜘蛛人曹洋洋说过,夕瑞在1103大楼进行的研究属于高级机密,陆小川要想保命,最好的策略就是假装无辜加无知。
但他当时毕竟已经深入到了地下百米的深坑,说是误闯鬼也不会相信。
陆小川大脑飞速转动,明白只有一个借口,能解释他先后出现在虹电基地和B市的行为。
“啊,”陆小川自问自答道:“你是说你们在湖阳区的那栋大楼?我当时只是想看看你们夕瑞在研究什么了不起的玩意,连楼教授那么优秀的人才都看不上。”
——供出楼彦霖就是他眼下最合理的选择。
陆小川于是接着解释,说自己无意间读到了楼彦霖的论文,想帮助他和夕瑞达成合作,因此才主动去探查夕瑞在Y市的科研基地,想找到合适的人推广楼彦霖的学术成果,可惜这条策略没成功,所以他今天才会赶来B市,想当面和楼彦霖探讨学术思路。
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它没对陆小川这番说辞提出质疑,反而追问起当天的细节。
——「请问您是怎么凭空出现在深坑里的?」
陆小川冷笑了下:“绕过你们的安保系统并不难,我身上戴了屏蔽装置,就这么简单,你们不会以为我是从那道门里蹦出来的吧?”
陆小川说完自顾自地笑了,好像仿佛从虹电裂隙里蹦出来这事儿听上去就很离谱。
天花板礼貌地回应了句“了解”,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所以您是楼彦霖的学生?」
陆小川正愁说不清动机,见对方给台阶,当即认领新身份——“对。”
因为陌生人的一篇论文就做出这种事听上去太过牵强,相较之下,如果曾是楼彦霖的学生,由于看不惯恩师遭受冷遇决定出头,听起来显然更合理一些。
天花板很久没再说话,陆小川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
对付夕瑞的人或许比他想象中容易。
现在毕竟是法治社会,再凶猛的禽兽也要夹起尾巴做人,在废土那种弱肉强食的地方呆久了,陆小川眼下居然还有点儿不习惯。
“结束了吗?我可以走了吗?”
陆小川胜券在握,忍不住催促了一句,“我还没吃晚饭呢。”
后来陆小川才意识到,天花板的声音之所以让他感到冰冷,不只是因为那毫无人情味的机械语调。
它话语间每次的停顿都只有五秒,像用刻度尺精确测量过一般,缜密得犹如一块钢铁。
沉默五秒后,天花板终于有了答复。
「您在说谎。」
它淡淡道:「楼彦霖大学毕业就投身独立科研了,他没有学生。」
「说吧,你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逆转未来(完)
谎言被识破让陆小川尴尬了一会儿, 但他一点儿也不慌。
盯着面前无限延伸的空间,他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这是一个由意念创造出来的四维空间, 不止这场谈判, 就连空间的温度、秩序, 甚至是时间都可以由他自由掌控。
陆小川闭上眼, 开始用意念缓慢将时间轴拉回。
五秒、十秒、十五秒
果然, 再度睁开眼后,耳边又响起了那道冷冰冰的声音。
——「所以您是楼彦霖的学生?」
“不是。”
这一次, 他改变了问题的答案。
“我只是一个对人类进化很感兴趣的业余人士,平时喜欢去网上找学术论文看, 楼教授的文章让我很惊艳, 仅此而已。”
天花板沉默了五秒, 这一次, 它没再反驳陆小川的说辞。
「您刚刚说来B市是为了和楼教授进行学术交流,请问您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
陆小川不假思索道:“我在机场正好碰到他, 啊, 网络上有他的照片,所以我当时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们还挺有缘的。”
刚刚被识破的桥段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般,陆小川和天花板回归到稳定的对话轨迹,而理智上, 他竟然也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不对。
陆小川当下只是觉得自己很幸运, 幸运到让他有些不安。
五秒后, 天花板问:「交流是否顺利?」
“挺顺利的。”
说话的同时,陆小川开始考虑夕瑞的人找上楼彦霖的可能,含糊其辞道:“我听说他马上就要去夕瑞旗下的研究所宣讲, 就给了他一些鼓励。”
「既然交流顺利,您之后为什么又要跟着他去医院?」
机械男声似乎有种魔力,“医院”两个字响起来的瞬间,陆小川脑海中竟浮现出楼依然那张苍白的脸,心跳因此错乱了两拍。
“啊”他的舌头突然有些打结,“我本来想在附近等到宣讲结束,问问他是否顺利,结果看到他抱着一个女孩去了医院,我、我有些好奇,就跟过去了。”
五秒后——「您认识楼依然吗?」
“不认识。”
陆小川下意识说出这三个字后,很快察觉到出了大问题。
他当即闭上眼,开始用意念控制时间倒流。
「您认识楼依然吗?」
“楼依然是谁?”
陆小川反问回去,心跳愈发急促。
难道这才是夕瑞的策略?通过审问时的心率变化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陆小川扭动脖子看向手腕,但他的身体被死死黏在椅背上,双手处于视野盲区。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企图让心跳稳定下来。
五秒后,天花板回答了他的问题。
「楼依然是楼彦霖的女儿,她在宣讲上将手术刀刺向了自己,3号刀柄加10号刀片,刀片长度为4.4厘米,当时楼依然腹部的伤口长度约为5厘米」
机械男声越说越快,冰冷的音调却极富感染力,听到那把刀的尺寸时,陆小川感觉自己肚子上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大吼着打断了天花板的话:“喂!谁在乎那把刀有多长啊?!”
陆小川开始怀疑和自己对话的究竟是不是正常人类,就算声音发出后经过了特殊处理,每次沉默也有精准的时间控制,审问像他这样危险的人,夕瑞总不至于真的派机器人上场吧?
五秒后,天花板淡淡地说:「抱歉。」
陆小川没搭理它,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对。
他试过挣开身上的绳子,但绳子绑得很死,挣扎完全没用,于是这一次,他开始动用核心力量,试图拖动整个椅子。
「所以您是怎么认识楼彦霖的?」
陆小川:“我说过了,我之前只在网上读过他的论文,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他,你们能不能换一个听得懂人话的人来?”
他受够了这场没完没了的对话,如果答案能更改,回答也不会被相信,他不明白这样的谈判还有什么意义。
陆小川用尽浑身力气挣扎,但身下的椅子却纹丝不同,好像椅腿已深深扎入地面,而他试图拖动椅子的行为就像在连根拔起一棵巨树。
「是在未来吗?」
天花板又问。
陆小川停下,喘着粗气看向面前的镜子。
“什么未来?你有病吗?我怎么可能知道未来的事?”
他仍咬死不放,不承认自己来自未来是他最后的底线。
但就像身下那张固执的椅子一样,用尽力气的同时,陆小川能隐隐感觉到,这场对局的天平正渐渐向另一方倾斜。
「所以您不是家住红湾岛的陆小川对吗?您的奶奶叫袁秀珍,爷爷是陆文广,姑姑是」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亲人的名字让陆小川再把持不住,他打断那道无休无止的声音,大吼着说:“我已经说了我不是陆小川!那只是我伪造出来的身份!他的亲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天花板很快回复了两个字——「好的」。
语气和无脑讨好的人工智能无异,听得陆小川胸口的火蹭蹭往上窜。
但那声音紧接着又说:「您的爷爷罹患癌症,癌细胞现已扩散至脑部,按照现有的医学条件,他的寿命只剩下三个月,但夕瑞最新研发的医疗产品可以减缓癌细胞在脑部的扩散,如果接受我们的治疗,您爷爷的寿命可以延长至二到五年,且相比放疗副作用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天花板语气平淡,陆小川愣住了。
他在科幻片中看过类似的桥段,当时还嘲笑主人公病急乱投医,什么骗子疗法都愿意相信。
但时过境迁,当他成为当事人,这段话听来却像沉渊里的圣光一般诱人。
得知爷爷生病的消息时,陆小川曾跑去海边祈祷,说只要爷爷可以康复,他愿意舍弃自己十年的寿命,只可惜,海神最终也没能让他如愿。
夕瑞真的有办法帮爷爷延长五年的寿命吗?
不,不可能。
如果夕瑞有这样的技术,一定早就投入临床了。
就算这项技术还在实验阶段,没向外界公开,接受治疗也一定需要支付天价的手术费。
就算砸锅卖铁,陆家也是凑不够那些钱的。
天花板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为了让他承认自己就是来自未来的陆小川。
陆小川攥紧了拳,额角因为用力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冷冷看向镜子后的红点,咬着牙回答:
“我说过了,我不是陆小川。”
漫长的五秒钟过后,机械男声友好地回答了一句:「了解,您现在可以离开了。」
陆小川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天花板话音刚落,他身上的束缚便凭空消失了。
一秒钟之前在紧缚在他胳膊和小腿上的绳索一瞬间便消失不见,陆小川没心思研究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撑着椅座站起身,舒展了下筋骨,朝墙边那扇淡蓝色的门走了过去。
“咔哒”一声,房门被他推开了。
面前是道空无一人的狭长走廊,宽度只有一米,边墙同样是淡蓝色的,头顶是银灰色的蜂窝铝板,每隔两块嵌有一盏方方正正的白炽灯。
这条走廊和他在1103大楼地下走过的那条很像,只是看起来更新,整洁到不像是现实中会出现的地方。
陆小川不确定放走他是不是夕瑞某位爱心人士的个人行为,他不敢声张,闷着头摸墙一路走到尽头。
那里有扇浅蓝色的门,看上去和他刚刚推开的一模一样。
陆小川推开了那扇门,门内是和刚刚一模一样的房间,右手边的墙面被巨大的单面镜覆盖,镜子中心隐约有团红光,剩下三面墙都是淡蓝色的。
“出口在哪儿?”
他小声问出了这句,转头看向红点所在的方向。
刚刚和天花板对话时,他有时也会将声音压得很低,但对方每次都能很快给出答复。
但这一次,周遭只有一片死寂。
陆小川这才反应过来,除了天花板和自己的声音,从他苏醒到现在,周围竟听不见一点噪声。
没有空调声,也没有电流声,在这样僻静的环境下,他的呼吸和心跳声格外明显。
心跳在加速,陆小川走向了房间中心的白色椅子。
走廊两头连接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房间,这是什么耍人的把戏吗?
没关系,等他砸碎面前的玻璃,就能亲自问清楚了。
先前纹丝不动的椅子,这回陆小川不费吹灰之力就举起来了,他挥起椅子重重砸向玻璃,椅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砸上玻璃时,却没发出任何声响
不止声响,接触玻璃后,整张椅子居然消失不见了。
陆小川清楚地记得那个过程。
记得镜面反射出来的、自己那张愤怒而惊恐的脸,记得极速迫近放大的椅子倒影,而在二者接触的瞬间,那张椅子就像被抛入了一片平静湖泊,迅速坠入到了湖底。
陆小川迈动脚步,缓慢靠近了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是他没错,但好像又有什么不对。
平头、兜帽衫、深灰色马甲
等等,他脸上的疤怎么不见了?
他现在到底是26岁的陆小川,还是17岁的陆小川?
难道末日、避难所、废土、穿越,这一切都是他做过的一场梦?
那楼依然呢?
陆小川走近了,抬手摸上那面镜子。
他的手直接穿了过去,指尖一阵清凉,仿佛进入了属于另一个季节的空间。
所以,这里才是出口。
陆小川不再犹豫,大步向前,迈入那面镜子。
但他的右脚踩空了,身体失衡,向着镜中世界不受控制地坠落下去
他仿佛再次踏入了虹电裂隙,视野中只剩黑暗,不同的只有重力的强度。
心脏逐渐耐受不住失重感,陆小川绝望地想要大叫。
他大叫起来,然后下一秒,世界仿佛听到了他的呼救一般,给了他光明。
陆小川从床上惊起,视野里是一片寂静的白。
他身上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胳膊、脑袋上连接着无数金属贴片。
他的耳朵像是被什么塞住了。
陆小川抬手掏了掏,从里面掏出两团棉花。
世界重回喧嚣,他听到了表针的滴答声,以及机器运转时交叠错乱的嗡鸣。
那是一个纯白色的房间,床边摆满了巨大的仪器和电子显示屏,一些和他在重症监护室里看到的很像,显示屏上闪烁着与他生命体征相连的波线。
“有人吗?”
陆小川大喊了一句,这回他的嗓音有些颤抖。
他看向四周,尝试找寻那面镜子,紧接着又抬头望向天花板,期待着那个熟悉的声音能和他说说话,哪怕是假惺惺的“您好”、“抱歉”也行。
但他等了很久,机器安静运转,光线一成不变,表针缓慢转动
没有人回应他的话。
许多年后,陆小川会明白夕瑞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
相比人类的语言,这里的人更愿意相信机器的。
人类的每项特征,从内到外,从指纹、血型、心率到DNA序列上的关键靶点,都是比语言更可靠的真相。
为了求生,大脑有时会伪装,会命令嘴巴说谎。
这一点有时连人都无法控制,但药物可以。
——人可以说谎,但机器不会。
在陆小川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李维斯已经完成了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梦网
站在108层的落地窗前向下望, 街道楼宇沟壑分明,整座城市浸染在五彩斑斓的灯河之底。
今天天气很好,原本深入云霄的几座商贸大楼就坐落在脚下, 飞机掠过上空时, 仿佛唾手可得。
夕瑞总部位于B市中关村最高楼。
入职这么久, 李维斯还是第一次来到位于顶楼的高层会议室。
先前的会议要领都是邮件传达给他的, 李维斯也觉得职级不够参与高层会议没什么大不了。
他在宣传海报上见过这间会议室——长桌、皮质扶手椅以及夕瑞标志性的银灰色调, 布局陈设没什么特别,可如今身处其中, 站在五百米高空俯瞰整座城市时,内心确实会产生一种坐拥江山的优越之感。
趁其他参会者还没到, 李维斯点燃一根烟, 将旋转椅拉到窗边, 翘着二郎腿欣赏起来。
看久了, 他渐渐产生了一种很模糊的感觉。
好像整座城市,都在为他闪烁。
第二个进入会议室的是刘敏, 一个身材干瘦、长着一张娃娃脸的短发女人。
在靠门的位子上坐下后, 刘敏嚼着口香糖掏出净化喷雾,朝周围喷了几下。
净化喷雾是消毒水味的, 口香糖有股茉莉香,两种味道混合起来,竟有种诡异的清新。
刘敏是梦网计划的负责人, 直到今天凌晨三点, 她还在审讯基地帮李维斯整理汇报材料, 如果没有她,昨天的审讯也不可能进行得那么顺利。
梦网是夕瑞开创的众多科研项目之一。
它的大致原理是通过药物注射和环境干扰,将睡梦中的受试者送入预先搭建好的场景中, 再通过外部语音播报、生命体征检测来获取信息。
在这个过程中,搭建师可以实时修改受试者所处的环境,甚至还能操控时间逆流。
环境结合药物作用可以极大程度影响受试者的情绪和心智,再联系心率等体征数据,以刘敏为代表的“梦网诊疗师”便可以轻易判断出受试者有没有说谎。
项目书上提到,一旦梦网技术成熟,就可能彻底改变现有案件侦破和反间谍工作的章程。
李维斯初次读到这里时不以为意,可就在昨天,他亲眼见证了梦网的魔力。
梦网诊疗的第一阶段是将受试者输送进梦境世界。
陆小川在这个过程中应对得很好,除了用意念调整时间轴那两次,其余几乎不露破绽。
可即便是这样,坐在观察室的刘敏也很笃定他在说谎。
当时她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李维斯看不懂的体征监测表,条目有心率、神经递质分泌和大脑前额叶皮层的实时变化图等,在梦境的后半段,受试者的各项指标都超出了阈值。
他显然发现了梦网,但依然不确定自己处于梦境,没办法兼顾怀疑和谎言。
在那之后,陆小川从梦境中苏醒,进入到了梦网诊疗的第二阶段。
刘敏为这一阶段赋予了一个极具诗意的名字——「太虚境」。
由于梦网塑造的梦境世界过于真实,梦境结尾往往又与现实相连,受试者醒来后普遍会对现实产生怀疑。
刚刚的一切真的发生过吗?
现在的自己,又是否仍在梦里?
那间冰冷而沉默的纯白色房间就像是另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提问无人解答、等待无休无止。
囚禁八小时后,陆小川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困惑、惶恐,饥饿加上致郁类药物的作用致使理智逐渐涣散,乏力到无法编织新的谎言。
刘敏就是在这个时间点推开了房间的门。
她身上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消毒水香气,目光如水清澈,像幼鹿一般温良无害。
——“我知道你很痛苦。”
——“我是来帮助你的。”
——“你必须我相信我。”
刘敏不过只对陆小川说了这样三句话,在致幻药剂的作用下,后者便把她当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信任的人,将一切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从2029年夕瑞大楼的爆炸、爆炸后隔离区人民的生活到废土上被病毒感染的怪物,再到废墟下的虹电裂隙李维斯听到一半叫停了审讯,他认为陆小川仍在说谎。
刘敏却认为,从各项指标来看,受试者已不再具备说谎的条件。
她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
于是,审讯结束后,李维斯照实整理了一份报告发送给曲夕夕,询问她是否有针对样本的处理意见。
半小时后,李维斯生平第一次收到了妻姐的亲发邮件,内容是:
「明晚8点,高层会议室见。」
会议开始前5分钟,赵振伟带着另外三名董事走了进来,李维斯起身弯着腰和董事们一一握手、自报家门,不想错过这个混脸熟的机会。
赵振伟没理会李维斯,昨天的审讯过程他同样全程在场,坐下后便忙着和董事们同步进展。
李维斯默不作声坐下,一边为董事倒茶一边旁听他们的对话。
他发现赵振伟在极尽能事地渲染自己的作用,就连李维斯独立布置的抓捕行动也成了他的功劳,李维斯不敢插嘴,倒过茶后拉开赵振伟隔座的皮椅坐下,然后打开投影,视频连线了还在Y市的贺宁。
至此,除曲总和乔继海以外的其他参会者已经到齐。
倒数第二个到场的是负责超士兵计划的乔继海。
乔继海是叼着烟进来的,早春风寒,他却只穿了一件紧身短袖,龙纹花臂大张旗鼓地露在外头。
李维斯一直觉得乔继海不像是夕瑞能相中的“人才”,他身上带着一股痞气,和科研圈的严谨务实格格不入,李维斯不明白他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乔继海进屋后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径直走到角落拉开皮椅坐下。
众多参会者中,他只和刘敏点了下头,接下去便低头刷起了手机。
赵振伟和另外三名董事推杯换盏,过程中提都没提李维斯,后者只能偶尔和刘敏搭腔。
曲夕夕是在会议开始前最后一分钟进门的,她身后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李维斯在公司信息网上见过那个人——郑康乐,曲夕夕的私人秘书,负责夕瑞对外联络联络事宜。
原本喧闹的氛围在曲夕夕推门的瞬间变得安静,在座的除了乔继海以外纷纷起身问候“曲总”,李维斯也赶忙跟着站起了身。
曲夕夕是夕瑞创始人曲明瑞的长女,也是李维斯妻子的亲姐姐。
从前年开始,曲夕夕陆续接手曲明瑞的工作,负责和政府、国防部以及海内外知名药企洽谈合作事宜,分享有前景的技术。
她比李维斯的妻子大五岁,但或许是因为没有结婚生子的缘故,外表看上去甚至比妻子还要年轻不少。
这天曲夕夕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运动服,外头罩了件浅灰色防风外套,长发在发顶利落束成一条马尾,行头之休闲和一众西装革履的男性参会者格格不入。
曲夕夕用一双凤眼幽幽扫视过众人,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落座后的第一句话,她看向了李维斯。
“李部长,这次你做得很好。”
“曲总过奖了。”
李维斯笑着低下头,回话时不忘捎带上赵振伟。
“当然了,这次审讯之所以能成功,主要还是赵总的功劳,要不是他牵线了刘博士的梦网团队,我或许还真搞不定那小子。”
赵振伟冲李维斯摆手笑笑,那是两人进屋后的第一次眼神交流。
在那之后,曲夕夕将视线跨过整张会议桌,落到了角落里的乔继海身上。
“老乔,你确定样本来自未来?”
“68%吧。”
乔继海叼着烟回答,“还有32%的可能是红湾岛那个高中生来自过去,他们俩的基因相似度是100%,比同卵双胞胎还高,肯定不是同时代的人。”
“那自愈能力呢?”
曲夕夕接着问:“报告上说样本拥有异于常人的自愈能力,这一点你也验证过了?”
曲夕夕的话像是触发了乔继海身上的某个开关,他灭掉烟,弯着的背一下子挺得笔直。
“我从没见过活性那么强、数量那么多的万能干细胞。
“而且样本血液中还检测出了高浓度、经过优化的生长因子,我怀疑他永生基因座的DNA区域被永久激活了
乔继海像是变了一个人,身子前倾伏案,揪着油亮的头发滔滔不绝。
“还有,人体内的一些跳跃基因原本是潜在的致癌因素,但在样本身上,这些基因似乎被完美驯化了,它们会在受伤时激活,像精准的手术刀一样复制粘贴到受损区域,加速组织再生。
“我们还在样本的基因组里发现了大量的表观遗传标记,样本遭受创伤时,应激信号会瞬间改变这些标记的状态,大规模地同步启动数百个和修复、免疫有关的基因,让样本进入一种超频修复模式”
乔继海一口气说完的话在场没几个人能听懂,除了提问的曲夕夕,只有视频连线的贺宁听得还算仔细。
李维斯有些坐不住了。
他原本以为今天要召开的是针对此次行动的表彰大会,会前甚至做好了升职的准备,但曲夕夕说完第一句话后就没再看他了。
会议后半段,她一直在和乔继海探讨复制样本能力的可行性,李维斯越听越迷糊。
乔继海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陆小川应该是未来的夕瑞送给他们的一件礼物。
他说:“先前的超士兵计划相当于摸着石头过河,现在就好比河上凭空出现了一座浮桥,我们的人只要固定住浮桥,在下面打稳桥基,过河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曲夕夕被他逗笑了,“所以这项新计划也可以交给你来负责?”
乔继海嘴角上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续上一根烟,然后端起胳膊,重新窝进椅子里。
“项目名我都想好了。”
乔继海深吸一口,目光透过袅袅烟气,再次注视向手术台上那副无坚不摧的身体。
“曲总,亲眼见证那些伤口的愈合就像是目睹了一场神迹,那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身体,它是完美的,比庙堂里的佛像还要神圣,所以
“——就叫圣体吧,圣体计划。”
乔继海说着抬起头,笑得很愉悦。
“好,给你一周时间拟定一份项目计划,尽可能详细,邮件发我就好。”
曲夕夕说完收起桌上的平板,一副马上就要宣布散会的架势。
李维斯再也坐不住了。
“等等,曲总,您的意思是要在陆小川身上做实验?”
曲夕夕看向他:“你没听到乔博士说的吗?他是未来的夕瑞送给我们的一份礼物,这份礼物来之不易,我们当然要好好利用。”
曲夕夕微微一笑,接着反问:“而且,我们在他身上做的实验还少吗?”
李维斯“可可人体实验是”
“是犯法,没错。”
曲夕夕打断他,语调稀松平常:“可法律保护的是合法公民,样本不属于这个时代,他没有亲缘也没有社会关系网,就算人间蒸发,也不会有人在意。”
曲夕夕说完站起身,李维斯坐在原地,向上仰视着她。
他先前联络信息局调取目标资料、布置抓捕行动都是因为对方犯界在先,但在昨天,眼睁睁看着一个活蹦乱跳的小伙子被折磨到发着抖哀求,李维斯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他想过曲夕夕之所以会回复他的邮件是因为在陆小川身上看到了科研价值,可陆小川毕竟是人,会愤怒也会痛苦,一场参会不到十人的会议,就足够下达人体实验的批准书吗?
李维斯环顾四周,发觉在座的其他人都很平静。
赵振伟和其他董事在面无表情地等待散会,刘敏闲得玩起了手机,乔继海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手指一下下敲打上手背,眼里带着笑意。
李维斯意识到,他才是与气氛格格不入的那个异类。
电子屏幕里的贺宁清了清嗓,打破了沉寂。
“曲总,”贺宁扶正眼镜问:“那虹电计划呢?”
“哦,我忘了说。”
曲夕夕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然后迅速收起笑容,利落交代:“由于经费有限,虹电计划被无限期暂停了,这是我和其他董事沟通后的决定。”
起身前,曲夕夕最后一次看向李维斯。
“李部长,你也能理解吧?虹电计划要想有所进展,就必须先攻破人体耐受性的难题,这件事从今天起就交给老乔和330号样本了
“换句话说,只有圣体计划取得成功,虹电计划才能重启。”
曲夕夕推门离开,郑康乐紧随其后,其余人陆续离场。
乔继海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前弯下腰对李维斯伸出了右手,然后用双手将李维斯的手紧紧握住,神情郑重地对他说了声——“谢谢。”
在那之后,李维斯坐在透亮的落地窗前,看着微信界面妻子发来的十余条信息,点燃了一根烟。
整场会议中,曲夕夕从未提及“陆小川”这三个字。
她或许根本没记住这个名字,又或许打从心里认为,他根本不能算作是一个人。
但在会议的最后,曲夕夕灵机一动,赋予了他一个新的称呼——「330号样本」。
2023年3月30日,李维斯完成了对于陆小川的审讯,得知了解到他来自九年后的未来。
那是夕瑞收到礼物的日期,也是陆小川彻底失去自由的日子。
从那天起,陆小川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圣体计划(1)
陆小川被按在床上注射了5毫克的麻醉剂, 醒来时天依然是黑的。
他被转移到了另一个房间,比之前的那间狭窄很多。
之前的房间打眼望去明净透亮,除了墙壁和床, 就连床边连接的仪器也是清一色的银灰, 白炽灯一刻不停地发出耀眼的光, 就算没有窗, 身处其中也会觉得很开阔。
但陆小川不喜欢那个房间。
或许是因为那里承载了一些噩梦般的回忆, 囚困其中,他常常感到胸闷气短。
新的房间虽然小, 但床下铺的是实木地板,床头还有座半米高的木柜, 鼻息间有种潮湿的木头香气。
床边的仪器五颜六色, 噪声很大, 应该已经使用了很久, 屏显上的波线有蓝有橙,装潢有种令人迷醉的复古朋克感。
最惊喜是天花板上还有扇方形的玻璃窗, 熄灯后, 外面的光会透过窗子照进来。
陆小川醒来时月亮恰巧高悬在头顶,形状并不圆满, 方形的光带透过玻璃投射在被子上,好像在他身上开了一面窗。
玻璃窗远在五米开外的天花板上,或许是因为陆小川之前挣开过两次绑带, 夕瑞的人担心他会破窗逃出去。
但其实完全没这个必要, 他从昨天审讯结束便滴水未进, 现在早没那个力气了。
他不知道昏迷期间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也不知道还要被关多久。
没人和他解释任何事, 陆小川只能透过窗子长久注视着那轮残月,直到它移动到视野看不见的地方,陆小川便继续盯着那一小块微亮的深蓝色方块发呆。
这就是爷爷躺在病床上时的感受吗?
因为疲惫和病痛太过强烈,所以连思考和难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抓住视线中唯一一处不算明亮的光点,长久地凝视下去。
无聊。
简直太无聊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况每时每刻都在变差。
这样下去,无聊也不会持续太久吧?
他会死吗?
死后又会去到什么地方?
天堂和地狱都是为人类准备的,他算是人吗?
他死了之后,另一个陆小川应该会继续活下去吧?
如果末日没有发生,他应该会接手奶奶的摊位,在红湾岛那个小地方度过余生吧?
可如果末日发生,他会不会走上自己的老路,把自己做过的事再重复一遍?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阵呻吟。
门开了,一个又瘦又高的人影出现在门口。
那人来到床前,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摆上了床头柜,微光下,他手臂上缠着斑驳的纹身。
陆小川认得这个人。
他先前在手术台上醒来过一次,因为代谢速度过快,术前注射的麻醉剂提前失效,疼痛将陆小川从昏迷中强制唤醒。
当时那个人正举着手术刀,和其他穿戴整齐的研究员站在一起。
一群人中,只有他一个人没戴口罩。
陆小川的意外苏醒吓坏了其他研究员,他们开始手忙脚乱地配置麻药准备新一轮注射,只有那个人无动于衷。
他瞪大双眼盯着陆小川的身体上被手术刀切割过的那个位置,目光炽热得仿佛要喷出火来。
陆小川的身体似乎让他感到惊艳,正如此刻,男人将手上的东西放在床头摆好后,刘海下、看向陆小川的双眼里依然充满仁慈与敬畏。
“这是我在你衣服口袋里找到的,除了钱就只剩下这个了,我想它应该对你很重要。”
男人嗓音阴柔,说话时唇角带着笑意。
他的声音和动作都很轻,像在担心影响到陆小川休息一般小心翼翼。
陆小川看过去,从轮廓认出那是楼依然送给他的海豚木雕,对着男人微微点了下头。
“你喜欢这个房间吗?”
男人轻声问。
“我叫人精心布置过了,想让你尽可能有家的感觉,这些设备都很旧,不过你放心,它们都是好的。
“接下来你会在这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有这个小玩意陪着,应该不至于太寂寞。”
男人说着伸出食指,在木制海豚尖尖的吻突上点了一下。
指尖碰触到海豚的吻突时,陆小川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男人身上似乎带着某种邪恶的力量,陆小川担心海豚被他触碰过以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也会延续到楼依然身上。
好在那只海豚不过是微微摇颤了几下,最终还是稳稳立住了。
陆小川被绑在床上,动弹不得。
他勉强张开嘴,用微弱的声音问:“我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男人反问:“你想呆多久呢?”
陆小川有点儿想笑,但他没那个力气,只能如实回答:“我想现在就离开。”
男人笑了,“那可不行。”
他说:“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呢,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以我的经验来看,沉迷于一件事情的时候,时间会过得很快
“安心睡吧,说不定等你再睁开眼,这一切就结束了呢。”
男人最后冲他笑了下,转身朝门口走。
“啊对了,”他在门口处微微侧过身,语调温柔地说:“你再不吃饭的话,我只能叫人给你注射营养液了哦。”
门缝里的微光渐渐收束,男人离开了。
他没有食言,陆小川绝食的第三天,基地研究员为他强制注射了营养液。
他的身体像只饥渴的猛兽,贪婪地吸尽了药剂中最后一丝能量,意识清醒后,陆小川积郁多时的痛苦和愤怒也跟着爆发了。
他扭断腕骨,挣开了手腕上的绑带,试图用塑料叉挟持研究员协助他逃跑。
他还记得和曹洋洋的约定。
虽然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已经爽约了,但他必须赶回Y市,他要回到自己的时空。
基地安保部的人冲进来将陆小川按倒在地,他耗尽力气挣扎,最终再次陷入昏迷,醒来后全身上下都绑满了结结实实的绑带。
他的身体几乎动弹不得,除了用餐,其余时间只能像石雕一样被焊丝在床上。
用餐时会有八名安保部成员同时看守,只要做出一个多余的小动作,一旁的研究员就会冲上来为他注射麻醉。
送木雕的纹身男很久都没再出现。
后来陆小川才得知,那人名叫乔继海,是项目基地的总负责人,消失的这些天,他按照夕瑞总裁的要求拟定了一份二十多页的项目书。
圣体计划被批准的第二天,陆小川又一次被送上了手术台。
乔继海站在床前,微笑着对他说:“330,我们又见面了。”
他动作优雅地组装好手术刀,指尖隔着胶皮手套按压在陆小川腹部的肌肤上,一路盘旋下滑,开始挑选下刀的位置
在乔继海撰写的项目书中,圣体计划第一阶段所要执行的任务被分成了两个部分。
科研组主要负责分析“不同条件下,样本体内异常基因组的表达变化及运作原理”。
所谓的「异常基因组」指的便是有别于常人、在样本身体里负责治愈伤口的那部分基因,乔继海在最初几场手术中发现,这些基因会在样本受伤时迅速反应,但每次反应的方式却不同。
第一阶段的另一部分内容由乔继海亲自带领的实验组负责,执行目标被总结为:测试不同条件下,异常基因组的作用强度。
他需要制造大量对照组来研究异常基因组的变化,方法是最传统的控制变量,而变量主要有五种——意识、温度、创口大小与深度、以及作用位置。
好在330是他遇到过最理想的样本。
他身体自愈的速度很快,一台手术结束后,不出三天,就可以进行下一台。
圣体计划启动后的第一场临床实验,乔继海希望探究痛感对自愈过程的影响。
他在先前的手术中发现,330因为过于痛苦从麻醉中醒来后,他身上的伤口竟然愈合得更快了。
这让乔继海有理由怀疑,样本感到疼痛时,大脑分泌的内啡肽、去甲肾上腺素等物质会加强异常基因的表达。
所以这一次,他没有为陆小川注射麻醉剂。
冰冷的手术刀刃下,人类的肌肤显得太过脆弱。
温热的薄膜像软嫩的豆腐那样被轻松划开,鲜血好似果肉中的汁水,顷刻间漫溢而出
乔继海一直很享受这个过程。
——在切割中探索的过程。
为了防止样本的叫声影响手术进程,乔继海入场前特意戴好了耳塞。
他的嘴角在330样本的嘶吼声中缓慢上扬,悬吊的摄像机纪录着一切,一旁的助手按下秒表、开始计时,整个流程从容不迫。
手术开始前,陆小川嘴里被塞上了拳击专用的防护牙套。
后来他才知道乔继海这样做是为了防止他咬破舌头,因为那会创造出多余的伤口,让实验结果变得不再可靠。
如果单单只是疼痛,一切或许还可以忍受。
乔继海割出的伤口并不深,陆小川能清晰感受到皮肤撕裂的过程,刀尖精准停留在脂肪中层,没有继续向下。
这并不是他受过最严重的伤,他只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他疼得开始发抖,因为含着牙套,所以只能嘶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话。
“麻醉!唔你们忘了麻——醉——”
乔继海的神情自始至终都没变过,他没看过陆小川一眼,只关注在自己创造出来的伤口上。
他们之前明明很专业,穿戴齐全,和医院里的外科大夫没有差别。
他们为什么会忘记给他打麻醉?又为什么假装听不见他的话?
陆小川的叫喊被手术室的隔音墙吸收、再反弹回他自己的耳膜,他好像被锁进了一个封闭的空间,身体遭人摆布,知觉却无法向外扩散。
难道正在嘶吼着求救的,是他的灵魂吗?
痛苦不断撕扯着陆小川的神经,让他不再能说出逻辑通顺的话,求生的本能接管了身体,他开始口齿不清地哀求他们放过他,说自己知道错了。
他是真的知道错了,他不该与夕瑞为敌,不该冒险来B市,更不该进入那扇门。
他是个怪物,怪物不配生活在正常人的世界,闯入的代价就是被抓起来反复折磨,他是全人类的敌人,受再多的苦也不配得到同情。
陆小川开始哭喊着忏悔。
与此同时,他身体里的力量正试图将他从痛苦中解救出来。
宿主的痛苦让它们异常兴奋,因而争先恐后地朝伤口处聚集,在那里复制出崭新的细胞,将撕裂处粘合。
乔继海满眼惊喜地看着刀下皮肤组织的变化。
这个过程,真是无论看过多少次都会让他由衷地感到美妙。
痛苦渐渐消失了,环绕颅顶的啸叫转变为诵经一般的喃喃低语,像锅水沸腾后从水面上顶起的水泡,一下下击打上麻木的神经。
疯狂过后,是死水一般的沉寂。
这种沉寂只让陆小川更加绝望。
因为痛苦过后,等待他的只会是新一轮更加猛烈的折磨。
「就这样吧,不要再折磨我了,让我离开这个世界吧。」
陆小川这样想着,扭断手腕挣开了一侧绑带,乔继海的笑容消失了。
手术台旁的护士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反应,他们扑上来,在陆小川起身前为他注射了一整管的麻药。
陆小川倒下去,视野逐渐变得模糊
那家伙终于不再笑了。
意识消失前,他想,很好。
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圣体计划(2)
烈日炎炎, 浅蓝色的窗帘被微风轻轻拂动,空气中满是汗水蒸发后的咸涩气味。
坐在最后排的女生在其他人走光后来到讲台前,看着篮框里剩下的东西发呆。
新闻2班在这次校运动会上拿了第一名, 辅导员决定奖励大家一人一枚冰箱贴, 规矩是先到先得, 所以好看的一早便被其他人抢光了。
篮框里剩下的冰箱贴看上去就很普通——Labubu蛋糕、蓝色沙发, 还有几只或立或卧的黄色鸭子
楼依然有些发愁。
她其实很喜欢冰箱贴, 外出旅行时总会买一个做纪念,但剩下的这些实在入不了她的眼, 总不能选个草莓酒起子回去贴在冰箱上吧?
说起来她在这次运动会上一点儿贡献没做,确实也不配拿到什么好的。
楼依然转过身, 决定回去食堂吃饭, 回过头才发现身后站着一个人。
“都不喜欢吗?那这些呢?”
少年摊开手, 露出掌心三枚沉甸甸的定制冰箱贴, 笑容像额头上的汗珠一般清透。
最中间的是只限量食玩早餐盘,市价高达三十, 楼依然盯着看了一会儿, 蠢蠢欲动。
但这样不太对吧?
她抬起头,神色困惑:“你要送给我吗?”
“对啊!”
少年应得没有一丝犹豫, 说完又昂首挺胸地炫耀起来:“我这回给咱班拿了五项第一,辅导员破例让我先选!不过这里头你只能拿走一个,我们宿舍正好缺个酒起子, 我拿这个跟你换!”
楼依然低下头, 偷偷笑了。
她伸出手, 夺食一般从少年掌心捏走了那只早餐盘,然后背着手,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谢谢你, 陆小川。”
陆小川望着楼依然欢脱的背影,笑得像个傻子。
多年以后,他在实验基地缠满绑带的床上梦到了这件往事。
借着检测仪器散发的微光,陆小川转头看向床头的海豚木雕,内心久违浮起了一丝暖意。
那应该是大二发生的事,同学们在辅导员离开后一窝蜂地凑上去挑选冰箱贴,只有楼依然一个人没动,陆小川担心她选不到喜欢的,便捧着冠军奖励躲在后门等着。
那年的夏天根本不热,微风吹过流了汗的额头,甚至还会觉得很清爽。
那时候的一切好像都很简单,运动会上的项目、人际关系、还有那场人尽皆知的暗恋。
那时候陆小川可以安安静静地喜欢一个人,什么回报都不要,还认为自己可以就这样,无欲无求地喜欢楼依然一辈子。
那时候的他完全想不到未来会发生的事。
他记得那天在海港,他承诺过楼依然,说自己会在未来等她。
但现在他恐怕要失约了。
这个梦会是某种暗示吗?帮他回忆起大学期间,他送楼依然礼物的借口远不止生日这一条——暗示他为她做过很多事,所以作为小山哥的失约,或许也能得到谅解。
陆小川记不清这是自己被夕瑞囚禁的第几周,又或者是第几个月了。
他不再绝食,请示上厕所时会用瓷片在墙上划线来记录时间,但这种无意义的行为没能持续太久,因为术后他常常一睡就是好几天,日子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
乔继海来找过他好几次,他像个变态,渴望了解陆小川过往的一切。
陆小川起初什么都不说,但乔继海毕竟是他在这里唯一可以说话的人,陆小川想着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偶尔也会问乔继海一些问题。
“你手臂上的纹身是什么?”
——“睚眦。”
乔继海回答:“龙生九子,睚眦是次子,睚眦必报听说过吧?说的就是它。”
“你记仇?”
陆小川接着问。
“不能这么说。”
乔继海答:“我觉得报仇这件事本质上说的是因果,我信命,觉得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好的,就像今天咱们俩在这儿聊天,我站着,你躺着,这也是一早就注定了的事。”
陆小川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今天乔继海又来了,他感觉陆小川的态度有所缓和,所以当陆小川求他解开自己身上的绑带时,乔继海照做了。
陆小川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腕,然后猛地飞身将乔继海扑倒在地
等安保部的人赶到,乔继海已经被陆小川打得面目全非了。
他被打掉了两颗门牙,起身后的第一件事却是命令研究员不要注射麻醉。
他抬起头,用剩下那只还算完好的眼睛笑着看向陆小川。
“现在你好受一些了吗?”
乔继海吐出一口血沫,“如果这样做能让你开心一点,那以后你天天揍我也行。”
乔继海“嘿嘿”傻笑了两声,“330,我真的希望你能开心,只有你开心了,咱们的项目才能顺利。”
陆小川咬牙盯着他,然后挣开安保部的人,抡着拳头再次冲了上去
那天以后乔继海消失了好一阵,新来的黄毛研究员说他被送去住院了,这期间的临床实验由自己接手。
黄毛给陆小川手术前会为他注射麻醉,或许是听过陆小川三番五次掰折骨头挣脱绑带的传闻,他注射的剂量很大,陆小川经常从白天睡到黑夜。
黄毛不像乔继海那么激进,他做实验讲求细致精确,术后也不会和陆小川说一句话,工作和生活划分得很明确。
不知过了多久,基地工作人员在陆小川房间里加装了一块钢化玻璃,还在玻璃上打了个圆孔,专门用来送饭。
又过了不知多久,乔继海绑着石膏出现在了玻璃对面。
他似乎对和陆小川面谈有着什么执念,说话时一定要用那双眼睛专注地盯着他看,陆小川有时会被他盯得发毛。
乔继海坐下后的第一句话是:“想我了吗?”
陆小川冷漠地看着他,乔继海接着说:“我很想你。”
他按下桌子上的按钮,解开了陆小川身上的绑带。
“这法子不错吧?我住院时想到的。”
乔继海笑吟吟地说:“其实如果你不伤害自己,也不用一直被绑着,这样你会更舒服一点儿,你舒服了我才能舒服,你看,这段时间你都瘦了。”
“我不在,他们没为难你吧?”
陆小川没说话。
他下了床,拉开玻璃另一侧的椅子坐下,被抓以来第一次产生了和乔继海沟通的冲动。
或许是太久没说过话的缘故,陆小川发声时觉得自己的咬字有些奇怪。
他问:“为什么?”
嗓音听起来也有些陌生。
乔继海一愣:“什么为什么?”
陆小川挺直僵硬的脊背,“你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我舒服了,你才能舒服,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啊,这个啊。”
乔继海如释重负地笑了,“咱俩认识这么久,你应该也大致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我就直说吧”
乔继海倾身向前,盯着陆小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330,坦白来说你对我并不重要,但你的身体,对我来说很重要。
“研究员说你最近的状态很差,大脑分泌的血清素、去甲肾上腺素和多巴胺严重不足,简单来说,就是你得了抑郁症。
“当然了,我们也可以通过人为注射药物来强制干预,但我担心这样会造成你体内激素紊乱,而且临床实验显示,你身体里的东西很抗拒外来物质
“可话说回来,你的自愈能力又和大脑分泌的神经递质息息相关,为了激发这种能力,我们只能不断刺激你的痛觉神经,这样的结果想必你也不喜欢。”
乔继海一席话说完,直起身子总结:“所以我说的你舒服了我才能舒服,就是这层意思。”
乔继海的话并不难懂,而且,或许是照顾到陆小川目前的心理状态,乔继海刻意将语速放得很慢,语调也很轻,陆小川听完后点了点头,问出下一个问题:“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乔继海微笑点头,开始新一轮耐心的解释。
“我原来是医学生,后来觉得搞科研没意思,毕业后就去当了兵,做了军医,恒洋战役你知道吧?十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你应该岁数不大”
乔继海说到这儿看向陆小川,后者浅浅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一发雷神C1下来,胳膊腿儿跟着黄沙炸得满天都是,那真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乔继海说到这儿苦笑着摇了摇头,“那时候我才明白人有多脆弱,生在和平年代还好,但要是赶上兵荒马乱,人就像河泡里的浮萍一样,生死根本由不得自己做主。”
乔继海说这些时,模样就像个经历过苦难的反战人士,假如陆小川先前不认识他、不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或许真能对面前的人生出些敬意来。
“后来呢?”
陆小川面无表情地问。
“后来我被军队赶出来了,因为有人举报我不给士兵取弹,放着他们流血到死。”
陆小川忍不住冷笑了下,听起来这确实是乔继海能做出来的事。
“你先别急着看笑话。”
乔继海加快语速解释道:“当时我确实没第一时间取弹,因为我觉得这样不对,人体不能总是依赖外力来救助自己,而是应该学会自救。
“我为他注射了自行研制的强化药剂,还有一些类兴奋剂药物,引导他用自己的力量,将子弹推出来!”
乔继海攥紧了拳头,眼神充满信念感。
“我发现这样做虽然收效甚微,但确实是有效的,虽然那名士兵最后死在了病床上,但他却重新唤醒了我的科研热情,让我义无反顾地投身到基因改良领域,从此一干就是十年。”
乔继海说到这儿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悲从中来,叹着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问陆小川介不介意他在这里抽。
陆小川当然没意见。
这些日子他无聊得很,而乔继海的表演绘声绘色,看下来确实别有一番趣味。
乔继海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330,说实话,遇见你之前,我原本都要放弃了
“——不是改行的那种放弃,而是我觉得,人类彻底没希望了。”
陆小川听到这儿又有点儿想笑。
他心说哥们儿我对你这么重要,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乔继海的那句话——他说自己看中的不是陆小川,而是他的身体。
乔继海将陆小川称为“完美的实验品”,还说这项计划就是以他命名的。
圣体——那便是乔继海在手术台上、第一次观赏陆小川自愈过程时的直观感受。
陆小川点了点头,询问乔继海能不能给他一根烟。
这东西他先前从没抽过,但将烟雾吸入再吐出去的过程看上来确实很解压,陆小川现在有些表达的冲动,需要什么东西来借借力。
乔继海欣然应下。
在这之前,陆小川唯一向他提出的请求是解开身上的绑带,过后乔继海就被胖揍了一顿,但他好像完全没记性。
乔继海从另一只口袋掏出一包华子递上一根,还主动蹲到圆形缺口前,毕恭毕敬地为陆小川点烟。
陆小川深吸一口,呛得直咳嗽。
他先前劝过楼依然抽烟不好,但现在他成了楼依然,身体就算被大卸八块了也不会坏,况且,他当下也是真的很想死。
在尼古丁的作用下,积压在胸口的沉闷感确实消解了不少。
陆小川倾身伏上桌面,问乔继海要不要听听他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圣体计划(3)
蛮荒、混乱、停滞
生活在38号避难所的那两年, 陆小川和工友们总结过很多词来描述末日降临后的世界。
他们一边怀念那个自在便利、色彩缤纷的旧世界,一边又不断自我安慰,像避难所宣传语中说的那样开解彼此, 说“墙内的人比墙外幸运, Z市的人比Y市幸运。”
38号避难所只用半年时间就解决了粮食问题, 通讯、娱乐、自由——这些被废土覆盖的旧世界遗产, 在当时的陆小川看来, 应该也不会太遥远。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处境其实比现在还要好上很多, 日子至少有希望、有盼头。
除了水、食物和氧气,希望似乎也是人活下去不可或缺的养分。
——陆小川最近深切地领悟到了这件事。
希望是C区越垒越高的楼房、是农作区日渐扎根的庄稼, 也是避难所门前的那颗苹果树。
苹果树结出第一颗苹果时, 人力班的兄弟像传递奥运火炬那样托着它奔驰过C区街巷。
果皮在无数手掌的摩擦下变得锃亮, 没人舍得尝上一口, 陆小川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那颗苹果传到自己手上时的温度。
后来他跟着楼依然去了墙外,和摘星队员在天台上露营的那些时光, 让他觉得自己离希望更近了。
再后来, Z市全面净化,陆小川从没那样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和世界的联结。
是他亲手将遗失的土地从失控体手中夺了回来。
每一天、每一个由警备状态转为安全的街区, 都足够成为他废寝忘食的理由。
他发现相比高速运转的旧世界,自己似乎更热爱脚下这片残破的土地。
它荒颓、混乱,却有无限可能, 陆小川想亲眼见证着它如何变好, 也相信等一切结束, 这个由他和伙伴们亲手创造的世界,会比先前的那个更加完美。
直到他走出Z市,看到了更大的世界。
数万地头蛇集体迁徙的景象恍若人间地狱, 导弹转向后炸毁了友军的直升机,曾与他并肩战斗的挚友,顷刻间就化成了一具焦炭
他和楼依然穿越废土,下定决心要结束这场无意义的残杀,结果却得知有关末日的一切只是隔离区外的人为了自保散布的谎言,而身处污染中心的人,甚至还比他们过得更好。
经年累月建立起的信念在那一天彻底崩塌了。
陆小川不明白政府为什么要说谎,也想不通等这一切结束后,他们要如何开解自己的谎言。
后来他渐渐想明白了。
说不说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谎言能不能被原谅。
灵川或许永远不会原谅,但灵川以外的世界,却会因为幸免遇难而心怀感激。
政府没办法满足所有人的欲求,所以,只要满足了大部分的,就够了。
灵川省是国泰民安的牺牲品,楼依然却坚持想要改变这一切。
她带着陆小川一路向废土更深处探索,他们无坚不摧,不会被辐射区的病毒感染,他们是最适合拯救灵川的人选。
在拯救灵川省的路上,他们却遇到了更好的选择。
一个一劳永逸的选择。
那个选择将陆小川送回到了旧世界,让他能在一切开始前,和末日的始作俑者展开一段对话。
先前他以为那个人是楼彦霖,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种种迹象表明,乔继海或许才是那个造成爆炸的人。
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仅被欲望驱使的怪物,这个过程在乔继海看来,会不会也是一种进化呢?
陆小川用三根烟的时间说完了他的故事,过程中只字未提楼依然。
他将楼依然的经历和自己的融合到了一起,骗乔继海说是那场爆炸赋予了他这种能力,此后他便潜伏在幸存者建立的避难所,直到几个月前,他借着出外勤的机会逃离了Z市,独自寻找黎明会,沿途在废墟下发现了虹电裂隙。
陆小川尽可能将新世界形容得混乱、暴力,甚至比恒洋战役还要惨烈。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许只是想说出那些深埋已久的话,或许也是想宣泄一番,和随便什么人描述一遍他存在过的那个世界,哪怕真假参半,哪怕对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说实话,陆小川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爆炸真的发生过吗?
废土上那些奇形怪状的怪物,又真的存在吗?
除了这副千刀万剐也摧毁不掉的身体,他找不到其他证据来证明那些事真的发生过。
最后他说:“在我来的那个世界,战争并没有停止。
“失控体成了支配体的傀儡,它们不知疲倦地攻击剩下的人,哪怕那些人中有他们的朋友、亲人”
“死亡也没有消失,如果你亲眼见过寐鬼应该就会明白,那样根本就不算活着
“爆炸杀死了数千人,生存危机让人们陷入焦虑,开始互相残杀,我最好的朋友死在了面馆老板的手里,当时我们不过是想在那里借宿
“数万人变异成了怪物,幸存者无法和它们沟通,只能选择屠杀,外联队员朝不保夕,但这还只是Z市,在其他地方,一切只会更糟。”
陆小川顿了顿,按灭烟头看向乔继海。
他问他:“这样的世界,是你想要的吗?”
乔继海的眼眶不知何时变红了。
他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陆小川的故事似乎让他很感慨。
“你愿意告诉我这些,我真的很感激。”
乔继海抬手抹了下鼻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最后只能蹲下来,将没裹石膏的左手通过圆形孔洞伸了进来。
“330,”他说,“我们做个约定吧!”
陆小川从高处冷眼看着他,没有动作。
“什么约定?”他问。
乔继海:“只要你肯配合我完成研究,我保证不会让那场爆炸发生。”
他蹲在地上继续说:“就像你说的那样,是爆炸让原本稳定的末日病毒失控泄露,这自然会造成不可控的灾难,但”
乔继海激动地抬高了音量。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爆炸没有发生,如果这种变异只发生在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就、就比方说是像你这样的人身上,那未来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设想一下,如果我们国家有这样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里面的士兵就算被炮击、被枪扫也能迅速恢复,那还有哪个国家会想要挑起战争呢?”
“你想得太简单了吧?”
陆小川忍不住打断他,“军备是竞赛,你能进化军队,别的国家难道就做不到吗?”
“他们当然做不到!”
乔继海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因为他们没有你!330!”
这回换成乔继海居高临下面对陆小川。
他激动得有些发抖,声如雷霆,陆小川觉得面前的玻璃都快被震碎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是多么宝贵的实验材料?如果没有你的基因组作为样本,实现这种进化至少还要等上两百年!两百年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两百年前,治病靠的还是放血和水蛭呢!”
乔继海攥拳锤向桌面,目光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激愤。
陆小川无动于衷。
他知道乔继海在试图精神控制他,让他相信结束战争的按钮现在就握在他手上,只要他愿意配合,就能成为人类反战史上最大的功臣。
但陆小川打从心里不相信战争会消失。
他初中时遭遇过校园霸凌,当时和他一样从小地方过来的低年级住宿生,因为没有家长撑腰没少挨欺负。
陆小川不愿安于现状,组织同宿舍的同学成立了打架社,课后对练钻研打架技巧、增强体魄,结果那些人转头就霸凌其他同学去了。
他在C区做的也是类似的事,但进入避难所以来,那里的大小纷争从未停止。
联合大扫除让陆小川意识到,世界上到处都是战场。
人和人、国家与国家、黎明会和幸存者军团,就连丧失理智的怪物也会因为一块肉打到你死我活,好脾气如他,那天也因为小黄毛的一句挑衅,就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陆小川并不关心所谓“长久的和平”,战争可以继续,只要不牵连到他在乎的人就好,但他现在确实关心一件事。
他问乔继海:“如果我愿意配合你完成研究,一切结束后,我会怎么样?”
乔继海微扬嘴角,“你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
“你会放了我吗?”
陆小川淡淡看着他,等待着一个完全不可靠的承诺。
他问:“如果我想要自由,想通过虹门回到我原来的时空,你也会同意吗?”
“当然。”
乔继海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两个字,然后蹲下来,再度将手探入圆形孔洞。
“我发誓一切结束后会放你自由,现在,330,你愿意和我合作吗?”
陆小川没有看他,只是面无表情地透过玻璃,看向门外那条冰冷的走廊。
留给他的选择其实不多,如果坚持不配合,他就只能一辈子在这儿遭受折磨。
他不相信乔继海真的会放了他,但或许也是时候调整思路,想办法拉近和“同事”们的关系,借机寻找其他出路了。
于是陆小川起身弯下腰,浅浅握住了乔继海的手。
晚些时候,陆小川手写了一封信,托送饭的人交给乔继海。
他承诺不再出手伤人,前提是拆除床上的绑带。
并且,除了卧室、厕所和食堂,他还需要一间有窗的健身房,通过运动来调整心情。
乔继海答应得很爽快,他当即派人拆除绑带,只花两天时间就装修好了健身房,还在陆小川房间里贴了一张新的日程表。
从那天起,陆小川的活动范围从床扩大到了整间卧室,除了手术和用餐时间,他获准一天三次去健身房里健身。
健身房外有棵桂花树,窗户打开时,能闻到沁人的桂花香。
那时陆小川才意识到现在已是秋天。
原来从他被抓到现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熬过生不如死的痛觉测试后,陆小川几乎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不久后,乔继海拆下石膏,重回手术台。
接下来的日子,临床实验前都会有人为陆小川注射麻醉,等他从昏迷中醒来,身上的伤通常已经好了,他甚至不知道是哪里被开了刀。
乔继海忙于科研,探望陆小川的次数越来越少。
这期间陆小川主动找过他一次,原因是有人砍倒了健身房外那棵桂花树,陆小川很生气,他要求乔继海再种一棵。
实验变量很快从温度过度到创伤程度,乔继海探索的位置越来越深,下刀时开出的口子也越来越长,陆小川时常一睡就是好几天。
健身房外飘雪的那天,乔继海开始带领团队测试最后一项变量——作用位置。
先前的临床实验大多作用于皮肤、肌肉、韧带等软组织,样本愈合的速度会根据痛觉刺激、温度和受伤程度呈现出细微的变化。
在不触及硬组织的前提下,最多半小时就能恢复,且愈合后完全不留痕迹。
现在,乔继海想知道这种能力在涉及硬组织和器官时,又会产生怎样的变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圣体计划(4)
下午两点, 研究员小赵将临床提取的血液样本接入机器,借着细胞提纯的功夫跑去食堂吃饭。
最近乔主任将临床实验安排得很紧。由于样本细胞异化速度太快,每次拿到血样后小赵都要百米冲刺赶回实验室化验, 几天下来腿都跑酸了。
这些天的化验结果也和之前一样, 那组控制组织再生的异常基因区段就像烟花一样瞬息万变, 根本找不到规律, 以至科研组这边一直没什么进展。
临床实验刚刚结束, 实验组的人也抽空过来吃饭,曹源和三名组员此刻就坐在窗边。
见他们聊得火热, 小赵迅速打完饭,端着餐盘走过去凑热闹。
“小金辞职了?”
临近了, 小赵听到桌上有人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周。”
一头黄毛的实验组组长曹源回答:“她说上手术台心理压力太大, 有点儿受不了了。”
“唉”问话的人长叹一声, “实验组好不容易来个漂亮姑娘, 我还寻思有空约她出去吃饭呢,没想到心理素质这么差”
小赵在旁忍不住插话:“都是医学生, 怎么连手术台都上不了?”
“不是上不了手术台。”
坐在对面的矮个实验员啃着馒头答:“她应该是接受不了人体实验, 上周老乔直接把样本眼珠子给挖了,我看那姑娘在边上都吓傻了。”
小赵来了兴致:“我知道这事儿, 听说最后也没复原?”
矮个实验员点了点头。
“老乔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样本的自愈能力只能作用于软组织和器官上的非致命创伤,器官一整个摘除的话复原不了
“之前我们还摘了他的肾, 看样本半天没反应, 老乔又给他安回去了, 当时那哥们儿还睡着,啥都不知道”
小赵吞下一块猪肝,跟着嘿嘿乐了两声, “肾能安回去,眼球可够呛。”
矮个附和:“现在330成残疾人了,我看老乔这两天又要挨揍。”
“不至于。”
边儿上一直没说话的胖子反驳:“我看那哥们儿天天去健身房跑步,心态应该还行。”
“别聊这些了。”
曹源打断他们,给出三字评价——“倒胃口。”
小赵识趣噤声,另外三个实验员闭嘴不到五秒,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聊起组内其他的八卦。
曹源和乔继海在这一点上很像,虽然是职级高、资历老,但在下属面前从不摆架子,这在讲求论资排辈的科研圈实属难得。
但曹源和乔继海在性格上又大相径庭。
项目组里的人常常开玩笑,说他俩就像冰和火,一个口无遮拦,另一个寡淡得像和尚。
小赵一直觉得,从先前的超士兵计划到如今的圣体计划,整个团队就是靠着这么个花臂加黄毛的鬼马组合,才能支撑到现在。
乔继海思维跳跃,他经常在组会上提出一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歪点子,那时,曹源就会将他的梦话翻译成人话,再有条不紊地理清流程,为下面的人分派好接下来的工作。
到了手术台上也是一样。
乔继海的手术风格酷似涂鸦,大笔一挥,随心所欲;而曹源讲求分寸,下刀又稳又准,缝合时针脚细密得像在绣花。
这俩人在小赵看来都不太正常。
但也正是在这样一个花臂加黄毛的组合带领下,他们这群“卖艺又卖身”的项目组成员,才能调整好心态,几年来足不出户、却又心甘情愿地呆在这座钢铁牢笼里。
小赵不用上手术台,眼不见为净,虽然赚得少,但好歹良心上过得去。
他只有一条底线:绝不参与科研组的「血继」工程。
「血继」工程最初的临床实践,只是将样本血液中提取的血浆和特定血细胞注射给经过免疫抑制的小鼠、白兔和狐猴。
乔继海当时的想法很简单。
如果自愈能力能通过血液继承,那么,借助330样本这个“活血池”,他们就可以直接实现超级士兵的大批量复制,也不用浪费大把时间去研究圣体基因组的作用原理了。
只可惜那些动物实验都失败了。
圣体基因好像只认定330这一个主人,只在存活于他体内时,才肯帮忙治愈伤口。
研究组没有放弃,毕竟,就算血液继承走不通,也有骨髓或体细胞移植、蛋白质重组、基因疗法等备用方案,但乔继海却坚持认为:实验之所以失败,只是因为受体不是人类。
他开始通过夕瑞的内部网络向社会征集志愿者,同时也在基地内部展开了宣传。
由于抚恤金不菲,一些人联系到他们,表示愿意接受「血继」。
截至目前,小赵一共给14名志愿者注射过样本的血浆,当中无一成功。
有人在接受注射后短暂地获得了自愈能力,最长的足有半天,但半天过后,他们就又变回了受伤后流血不止的普通人。
这些结果和小赵当初预想的一样。
他已经观察了圣体基因组长达一年的时间,它们不断变化着序列和作用方式,像在掩饰着某种至关重要的内核,同时也用这种方式,保护着它们的主人。
它们,拒绝被复制。
至于小赵本人,他是打死也不会接受「血继」的。
基地里所有人都能看出来,330样本在日渐消瘦,精神状态也是一天不如一天。
有天他在跑步机上呆了一整个下午,既不休息也不进食,目的显然不是消磨时间,而是想把自己活活跑死。
异常基因组活跃如斯,但它们的主人,似乎就快要坚持不住了。
而一旦330倒下,接受过他血细胞的组内人员,无疑就会接替他成为下一个临床实验体。
小赵尊重乔继海,有时甚至还很崇拜他,但小赵内心里也很清楚:乔继海是个没有人性的魔鬼,为了达成目的,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一道男声打断了饭桌上的对话,小赵正沉在心事里,惊得打了个哆嗦。
——“老曹,最近姓楼的给你发消息了吗?”
众人闻声回头,发现乔继海不知何时端着餐盘在邻桌坐下了。
他身上还穿着手术服,衣角沾着血渍,看来下了手术台也没闲着。
“最近没有,他应该是放弃了。”
曹源说着看向乔继海,问他“怎么了?”
“没事儿。”
乔继海冲其他人打了个招呼,低头开始吃饭。
他边吃边说:“你回头把他联系方式给我,我有事要问他。”
曹源应了声“好”。
乔继海没再说话,筷头悬在半空许久未动,只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发呆。
小赵知道他们说的是谁。
据说圣体计划之所以能立项,除了样本330的横空出世,这个姓楼的也很关键。
要不是有他做诱饵,安保部的人根本抓不到样本。
只是,这个姓楼的脑子好像不太好使。
圣体计划启动后不久,他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项目的消息,非说夕瑞窃取了他的研究成果。
当时夕瑞高层根本没把这人放在眼里,没想到半个月后,姓楼的召集了一帮记者跑去总部闹事,坚持要夕瑞赔付他专利费,并聘请他加入项目组。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乔继海不得不亲自下场和他对峙。
乔继海当时说的话也很耐人寻味。
小赵听其他同事说,乔继海当场展示了一小段从样本细胞中提取到的异常基因,然后当着记者的面问楼彦霖:“看见了吗?你的救赎只是圣体庞大链条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打个比方,那就是羊毛和一整头羊的区别”
乔继海转向记者,笑着问:“有人会因为拿到了一根羊毛,就和别人说自己有一头羊吗?”
现场一片哗然,乔继海笑着看向楼彦霖,后者脸色发白,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
在那之后,曹副主任偶尔还会收到楼彦霖的邮件,询问他圣体计划的最新进展,曹源懒得应付,但不知为何,乔继海却叫他不要拉黑对方,只忽略就好。
到了圣体计划第一阶段即将落幕的今天,小赵实在想不通,乔继海突然问及楼彦霖的用意何在。
晚上十点,乔继海结束例行访问,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所谓的办公室其实也算卧室,墙边有张半米宽的窄床,累了他就直接躺下睡觉。
今天330也没怎么理他。
被抓掉眼珠后他整个人又阴沉了不少,一周内体重掉了15斤。
乔继海尝试过为他植入夕瑞自行研制的仿生眼,但330排异反应很强,安上假眼眼周就会肿胀充血,也不知道是他本人还是圣体基因的脾气。
以330现在这个状态,第二阶段的临床实验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进行。
乔继海打开平板,掐着时间给曲夕夕打了通视频电话。
曲夕夕的脸很快出现在屏幕上,手里捧着一盒蔬菜沙拉,乔继海开门见山地问:“怎么样?有进展吗?”
三周前,他把上百份临床实验报告打包发送给了曲夕夕,将圣体计划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后者庞大的科研关系网上。
圣体计划刚开启时乔继海还信心满满。
毕竟从事科研这么久,他从没到过现成样本无法复制的情况。
但330血液环境的变化确实很特殊,每次临床实验结束,乔继海都会在他身体里检测到之前从没见过的东西。
“按照你的意思,我将加密后的实验报告发送给了业内82名顶尖学者”
曲夕夕嚼着沙拉,“发信前我根本没报什么希望,就像你说的,那些数据太离谱了,根本不像是从同一个身上检测出来的
“那82个人里头,也有81个想得跟我们一样,说一定是检测出了什么问题,除了一个人
“那人回信给我,说他见过这种彩谱,巧的是,这人你还认识”
曲夕夕微微挑眉,卖了个关子。
“——贺宁。”
对了,看来他猜对了。
乔继海一个激灵凑近了屏幕,向曲夕夕确认:“虹电计划首席研究员贺宁?”
曲夕夕点了点头。
乔继海激动得有些想笑。
他一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不是仪器出错,也不是检测流程有误,而是330身体里的东西,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空。
乔继海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脉搏也跟着思绪愈发错乱。
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如果330体内的那种难以观测的物质和虹电裂隙有关,现在的圣体计划岂不就跟两年前的虹电计划一样,走进了三维生物难以观测四维空间的死胡同?
曲夕夕放下沙发盒,低头从文件夹中翻找了一会,过后拿出一张类似光谱的东西。
“贺宁的团队将你实验报告中的12张通过超算结合,最终,彩谱通过空间折叠,形成了一个和他们在虹门附近观测到的数据流、经过折叠后类似的图案”
乔继海眯眼紧盯屏幕,隐约从那些交叠反复的线条中捕捉到一个倒立的数字8。
没记错的话,这符号也叫莫比乌斯环,象征无限循环。
“当然了。”
曲夕夕继续道:“这张图上的图案只是二维的,真正的线条组合还要更加复杂,大概是用3D眼镜观看视频的效果,所以,结论就是”
曲夕夕收起文件,言简意赅道:“你想得没错。
“不管最初赋予330能力的东西是什么,他从未来穿越到现在后,虹门都把那东西转换成了四维物质,让处于三维世界的我们没法观测。”
曲夕夕说完躺回椅背,耐心等待乔继海的回答。
她相信乔继海,相信他比贺宁更强,相信哪怕是面对一个人类科学尚未涉足的领域,他也一定能想出突破的方法。
但乔继海这次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他主修的是医学,对药学多少也有所涉猎,偏偏这一次,摆在他面前的是个物理学难题。
乔继海掌心出了不少湿汗,他退身靠上椅背,将沾满汗的手贴在衣服上擦了擦,掠过口袋里,掌心却传来一阵古怪的触感。
乔继海将右手探进口袋,从那里抽出了一片叶子。
那是今天中午他在食堂发呆时,鬼使神差从绿植上摘下来的。
盯着那片叶子,乔继海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棵植物完整生长的过程。
一丛青黄色的嫩芽扎破土壤,接着抽枝、散叶,逐渐生发出一棵枝繁叶茂的绿色植物
乔继海沉浸在蓊郁而繁茂的植物世界,化身一只蠕虫,不断在土壤中穿梭、探索。
他在试图寻找那粒种子,那粒让一切成为可能的种子——植物诞生之初最原始的样子。
但可惜的是,整株植物长成之时,最原始的那粒种子早就消失不见了。
——种子不见了,他们因此无法观测。
但不能观测,并不意味着不能复制。
曲夕夕窝在躺椅上昏昏欲睡时,平板里又传来了乔继海的声音。
他问:“虹电基地,如今还在运作吗?”
曲夕夕支起身子,对着屏幕反应了一会儿。
“还在,不过就快解散了。”
她解释说:“贺宁上个月查出了癌症,这倒没什么意外的,听说他进深坑时总是不穿防护服,那地方离虹门太近,辐射大得离谱
“现在基地内大部分的研究员都已经遣散了,只剩下几个整理数据的,等贺宁坚持不住,那地方应该就彻底关停了,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别关了。”
乔继海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我想到一个主意,但实践中可能要借助虹电项目组遗留下来的数据,等那边收拾好了,我带团队搬过去吧。”
曲夕夕不解:“什么主意?”
乔继海微微蹙眉,觉得接下来的内容解释起来十分困难。
“折叠因子”
他想了想说:“嗯就是330体内经过虹门转化后无法被观测的那种物质,我们暂且将它称为折叠因子吧。”
曲夕夕点头,示意乔继海继续说下去。
“我们无法观测到折叠因子,但我们可以观测到它的产物。”
乔继海说着举起手上的叶片:“折叠因子就像一粒已经在330身上生根发芽的种子,种子无法观测,但叶子却可以。
“我发送给你的彩谱,来自样本受伤后在他伤口附近提取到的一种微量代谢物片段,我将其简称为RMF,贺宁认出了RMF的彩谱变化规律,并确认这和他在虹门附近检测到的相同,这就说明,RMF就是四维的折叠因子与宿主建立联系的中介物质。”
“这也就是说,折叠因子是被RMF吸引而来的,有RMF的地方,就会有折叠因子。”
——“等等。”
曲夕夕打断了乔继海,“可你之前不是说过,代谢物离开330就会迅速消解,也无法在其他受试者体内作用吗?”
“没错。”
乔继海点头,“330的身体是种子认定的生态环境,因此无论种子生发出多少片新叶,那些叶子都只愿意在他一个人身上发挥作用,但是”
乔继海丢掉叶子,看向曲夕夕。
“——如果我们能在330身上构建出一个新的生态环境,再通过蛋白工程设计出能够抓取到RMF的受体,受体一旦成功捕捉RMF,或许就能间接吸引到折叠因子,让折叠因子主动认领这个新的生态环境。”
曲夕夕蹙眉思索了一会儿,半信半疑。
她向来相信乔继海的科研能力,但这回他要捕捉的可是一种肉眼根本看不到的四维物质,难道单靠受体,就能欺骗得了这种东西吗?
况且,圣体计划的最终目的是复制这种能力,就算折叠因子真能被吸收到这个所谓的“生态环境”内,过后又该如何让其他人得到这种能力?
乔继海似乎看穿了曲夕夕的疑虑,他跟着解释道:
“330和我说过,他的能力来自未来的一场爆炸,爆炸泄露出的物质要如何进入人体?首先,它必须拥有独立的活性,曲总,现在你想到了什么?”
曲夕夕顺着乔继海的思路反问:“细菌?病毒?”
那一刻,她终于恍然大悟。
“所以,你要创造的生态环境,难道是一种菌群?”
“菌群的说法并不准确。”
乔继海托腮回答:“我想,我们最终要创造的,应该是一种类病毒加上微生物的混合结构,它既具备病毒的传播性,又带有细菌的细胞工厂特性,可以通过空气和血液进行传播。”
乔继海说完噤声,盯着平板上方的空气继续发呆。
曲夕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乔继海的想法向来很怪,却也很新。
认识乔继海八年,曲夕夕从他身上看到最可贵的品质,便是他对于自身能力、以及现有科研环境深刻的认知。
所以,乔继海能想出来的点子,到了最后多半都能付诸实践。
和过去四年相同,短暂的迟疑过后,曲夕夕决定支持乔继海的选择。
“所以,你希望将团队转移到Y市,借用虹电项目组的研究成果进一步熟悉这种折叠因子,这一点我能办到,还有呢?你还需要什么?”
“我还需要一个人。”
乔继海几乎没有犹豫。
“什么人?”
乔继海看向桌角那份早已积灰的科研报告,缓缓说出了那个名字。
“楼彦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圣体计划(5)
330做了一场梦, 梦里他坐在一台吉普车里,车厢颠簸,土路一眼望不到尽头。
开车的不是他, 而是一个扎着长马尾、身穿黑色皮衣的女人。
女人头上绑着一根金色的发绳, 双手握紧方向盘, 模样很专注。
她似乎不太喜欢打转向, 但330没说什么, 只是坐在旁边一语不发地看她。
女人开车时习惯将下巴微微抬起,眼里跳跃着微光, 眉目深邃,侧脸勾勒出的线条有种既惊艳又熟悉的感觉。
——她美得惊人, 但除此以外, 她身上似乎还有其他什么深深吸引着他。
330觉得他们是认识的, 还相伴走过很长的一段路。
注视几乎是他的本能, 像是历经万难才重逢,此行后也不会再见, 因此只能在告别前, 用目光记下她脸庞上的每一处细节。
他们开着车穿过一望无尽的金色旷野,四周很静, 没有人,也没有车。
那地方不太像冰岛,也不像巴塞罗那, 但330光是坐在那儿发呆也觉得很幸福。
他们开始聊天, 聊天气、聊待会吃什么、聊接下来去哪儿
330不记得女人的名字, 但她看向他的眼神很温柔,像终于收起尖刺的刺猬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温暖而柔软的身体。
她说, 如果找不到黎明会,那就去废土上流浪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某一刻,他们相视一笑,穿黑皮衣的女人随即调转车头,冲下了土坡
车身淹没在金黄色的麦田,摇晃的穗头一下下撞击着车身,他们尖叫着在金色海洋里横冲直撞,翻转流动的线条不断变幻着形状。
摇晃、碰撞、下坠——一场只属于他们的金色派对。
女人踩满油门,一路往麦海更深处去。
噪声逐渐消淡,周围越来越暗,天空不见了,330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开始感到恐慌,却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或许是黑暗,或许是封闭的环境,又或许是蛰伏在麦田深处的怪物。
“哔——”
锐利的机器警示音突然响起,330坐直身体,惊恐地转过了头
驾驶位上的女人开始变得模糊,暖融融的日光从墨色天幕中倾斜而下,穿透了她的身体。
女人变成了一团虚影。
330伸出手,可窗外的景色像潮水一样倒灌进来。
空气开始膨胀,粉紫色的云挤压而下,330伸手穿过棉絮状的云彩
他想抓住她,可他拼尽了全力,也触碰不到她。
意识遁空之前,思念和悲伤连同涌入车内的潮水,将330彻底淹没。
他突然感到后悔,难过到窒息。
他想,如果能回到那天,他会调转方向,和她去无垠的废土,去世界的尽头。
他会放弃一切和她去流浪,去哪里都好。
只要有她在,去哪里都好
330在仪器的嗡鸣声中醒来,舌尖滑入一股咸涩的液体。
他哭了,是因为那个梦吗?
虽然无数次午夜梦回,但每次梦醒330都隐约觉得,那个断断续续的梦代表着一个一辈子只能经历一次的时刻。
那种时刻一旦错过,之后就不会再有了。
而他已经错过了。
330尝试回忆那片金色的旷野在哪儿,那个头上戴着金色发圈的女人又是谁。
他们应该是认识的吧?
梦醒后,女人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留住那些画面就像伸手抓住川流的河水,330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这些天临床实验的强度很大。
乔继海说项目已进入到第二阶段,在这个阶段,他想将330的身体改造成一个大型培养皿,通过在他体内嫁接人工菌群的方式,尝试吸附给予他能力的那种物质。
330的记忆就是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衰退的。
培育菌群是个大工程,而330免疫反应极强。
为了清除异物,身体自动增强代谢,组织细胞不断更新,而记忆就像浸泡在漂白剂里的旧衬衫——每更新一次,来自过去的痕迹就会消淡一部分,直至清洁如新。
330一连几天高烧不退,只能靠注射营养液来维持生命。
眼看体征每况愈下,乔继海终于意识到330身体里的东西与人工菌群不共戴天,转而开始探索体外仿制生态舱的方法。
在那之后,乔继海开始尝试拆卸330的骨骼、皮肤与器官。
凡是能够再生的东西,乔继海都想直接从330身上拆下来用,至于不能再生的,乔继海就将上面的组织细胞剥离下来,尝试复刻。
一块皮肤、一根骨头、一颗肾脏
到了后来,构成330身体的绝大部分零件都已被替换过一遍,旧时的体细胞被淘汰,记忆也不甘示弱,挣扎着想要获得新生。
在麻醉剂的作用下,330日复一日地躺在手术床上,不再关心世界,也不再感受自己
330现在的房间比之前的要大上很多,举架很高,四壁冷白,却空旷得像座泳池,只有最中心的位置摆着一张手术床。
一天到晚,总会有不同的人出入他的房间。
——送饭的、手术的、康复护理的、心理调节的、视察体征数据的
330留心记下了他们的名字。
——乔继海、曹源、小光、邓子、小张
项目组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唯有他的名字,由一串冰冷的数字构成。
330隐约记得旧世界的秩序。
他因此感到困惑,既然自己是和他们一样的人,为什么却要遭受如此不同的待遇。
身体恢复后,330时常会莫名地感到愤怒,怒火经久不息,他只能挥起拳头来发泄。
他不清楚自己在记恨些什么,或许是这里的一切。
他痛恨这间冰冷的房间,痛恨每一个出现在这里的虚伪的人。
他也痛恨那个女人,恨她总是出现在他梦里,带给他虚无的希望,痛恨那只总在角落里注视着一切、却什么都不说的海豚木雕。
有天他怒吼着将木雕摔向了铁门,落地后,海豚背脊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330走过去蹲下,将海豚木雕拾起来捧在手心,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裂开了一条缝。
他后悔了,难受得想哭。
查房护士推开门的时候,发现330正大力扯下自己的头发。
他试图用头发捆住海豚的身体,将裂缝粘合。
周围的墙上满是血痕,330身上也有不少血迹,但他撞击墙壁时落下的伤口早已愈合。
乔继海将330的异常归因于“蜕化综合症”,他认为330正走向新的进化,在这个过程中丧失记忆、从而导致情绪失控是很正常的事。
为了防止他对自己造成更大的伤害,乔继海命人为手术床装上绑带,无暇看管时便像从前那样,将330绑死在床上。
医护人员开始为330注射抗抑郁药物以稳定情绪,自此,330经常陷入睡眠。
流浪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界,他开始更加频繁地梦到那个女人。
他开始想起一些过去的事,但始终记不起女人的名字。
直到那天,他透过铁门上的圆窗,看见了她
窗口的女人头上系着一根金色的发圈,她穿着卡其色休闲服,裸露在外的脖颈白皙修长。
330看见她时,她正站在铁门外的白色走廊上朝前张望,像头迷了路的鹿。
她甚至没转头看向330,但只一眼,他就认出了她。
那张侧脸他已梦里见过无数次。
无数次,在金色旷野中心的吉普车上,他长久注视着那张脸,直至视线模糊。
一道闪电降临在荒芜的疆界,将那个遗失已久的名字送入330的脑海。
——「楼依然。」
他很久以前就忘记了自己的名字,现在却想起了她的。
她叫楼依然。
那天她站在石台上,周身拂照在幻梦般不断变化的虹光里,微笑着和他道别。
就是她,楼依然。
是她把他送到了这个世界。
所以
她是来救他的吗?
她来这儿,一定是为了带他回去!
330大吼着扭断腕骨,挣开了手脚上的绑带。
折断的骨头尚未恢复,330只能趴在地上匍匐着爬向门口。
他顾不上痛,一边爬一边大喊她的名字。
“楼依然!楼——依——然!”
门外的少女似乎没听到他的叫喊,这也难怪,他的房间做过隔音处理,屋内的声音传不出去,但等他爬到门口,隔着窗子出现在她面前,她一定就能认出他。
伤口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手术床距离门口只有五米,330之前从未觉得这段路如此漫长。
那一路他又想起了很多事。
38号避难所、废土上的旅行、地下铁的拥抱、天台上的吻
她是他爱了小半辈子的人,而他,差一点就把她给弄丢了。
330感到一阵后怕,眼泪汹涌落下。
急切的心情从神经末梢一路传递至血液,圣体基因开始运作,手腕与脚腕处发出“咯咯”的脆响,折断的骨头在几秒钟内复原
330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开始用拳头奋力敲击面前的钢化玻璃。
“楼依然!救救我!救我出去!!”
门外的少女猛地转过头,一脸震惊地看向了他。
她的面容还是像报道日初见时那样明媚。
盯着那张脸,330又想起了更多的事。
——小区放映会、落日与烟花、Y市海港以及那间昏暗的病房
右瞳骤然放大,330收回拳头,尝试朝记忆更深处摸索。
——不对。
她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别着银色手|枪、在墙外无往不胜的不死星。
她还没有成为那个人。
她是过去的楼依然,是个青涩的高中生,难过时只会仰天45度、躲在人群里偷偷地哭。
——她救不了他。
330突然感到恐惧,他凑近玻璃,瞪大了眼望向楼依然身侧的走廊
他看到了身穿制服的人,那人正挥着电棍试图驱赶另一个人,他距离楼依然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而楼依然手里却什么武器都没有。
“快跑!”
330猛击玻璃,扯着喉咙对着她拼命呐喊:“快离开这儿!楼依然!这里很危险!”
她和他一样拥有改变世界的能力,是他给了她这种能力,如果让夕瑞的人抓到她,她就会变成和他一样的实验品。
“快跑啊!楼依然!跑!!”
吼叫声扯破了330的喉咙,也几乎快要震碎他的耳膜。
钢化玻璃上满是血迹,330的骨节快要敲碎了,但他一刻也不敢停下。
他看到楼依然后退了一步,眼里写满恐惧。
她听懂他的话了吗?
可她分明没有回头。
楼依然又后退了一步,她怔怔注视着他,身上开始发抖,就好像让她感到恐惧的并不是保安,而是面前发疯的男人。
是他,让她感到恐惧。
330停了下来,满眼绝望地望着她。
炽烈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透过玻璃,他眼睁睁看着楼依然被保安带走。
看来,她把他忘了。
她不记得他了,对吗?
是她忘了他,还是他记错了?
末日、废土、穿越后的重逢,这些事或许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就像乔继海说的,他的脑子坏了,他时常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也难免会把那些虚无的幻梦当成是过去发生过的事,他不断地回味,以至最终信以为真。
如果一切都不曾发生,现在的他也不需要为她担心了,对吗?
330转过身,盯着地上那两道弯曲的血痕看了很久。
这间完美的白色房间不再完美,绑带崩裂,病床倾倒,被子、扶手、地面到处都是斑驳的鲜红色。
他究竟犯了什么错,才要日复一日经受炼狱一般的刑罚?
330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滑坐到地上,抱着头发出一阵怪叫。
尖细的喉音在空旷的房间内环绕、回响
分不清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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