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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80

    第271章 终局(10)


    林澈睡到一半被队助叫醒, 头疼得厉害,酒也没全醒,被梁齐安和魏天明困在天梯里时, 他起初还觉得挺欣慰。


    一名出色的战士应该具备根据战场形势灵活变通的能力, 就像眼下, 梁齐安抽出木藤, 魏天明则利用尖刺斩断和固定。


    作为净蚀队内的吊车尾, 他们罕见地完成了一次异能联动。


    如果这次合作不是为了对付自家队长,那就更好了。


    那些木条里三层外三层, 雷音凭蛮力根本拆不下来,林澈隔着梯门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梁齐安说是因为楼依然, 魏天明显然很害怕, 嗓音颤抖着求林澈不要怪罪他们。


    那时林澈的酒终于醒了。


    队助说丛希骏和军团主力都离开了, 内城军力不足,灵安大楼附近还出现了人鹰, 当时林澈听得迷迷糊糊, 他连入梦网太多次,开始还以为这又是丛希骏给他安排的虚拟训练。


    但梦网无法模拟出这么生动的NPC, 如果梁齐安和魏天明是和他同时连入的,他们的反应就不会如此真实。


    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异种对上城发起了突袭, 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楼依然。


    林澈每天都会从指挥部那里了解队员们的训练进展, 也会利用闲暇时间根据每名成员的异能特性, 来设计适应性武器。


    作为净蚀领队,他需要比对手更了解该如何克制净蚀成员的异能,除此之外, 他也必须保证队员们始终处在他的控制之下。


    梁齐安的木笼坚如磐石,但林澈手里掌握着它的天敌。


    梁齐安和魏天明还在对面苦口婆心地说教,雷音好不容易扒开梯门,开始徒手拆墙,那时林澈掏出了他的穿藤者M-29,沉声叫雷音让开。


    穿藤者专为破墙而生,弹头最前端是一枚极硬的陶瓷合金锥体,会在撞击木藤时像螺丝钉一样钻入纤维内部。


    当弹头钻入木墙内5厘米时,离心力会激活中部的引信,向周围释放特制的松脂凝胶,0.3秒后,弹底的微型炸药会自动引爆凝胶,在木墙内部引发一场爆炸。


    林澈连开两枪,面前的木墙出现了一个人头大小的破洞,透过冒烟的洞口,林澈冷着脸,和对面的梁齐安对视。


    来自队长的血脉压制让忧郁两兄弟溃不成军。


    梁齐安清楚无论他造出多厚的木墙,林澈也可以不会吹灰之力地击破,在林澈的子弹面前,再多反抗也没有意义。


    战术失败,忧郁两兄弟只剩下义气。


    来路上他们还在坚持不懈地劝阻林澈,希望他能对楼依然和蔡文丽手下留情,或是至少听听她们的计划,了解下楼依然做这些的初衷,后来雷音不得不用纸团堵住他们的嘴。


    在那之后,林澈根据外围侦察团提供的情报进入附楼,在一楼击毙了三只异种。


    与邓维汇合后,林澈迅速进入作战状态,他通过头盔面板显示的通讯密钥加入了指挥部临时组建的加密频道,“这边什么情况?”


    “我的队伍目前没有减员,但先遣队的五名警卫,应该是全部变异了。”


    邓维微微侧头,抬手指向走廊尽头的巨大蚕蛹。


    “还有信息组的李秋实,就是她发现了楼依然的动向,监控显示她去了四楼,但四楼整层的摄像头都被遮挡了,”邓维又低头看向地上的蜘蛛,“应该就是这些家伙干的。”


    “包括李组长在内,所有失踪人员的定位芯片都失灵了,”一名潜行组员补充,“他们应该是已经牺牲了。”


    潜行队员汇报到最后,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犹疑。


    他们交流时仍能听见被困警卫的呼救,那些人的嗓音因为卖力嘶喊变得沙哑,但叫喊声一刻未停,比蜘蛛死前的哀鸣更令人揪心。


    那是他们曾经的伙伴、战友,或许也将是他们不久后的下场,没人能做到无动于衷,邓维担心引来更多异种,通过头盔小声询问林澈,是否该在变异发生前给他们一个痛快。


    邓维是此次行动的总指挥官,下达指令前本不需要经过林澈的许可,他能问出这样的问题,相当于是把指挥权拱手交给了林澈。


    所有人都能理解邓维的决定,毕竟林澈已经亲手结果了六只异种,他的异能很适合在昏暗环境中作战,除此之外,他也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了解楼依然。


    林澈却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不用处决,他们没有变异。”


    整条走廊都隐在浓重的黑暗里,只有楼道口的紧急出口标识亮着微弱的绿光。


    如果没有头盔自带的夜视功能,他们根本无法发现走廊尽头的蚕蛹,普通人无法看清阴影里的细节,林澈却可以。


    红外功能显示那里有五名活体,但林澈清楚当中只有三名警卫,他们被密不透风地包裹在茧丝中心,身后还站着一只铁种,和一只蚕蛹。


    林澈没将这个发现告诉其他人,他自己注意到异种时也起了一身鸡皮,因为那只铁种站立的姿态实在是太诡异了。


    它始终静立在蚕蛹后方,两条胳膊张开,以一种拥抱的姿态将三颗茧团揽在胸前,正面朝向林澈等人,像在迎接他们。


    而蚕蛹站在铁种左侧,所有茧丝都是从它身上延展出来的。


    林澈萌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为了求证,他提着枪靠了过去


    林澈前进时微抬右手,示意其他人在原地等侯,邓维眼看着他走过去,被困在茧丝里的警卫听到渐近的脚步,呼救声愈发急迫。


    “救救我!我是警卫083,我没有变异!!”


    他们声嘶力竭地大喊:“救救我们!长官,我们甚至没有受伤!!”


    过不多时,走廊尽头传来两声清脆的枪响。


    “警报解除,警卫队三人幸存。”


    林澈说完从腰间抽出喷火枪,在三团蚕蛹上各灼烧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被困的警卫很快伸出了手,用力将裹在身上的茧丝撕开


    守在楼道口的潜行队员很快靠了过来,他们合力帮三名警卫摆脱了茧丝的束缚,又循着呼救声打开了右侧杂物间的门,在里面发现了剩下两名警卫。


    那两名警卫同样被茧丝裹成了球,他们身后也站着一只铁种,铁种双臂展开,手臂紧贴在他们的后颈上,和走廊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确认周围没有埋伏后,邓维才一头雾水地靠了过来。


    “报告长官,他们没有变异。”


    一名潜行队员报告:“准确地说,他们甚至没有受伤。”


    邓维困惑到失语,他怔在原地,隔了很久才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先遣组的组长来不及把身上的茧丝摘干净,立马站好军姿向邓维汇报。


    他说十分钟前,先遣组搜查到此处,听到杂物间里有动静,其中两人果断进去探查,剩余三人守在门口,进去的两名警卫却迟迟没有动静。


    过不多时,守门三人组从通讯面板上发现同伴们的生命体征消失了,那时他们听到一阵金属碰撞声,回过头,就看到一只铁种正张着双臂地朝他们走来


    警卫队鲜少出墙,却也在外墙附近见过不少铁种。


    铁种是可控体,不具备攻击性,从来都是垂头丧气地在潮湿阴暗处行走,此刻他们面前的这只却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想要拥抱他们,像只热情的瘦猴,组长当下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下意识举起枪,下一秒却失去了视野,细密的茧丝像沙暴一般将他卷入其中,步枪脱手,所有人都被茧丝困住,直到林澈赶来,击杀了蚕蛹和铁种。


    邓维听完不信邪地凑过去,扒开队服检查警卫们的后颈,但那里确实没有伤口。


    C31蚕蛹向来安分,本不该主动释放茧丝进行攻击,如果说蚕蛹吐丝的行为是受楼依然指使,那消失的定位信号又是怎么回事?


    “楼依然的目的不是杀人,她只是在混淆视听,把我们尽可能久地牵制在这里。”


    林澈的嗓音从通讯频道内传来,他正蹲在地上检查铁种的尸体,先前他不明白这只铁种为什么会以那样古怪的姿态站在这里,现在他却懂了。


    他在铁种背部发现了一块异质结芯片,芯片黏附在铁种身上,可以通过铁种身体里的生物电场获取能量,形成漩涡磁场,进而使警卫身体里的定位芯片失灵。


    那枚异质结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若非近身检查,根本无法察觉。


    由于芯片尺寸太小,影响范围有限,铁种才必须保持着那样怪异的姿势,确保磁场可以通过自己的手臂影响到警卫身体里的定位芯片。


    铁种被击毙后不久,通讯面板上出现了五名警卫的坐标和生命体征。


    在此之前,灵安局以为黎明会内只有天网有能干扰信号,科研部曾提出利用异种制造生物电池的猜想,没人预料到这项技术早已被开发完善。


    楼依然利用芯片和铁种的身体造出了一块巨型磁铁,这显然不是她一个人能完成的事。


    她从废土上带回来的不只有独目蜥,还有一系列足以破坏灵安局通讯链的新型装备,为了今晚,她和黎明会做足了准备。


    看来,她很久以前就做好了决定。


    “李组长的坐标和生命体征也消失了,那她会不会也还活着?”


    队伍里的潜行队员仿佛看到了希望,他们以为楼依然会杀死冲进这栋楼的所有人,但如果她的目的不是屠杀,而只是想为自己争取时间,那她要做的究竟是什么?


    时间,楼依然为什么需要时间?


    她要用这些时间在楼里装炸药吗?


    不对,从监控画面来看,楼依然离开凯旋饭店后没去过武器库,她不可能把那么多炸药带在身上,况且,如果她真想炸楼,就完全可以趁那五名警卫缴械时命令铁种划开他们的喉咙。


    楼依然应该很清楚,她放过的每一个人都会在不久后将枪口对准她,她为什么要手下留情,为自己制造不必要的风险?


    林澈不想浪费时间来思考这些,他同样好奇楼依然的目的,但猜测毫无意义,他会亲自从楼依然嘴里问出一个答案,在那之前,再多的异种都拦不住他。


    林澈丢掉那枚芯片,果断起身,“邓帅,楼依然一共放出了多少铁种?”


    邓维:“四只。”


    “也就是说目前还有两只幸存。”


    其中一只铁种的任务大概率是扰乱李秋实体内的芯片,剩下的那只很危险,既然异质结能扰乱芯片,就也可能扰乱头盔的屏蔽功能。


    林澈点了点头,带队朝楼梯间的方向走去。


    他脚步很急,因为急着见到楼依然,林澈本想直奔四楼。


    楼依然利用蜘蛛破坏了四楼全部的摄像头,李秋实同样消失在四楼,这说明楼依然就在那里,她不希望情报部察觉她真实的目的,可一旦越过三楼直奔目标,他们就可能被两面夹击。


    林澈果断推开了三楼楼梯间的门,跨过门槛的那刻,他吹了声响亮的哨子。


    放马过来吧,林澈想,无论楼依然在这条路上设置了多少障碍,他都会干净利落地解决。


    很快,一头犀牛撞破房门直冲过来,林澈手持双枪迎头冲刺,在犀牛接近时利用腰间的钩爪倒挂而起,腾空瞬间开出两枪,半空翻转一周后再开两枪,犀牛应声倒地,林澈落地时,又有四只地头蛇从两侧的房间破门而出


    雷音也加入了作战,他丢下梁齐安和魏天明,瞬步抵达战场。


    整条三楼走廊俨然成了净蚀的秀场,林澈弹无虚发,游走在异种之间冷静作战,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甚至产生了心流。


    他想到了初见那天他和楼依然在全视之域的对话,那似乎是一段关于伦理是非的讨论,或许一切早在当时就埋下了伏笔。


    楼依然不能理解灵安局与黎明会之间的仇怨,她始终不清楚废土上的敌人究竟是谁。


    她不明白当外联队员向异种开枪,杀死的究竟是猛兽还是和他们一样的人类。


    善恶的边界在她那里始终是模糊的,或许也是因此,哪怕这一次她选择了站在灵安局的对立面,却依然一刻都没动过杀人的念头。


    那么,这些因她而死的异种,在她看来又是不是一种罪孽呢?


    楼依然想要一场没有流血的战争,林澈一早就告诉过她这不可能。


    女人似乎有种天然的慈悲,认为任何矛盾都可以通过柔和的方式来解决,她们的本能是保护,而非战斗,因为她们永远无法在力量上击败男人,只好用守护和付出来感化。


    这很遗憾,凭借楼依然的能力,她本不该被性别的缺陷束缚。


    这一次,林澈想让楼依然彻底看清这一点。


    没错,他决定再给楼依然一次机会,他对人向来没什么耐心,但如果楼依然就这么死了,林澈会觉得可惜。


    一连解决掉九只异种后,林澈一边转枪一边踱步在走廊中央,像个骄傲的狮子在巡视领地。


    楼依然只有23只傀儡,眼下林澈已经解决了18只。


    他不是在招摇,而是在向楼依然传递一个信号,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他就要快到了,她该做好准备迎战。


    确认三楼再无异种后,林澈带队赶往四楼。


    这天风很大,林澈作战时甚至能听到狂风鼓动玻璃的呼呼声。


    那似乎是废土之神在为他们壮势,又像是圣株在宣泄自己的愤怒。


    附楼外一片混乱,楼内却只有一片死寂,第三支由步兵组成的后援队很快赶到,一行十余人,开始在林澈的带领下朝四楼进发。


    “待会见到目标不要急着开枪,我有话要问他。”


    林澈下达指令时甚至没有征询邓维的意见,他清楚楼依然真正的对手只有自己,在屏蔽头盔的保护下,楼依然的支配力形同虚设。


    她有一副无限复原的身体,而他有数不清的子弹。


    无论楼依然想做什么,林澈出现的那刻,她都必须要停下来,耐心回答他的问题。


    邓维犹豫片刻,在频道内将林澈的指示重复了一遍。


    四楼的楼道门半开着,有白光从门缝里射出来。


    不同于底部三层,楼依然点亮了四楼的廊灯。


    这是个聪明的选择,楼依然没有头盔,在昏暗环境下与林澈对枪无异于送死,推门前,林澈关闭了头盔的夜视功能。


    走廊两侧的窗户大开着,狂风阵阵股进,像低沉的战鼓,一些士兵进入走廊后立刻举起了枪,因为他们看到楼依然就站在走廊尽头。


    但也有什么不对,她所在的位置很远,印象里这条走廊根本没有这么长,林澈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转过身,枪口朝向走廊的另一侧。


    “那是一面镜子。”


    林澈浅声解释。


    那面两米高的镜子被放置在走廊东侧,走出楼梯间后,大部分人第一时间都会看向那个方向,但这种把戏根本骗不过林澈,他有六只眼,瞬间就锁定了楼依然的位置。


    楼依然站在走廊西侧的尽头,双手垂在身侧,打眼看过去没带任何武器。


    她左右两边各坐着一只地头蛇,身后匍匐着一头怒猿,除了两只不见踪影的铁种,楼内仅剩的异种都在这里了。


    古怪的是楼依然身侧还有一面镜子,镜子倾斜摆放,反射着她的侧影。


    这让林澈更加笃定她没携带任何武器,他只是搞不清楼依然为什么搬这么多镜子出来,她明明知道林澈每天都在挂满镜子的房间里练习射击,不可能被这么简单的把戏愚弄。


    林澈能在诸多镜像中轻松地分辨出哪个才是真正的楼依然,他朝那个楼依然走过去,一步又一步,目光凛然,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狐疑。


    楼依然率先开口:“晚上好,林队。”


    她一如以往一般开口问候,面无表情,嗓音中也听不出任何情绪,这样的楼依然让林澈很头大。


    林澈期盼着一场枪战,楼依然身边有三只异种,林澈以为她至少会放出一只来攻击他,但她始终静立在远处,好像身前有一道结界。


    距离楼依然五米远时,林澈终于耐不住性子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帮你完成你的工作。”


    楼依然平静回答:“灵安局想清剿黎明会是吧?林队,现在你可以亲手杀了我,因为我也是黎明会的一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2章 终局(11)


    楼依然话音刚落, 一些士兵举起了枪。


    即便林澈告诉过他们不要急着开枪,可大部分人都咽不下这口气。


    楼依然当众承认叛变,用的居然还是这种理直气壮的语气,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她真当灵安局的人都是吃素的?


    屏蔽头盔内置录音功能, 此刻动手证据确凿, 况且他们人多, 数枪齐发不怕打不中,不少人转头望向邓维, 用目光催促他下达指令。


    抵达四楼前,邓维命令手下将实弹换成了麻醉弹。


    支配力是楼依然最强的武器, 但眼下他们都戴着屏蔽头盔, 楼依然手下能操控的攻击型异种也只剩下三只。


    生存危机已经解除, 邓维本想等林澈谈判结束后再下令将楼依然击晕, 毕竟局长离开前下达的指示很明确,他需要楼依然活着。


    这一晚上下来邓维的心路一波三折, 五分钟前他还决心一见面就击杀楼依然, 中途却被突然出现的异种磨没了士气,但现在林澈来了, 后援部队也已赶到,楼依然只有一个人,身上连件武器都没有, 他们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眼下的局势已非常明朗, 楼依然的叛变已经坐实, 她开场的这几句话或许就已经解答了林澈的疑问,在那之后,林澈多半会亲自管教他的下属, 轮不到邓维发号施令。


    下一秒,林澈果然举起了枪。


    透过走廊尽头的镜子,邓维能清楚地看到林澈举枪的动作,奇怪的是他居然同时抬起了两只手,举手的速度和幅度也一模一样。


    邓维微微皱眉,他发觉有什么不对。


    林澈的手居然在颤抖,而他的手肘也在半空中徐徐打了个弯


    慢动作一般,林澈将枪口指向了自己。


    在他身后,邓维和他的手下都怔立在了原地。


    “如你们所见,屏蔽头盔已经失灵了。”


    楼依然上前一步,目光越过林澈,看向他身后的众人,“我能控制他,就说明我能控制在场所有人,我不需要武器,因为你们给我带来了。”


    士兵们惊怔在原地,他们端着枪的手在发抖,形势似乎在瞬间逆转了,他们不清楚自己的身体属于谁,手指挪动时,他们甚至不知道做出那个动作的是自己,还是楼依然。


    林澈咬牙吐出了两个字:“开——枪——”


    指挥官的声音唤醒了士兵们的理智,一些人立刻扣动了扳机,枪声响起的瞬间,楼依然身侧的地头蛇猛扑向前,为她挡下了第一批子弹。


    在这之前,楼依然并不知道那些人枪里装的是麻醉弹。


    她只知道自己还不能倒下,她需要更多的时间。


    枪响后她发觉没有见血,那些人更换了弹药,这很好。


    麻醉剂很快生效,地头蛇的动作变得迟缓,但楼依然控制着它们站在原地。


    她将自己的体能传递给圣株,再通过圣株转移给地头蛇,她可以吃下几发实弹,但如果射过来的是麻醉弹,她就不能冒这个险。


    林澈站在楼依然和士兵中间,因为担心误伤他,不少子弹都射偏了。


    一些士兵端枪上前,试图在距离楼依然更近的地方开枪,还有两名警卫擅自更换了实弹,他们被林澈的举动吓到了,担心如果再不杀死楼依然,就会以同样的方式被她反杀。


    枪林弹雨中,林澈维持着双手持枪的动作站在原地,将所剩无几的意念集中在食指指腹,避免自己扣动扳机。


    他猜到楼依然可能会对他下死手,却没想到当这件事真的发生,自己居然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手臂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不时有汗滑落下来,他尝试反抗那股陌生的力量,但他的指腹始终贴在扳机上,没有发力。


    冷静下来后,林澈意识到这次的控制与之前不同。


    那感觉就像有人在他脖子上拴了一条弹簧绳,绳子很长,只在他快脱离控制时微微发力把他拉回。


    楼依然并没有入侵他的大脑,这让林澈还能思考,还能感受到恐惧。


    她的目的不是让他自杀,她似乎只是在展示自己的能力?


    展示?向谁呢?


    林澈转动耳下的眼球,看向楼依然身侧的那面镜子-


    辉光大厦顶楼,陈紫燕炸毁了最后一架自走炮。


    军团阵地里飘舞着零星的火光,一部分来自燃烧的车辆与器械,一部分来自军团营帐,一些士兵甚至架起了炉子,准备做顿夜宵。


    双方在几番交火后似乎达成了共识,既然对方轰炸的都是无人装备,他们就放下枪和炮筒,从坦克和战车上撤下来,任由对面炸。


    军团士兵其实巴不得黎明会把灵安局的武器炸光。


    没有武器,他们就不用出来打仗了。


    他们本以为今晚会有一场苦战,结果黎明会的目标根本不是杀人。


    除了不断撞车的犀牛,大部分异种都只徘徊在战壕外围咆哮着壮势,充当活靶子来消耗他们的弹药。


    后来那些异种又不约而同地转身离开,留下外围大批报废的装甲车继续将他们困在原地。


    夜深雾重,胡勇下令驻守,等天亮后再步行前往附近的救助站。


    当然,运气好的话,如果剩下的那只特战团能成功击杀天网,信号恢复,援军或许就能在日出前赶到。


    有人在营帐里碰杯高喊:“祝贺我们又活了一天。”


    他们是机甲营的战士,身边还躺着沾满泥土和血浆的报废机甲,就是他们在异种群中开辟出了一条道路,让特战团的人得以进入辉光大厦,执行暗杀。


    那支队伍已经有半数人返回,回来的人正围着燃烧的坦克跳舞。


    他们都被陈夙魅惑了,热恋期还没过,只觉往后的生活会像蜜饯一样甜美。


    可惜的是陈夙只魅惑了半数杀手,剩下的人很快就要到了,半分钟前陈紫燕把程可可和吴大凯安置进了天台水箱,她自己则留在水箱外,站好最后一班岗。


    异种显然是陆小川驱散的,陈紫燕不知道他和丛希骏达成了怎样的交易,她清楚陆小川有他自己的计划。


    这场突袭陆小川早在离开前就策划好了,真正实行的时间却比他们预想得更早,好在有祝迪笙这个废土广播在,她从线人那里得知军团已经出动,及时传信叫其他人做好迎战准备。


    对于这场突袭,陆小川下达的唯一指令就是“避免伤亡”。


    如果计划成功,黎明会就会以崭新的面貌被世人知晓,所以他们不能在这个节骨眼杀人,出手的理由只能是自卫。


    当然,为了避免灵安局故技重施,再次给他们扣上战争狂魔的帽子,整个突袭过程都有相机记录——这招是楼依然教的,她说只要留下证据,就不怕被小人污蔑。


    今晚风很大,狂风卷来阴云,雨势忽大忽小,陈紫燕一个人蹲在炮筒后方,将炸药一圈圈缠上自己的腰。


    异种被驱散意味着陆小川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黎明会可以收队了,但陈紫燕退无可退,她决定用一种光荣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这一辈子都在寻求认同,后来她成为心灵疗愈师,希望能帮助相似的人摆脱自证陷阱。


    到头来她却发现真正需要疗愈的其实是自己,她渴望被依赖,渴望通过帮助他人来感受自己的价值,觉醒成为支配体后,陈紫燕义无反顾地加入驻军,想用自己的力量帮助更多人。


    可赋能的本质是破坏,她的能力只能作用在武器上。


    陈紫燕无法给人充能,只能充能物件,就像东西坏了可以修,人的能量却只源于自身。


    很多人没电了、颓废了,最终也只能依靠内驱力让自己重新振作,而陈紫燕的每一次赋能,同时也意味着消耗自身——


    起初是乏力,接下来是失眠、脱发可可说她闻起来像一朵迅速凋零的花。


    陈紫燕没想到终结内耗的方式是更加忘我地燃烧自己,但她很确定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更年轻了,好像又回到了上学那时,能神采奕奕地在路边编排一棵树、一只猫的故事。


    过去三年,她渐渐可以重新投身到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比如种花、散步、打坐冥想,并从这些简单的事情中获得莫大的慰藉与满足。


    起初陈紫燕以为这种变化是新世界带来的,规则掀翻,秩序重组,每天都能探索无尽的可能,直到跨海大桥被炸,她和其他人一起陷入消沉,像被一块巨石拖进海底。


    那时陈紫燕才明白,她的变化是黎明会带来的。


    她在这里感受到了强烈的归属感,不再急于证明自己。


    她们成了比血亲更了解彼此的人,那或许是因为她们体内蕴藏着同一种物质,又或许,她们之所以会被选中,本就是因为某种相同的特质。


    旧世界的她们都有一些不敢说出口的志向、一些幼稚的理想,于是圣株找到了她们,又帮她们跨越人群,找到了彼此。


    楼梯口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陈紫燕拉紧外套拉链,只在衣角处留下一小截炸药引线。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想象自己在士兵推门的那刻丢出烟雾弹,然后点燃引线,在这里引爆一场盛大的紫色花火。


    那个画面让陈紫燕有些难过。


    她想,她终究还是食言了。


    她向楼依然承诺会既往不咎,也跟陆小川保证过不造成伤亡,她比黎明会里的大部分人都渴望战争终止,因为她曾效力灵安局,清楚那些士兵其实和她一样身不由己。


    如果能选,谁会愿意在这样的年纪死在异乡的废土上?


    可如今她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


    子弹如雨落下,楼依然仿佛置身风暴中心,枪声与风声呼啸而过,嘶吼着将她碾碎扯烂,所有人都想杀死她。


    地头蛇已经倒下,楼依然只能派出最后一头怒猿顶上,它有着坚硬的胸甲,可以为她拖延足够久的时间。


    五分钟过去了,演播室的指示灯还亮着,她的任务应该已经完成了。


    噪声太大,楼依然只能大喊着说完剩下的话。


    “我可以控制你们所有人!但我不会那样做!!”


    这些话才是她真正想说的,她控制林澈将枪指向自己,只是为了证明她有能力那样做。


    “我可以杀人!但我不想!”


    “因为我不是怪物!黎明会也不是怪物!!”


    短短几句话,楼依然却喊得声嘶力竭,她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枪声逐渐平息,士兵们注意到楼依然正在大声说话。


    他们想听清她在说什么,或许她终于决定要投降了。


    头盔失灵或许是假的,楼依然只有一个人,她根本没能力战胜灵安局。


    怒猿仍屹立在楼依然身前,它胸前嵌着密密麻麻的麻醉弹,像成百上千把剑,它的胸甲已然四分五裂,但它坚持到了最后。


    士兵们听清了楼依然的话,她似乎无意投降,一些人再次将指腹搭上扳机。


    “放下枪吧。”


    楼依然轻声说。


    她没力气大喊了,在她说话的同时,所有士兵都丢掉了手里的枪。


    那不是他们想做的,而是楼依然操控他们做的,她用最后的力气控制他们放下了武器,像旧世界的谈判那样,公正和平地面对彼此。


    施加在林澈身上的支配力在这一刻松懈下来,他举起枪,打破了楼依然身侧的镜子。


    林澈猜得没错,那是一面单向镜,镜后架着一台摄像机。


    楼依然将刚刚发生的一切直播了出去,但这又能改变什么呢?


    林澈不知道的是,这里的直播画面其实毫无意义。


    李秋实以“转播特别行动”的名义帮楼依然争取到了连通互联网的权限,国防部的人全程监控,随时准备切断直播,但楼依然需要时间,她不能让直播停下。


    所谓的“特别行动”是指清剿黎明会,而楼依然在开播后不久就承认了自己是黎明会的一员,因此在国防部看来,这次的直播内容没有任何问题,虽然画面有些血腥,但只要灵安局的战士能在全国观众面前击杀楼依然这个叛徒,这场直播就足够有价值。


    就算不能,就算楼依然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杀死了那些士兵,这也能激起国民对于黎明会的恨意,坐实国防部和灵安局掌权的正当和必要性。


    他们没想到楼依然从没打算反击。


    她坚持了整整五分钟,在这五分钟里,超算和宋齐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他们通过预先建设好的服务器,将灵安局污蔑黎明会的罪证悉数上传到了云端,当中包括停战协议原件和几次会面的录音,楼依然拍摄的纪录片,甚至还包括丛希骏的亲口叙述。


    他们还上传了一份支配体法案,由曹洋洋主编,当中罗列了一系列有关支配体权益和自由限制的法条。既然没人愿意提供支配体和人类共存的方案,他们就自己想一个。


    除此之外,他们还发送了数千封邮件,收件人是隔离区外的黎明教会成员、以及那些被囚禁在三号避难所的支配体家属。


    这些证据,会在日后代替楼依然,说完她想说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3章 终局(12)


    B市, 江城高级公寓。


    岳振宁忙碌了整整一天,晚上九点才开车驶进小区大门。


    他在门口遇到了两名记者,他们也不知是从哪儿搞到了他家的门牌号码。


    好在当时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安保, 记者被安保人员拦下, 岳振宁好不容易推开自家大门, 坐在沙发上平复片刻后, 才想起打电话叫社区报警。


    看来他叫妻女回娘家的决定是对的, 昨天下午那些记者还只是徘徊在小区大门外,这些人还真是无孔不入。


    岳振宁身心俱疲, 他倒上沙发,只想一头睡过去。


    岳振宁创立黎明教会的初衷, 是为了帮弟弟争取离开隔离区接受正规审判的资格。


    他清楚晓东的为人, 知道他不可能伤人。


    岳振宁也在官方公布的作战录像中见过晓东本人, 不少社媒将他与异种归为同类, 但岳振宁知道画面里那个人就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亲弟弟。岳晓东没有失去理智,他眼里只有恐惧与绝望。


    网民一向热衷于这种戏剧性的反转, 岳振宁公开发声后, 黎明教会收获了不少支持。


    与此同时,曲夕夕的现身又助长了大批阴谋论观点, 民众的关注点很快被转移,他们将隔离区的悲剧归咎于无良药企的疯狂实验,曲夕夕受审期间, 法院每天都被热心群众堵得水泄不通。


    不久后灵安局成立, 情报部对外公布的黎明会线索开始减少。


    他们似乎刻意想将支配体的存在从大众视野中抹去, 大批厌倦了阴谋论的教会成员陆续退会,留下来的要么是被困隔离区的幸存者家属,要么就是黎明会某位异能者的狂热粉丝。


    大部分成员都无法为教会提供资金支持, 岳振宁为此变卖了两套房产,坚持不懈地上诉,定期举办游行和宣讲活动。


    起初黎明教会呼吁灵安局准许黎明会成员到隔离区外接受调查和审讯,后来岳振宁本人也意识到这种诉求不切实际,于是他转而请求灵安局,允许支配体为自己发声。


    所谓“发声”不是断章取义的作战录像,而是本人出镜,面对镜头讲述真实的心路历程。


    岳振宁受够了那些剪辑和AI痕迹明显的短视频切片,他需要详实可信的深度报道,他需要知道自己的弟弟究竟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但黎明教会的诉求从未得到重视,岳振宁本人也因此被扣上了“反动分子”的帽子,丢掉了物资保障司的铁饭碗。


    岳振宁在决定成立黎明教会时就预想到了这个结局,他并不后悔,他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只要反抗的声浪够大,就会有更多人加入到正义的行列。


    可事实证明,世上大部分人都是自私的犬儒主义。


    尽管过程中有不少匿名人士提供资金和情报方面的支持,那些资源还是不足以支撑教会的运作,反倒是阴谋论分子异常活跃,时常打着黎明教会的名义在外开展集会,宣扬反动言论,黎明教会为此背负上了越来越多的骂名。


    去年,随着新局长上台,灵安局对外公布了不少黎明会入侵避难所的证据,更要命的是那些人还先于科研部研发出了解药,并拒不共享。


    灵安局公布了一些遇袭避难所的受害者录音,以及一些AI痕迹不明的模糊影像,不久后国防部宣布圣株仍在蔓延,如果无法得到解药,不久后毗邻灵川省的另外三个省也将受到强制隔离。


    更多的人即将失去自由,支持隔离政策的国际组织和盟友国纷纷倒戈,敦促国防部加快解药研发与隔离区治理,而解决这一切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逼黎明会交出解药。


    一时之间,作为黎明会在隔离区外的代表,黎明教会成了民众宣泄不满的对象,与黎明教会对立的燎原教自此成立,开始夸大宣传黎明会在废土上的“恶行”。


    整整一年,岳振宁几乎没有完成过一场完整的宣讲。


    那些秘密开展的活动要么是中途被举报查封,要么就是被混入的燎原派强行打断,双方成员从开始的辩论争执到破口大骂,再后来就是大打出手。


    燎原派认定黎明会是“没有良心的野种、畜生”,“国民的叛徒、毒瘤”,那时岳振宁渐渐意识到,他的努力不会再有结果了。


    过去一年,岳振宁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警察局里度过的。


    他的父亲为此和他割席,妻女整日担惊受怕,岳振宁最后决定放弃,放弃弟弟,也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自己,他开始联络旧友寻找工作,尝试返回三年前正常的生活轨道。


    这样的平静持续了一段时日,直到三天前,一个名叫“楼依然”的女人横空出世,火遍了互联网。


    事情始于灵安局官方账号发布的一张照片,照片中楼依然居高临下,周身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场,她正在进行一场审讯,审讯对象是不久前落网的黎明会头目乔继海。


    不久后国防部官方发表声明,详细介绍了楼依然的个人履历。


    她是Y市人,父亲楼彦霖生前就职于夕瑞,是那场化工事故的受害者之一,而她本人在事故后主动加入了外联队,在废土上击杀异种数十只,收容上百只,一个月前,也是她作为间谍成功潜伏进了黎明会,将乔继海作为战俘带了回来。


    更重要的是,楼依然是一名支配体。


    当然,国防部官方在介绍她时并没有提到支配体三个字,他们采用的字眼是“异能者”,好像换个名称就能将她和黎明会区隔开。


    讽刺的是,这种手段确实行之有效。


    短短三天,楼依然成了人尽皆知的国民偶像。


    国民需要一个英雄,而在这个时代,异能者就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岳振宁见识过黎明教成员对黎明会成员的追捧,独目蜥、兽仙,包括岳晓东,这些知名的黎明会成员都有自己的后援团,这种崇拜背后是对天选之子和绝对力量的狂热遐想。


    普通人期望这些被选中的人能带领自己走向一个新的时代,期待他们开辟出一个伟大而辉煌的未来,而当他们意识到这些能力者其实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就会恼羞成怒地将他们推入深渊。


    而现在,楼依然出现了。


    她忠于隔离区,忠于灵安局,她真正站在幸存者这边,与黎明会势不两立,她是时代的信标,是真正的废土英雄。


    乔继海落网,楼依然成名,最大的受害者就是夕瑞集团和黎明教会。


    但夕瑞已经解体,不久前曲夕夕自杀身亡,民众欢庆的同时也不忘翻出旧账,强烈要求制裁一度公开“通敌”的黎明教会。


    一些教会成员为了明哲保身,向媒体泄露了岳振宁的个人信息,岳振宁不得不将妻女送回娘家,开始独居生活,整日往返于警局和法院,接受没完没了的调查审讯。


    这些天他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凌晨被警局的传唤电话吵醒,手机里充斥着各路媒体的采访预约和狂热分子的诅咒信息,走在街上必须佩戴口罩和帽子,和妻子每半小时通话一次,时刻提心吊胆,担心她们被骚扰。


    好在经过这三年的历练,岳振宁对此已经习惯。


    他知道这阵狂热很快就会过去,社会上每天都有新鲜事发生,人们的关注点很快就会转移。


    5月15日这天,岳振宁好不容易提前回家,准备洗个热水澡,早些休息。


    备用手机在这时响起,来电人是妻子,岳振宁心上一紧,立刻按下接通键。


    “老公,你在看吗?!”


    “看什么?”岳振宁不解地问。


    “新闻频道!灵安局在进行紧急直播!”


    岳振宁提着的一颗心瞬间落下,他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解锁工作手机,打开了社交软件。


    无数对话框弹出来,私信内容让岳振宁不忍卒读,他划到视频页面,首先弹出来的就是新闻频道。


    其实岳振宁对灵安局发布的东西没什么兴趣,他清楚那些消息只具备外宣意义,而当他看到直播画面里的那张脸,更是产生了一种直接关机的冲动。


    这不就是那个害惨他的国民偶像楼依然吗?


    灵安局还真是急着造星,公布身份没几天就让人家出来搞直播,按照以往的套路,接下来应该就是求点赞、求打赏了。


    弹幕区十分热闹,刷核心价值观的那些人很快被楼依然的狂热粉丝顶掉,所有人都亲切地称呼她“姐姐”,争先恐后地称赞她那些光辉事迹,当中还夹杂着不少私人问题。


    楼依然的妆造也很讲究,她似乎是临时被拉过来直播的,一张素脸,短发凌乱,身上的制服也不算整洁。


    但她的坐姿很端正,说话时的神情也十分坦然,颇有领袖之风,岳振宁下意识调高了音量。


    他留心听了一会儿,发觉楼依然在重复同样的一段话。


    她说灵安局今晚将发起一场重要的突袭行动,目标是清剿黎明会,拿到解药,不久后她将在这里发起实况转播,请大家耐心等候。


    岳振宁的心沉了一下,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继续看下去,一些朋友很快发来信息,询问他对今晚的直播是否知情,岳振宁懒得回复,他脑子很乱。


    凭借岳振宁对灵安局的了解,实况转播很可能只是一个噱头。


    他们很可能是想借楼依然的人气吸引流量,再发布一些外宣性质的新闻来稳定民心,突袭行动这么重要的事,一般在结束前不会对外公布。


    但岳振宁更担心突袭行动是真的。


    如果灵安局决定开启直播,就说明他们对这次突袭有十足的把握,多半是已经掌握了黎明会成员的具体位置,那晓东呢?


    今晚,他会不会死?


    与此同时,窗外灯火通明。


    海内外的数亿网民、包括国防部情报局全员都守在屏幕前,等待见证废土恶魔的落网时刻,楼依然起身离开画面时,情报局直播负责人第一次看向局长,询问他要不要切断直播。


    “观看人数已经超过千万,局长,这是一场未经通报的紧急直播,一旦”


    情报局局长抬手打断他,下巴指向屏幕,“再等等看。”


    下一秒,画面由明亮的演播厅切换为相对昏暗的大楼走廊,楼依然背身站在镜头前,画面中很快出现了两只地头蛇,以及一头怒猿。


    直播画面因为流量的巨幅涌入变得有些卡顿,弹幕瞬间爆炸。


    这是灵安局进行的首场行动转播,他们这次很大方,全民偶像楼依然亲自开场,直播开启不到一分钟就有异种出镜,在线人数很快突破纪录,国防部仿佛看到了一块肥美的流量蛋糕。


    与此同时,网络监测中心的工作人员第一次发现了流量异常。


    服务器显示正有大量数据从出口流入云端,起初工作人员以为这是直播观看人数激增导致的,他没有选择上报。


    林澈等人很快出现在画面中,直播至此迎来第二个爆点,楼依然当着全世界观众的面亲口承认,自己其实是黎明会的一员。


    江城公寓内,岳振宁气得想摔手机。


    他大概知道灵安局想做什么了。


    他们多半是策划了一个反转,先让楼依然承认自己属于黎明会,借着叛变之名在镜头前展现一波异能,后续再推翻,说她因为长时间潜伏得了什么精神疾病,进一步塑造悲惨人设,为国民偶像再吸一波流量。


    岳振宁决定退出直播,下一秒,邮件提示音响起。


    岳振宁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那是他的私人信箱,只有亲友知晓,一般不会收到垃圾广告或是诅咒邮件,匿名邮件的标题是《消失的声音》。


    为了不错过直播内容,岳振宁打开投屏,将直播画面投放到了大屏幕上。


    岳振宁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还有数千人收到了相同的邮件。


    云端文件和社媒贴文随时都有被删除的风险,但只要留下一份,就能在网民的力量下实现病毒式传播,所以保险起见,宋齐和超算决定优先发送邮件。


    楼依然为他们争取到的网络通路来之不易,这条通路随时都可能被切断,所以他们必须优先发送最可靠的信息,比如将三号避难所支配体遭受人体实验的明确证据发送给受害者家属。


    那是他们的家人,收到这些信息后,他们不可能无动于衷。


    岳振宁的邮箱被罗列在特殊名单上,他收到的邮件中包含楼依然搜集到的完整信息。


    楼依然始终记得他的名字,进入黎明会后,她将自己在纪录片中看到的内容转达给了岳晓东,是岳晓东提供了哥哥的邮箱。


    除了附件,邮件正文还有一封长信。


    「有人把我们当害虫,认定我们狂暴、野蛮、好战,因此必须铲除;有人把我们当武器,认为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希望将我们纳入麾下,为这样或那样的使命而战;


    「也有人把我们当作财宝,为求一滴血不惜挥掷千金,不惜关上整个灵川省的大门,因为我们过于珍贵,绝不能外流。


    「但我们其实是人,是和你们一样的人。


    「爆炸发生前,我们和你们一样,被赋予了享受这个世界的资格。


    「我是谁不重要,你不需要相信我。


    「请下载这些文件,然后让专业人士去验证它们。


    「请相信自己的判断。」


    岳振宁阅读那些文件时,屏幕上上演了一场枪战。


    一些收到邮件的网友开始在弹幕中提问,立刻有人请求共享,观战派和求证派将弹幕分割成两个主题,国防部很快注意到了这些内容。


    网络监测中心在这时打来电话,通报网端出现数据异常,大量信息正从隔离区局域网上传至云端互联网。


    情报局局长这时才意识到直播只是一个陷阱。


    楼依然是真的叛变了,开启直播只是为了打开互联网端口,黎明会的人正在通过直播开启的网端缝隙,传播一些危险的不实消息。


    局长立即下令关停直播,官方直播间被紧急关闭,可与此同时,更多的直播窗口却从社媒公众号与外网上冒了出来。


    数据中心受命追踪直播信号,最终确定信号来自隔离区上空。


    黎明会的人似乎在空中建立了一座信号中继站,直播虽然关停,他们却仍能利用从网关取得的通信密钥,绕过国防部控制的网络出口继续发射直播信号。


    情报局这时才想到联络灵安局,先前他们以为直播是在丛希骏的授意下进行的,因为发出直播申请的正是李秋实本人,如今看来,李秋实也已经叛变了。


    半分钟后,灵安局情报部终于有人接听了电话。


    情报员报告局长和军团主力尚未返回,灵安大楼遭到异种突袭,行动总指挥官邓维正带领潜行队在附楼与楼依然作战。


    所以这并不是简单的叛变,此时此刻,楼依然正在隔离区发动一场军事政变。


    国防部紧急召开作战会议,为了摧毁中继站,他们联络了距离中继站坐标最近的隔离区空军基地。


    六架军机即刻起飞,岳晓东背着超算设计的信号中继器悬停在半空,他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会深入云层,在曹洋洋事先划定好的空域内与军机开启一场追逐战,直到超算和宋齐将全部信息上传至云端。


    幸运的话,上传结束后,他会在被天网异能覆盖的信号屏蔽区与黎明会的其他同伴汇合。


    在此之前,他不能被击落。


    直播画面中,楼依然转身面对镜头,一颗子弹擦破了她的颈动脉,血流迸出。


    开枪的是林澈,他受够了这场儿戏,既然楼依然想出镜,他就当着全部观众的面撕破她的面具,让大家看清她究竟是怎样的怪物。


    血流减缓,破裂的伤口很快愈合,楼依然没再说话,她已没什么想说。


    她已作为怪物生活了整整15年,她很久以前就习惯了这个身份。


    就在刚刚,当她大声喊出“我不是怪物”的那刻,内心里竟毫无波澜。


    或许她想说的也不是这些,就算是怪物又能怎样?


    怪物和人,究竟有什么区别?


    她可以是怪物,也可以是人,这些都只是外界的定义,就像未来的走向一样无法预测,重要的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以后,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现在她明白自己该如何死去,也明白自己想如何活着。


    除了伤害过陆小川的夕瑞,她不憎恨任何人,相反,她深爱着一些人,也因为他们深爱着这个世界。


    所以,直播信号切断的那刻,楼依然对着镜头笑了。


    她脸侧有新鲜的血,她的血永远流不完。


    就像她的抗争一样,永不终止。


    万米高空,岳晓东与飞驰的导弹擦身而过,导弹击中了远处的人鹰,猩红色的红光砰然炸开,犹如一场绚烂的烟火。


    岳晓东低头看向腕表,数字停在一分半,那是他自由的倒计时。


    他身后出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的翅膀比人鹰更宽、更长,她收翅贴近其中一只军机,离开时,军机左翼上多了一枚定时炸弹。


    “砰!”


    军机折翅坠落,蔡文丽扇动翅膀赶上岳晓东,从羽翼下抬起头,“敌军减一,援军加一!怎么样?你考虑清楚了吗?”


    半小时前他们在湖阳区上空见过,那时蔡文丽询问岳晓东愿不愿意做她的飞行教练,岳晓东急着完成任务,没有回答。


    “你不该在这儿。”


    岳晓东不明白这人怎么这么心大,到了这个节骨眼还在惦记这种事。


    “嗖——”


    又一枚导弹射出,两人同时加速躲闪,导弹射空,凭借岳晓东对灵安局空军的了解,他清楚演练已经结束,军机很快就会发动更加密集的空袭。


    “去辉光大厦!”


    隔着一段距离,岳晓东对蔡文丽大喊:“紫燕姐她们很危险,你去搭把手!”


    “收到!”


    蔡文丽说完收翅下坠,一架军机被她带跑,跟着俯冲下去,与此同时,岳晓东腰部发力直冲云霄,迎着风雨,冲向云层后参宿四明亮的光环


    江城公寓内,岳振宁握着手机的左手不住颤抖,屏幕上的文字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这封邮件里的内容,就是他一直以来渴望看到的。


    他拨打市长热线,走关系卖人情,发表贴文抗议或是举办游行集会,为的就是让国防部交出有关黎明会的真实信息。


    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他们明明知道民众想要的是什么,却还只是装傻重复着那些宣言、口号,顾左右而言他。


    岳振宁在升任副司长前做过几年文员,那时他主要负责物资保障司的公众号编辑,他在互联网上留下过同样毫无意义的内容,空洞的字眼、宏大的口号,他太清楚这一切是如何造成的。


    那些冰冷的文字象征着权力,起初两年,岳振宁仍在用上位者的语言发声,直到后来他渐渐放弃,他在社媒平台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只由一行最浅显朴实的文字构成。


    他写道:“求求你们,我只想知道我的弟弟过得好不好。”


    五分钟后岳振宁的社媒账号就被永久封禁了,今天以前,他本以为他再也见不到晓东了。


    但刚刚他在那部纪录片里看到了自己的弟弟,也看到了他在废土上的新家,看到了和他朝夕相处的家人。


    晓东瘦了很多,他几乎没在镜头前笑过,但他没有变,他还是当年那个勇敢善良、不肯妥协的少年。


    这才是岳振宁想要的真相。


    不是简单的教条,也不是什么宏大叙事,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


    人们什么时候才能明白真相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概括的?


    真相是一系列视角的总和,它那么复杂,那么难以判断,但它又是如此重要,决定着人类文明的走向。


    真相由无数人的声音组成,响亮的、低沉的、沙哑的


    那些声音真实而鲜活,在收到这封邮件之前,真相已在这片土地上消失了很久。


    无论发出那封邮件的人是谁,那一刻,岳振宁都由衷地感激他。


    感激那个人让他明白,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音响里的噪声戛然而止,画面定格于一个血腥的笑容。


    岳振宁猛地抬起头,直播画面很快被切走,取而代之的是精心布置的官媒演播厅,女主播翻阅着手上的文稿,神情凝重。


    她用标准的播音腔道:“下面播报一则突发新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4章 终局(13)


    “呼——”


    一团黑影将参宿四的余晖拦腰斩断, 像流星划破长空。


    在他身后,数架尾随的军机调头离去,仿佛面前有道看不见的结界。


    陈紫燕抬起头, 怔怔望着那团远去的身影, 很快意识到那是岳晓东。


    晓东进入信号屏蔽区, 就说明超算那边已经完成了数据传输。


    楼依然成功了。


    三年以来, 黎明会第一次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陈紫燕跪坐在潮湿的地面上, 双手合十,由衷感谢命运之神的眷顾。


    下一秒, 她脑海里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主战场的诸位,你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辛苦了。】


    陈紫燕笑了, 一颗雨滴落进她的眼睛, 激起点点紫色的微光。她真的很开心能在死前再一次听到李秀芬的声音。


    李秀芬被安排在六号避难所附近, 任务是向超算和宋齐传递任务开始的信号,现在她回来了, 就说明一切都结束了。


    【人虫副指挥官下达了最新指示, 下面由我代为传达。】


    脑海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活下去。”


    ——李秀芬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普通话竟出奇得标准。


    【无论你在哪里, 都请拼尽全力,活下去!】


    雨水从陈紫燕的眼眶滑落,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仔细想来, 她确实可以活下去。


    她可以借着烟雾弹的掩护将赋能的炸弹丢入人群, 那样做同样可以重创敌人, 为可可和天网造出一条生路,可她不能那样做。


    她不是一个会为了自身存亡朝敌人丢炸弹的怪物,此刻她代表着黎明会, 黎明会的成员只会为了保护家人而牺牲自己。


    楼依然好不容易为他们争取到了正名的机会,陈紫燕不能亲手将其毁掉。


    今天过后,她会被视作一个凶手、一个疯狂的恐怖分子,人们可以恨她、骂她,但幸运的是,她不必活着承受这些骂名。


    她所背负的罪责,也与黎明会里的其他人无关。


    就这样吧,就由她来结束这一切。


    陈紫燕深吸一口气,拔出了烟雾弹的保险销-


    湖阳区,1103号大楼废墟。


    幽深的隧道内回响着碎石摩擦鞋底的窸窣声响,陆小川走在队首,借着摇晃的光束沿那段再熟悉不过的通道一路向前,某一刻,他弯身下去,踢开了地面上的石板。


    九年前他和楼依然都在这里摔惨了,如果不是拥有自愈能力,他俩恐怕都得死在这儿。


    后来他们在深坑里见证了一场宇宙奇观,他们以为会在那里获得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没想那只是命运和他们开的一个玩笑。


    故地重游,那天发生的一切已恍如隔世。


    如今石板下挂着曹洋洋预先搭好的绳梯,陆小川再也不用担心摔疼,为了将丛希骏引到这里,他和曹洋洋已做足了准备。


    身后传来子弹上膛的声响,陆小川慢悠悠转身,面向丛希骏。


    “不放心的话,你可以让你的人先下去。”


    丛希骏对身前的护卫点了点头,两名特战队员率先踩上绳梯,警卫队的枪口牢牢将陆小川锁头,不久后坑底传来特战队员的声音,丛希骏给陆小川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先下。


    三年前丛希骏跟随霍强来过这里,当时下面只有数十只报废机箱,以及一堆无用的科研文件,他没想到黎明会竟将解药工厂设置在了这儿。


    俗话说的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里是爆炸中心,异种频出,圣株浓度极高,军团若非必要不会涉足,但对于黎明会来说,却是最保险的秘密大本营。


    陈旧的绳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天花板似乎不太牢固,丛希骏攀爬时,不时有墙皮脱落坠下。


    三年前他就觉得很奇怪,这里处于地下,常年积雨,却没什么潮气,空气中的味道很干净,一片漆黑中,安静显得格外彻底。


    抵达机房后,丛希骏却发现这里和三年前没什么差别。


    除了散落一地的文件,就是生锈的铁轨和早已死去的超算机箱,他当即抽出警卫腰间的手枪,将枪口怼上陆小川的额角,“你在耍我?”


    后者正抬着被铐住的双手,在铁柜里翻找着什么,面对枪口也无动于衷。


    片刻后,陆小川将一件鹅黄色的防护服丢到丛希骏怀里,“穿上吧。”


    “下面辐射很强,我不要紧,但你们不一定扛得住。”


    陆小川边说边用肩膀抵开角落的铁柜,头灯照射下,墙面隐约出现了一道门的轮廓。


    防护服很新,但只有一件,丛希骏冷笑了声。


    墙后有暗门确实是一个惊喜,现在他愿意相信独目蜥说的是真的——


    这下面的确另有天地,搞不好是夕瑞集团遗留下来的生化实验室,乔继海和曹洋洋在旧世界就是夕瑞职员,知道这个地方并不奇怪。


    但让他和军团士兵分开,这绝对不可能。


    “辐射?什么辐射?圣株吗?”


    丛希骏冷笑了声,“别自欺欺人了,咱们都清楚,这里所有的人都已经被感染了。”


    话音刚落,随行士兵中有几个愣住了。


    他们都听过“隔离区内所有人都是感染者”的说法,但这个说法从未得到官方证实,在此之前他们只是有所怀疑,现在丛希骏却亲口承认了。


    “看什么?这是反间计,还不懂吗?!”


    士兵们的反应让丛希骏很生气,他立刻意识到陆小川在扰乱军心,而他差一点就要成功了。


    “所有人都感染了,但这没什么可怕的!解药就在下面,你们都见过徐晶,刚刚也亲眼看到解药在他身上生效!怎么?怕了?要当逃兵?!”


    丛希骏一边骂一边为自己穿上防护服,起疑的士兵也纷纷站稳军姿,端正手里的枪,摆出一副誓死追随局长的架势。


    陆小川视线扫过那些士兵,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说的辐射不是指圣株,这下面有更可怕的东西。”


    曹洋洋再三强调过虹门辐射的危害,虽然那道门还处在休眠期,普通人大概率还是遭不住,陆小川不希望这些军团士兵白白跟着受苦。


    “丛局,”他看向丛希骏,“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你难道不好奇,同样一个人,是如何同时出现在两个时空的吗?”


    陆小川在暗示门后的超自然力量,最后一次试图将丛希骏和他的部下分开。


    这番话的意思只有他和丛希骏两个人理解,在其他人看来,他不过是说出了一段故作高深的疯话,以掩饰自己失去异能后的慌乱。


    丛希骏盯着他沉默了片刻,但经历过刚刚那番折腾,他根本没心力思考,犹豫半晌后只是拉紧了防护服的拉链,一脸不耐烦地命令陆小川开门。


    丛希骏不在意独目蜥是谁,更不关心他是怎么变成独目蜥的。


    一旦确定解药配方有效,丛希骏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这里地处爆炸中心,往后十年都未必有人光顾,灭口藏尸正合适。


    陆小川不再多说,他打开指纹锁,挪开了那道沉重的石门。


    不时有瘙痒感从手腕处传来,那是丛希骏划破的伤口正在愈合。


    这一路陆小川都走得很慢,就是为了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待异能恢复。


    石门推开,露出了门后深不见底的石阶。


    这次丛希骏率先走了进去,一路上他都咬着牙,痛恨自己当年为何没对那间机房进行更彻底的排查,如果排查到位,他兴许就能更早发现黎明会的老巢。


    丛希骏没留意到十余名警卫中只有四人跟了下来,脚步声稀稀拉拉,在狭窄的走道里根本无法判断人数。


    那是陆小川的手笔。


    他和丛希骏之间的恩怨,到今天也是时候做个了结。


    这个过程没必要造成多余的伤亡,那些士兵本可以活着。


    陆小川本想动用念力将士兵们全部留在机房,可惜他的异能尚未恢复完全,尽管用尽全力,他最终也只留下了九个人。


    眼前阵阵昏黑,额角传来刺骨的痛。


    陆小川不动声色地擦去鼻血,他脚步有些不稳,只好放慢步调。


    那段路很长,过程中丛希骏几次回身想点数人数,陆小川不得不动用念力打消他的念头,所剩无几的体力进一步被消耗,到了最后,陆小川只能凭借意志逼着自己向前。


    他就快到了,但他不清楚自己还能不能完成那个计划。


    他快要把自己榨干了,只能用肩膀贴在冰冷的石墙上滑蹭向前,但他不能让其他人察觉到他的异常,陆小川张了张嘴,决定说些什么。


    “红星基地的事,我一直都很后悔。”


    不止是他,程芳华也很后悔。


    如果当年他们换个时间,或是换种方式去救人,黎明会和灵安局或许就不会走到如今的境地,楼依然和他说过车库里的石碑,上面的名字都是真的,那些人的死,也确实和他们有关。


    得知丛希骏就是当年那名逃兵之后,陆小川大致理解了他的恨意。


    战争就是这样开始的,起初只是自由和权利的争夺,过程中引发流血,进而衍生出仇恨。


    “我当时考虑得不够周全,芳华姐想救可可,我们想救晓东,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芳华姐的异能,我没想到会死那么多人。”


    “你没想到,呵,你当然想不到。”


    丛希骏重复着他的话,语气里充满嘲讽:“所谓庶民,就是都做不到顾全大局,你们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却没勇气承担罪责和后果。


    “当然了,你们的眼界只允许你们看到那些,这不奇怪。”


    丛希骏本没兴趣旧事重提,战局已定,等他拿到解药,杀死独目蜥,就可以回去领功了。


    但独目蜥的话确实勾起了一些情绪,那段路又很长,一眼望去似乎没有尽头,后来时间的概念渐渐消失,丛希骏隐隐有种错觉,这段路,他好像已经走了三年。


    陆小川没再说话,他的坦诚在丛希骏看来只是临死前的悔悟,但他其实只是想尽可能解开这场持续多年的误会,正如丛希骏因为死去的战友痛恨至今,陆小川也有自己在意的人。


    遗憾的是他们来自两个世界,永远无法听懂彼此的语言。


    石壁两侧开始出现光怪陆离的斑影,他们就快到了。


    洞口处仿佛悬着一片薄纱,虹光蹁跹舞蹈,如果不是四周很静,丛希骏一定会觉得黎明会在下面建了个迪厅。


    他加快脚步,第一个穿越洞口,循着光源抬起头,向上望去。


    那是什么?


    斜开在半空中的裂缝就像异次元怪兽张开的巨口,丛希骏在心里提出了这个问题,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也忘了回身确认警卫有没有跟来,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独目蜥好像听到了他的问题,低声给出回答:“一道可以逆转时间的门。”


    “圣株是夕瑞的作品,但也不全是,它是由我在感染后带回到过去的,起初我只是想阻止爆炸,但我失败了,夕瑞用我的血造出了圣株。


    “解药也不是黎明会造的,而是这道门。”


    那道门似乎有种魔力,看久了身子就会变轻,丛希骏感觉自己好像飘了起来,双脚离地悬浮在半空,和那片光越靠越近。


    陆小川的话在他脑海里飘荡了很久,丛希骏拧紧的眉渐渐舒展,“扑哧”笑出了声。


    “你这个人,还真是无论什么事都能搞砸。”


    丛希骏的话很刺耳,但陆小川早就免疫了。


    这些年他无数次用相同的话咒骂过自己,直到他最爱的人告诉他,如果换做是她,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在这个世道,人如果只盯着结果,很容易就会把自己逼疯。


    过去三年他就是这样,一遍遍回顾过去,尝试推演出不同的未来。


    神奇的是,如今再次见到虹门,他竟然一下子就释怀了。


    【放过自己吧。】


    恍惚间,陆小川听到了楼彦霖的声音。


    变幻的虹光挟着男人沙哑的嗓音鼓入耳膜,他在说:“陆小川,放过自己吧,我们都只是时光的过客。”


    那天在泥潭,楼依然说,谢谢你没把陆小川弄丢,陆小川直到今天才明白这话的意思。


    短短几秒钟,变幻的光影似乎带着他将过去九年的桩桩件件重新经历了一遍,让他发现自己在做出那些决定时,从来都不是330或独目蜥。


    他以为自己把陆小川弄丢了,以为当夕瑞替换掉他的血肉和骨骼,当痛苦一遍遍洗刷记忆,他就被改造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但事实上他从未变过。他始终都是陆小川。


    陆小川遵守了他和老局长之间的承诺,哪怕在最困顿的时候,他也没想过要去害人。


    他行事的初衷始终是保护,哪怕他在跨海大桥坍塌后失去了意识,念力暴走之际,他为异种下达的指令也同样是保护。


    那些决定他成为陆小川的东西,那些来自旧世界的品格与坚守,不是流淌他的血液里,而是铭刻在他的心脏中,只要他的心还在跳,他就永远不会改变。


    所以,重要的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他做了什么。


    就算再来一次,再将他置于同种境地去抉择,结果想必也是一样的。


    有那么一瞬间,丛希骏脑海中也跳出了类似的念头。


    在命运的洪流与未知的力量面前,一个渺小的人,就算爬得再高又能如何?


    军权有何意义?功勋又有何意义?


    一呼百应的感觉固然很好,可隔离区的命运,真的是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够掌控的吗?


    但这种形而上的思考只持续了片刻。


    丛希骏和陆小川毕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前者只信仰实实在在的事物,就像此时此刻,他观察到独目蜥的身体在颤抖,声音也愈发微弱,显然命不久矣。


    丛希骏能感受到胜利的天平正向自己这边倾斜,他需要在独目蜥死前拿到自己想要的。


    于是他转头看向陆小川,开始新一轮审讯,“你刚说解药是这门造的,具体流程呢?”


    “这道门有自己的欲望,它的欲望是逆转。”


    陆小川低声回答:“任何携带圣株病毒的人只要从中穿过去,血液中的圣株就会读取到门的欲望,进而创造出逆转变异的圣株解药。”


    他说完转头看向丛希骏,过不多时,丛希骏也看向了他,“怎么穿?”


    陆小川下巴朝深坑尽头一点,“那里有道电梯,本来坏了,人虫给修好了。”


    “行。”丛希骏回答得很干脆,“你演示给我看。”


    陆小川勉强笑笑,故作为难,“可我现在没有异能,跳下来很可能会死。”


    丛希骏装出一副既往不咎的慈悲模样,“你跳下来给我解药,就当是赎罪了,之后黎明会和灵安局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如何?”


    ——“不行!”


    一声厉吼先于陆小川回答了丛希骏的问题,四名警卫下意识举起了枪。


    紧接着,不远处的石阶后传来一阵车轮摩擦地面的声响,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圆脸男人出现在那里,他推着一台推车,车上架着一台机关枪。


    “要跳你跳!他是不会跳的!!”


    曹洋洋气势汹汹地将车杆撂下,左手切换连发模式,右手搭上了机关枪的扳机。


    “靠,我就知道!”


    丛希骏从牙缝间爆出一句粗口,抬手示意警卫开枪,但曹洋洋速度更快,他“啊”地一声怒吼,枪口火星连窜,连陆小川都反应不及,迟了半秒才抱头蹲下。


    他和曹洋洋本来定了个暗号,等他说出暗号,曹洋洋再推枪出场,谁知这厮根本等不及。


    枪响的那刻,丛希骏在一众警卫的掩护下趴倒在地。


    他看到机关枪的时候根本没慌,他清楚这枪适合近战,而曹洋洋和他们之间至少隔了二十米,屏蔽头盔防弹,身上还有防弹衣,被击杀的可能性极低。


    他只是被曹洋洋的气势震慑住了,那张圆脸胀得通红,怒吼时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这分明就是个穷途末路的疯子。


    二十米开外,曹洋洋激动地伸出了另外四只手,张牙舞爪地把一梭子弹一口气打完,可惜他枪法太差,有气势没准头,子弹飞弹上岩壁、石台,只有极少数命中了目标。


    丛希骏这边几乎毫发未损,警卫捱过攻势后再度举枪,扣动扳机的手指却无法动弹。


    丛希骏气得大吼:“犹豫个屁!开枪啊!!”


    回头的那刻他才发现身后的人都静止了,他们维持着端枪的动作定在原地,双目圆睁,瞳孔里定格着惊恐。


    是独目蜥,那畜生的支配力根本就没有消失!


    丛希骏立刻反应过来,抽出腰间的刺刀朝陆小川扑了过去。


    陆小川正挣扎着想从地上坐起来,他肩头挨了曹洋洋一枪,弹头划出一道细长的伤口,但血已经止住了,沟壑一般的伤口正在愈合。


    他多希望自己没有被打中,这样他就能用更多体力来阻止警卫开枪,而眼下,他必须凝聚全部念力才能做到这件事。


    他已经没有余力了,支撑身体的手肘一直在发抖。


    丛希骏扑上来的那刻,陆小川放弃了闪躲。


    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分神就会失去对警卫的控制,他不能冒险让曹洋洋吃枪子儿。


    离开故景村前他们定下的暗号是“我想活下去”,只要陆小川说出这句话,曹洋洋就会冲出来,帮他实现这个愿望。


    三个小时以前,陆小川还不确定自己能否说出那句话。


    很长时间以来,他都觉得死了也好,如果他能以乔继海的身份死去,终结这场无意义的战争,或许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但现在他们的计划败露了,丛希骏知道了他真实的身份,如果他死在这里,尸身被验明,丛希骏就有了牵制楼依然一辈子的把柄。


    陆小川不知道的是,就在刚刚,楼依然当着全世界网民的面承认了自己属于黎明会。


    她从没想过要和黎明会撇清关系,尽管她的任务只是开启直播,然后拖延时间。


    她明明可以用更安全的方式完成这件事,但她决定和他站在一起,而陆小川决定为了楼依然活下去,为此他必须杀死丛希骏,将唯一知道他身份的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他以为这件事很容易。


    在被刀尖捅穿心脏的那刻,他依然觉得自己可以做到


    锋锐的刀口刺穿了他的心脏,那是陆小川唯一的软肋。


    他尝试忽略疼痛,那本是他最擅长的事,可短短一瞬间,他的意识就变得零散飘忽,像抓不住的烟。


    他的身体渐渐听不见大脑下达的指令,胸口仿佛灌了铅,刺骨的冷意很快蔓延全身。


    枪声再次响起,警卫们摆脱了陆小川的控制。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陆小川能看到曹洋洋那双惊恐的眼睛。


    曹洋洋忘记了开枪,他不等陆小川说出暗号就推枪冲了出来,就是担心他根本没打算说出那句话。


    曹洋洋知道陆小川很久以前就想死了,但他需要他活着。


    在他预见的那个未来里,陆小川会活得很久,他和楼依然会彻底改变这个世界,而眼下的一切,都只是序曲而已。


    他们明明,就快要等到黎明了。


    陆小川眼看着曹洋洋倒了下去,手肘脱力,后脑重重砸上地面。


    他在下坠,身体穿过深坑的地面,无休止地下沉。


    他再没力气握住那把刀,他那颗强大的心脏,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他要死了吗?


    可他是真的,真的很想活下去。


    经历了这么多以后,他依然想和他爱的人一起,去未来看一看。


    ——“那这样吧,我再说得具体一点。”


    走马灯一般,他听到了楼依然的声音。


    【陆小川,如果我们都能活着,事成之后,我一定要和你去看极光。】


    狂风卷起沙石,意识消弭的前一秒,陆小川看到深空中的虹电裂隙变幻起绚丽的光泽。


    绿色、橙色、粉紫色的光带交相缠绕又舒展,偶尔迸裂出一闪而过的夺目雷光。


    地面似乎在颤抖,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他微弱的脉搏。


    他好像


    看见了极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5章 终局(完)


    露台铁门被撞开的那刻, 陈紫燕丢出了手里的烟雾弹。


    十余名特战队员蜂拥而入,为首的分队长第一个察觉到扩散的烟雾,当即将头盔调节至红外模式, 伏地大喊:“有埋伏!保持阵型!!”


    视野受限, 特战团的第一反应是用红外模式捕捉敌人。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法子行不通, 因为陈紫燕丢出来的是曹洋洋最新研制的发热弹, 释放的颗粒直径与红外波长相当, 就算敌人藏身其中,也无法被红外热成像捕捉。


    特战队只好架起盾牌, 背靠背围拢成一个防御圈,这正是陈紫燕一举歼敌的绝佳机会。


    ——就是现在!


    陈紫燕大步冲了出去, 掌心亮起耀眼的紫光, 电光火石间, 视野中却出现了两道黑影。


    其中一个是程可可。


    她掀开水箱盖子朝陈紫燕狂奔过来, 速度之快甚至让陈紫燕来不及反应,邻近后, 程可可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扑倒在地, 同时打飞了她手里的打火机


    另一团黑影来自门后,它腾身于半空, 发出一声尖厉的猫叫,同时轻盈穿梭过由特战队员肩膀搭建的桥梁,锋利的猫爪掀开其中一名士兵的衣领, 咬下一大块颈肉, 而后高高跃起, 身影骤然膨胀


    片刻前陈紫燕叫程可可在水箱里藏好,说自己很快就会过来。


    陈紫燕说这话时的心率很正常,程可可没想到她在说谎, 她更没想到陈紫燕一早就做好了和特战团同归于尽的准备。


    “你也要去送死吗?!”


    程可可趴在陈紫燕身上,揪着她的领子大喊:“像我妈那样,做个无人在意的英雄?!”


    她快被自己的心跳声吵死了。


    她想说这个时代不需要英雄,因为英雄是恐惧创造出来的产物,需要英雄的时代,就注定是糟糕的时代。


    这个时代不应该继续糟糕下去,程可可已经失去了母亲,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家人。


    陈紫燕勉强支起身子,顾不上回应程可可的话。


    她盯着迷雾中的那团黑影,那似乎是她从未见过的轮廓。


    耳边传来清澈的电流声,频率高得足以刺破耳膜。


    与此同时,迷雾被刺眼的白光割裂,电火花像蓬勃的枝杈一般爆炸开来,几声闷响过后,四周只剩一片死寂。


    陈紫燕不可置信地盯着迷雾里那团陌生的影子。


    所有士兵都倒下了,只剩它一个四肢着地,傲立在人群中心。


    ——那是宋希允吗?


    这回,她又变成了什么?


    宋希允也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


    她只知道猎豹是她最强的战斗形态,但在这个时间点,变成豹子并不能救下所有人。


    冲出铁门的那刻,她抱着必死的决心,一心只想为陈紫燕她们开出一条血路,那时她想起了曹洋洋的话,他说:“朋友们,有时我们其实需要一些想象力。”


    曹洋洋总是一副老干部模样,神神叨叨,口吐狂言,但他说得没错,欲望是圣株的能源,无尽的欲望象征圣株无限的潜能,是想象限制了这种潜能。


    很长时间以来,宋希允都被逻辑思维束缚住了。


    她吃肉的时候想象自己是豹,吃垃圾的时候想象自己是鼠,只有那么一次,她吃草时没把自己想象成犀牛,形势所迫,那时她更希望自己是一匹马,于是她真的变成了一匹马。


    所以这一次,宋希允彻底放开了想象。


    她想象着巨大的体型,以一敌十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她需要闪电一般高强度的电流,能在出击的一瞬间电晕周围所有人。


    浓烟散去后,陈紫燕看到了那只魁梧的巨兽。


    它从外形上看像极了一头狼,一身雪白针刺,面部却又酷似神话里的龙,尖耳长脸,利爪闪烁着银光,仿佛由钢铁锻造而成。


    或许是陈紫燕孤陋寡闻,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从没见过这种生物。


    未知生物的眼睛是蓝色的,湖水一般澄澈,眼尾上翘,眨眼时会放出白亮的电花。


    透过那双眼,陈紫燕认出了宋希允。


    “电狼!”程可可噙着泪的眼睛里倒映着不断泄落的电火花,“迪笙姐说得没错!我们不会死,因为我们有狼和鹰!”


    宋希允甚至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儿,她尚未适应新形态的视听系统,只看到程可可的嘴巴在缓慢开合,吐出一些陌生的字眼。


    ——“鹰来了!”


    程可可又怪叫了声,宋希允脊背上的针刺骤然竖起,本能地一个弹跳,翻出去数尺。


    下一秒,她刚刚所在的位置噼里啪啦地降下无数深褐色的“冰雹”,一道黑影俯冲直下,稳稳降落在昏倒的人群外围。


    熟悉的味道侵入鼻腔,宋希允很快认出来,地面上那些弹跳的“冰雹”,居然是猫粮。


    “时间不多,你们一共四个人对吧?”


    蔡文丽落地后和电狼对视一眼,仅凭直觉就确认了它的身份。


    她弯腰拾起一把猫粮,劈头盖脸朝电狼丢过去,“快吃吧,你这样我肯定运不动。”


    蔡文丽说完环顾四周,动作利落地抽出了一名特战队员腰间的套索,她臂力惊人,飞行时却无法施展,为了把楼顶的人安全运下去,她得想法子让她们挂到她腿上。


    对面的宋希允很快变回猫身,她是蔡机长的老乘客,知道乘机时需要注意的事颇多,见蔡文丽蹲在地上系绳子,宋希允立刻心领神会地凑过去搭手。


    另一边,陈紫燕一脸迷惑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和蔡文丽半小时前见过,那时可可刚听到音响里的信号,拉着她快步赶往集合点,在那里见到了蔡文丽和灰鼠宋希允。


    宋希允变猫后和她们同步了楼依然那边的情况,岳晓东即刻起飞前往六号避难所,陈紫燕随即部署战术,安排宋希允去博物馆和陆小川接头,然后叫蔡文丽去远离战场的地方躲着。


    再次见面时,她俩一个变成了狼,另一个变成了鹰,但这还不是最奇怪的。


    ——“牧魂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陈紫燕拉住程可可的胳膊,俯身问她:“她人现在在哪儿?”


    程可可闭眼感应了一会儿,摇头道:“我听不到她,应该是已经走远了。”


    说完,她又倒过来回答陈紫燕的第一个问题:


    “迪笙姐姐说,她在灵安局的那个线人,可以预知未来。”


    灵安局附楼四层,林澈听到一阵子弹上膛的轻响。


    “林队,放下枪吧,一切都结束了。”


    Linda从走廊另一侧的长镜后走出,手里拿着一把银枪。


    她步调悠闲地穿越人群,单手拎枪,另一只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卡片在廊灯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那是象征局长权力的金色门卡,局长离开时,持卡人有权代理掌管灵安局内的全部事宜,金卡一出,军团成员只能服从。


    一些人盯着Linda放下了枪,还有几名和她相熟的警卫,转身将枪口对准了林澈。


    与此同时,演播厅门上的指示灯倏尔熄灭,李秋实推门而出,身后紧跟着一只铁种。


    她看向楼依然,“直播已经结束了。”


    李秋实在不清楚事情原委的情况下配合楼依然完成了整场直播。


    走廊里发生枪战时,她负责在演播厅内切换镜头,顺便应付国防部那边的质询。


    李秋实在直播后半段看到了有关邮件和纪录片的弹幕讨论,那时她意识到这才是楼依然开启直播的真正用意——


    重要的不是屏幕前发生了什么,而是时间。


    在直播开启的这段时间里,有人打通了隔离区局域网和互联网之间的网关通路,说出了他们一直想说的话。


    仔细想来,这件事其实不难办到。


    作为演播厅负责人兼灵安局社媒运营,李秋实每天都有接触外部互联网的机会,她只是没勇气做那个出头鸟,或是认为就算说出真相,也不会改变任何事。


    但这次她决定了要淌这趟浑水,起因只是Linda的一句话。


    ——“这个世界就要改变了。”


    Linda隔着一段距离望向楼依然,再次说出了那句话。


    “三年前的那场爆炸,还有隔离区三年来的纷争,这一切都只是新世界的序曲,从今天起,全世界都将陷入圣株的风暴,相信我,诸位”


    Linda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转身环视众人,“许多年后,你们会很庆幸自己见证了那个时代的开端,一个人、一场直播、一个疯狂的夜晚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会在未来载入史册。”


    Linda说完用食指敲打了下枪身,银枪顺着惯性在空中旋转数圈,最后跟随她的右手一同落下,像场优雅的谢幕。


    没人能理解Linda的话,楼依然也一样。


    但所有人都听话地收起了枪,林澈最后看向楼依然,看向她颈侧鲜红的血渍,然后疲惫地垂下双手,靠墙坐了下来。


    走廊内一片狼藉,怒猿喘息着趴伏在楼依然身前,脊背上的尖刺缓慢起伏。


    枪声终于停下,狂风却未歇止,窗外的树叶沙沙落下,所有人都放下枪的那刻,楼依然彻底脱力,四肢瘫软地跌坐到了地上。


    她的计划应该已经成功了,哪怕今晚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Linda和李秋实碰巧出现在她最需要的时刻,她从收容区放出来的每只异种都派上了用场,梁齐安和魏天明成功帮她拖延了时间,下城的援军,多半也被尧子悦她们牵制住了。


    楼依然似乎将毕生的运气都用到了今晚,这些环节中但凡有一个出错,她都将不得不为了延长直播时长去杀人,或是抵上自己的命。


    现在她却活了下来,作为隔离区的背叛者,毫发未伤地坐在这里,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围的人,包括梁齐安和魏天明。


    还有尧子悦她们,未来的日子,她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她们?


    更重要的是,如果Linda说的是真的,这一切就仅仅是一个开始。


    四周安静下来,除了渐近的脚步声,再也没有多余的声响能让楼依然分神。


    她仿佛回到了高考结束那天,走出考场,望着曹雪芳那张激动的脸,内心却只剩下茫然。


    18岁之前她都被教育要为一场考试而奋战,现在考试结束了,她的时间却还在流逝。


    人类尚未摆脱圣株带来的危机,病毒仍在扩散,Linda口中的那个新世界又是什么样子?


    而她呢?


    接下来她该去哪儿?又该去做什么?


    楼依然很想倒头睡过去,她太累了,但她无法停止思考,乱七八糟的想法与假设一刻不停地牵动疲惫的神经,腹部被剧烈的疼痛撕扯,一切都很难熬。


    直到有人在她面前轻轻蹲下,掰开她的手指,塞给她一串冰冷的钥匙。


    “开车去废墟,有人在那里等你。”


    Linda的话为楼依然指明了方向,让她瞬间轻松了不少。


    她确实很想逃离这个地方,不负责任地丢下这份烂摊子不管,去奔向一个人。


    楼依然抬眼迎上Linda温润的目光,轻声问:“是我想见的那个人吗?”


    “我哪儿知道你想见谁?”


    Linda耸了耸肩,继续道:“你可以把黎明会的人全部带回来,界限已经不存在了,国防部一直清楚黎明会不是隔离区的敌人,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所以你要快去快回,尽量在12点之前赶回来,回来后不用去下城,国防部的人会在灵安局门口等你。”


    Linda说了一长段话,话语里的信息自相矛盾,楼依然根本没听明白。


    她说国防部的人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们一定是来抓她的,因为她刚刚违规开启了一场直播,还公开承认了叛变。


    可如果他们是来抓她的,她又怎么能带着黎明会的人一起回来?


    “我不太明白”


    楼依然摇了摇头,语气很无助。


    如果一切顺利,超算和宋齐应该已经将她收集到的证据公布了出去,可舆论发酵需要时间,国防部的人不可能这么快就妥协求和。


    她也确实在散布的资料中提出了一些支配体与幸存者共存的方案,但那些方案若要付诸实践,一定需要经过一系列庞杂的审核与协商。


    她以为Linda会叫她先带着黎明会的人躲起来,等国防部和灵安局做好决定再谨慎开启谈判,但Linda却要她快去快回,回到这个她刚刚搅翻的地方,面对那些痛恨她的人。


    楼依然信任Linda,如果Linda叫她回来,她就一定会回来。


    可仅此一次,她希望Linda可以把话说得更具体一些,让她多少有个准备。


    但Linda只是将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她说:“界限已经不存在了。”


    楼依然:“什么界限?”


    Linda:“圣株的界限,感染者与正常人之间的界限,隔离区与外部世界的界限。”


    Linda所说的界限,是一场直播和几份文件无法打破的界限。


    楼依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如果那道界限真的消失了,那她就一定不是那个打破界限的人。


    短短一瞬间,楼依然联想到了很多。


    她想到了神秘的祝迪笙,想到了陆小川在那个雨夜里对她说的话,他说曹洋洋知道很多他们不知道的事,所以只要是他认可的计划,就一定会成功。


    于是楼依然决定不再多问,她只想尽快找到陆小川。


    或许找到他,找到曹洋洋还有祝迪笙以后,她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楼依然将钥匙揣进口袋,起身到一半又停下,“那尧子悦和周思雨呢?她们还好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楼依然认定了Linda无所不知,有些事就算她拒绝回答,楼依然也能从她的状态和表情上猜出个大概。


    但这一次Linda没有回避,她肯定地点了点头,“放心,她们很好。”


    “那你呢?”


    楼依然又问:“你要去哪儿?”


    Linda对她的嘱咐事无巨细,而有些话,她明明可以等楼依然回来了再亲口对她说,这让楼依然不禁怀疑,Linda就快要离开了。


    “我也要走了。”


    Linda很快回答:“有人在等我。”


    她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个时空,为了一个共同的使命彼此分离。


    但她们是一起来的,如果要走,也要一起走。


    “不过你放心。”


    Linda握住楼依然的手,笑容轻浅,“在未来,我们还会有大把的时间了解彼此。”


    作者有话说:


    这里关于终局之战的叙述其实并不完整,一部分情节会在尾声补全~另外,后面的内容就开始进入尾声啦,感谢一直追更一直陪伴我的天使读者们,超幸运也超开心能遇见你们!你们的存在,对我来说是真的真的很重要!!


    第276章 重生


    午夜将至, Y市骤雨雷鸣。


    挡风玻璃外的景色伴随雨刷晃动清晰又模糊,楼依然循着记忆穿过这座熟悉的城市,一路疾速狂飙。


    为了尽快抵达目的地, 她打开了脑子里的雷达, 沿途避开幸存者军团的哨所和异种群。


    雨天路滑, 楼依然车技又很烂, 好几次差点把车开翻。


    距离废墟只剩下三个街区的时候, 她在雷达里看到一簇与众不同的光。


    代表异种的光点柔软模糊,代表休眠体的坚硬粗糙, 但不论质地如何,它们都呈现出浑圆饱满的形状。


    远处的光源却是环状, 金色的光圈持续轮转, 不时溅起星星点点的火花。


    那道光在她沉寂的心海里掀起滔天巨浪, 她很确定那是陆小川, 尽管她是第一次在意念雷达里见到他的标识,她也很确定, 那就是她的陆小川。


    陆小川站在雨雾里, 胸口隐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他手腕上挂着半截断掉的铁铐,整个人都被浇成了落汤鸡, 但他既没打伞也没想着去避雨,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大雨里等着,像一个急着回家的人, 生怕错过最后一班车。


    楼依然一个急刹停在他面前, 陆小川开门坐上副驾, 浑身哆嗦着打开了暖风。


    “这么冷。”他小声嘟囔,“你为什么不开空调?”


    陆小川嗓音里带着一些陌生的情绪,像是委屈, 又像在心疼,楼依然很久没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几个月前的废土漫游。


    独目蜥是不会抱怨的,陆小川却很会示弱,经常委屈巴巴地和她撒娇。


    楼依然怔了怔,从后座捞过一件军大衣给他盖上,“我忘了。”


    准确地说她不知道这台车的空调要怎么开,路上一直胡思乱想,根本没空研究。


    她将车子停在原地,看陆小川打开面前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只螺丝刀,开始不急不缓地拆手铐,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迟疑了很久,楼依然小声开口:“发生了什么?”


    “丛希骏死了,独目蜥也死了。”


    副座上的男人语调平静,“现在我是陆小川了。”


    陆小川一边研究手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现在可以了,我和人虫其实有个计划,就是把丛希骏骗到这里来,让他当着警卫的面杀了我。”


    楼依然:“”


    为了把丛希骏骗到这里,陆小川和曹洋洋在Y市博物馆留下了那剂解药。


    陆小川猜到丛希骏会用在场唯一的一个支配体来验证药效,也猜到丛希骏会在他失去异能后放松警惕,抛下军团主力,独自跟他来废墟找解药。


    “三年前我在这儿杀了乔继海,放火烧了他的尸体。”


    但不是随便一场火都能做到毁尸灭迹,乔继海的血肉虽然被烧尽,骨头却留了下来,磁暴发生的那天,逃离深坑前,曹洋洋将乔继海的尸骨藏在了深坑实验室的保险柜里。


    过不多时,等那些警卫苏醒后再带着大部队返回机房,他们会在那里发现两具尸骨。


    一具属于丛希骏,一具属于乔继海。


    进入深坑的四名警卫会忘记在那里经历的一切,而灵安局会在验证过尸骨身份后得出一个结论——独目蜥在绝望之余决定拉上丛希骏一起死,灵安局局长因此光荣牺牲,但他的牺牲是值得的,因为他带走了废土上最臭名昭著的恶魔。


    “过程中出现了一些插曲,但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陆小川好不容易解开了手腕上的铁铐,他降下车窗,将那恼人的玩意丢了出去,“总之现在我是陆小川了,我和黎明会没有半点关系,只是你失而复得的外联副队,还有”


    陆小川顿了顿,转头将楼依然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你没系安全带。”


    楼依然倏地瞪大眼睛,她明明听得很专注,陆小川却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你卖这么大关子,就为了说这个?!”


    楼依然急得想捶他,陆小川却突然冲她笑了一下,勾起的眼角里流淌着一种很陌生的东西。


    那是楼依然许久不曾见过的率真笑容,属于穿越前的陆小川,干净明媚,如今安在苦大仇深的独目蜥脸上,就显得很违和。


    楼依然愣住了。


    她熟悉的那个陆小川好像回来了。


    就像他刚刚说的一样,独目蜥已经死了,现在的他,只是她失而复得的摘星副队。


    可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生这么大的改变?


    “我只是碰巧看到了,提醒你一下。”


    陆小川见楼依然坐着不动,就倾身给她扣上安全带,末了还在她颈侧轻抹了下,顺手拭去那里的血迹。


    颈侧传来滚烫的温度,楼依然怔怔看着陆小川,一时不清楚该用哪种模式和他相处。


    她尝试用念力刺探,但陆小川的意念世界毫无破绽,那滩死气沉沉的黑水似乎被重新赋予了生机,鲜活热烈,不时翻起几朵快乐的浪花


    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本来是想说,我见到祝迪笙了。”


    陆小川坐回去继续道:“她告诉我她的线人把灵安局的审讯录像都删除了,楼依然,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楼依然眨了眨眼,“意味着你重生了?”


    除了丛希骏这个人证,唯一能证明独目蜥真实身份的就是这些天的审讯录像。


    而现在丛希骏死了,审讯录像也被删除,剩下知道独目蜥真实身份的全都是他们信得过的人,今天过后,乔继海会为独目蜥顶下所有罪名,这很公平,也是那个混蛋应得的。


    “你真聪明。”陆小川歪头看着楼依然,嘴角持续上扬,根本压不下去。


    楼依然盯着陆小川那张得意的脸,胸口的火气一点点窜上来。


    “什么狗屁计划?陆小川,你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根本就没把握活下来对吧?”


    所以他才会在离开前吻她,因为他根本就不确定进入深坑后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他一定动过和丛希骏同归于尽的念头,所以才一直瞒着她不说。


    看伤口的位置,丛希骏多半是捅穿了他的心脏,楼依然一直以为那是他们唯一的软肋,陆小川诱导丛希骏这样做,根本就是在赌命!


    果然,对面的男人心虚地低下了头,“总之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他确实险些死掉,他在异能尚未恢复完全时动用了太多次念力,以致被丛希骏突袭时无力招架,差一点儿就不能活着见到楼依然,但


    陆小川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从兜里掏出一件亮闪闪的东西,低头用袖口仔细擦了擦,又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喏,给你的。”


    楼依然瞪了陆小川一眼,没好气地接过来,那东西很小,握在手里冰冰凉凉的。


    她知道自己其实没资格指责陆小川,在附楼的时候她明明也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她俩就是半斤八两,谁也没好到哪儿去。


    但照他说的,她现在又是他的领队了,对于此类擅作主张的行为,她一定得严惩不贷。


    楼依然借着车厢顶灯看向手里的东西,那似乎是一只指环,不算轻,多半由合金制成,通体银灰,没有多余的修饰,车灯一照,边沿会焕发出银亮的光泽。


    所以


    陆小川这是送了她一枚戒指??


    楼依然耳根一下子红了,胸口的气血翻涌着往上冒。


    他不会要跟她求婚吧?


    难道他已经准备很久了?


    这人脑子是不是坏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这么草率地往外送?


    好在陆小川很快清了清嗓,在楼依然陷入惶恐前低声解释:“这是我刚在深坑里捡的,觉得挺好看,就拿回来了


    “主要是你之前送我的发圈不是丢了吗?我想着就拿这个赔给你,你喜欢就留着,不喜欢的话,丢了也行。”


    楼依然听完终于松了一口气,躁动的心跳渐渐平息下来。


    她心说还好,陆小川不是在跟她求婚,他连白都没表呢,休想这么蒙混过关。


    楼依然咬着嘴唇,浅浅点了下头,“那只发圈本来就是你送我的,不用赔。”


    他们两个之间的好多事,来来回回到今天,根本就说不清了。


    时间不是一条延伸的线,而是一个首尾相接的环。


    就像他们说不清圣株究竟是由她传给陆小川,还是由陆小川传给她的,那只凭空产生、又凭空消失在时空里的发圈,又究竟算是谁送给谁的礼物?


    楼依然想到这儿莫名开心起来,她将那只指环套在左手食指上,尺寸刚刚好,于是又美滋滋地比划着欣赏了很久。


    车厢内安静下来,雨水淘气地玻璃上跳舞。


    空调暖风一阵接着一阵,一点点捂热楼依然的身体,也吹红了她的脸。


    楼依然盯着指环看了很久,那是陆小川时隔九年又一次送她礼物。


    她爱的人好像又回来了,她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在和缓的暖风中长久而专注地落在她身上。


    但理智告诉楼依然这根本不现实,陆小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回去,她有点担心眼下的甜蜜无法持续太久,她始终都不敢抬起头,去直视陆小川的眼睛。


    某一刻,楼依然想起了分别前Linda对她说的话。


    他们时间不多,需要尽快赶回去,于是她低着头,闷声问:“他们什么时候来?”


    陆小川:“谁?”


    楼依然:“曹洋洋和祝迪笙啊,他们不是也在这儿?”


    “嗷。”陆小川这才反应过来,“人虫还有事要处理,祝迪笙说她在等人,不用等他们。”


    ——这么重要的事他到现在才说?


    楼依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她那浑浑噩噩的副队,“那现在我们该去哪儿?”


    “听你的啊,你是领队。”


    陆小川说完靠着椅背瘫下去,像条事不关己的咸鱼,“其他人在三号集合点,下雨了,我们要过去接他们吗?”


    “不是”楼依然急得放下了手刹。


    “陆小川,除了你那个送死的计划,你就没有其他要紧的事要向我汇报吗?”


    Linda说界限消失了,楼依然以为陆小川会给她想要的答案,结果他上车后一句有用的没说,除了拆手铐就是送礼物扯闲天,现在又把决定权全部交给她。


    “祝迪笙的线人应该就是丛希骏的助理Linda,她应该也是支配体,今晚就是她帮了我,她还重置了屏蔽头盔,祝迪笙没告诉你她为什么那样做吗?”


    陆小川听到一半张大了嘴,“那些头盔被重置了?怪不得!我说今晚怎么这么顺利!嘿嘿,哦对,牧魂”他跟着又直腰坐起来,“她什么都没说,只叫我来这儿等你。”


    “没了?曹洋洋也没说什么?”


    楼依然不死心地追问:“Linda说界限消失了,还说什么这个世界就要改变了,你确定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和我们计划得一样?没有什么多余的变数?”


    “变数应该没有吧。”


    陆小川别开头嘟囔了这么一句,好像没什么底气,但他很快又说:“不过你猜得应该没错,Linda多半就是牧魂的线人,所以牧魂才能在军团出发的时候就收到消息,提早叫黎明会做好准备,怎么样?我就说咱们福大命大,自有高人相助吧?”


    陆小川又说了一大通废话,说完看向楼依然,“所以那个Linda还说什么了?”


    楼依然看着她那眼神清澈的副队,长长叹了口气,“Linda叫我来废墟,她说会有人在这儿等我,还说国防部的人很快就会到,叫我带黎明会的人一起回灵安局。”


    楼依然想来想去都觉得拉着一大车废土通缉犯去见国防部的人很扯,她看向陆小川,“你觉得这法子靠谱吗?嗯?我的副队?”


    陆小川却想都没想,大手一挥道:“去呗,听Linda的准没错!”


    楼依然:“”


    她又盯着陆小川看了一会儿,他似乎真的变回去了。


    是因为独目蜥已经死了吗?难道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就彻底卸掉了黎明会老大的担子,变回了那个嬉皮笑脸的陆小川?


    “陆小川,”楼依然还是有些不放心,她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你真的没事吗?”


    陆小川:“我好得很。”


    他事不关己的样子让楼依然想起了某种故人,“丛希骏捅穿了你的心脏,你却活了下来?”


    “嗯,我活下来了。”


    陆小川转头注视着她,笃定地说:


    “我是陆小川,楼队,我回来了。”


    楼依然点了点头,够了,她想,有这一句话就够了。


    她能看出陆小川有事瞒着她,他今晚一定还经历了其他事,只是不方便或是不能告诉她。


    但陆小川不会对她说谎,当他直视着她,目光坚定地说出那句话,楼依然便决定不再追问。


    “好,下车。”


    于是楼依然果断解开安全带,对着她失而复得的副队下达了第一条指令:


    “去三号集合点,这破车你来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7章 界限(上)


    陈紫燕等人果然等在三号集合点。


    这些天他们就住在Y市博物馆附近的一家废弃超市里, 囤积的物资已消耗得差不多,狭窄的空间里塞了三只睡袋、七八张床垫,卫生环境堪忧, 和平兰苑简直是天差地别。


    好不容易完成任务满编集合, 大伙儿都不想再回去那个狗窝, 况且陆小川生死未卜, 他们便支了个雨棚, 一边打牌一边在集合点等消息。


    陆小川把车子停稳后就下了车,他在范烨的口哨声中挥了挥手, 招呼大伙儿上车“回家”,自己则冒着雨朝附近的商场小跑过去。


    楼依然不知道陆小川要去干嘛, 心思也没能放在他身上太久, 因为外面的人很快一窝蜂地挤上了车, 开始吵吵嚷嚷地抢座。


    中间的两排单座顺理成章地成了抢手货。


    蔡文丽眼疾手快地抢占了其中一个, 岳晓东抱着黑猫希允占领了另一个,剩下两个单座于情于理都该分给陈紫燕一个, 范烨和陈夙为了争最后的那个差点打起来。


    后来还是陈紫燕叫停争执, 命令他们把位子留给吴大凯,三分钟后吴大凯才慢悠悠地爬上了车, 他体能似乎消耗得很厉害,脸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


    陈紫燕从手包里掏出几片药递给吴大凯, 转头问楼依然曹洋洋在哪儿, 楼依然只好扯着嗓门把陆小川那边的情况汇报了一遍, 刚说完又被蔡文丽拉住,被迫交代灵安局那边发生的事。


    楼依然说话的时候,陈夙就在后座上和大家吹牛。


    他说今晚他把特战队那些猛汉都征服了, 现在他们应该知道什么叫作“爱与和平”了。


    宋希允听不下去出声打断他,开始宣扬自己在顶楼变身电狼的光辉事迹,那时楼依然大致明白了黎明会的总结流程,大致就是一群人争着抢着吹牛邀功。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帮楼依然补全了今晚发生的一切。


    黎明会原本的计划,就是由陆小川将军团主力引到埋伏点,届时范烨会隐身潜伏在附近,充当犀牛们的眼睛,一旦车队进入包围圈,数百头犀牛就会被远程激活,开始全力冲刺。


    陆小川离开前重置了这些犀牛的欲望,将它们的冲锋对象转变成了装甲车的车门,犀牛大军来势凶猛,军团别无选择,只能在原地建起战壕。


    这当中只有两个变数。


    其一是丛希骏临时起疑,趁夜整军出动,害得黎明会险些错过开战信号。


    好在祝迪笙的线人提前向她传递了信息,蔡文丽和宋希允又及时在空中拉响了警报。


    其二就是陆小川。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会在军团沦陷后设法逃出来和其他成员汇合,再号召异种大军拖住军团主力,为楼依然争取时间,但他却选择了单独行动,将丛希骏和军团主力分开。


    但事实证明陆小川的选择没有错。


    失去总指挥官的幸存者军团军心涣散,坚持没多久就决定停火缴械,顶楼的陈紫燕等人在宋希允和蔡文丽的帮助下成功撤离,陆小川自己也实现了重生。


    陈夙和范烨在搂着脖子庆祝,说今晚大伙儿的配合简直堪称完美。


    天网切断了通讯信号,创造了范围史无前例的屏蔽区域。


    岳晓东先飞去六号避难所和李秀芬接头,让后者通过远程通话异能,提醒避难所内的超算和宋齐做好传输准备。


    直播开启后,超算和宋齐开始上传文件,岳晓东则背着中继器在空中等待,以防国防部中途切断直播,不久后国防部果然派出了军机,岳晓东在空中神龙摆尾地带着它们周旋,最后关头飞进屏蔽区,将尾随的军机彻底甩脱。


    五分钟前天网终于力竭,不得不终止信号屏蔽。


    可可说军团的人已成功和总部取得联络,除了被陆小川引走的丛希骏等人,这场突袭只导致少量士兵受伤,且整个过程都有录像,足够证明她们瞄准的只是无人操控的闲置设备。


    眼下,除了曹洋洋、祝迪笙和超算,黎明会剩下的人都毫发未伤地坐在这里。


    他们在无人在意的废土重灾区奋战了整夜,不为赏金也不为荣光,只为了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这种在旧世界唾手可得的权力,而今他们却必须要拼了命才能得到。


    此时此刻,他们还不知道那部纪录片在互联网上的点击率已经破亿,全世界的人都在争先转发有关隔离区真相的推文,热心网友甚至给黎明会里的每名成员取了新的代号。


    网民们一夜无眠,岳振宁熬着通宵整理资料,国防部的军机已在赶来的路上,置身风暴中心的当事人却只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地挤在狭窄的车厢里,商量着待会儿该吃什么。


    楼依然会永远记得那个夜晚,那是她成为怪物后,无数次幻想过的场景——


    可以完全真挚、毫无保留地和朋友们探讨一些稀松平常的事,不用伪装也不再防备,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只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轻松和宽容。


    他们支持彼此,也完全认同自己。


    后座的声浪一波盖过一波,楼依然却完全不觉得吵闹。


    有那么一会儿,她靠着椅背陷入浅眠,紧绷整晚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苏醒时浑身舒爽。


    过不多时,她的司机终于回来了。


    陆小川整个人都焕然一新,他换上了那只琥珀色义眼,刮了胡子,也修剪了头发,上身穿了件黑色T恤,下身是条工装裤,还戴了顶鸭舌帽装酷。


    他扶着椅背,回身和黎明会的人再次介绍自己,“大家好,我是陆小川。”然后在热烈的掌声中拉下手刹,带着一车人在废土上狂飙。


    雨渐渐停了,楼依然降下车窗,安静感受雨后清新的晚风。


    她曾经以为自己再也坐不上陆小川的车了,以为高墙建好后,墙内的人就再也找不回自由。


    她甚至有些悲观地想,今晚的一切或许都只是陆小川给她的一个礼物,因为很快他们就将迎来新的战争,Linda说的那些话,或许也只是她幻想出来的。


    但她身边的人是那么真实,他坐在她伸出手就能碰到的位置,会弯起眼角对她浅浅地笑,他们错过了半生,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以为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楼依然彻底从决战的紧迫感中抽离了出来,内心被感性占据,鼻尖涌上酸涩。


    她低下头哭了,陆小川握住了她的手,这反而让楼依然哭得更加厉害。


    好在后座的人依然聒噪个不停,没人留意到她决堤的泪和颤抖不止的身体,陆小川紧紧握住她的手,楼依然将那只粗糙的手捧起来护在心口,她决定了,她不会带着黎明会的人回去。


    他们的世界或许很小,但那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是她一直想要住进去的地方。


    她决定一个人去面对国防部,如果他们要抓她,她就动用异能逃出来,她的体能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她相信自己可以应对。


    废土上能容得下他们的地方固然不多,但家有多大不重要,重要的是和怎样的人在一起,又过着怎样的生活。


    她想要的就是像眼下这样,和自己爱的人一起,踏踏实实地度过每分每秒,她可以一辈子像老鼠一样逃窜着生活,但她再也不想和陆小川分开了。


    楼依然叫陆小川在距离零号避难所五公里外的居民区停下车,她本想一个人走完接下来的路,但陆小川坚持要和她一起去。


    所有人都下了车,陈紫燕承诺会带大伙儿暂时在这里安顿下来,等他们的消息。


    返回零号避难所时已是午夜,外门停机坪上多了几架直升机,门口围着一大群人,当中有不少穿着楼依然从未见过的正规军服。


    楼依然打开车门下了车,确认过身份后,那些指向她的枪口很快降下,一个男人阔步朝她走来,他没有佩戴头盔,身后也没有全副武装的卫兵。


    “我是国防部隔离军区负责人叶柯,你就是楼依然吧?”


    男人对她伸出了右手,这分明不是一个叛徒应有的待遇。


    【界限已经不存在了。】


    那一刻,楼依然又想起了Linda的话,她很快回握住叶柯的手,“您好,我是楼依然。”


    尽管内心充满不安,楼依然还是尽量表现得平静优雅。


    她知道不久前的直播画面很疯狂,国防部的人八成对她颇有成见,她不希望他们把她当成一个疯子,她必须展示出自己可靠的那面,让他们明白她已准备好谈判。


    “乔继海呢?”叶柯转头看向她身边的陆小川,又探头朝车内望了望,“麻烦你带我们去见他,我需要直接和黎明会负责人沟通。”


    “乔继海已经死了。”


    陆小川代她回答,“现在楼依然就是黎明会的负责人,您有什么事就跟她说吧。”


    叶柯愣了下,隐隐觉得这人说话的腔调有些耳熟,“你是?”


    “啊,我叫陆小川。”


    陆小川笑着伸出右手,“之前是楼依然的外联副队,几个月前和她走散了,今天在外面碰巧遇上。”


    叶柯盯着面前的男人,将陆小川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似乎在楼依然的背调资料中见过这个名字,难怪瞧着面相有些眼熟。


    叶柯很快点了点头,“那好吧,你们先跟我进去,有些事我们需要和楼小姐单独聊聊,陆先生,到时麻烦您在外头稍等。”


    楼依然和陆小川在正规军的护送下坐上军车,同车的军人路上不发一语,连呼吸都听不见一声,楼依然时刻警惕着、蓄势待发,担心有人冷不丁地按住她和陆小川注射麻醉。


    陆小川的状态倒是很松弛。


    他坐在楼依然和卫兵中间,用结实的身板把她和其他人隔开,一会儿朝窗外好奇望望,像个游客一样问东问西,一会儿又和邻座的军人闲侃几句,试图套话。


    军车最终驶入灵安大楼前的车库,在那之后,他们在叶柯的带领下来到了主楼三层的会议室门前,陆小川被留在门口,楼依然不放心地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跟着叶柯走进去。


    两小时前的那场动乱将灵安局搅得天翻地覆,人鹰群离开后,主楼和附楼都是一片狼藉,眼下大部分职工都在协助清理,还有几名情报员在楼上的信息厅指挥军团返程。


    三楼会议室内,U型会议桌前坐着五名身着军装的陌生男人,两个披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以及一个身着衫裤套装的女人。


    邓维和林澈是当中为数不多的熟面孔,他们两小时前还想杀死她,如今看向她的目光却很沉静,打眼看不出什么攻击性。


    那时楼依然更加笃定了心里的猜测,这绝不是一个叛徒会有的待遇。


    她猜灵安局多半是在国防部的协调下决定了要与黎明会谈和,而如果是这样,她就是场上唯一的一名黎明会代表,这些人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劝说她让渡一些权力,或是亲自站出来辟谣,为灵安局洗白,楼依然想到这儿挺直了脊背,摆出一副不好惹的姿态。


    直到液晶屏亮起,屏幕上出现了视讯会议的界面,楼依然盯着上面的名字再度傻眼。


    那些名字她只在旧世界的新闻播报中听过,一些人打开了前置摄像头,一些人没有。


    而现在是午夜十二点,楼依然不相信这些大人物会在这个时间点,因为黎明会和灵安局的纷争聚到一起开会。


    “开始吧。”


    随着那个耳熟能详的声音徐徐开口,叶柯率先起身,看向了楼依然。


    “楼小姐,你应该还不知道,昨晚八点十五分,K国首都发生了一起爆炸事故。”


    桌上所有人都跟着望向她,楼依然几乎无意识地点了下头,示意叶柯说下去。


    “半个月前我们将圣株样本共享给了K国,初衷只是技术分享,早些时候国防部从可靠信息源处得知,发生爆炸的正是K国负责圣株开发的科研大楼。”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楼依然盯着叶柯,依旧沉默。


    界限消失了,她之前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灵川省全面隔离以来,灵安局的反渗透措施一直做得很好。”


    邓维接过叶柯的话头,看向楼依然,“我们可以确保圣株样本没有通过边防和幸存者渠道外流,所以楼小姐,这次我希望你可以坦诚一点”“——不重要了。”


    叶柯打断了他。


    他知道邓维想问什么,他想知道黎明会究竟有没有和境外势力勾结,泄露圣株样本,但他显然还没搞清楚现在的情况。


    叶柯:“根据最新消息,K国首都已经沦陷,其他国家的中情局、情报局都知道我们与K国共享圣株的消息,也一早就派出间谍在K国蹲守。


    “灵川省边防戒备森严,K国首都却不同,所以,无论圣株之前有没有从隔离区泄露,今晚过后,圣株病毒都将从地域性危机,演变为一场全球灾害。”


    楼依然很难形容当时的感受。


    过去三年她们是少数派,是被曲解的危险感染者。


    因为难以评估风险,她们被剥夺了自由,需要扯破喉咙才能发出一点点声音。


    现在国防部却告诉她圣株会在全世界蔓延,丛希骏用作威胁的那个未来提前降临了,全世界的人都会看到支配体真实的样子,不是通过那部纪录片,而是通过他们自己的眼睛。


    她很难想象K国首都的街道是什么样,有多少人在慌乱中变异成了异种,又有多少和她一样的人悄然诞生


    除了圣株肆虐的K国,拥有圣株样本的各个国家,想必都会很快开启与支配体相关的研究。


    她刚刚才决定不顾一切和自己的同类站在一起,现在却被告知她的同类遍布世界。


    “国防部审核过你们昨晚发布在互联网上的资料,那些东西挺保守的。”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幽幽抬起头,扶正眼镜道:“坦白来说,只要我们有心应对,单凭那些证据,根本就掀不起什么风浪。”


    “楼小姐,你该庆幸圣株在这个时间点泄露,国民尚不知晓那场爆炸意味着什么,但我们可以顺水推舟地将支配体引入军部,也可以帮忙实现黎明会提出的那些诉求。”


    眼镜男说着看向林澈,“灵安局和净蚀已同意合作,但昨晚我们见识到了黎明会的作战能力,如果你愿意让你的人加入,直播的事,还有丛希骏的死,我们都可以既往不咎。”


    眼镜男平静地说完这番话,目光未在楼依然身上过多停留,他继续低头翻看手上的文件,仿佛好不容易才抽出空来开这个破会。


    他说的那些也不是征询,而是命令与威胁。


    国防部没给楼依然选择的余地,他们或许认为黎明会根本没资格做选择,他们递出的是人人求之不得的橄榄枝,楼依然有资格赴会都是三生有幸,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认为她会同意合作。


    只有叶柯待她还算礼貌,他在情报局观看了整场直播,知道楼依然是个不怕死的狠人,一旦把她逼急了,她甚至可能带着黎明会投敌,而这正是国防部担心的事。


    叶柯张了张嘴,想请教下楼依然的看法,后者却先他一步开口,看向低着头故作专注的眼镜男。


    “说完了吧?”


    楼依然嗓音清冷,“说完的话我来说几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8章 界限(下)


    楼依然开口的瞬间, 林澈脑子里嗡了声。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曾经的下属,不明白她怎么敢用那种口气和国防部的人说话,更何况连线会议的还有不少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他们光是动动手指就能把她捏死。


    但楼依然腰板挺直, 眼神也变了, 片刻前的茫然荡然无存, 仿佛她才是这场会议的组织者。


    眼镜男也抬起头, 斜眼打量那个语气狂妄的女人,只有楼依然清楚她的语气再寻常不过, 只不过在这样的场合,像她这样的人单单只是开口发声, 就是对权力莫大的冒犯。


    但这次她不会沉默, 更不会妥协。


    因为她代表着黎明会, 或许也代表着未来可能涌现的万千支配体。


    所以她不仅要说, 还要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首先, 黎明会一直以来的诉求都是停战。


    “如果国防部想把我们当成武器, 用以应对未来可能的异能战争,那么很抱歉, 我在这件事上没法擅作主张,我必须优先征询成员们的意见。”


    叶柯很快点头,想抢在楼依然断句的缝隙插话解释, 但楼依然没给他这个机会。


    她抬手示意叶柯稍安勿躁, 直视着对面的国防部副部长, 继续说了下去。


    “我认为国防部亲临隔离区的决定是对的,因为灵安局已经拥有很成熟的异种作战经验,但恕我直言, 如果圣株已开始在全世界蔓延,单纯的军备,还远远不够。


    “诸位想必已经知道了,黎明会的解药只能逆转支配体身上的变异,无法复原异种,这也是我们一直拒绝交出解药的原因,而这件事一经公布,你们认为全世界最关注的会是什么?”


    参会人员没料到楼依然会在发言中设置提问环节,他们习惯了让谈话在自己的主导下进行,此刻被一个连军衔都没有的网红贴脸提问,在座的大部分人都没反应过来。


    只有林澈跟上了楼依然的思路,他甚至因为楼依然清晰的表述和思路莫名激动。


    林澈很快回答:“感染后如何阻止变异,以及一旦开始变异,又该如何控制形态。”


    “没错。”


    楼依然对林澈微微点头,再度看向眼镜男,“我们散布的资料确实很保守,但它至少能让看过的人明白,支配体不是怪物,而是拥有异能的正常人。”


    这样就够了,这就是黎明会不惜拼命也要发出声音的理由,他们只是想证明这件简单的事,而今天国防部的人之所以愿意和她同处一室,就是因为他们一早就清楚这个事实。


    在明确立场的前提下,楼依然正式开始了她的陈述。


    “圣株感染宿主的机制是欲望反噬,拿灵川省为例,有39%的人被感染成了异种,将近60%的人能在正常表观下与圣株共生,只有不到1%的人觉醒成了支配体,所以


    楼依然顿了顿,继续道:“全世界的人现在应该都很好奇,我们是如何克服圣株的控制,利用圣株觉醒出异能的,而在这方面,黎明会的经验是最丰富的。”


    一直沉默的副部长俞长治这时终于抬起头,“你到底什么意思?”


    楼依然想表达的其实很清楚,现在并不是支配体需要国防部,而是国防部需要支配体,但她当然不会这么说。


    “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看得更远。”


    “圣株升级为全球危机,人类接下去要面临的问题还有很多,管理、研发、交流、合作,乃至教育,我们需要在各个方面提前做好准备,而不只是军备。”


    话音落下后,会议厅内一片死寂。


    身着西装的女助理目光闪烁着,抬手想要鼓掌,但她很快意识到这种反应不合时宜,眨眨眼又将手缩了回去。


    隔离区负责人叶柯支吾开口:“你说得没错,所以我们今天也连线了中科院的教授,还有国内进化和生科领域最权威的专家学者,但今天会议的主题是”


    “我明白。”


    楼依然深深点头,“我知道国防部想将黎明会吸纳进正规军,黎明会内或许也确实有人有这方面的意愿,但我想说的是,我们应该拥有更多选择。”


    她清楚陆小川有多讨厌战争,岳晓东和宋希允起初有志愿加入驻军,但现在他们却比任何人都渴望过回平静的生活。


    她也知道陈紫燕准备了一整套抑制变异的冥想训练,曹洋洋在异能开发方面资质深厚,而吴大凯一直想开设一所异能者学院,教更多人学会接受并控制自己的异能。


    对于未来,黎明会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规划。


    他们有很多惊艳的想法,很多切实可行的思路,只有把每个人都安排到他们擅长的领域,未来才有可能变得更好。


    “既然你们想说军备,那我们就来好好聊聊军备。”


    楼依然话锋一转,继续引导参会者的思路。


    “圣株样本一经流出,各个国家都会开始马不停蹄地培育异能者,但他们很快就会遇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支配体异能觉醒的不确定性,伴随的还有人体实验和人权方面的争议


    “当然,就算排除这些争议,灵安局下属的科研部已在这个领域深耕了三年,据我所知,目前的进展依然微乎其微。”


    “抱歉,这里我插一句。”


    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举起手,楼依然在三号避难所的科研大楼里见过他的照片。


    男人舔了下指尖,开始翻阅手里厚厚的文件,一边翻一边解释科研部在定向进化方面的最新进展。


    类似的思路楼依然之前在曹洋洋那儿听过,大致是通过梦网一类的“思想实验”在受试者脑中植入指定欲望,进而培育出定向的异能。


    中年男人说这种疗法的临床成功率是43%,但因为样本稀缺,稳定性暂时还不能保证。


    他说完一脸忐忑地看向楼依然,像个等待导师评分的紧张学生,但楼依然很久都没有说话。


    会议室内的氛围似乎变了,就连屏幕里的那些大人物也在等待楼依然的答复,好像她才是这场会议的主导者。


    楼依然进屋后没说过一句废话,她似乎能读懂每个人的心声,科研部和国防部那些自以为优越超前的想法,她似乎一早就深谙于心。


    这很正常,因为楼依然从12岁起就在思考这些问题。


    她一直生活在一个不被理解的世界,为了生存下去,她必须找到一个和外界和解的方法。


    爆炸发生后,当国防部的人忙于治理隔离区环境、应对隔离区外的舆论声浪、企图塑造出一个废土反派以掩盖自己的失职时,她始终都在为那个即将到来的世界做准备。


    黎明会也一样,他们被迫率先迈进新世界,因为旧世界已不再接纳他们。


    而那些在普通人看来不切实际的想法,到了今天,才终于能够派上用场。


    中年男人以为楼依然没听明白,他抬起双手,准备进行更详细的解释,楼依然这时才徐徐开口,“教授,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以为披露那些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纪录后,科研部就会放弃这方面的打算,但显而易见,他们依然可以通过各种手段将人体实验继续下去,看来她需要把话说得更清楚些。


    “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这样的事就不可能发生。”


    楼依然知道,如果陆小川坐在这里,他也会说出同样的话。


    叶柯面露为难,“楼小姐,我们理解你的诉求,但你要知道,如果我们停止这方面的研究,一旦其他国家抢先实现支配体的定向培育,那”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楼依然看向他,将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叶柯皱了皱眉,像是没太搞懂楼依然的意思,直到连线者中有人开口,语气里带着怀疑,“你的意思是你有能力阻止其他国家开展此类研究?”


    楼依然看向屏幕,笃定道:“我会尽全力。”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她愿意用余生全部的时间,去阻止发生在陆小川身上的事在其他人身上重演。


    “我愿意公开发表声明,任何国家,任何人,如果想通过人体实验的方式,来实现异能的定向觉醒,只能等我死了再说。”


    楼依然说话的时候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她的话就像不可动摇的钢铁。


    俞长治长久凝视着她,渐渐愿意相信她是真的拥有那样的魄力与能力。


    会议室内没有人再反驳楼依然,也没人再提出异议,所有人都意识到楼依然比他们想得更远,她似乎早已规划出一张完整的蓝图,只要追随着她的脚步,他们就能这场危机就可以化作一个机遇——一个能让他们在全世界领跑的机遇。


    “她说得没错。”


    屏幕最上方的麦克风终于被点亮,发言者人尽皆知,他肯定了楼依然的想法。


    “我们已经掌握了先机,我们拥有最先进的经验和最详实的资料,我们本该在各方面领跑,而不只是军备。


    “换句话说,如果变异将在全世界发生,这就不是一场灾难,而是一次进化


    “而我们,就是最先完成进化的人。”


    发言者没开摄像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正透过镜头凝视着楼依然。


    “楼小姐,我需要你给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方案,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你刚刚所说的那些领域,请问你需要多长时间?”


    楼依然:“一个星期。”


    “好,散会吧。”


    昏暗的走廊里,陆小川靠在冰冷的瓷砖墙面上,手里捏着一杯放凉的开水。


    会议进行期间曾有人邀请他去隔壁休息,陆小川确实很累,但他没有离开,没有坐下,也没敢喝那人递过来的水。


    他必须守在这里,这样一旦楼依然出事,他才能第一时间冲进去,确保她的安全。


    他一直在用念力感知楼依然的情绪,但她的情绪始终都没有太大的波动,这让陆小川稍微放心下来。


    他也依稀回想起了楼依然被送进重症病房的那天。


    那天晚上,他的心跳和呼吸都只被她一人牵动,那感觉遥远到有些陌生,这让陆小川意识到,他似乎找回了一点儿爱人的能力。


    不知过了多久,会议室大门终于打开,陆小川倚在墙上一一打量走出来的人,耐心等待楼依然的出现。


    最后楼依然和林澈并肩走了出来,她转头的时候正巧撞上陆小川的目光,时间有那么一刻凝滞了,陆小川长舒一口气,对她笑了一下。


    静如湖水的意念场域在这一刻泛起涟漪,先是圈圈细浅的柔波,紧跟着又翻涌起浪涛,楼依然突然觉得陆小川好可爱,她踮脚扑过去,吻住了他。


    不知为何,这就是她此刻最想做的事。


    林澈冻结在原地,看着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眼熟却陌生的男人紧紧抱住楼依然,低头回应她的吻。


    陆小川能感受到楼依然的喜悦,他不清楚这份喜悦从何而来,却很幸运地能感同身受。


    他爱的人刚刚好像完成了一项壮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9章 后圣株纪元


    2032年的5月16日是个意义重大的日子。


    这一天, K国承认圣株病毒已在首都扩散,并将与都城接壤的8座城市纳入隔离区,圣株样本全面流出, 这让全世界的人都意识到, 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到来。


    许多年后, 人们会将夕瑞大楼爆炸后的三年称为“进化萌芽”, 而将5月16日往后的日子命名为“后圣株纪元”。


    黎明会发布在互联网上的资料很快被世人遗忘, 因为那场遥远的变异风暴如今已近在咫尺,人们再无心聆听远方的哭声, 一心只记挂着自己和家人的安危。


    发生在灵安大楼的那场会议成了支配体命运的转折点。


    散会后楼依然没有离开,她急于了解尧子悦她们的情况, 还有李秋实和Linda, 她找到林澈和邓维, 想将昨晚发生的事揽到自己头上。


    邓维告诉她, 尧子悦、周思雨、王明浩和李秋实目前被关在附楼的禁闭区,惹事的梁齐安和魏天明也被禁足在下城。


    按照灵安局的惩治条例, 他们今明两天需要接受情报部的审讯, 按照行为严重性接受禁足或是开除军籍的处罚,但从事实层面来讲, 他们当中没人做出比楼依然更恶劣的行为,而就在刚刚,楼依然本人得到了最高领导人的认可。


    大人物的一句话就相当于一块免死金牌, 如果连楼依然都不需要受罚, 剩下的人就更没必要接受处分了。


    楼依然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那Linda呢?”


    “Linda已经不见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邓维拿出了一份机密文件,那是Linda的个人资料。


    资料上甚至没有Linda的准确姓名, 她的实际年龄是25岁,来自隔离区外军科院的异能者定向培育计划,同批参与实验的数百名受试者中,只有她一人觉醒出了预知异能。


    由于这项计划本身就违法的,受试者大部分都是孤儿、非法移民一类的社会边缘人,Linda填报的祖籍也不是什么依川,而是Y市。


    后来楼依然才知道,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依川这个地方。


    和Linda一起消失的还有祝迪笙,但黎明会成员都不太关心她去哪儿,曹洋洋和程可可都很肯定祝迪笙还活着,他们似乎一早就知道她会离开。


    有那么一次,曹洋洋在饭局上开玩笑似地说:“她完成了这个时空的任务,自然要回去自己的时空。”


    楼依然相信那是真的,她也确信Linda就是祝迪笙的线人,正是她删除了陆小川接受审讯的所有录像。


    楼依然也相信Linda的话,她说在未来,她们会有大把的时间了解彼此。


    陆小川的计划成功了。


    军团第二天在深坑上方的机房里发现了丛希骏和乔继海的尸骨,结合现场士兵的口供,他们顺理成章地、得出了丛希骏为击杀独目蜥而牺牲的结论。


    邓维接任局长,他为周思雨、尧子悦和王明浩免除了处分,三人决定继续留在新兵营,在净蚀剩余成员的帮助下,参与到隔离区净化的工作当中。


    于是陆小川成了一个死而复生的人,这种事发生在废土上并不奇怪。


    他对外声称自己在流浪废土期间觉醒了自愈能力,面对情报部时只字未提支配力。


    陆小川觉得自己没有说谎,事实上,如果国防部能履行承诺,给予黎明会成员自由选择的权力,他就无需再动用支配力去实现任何事。


    只有李秋实知道真相,但她不久后就辞去了情报部的工作,转而为异能者群体效力,灵安局正巧需要一个负责与黎明会沟通的中间人,李秋实因此顺利转岗。


    不久后曹洋洋和国防部开启了一场会谈,他拿到了圣株解药的开发权,似乎也守住了虹门的秘密。


    楼依然对此感到讶异。


    她一直觉得曹洋洋不擅长谈判,不明白他是如何说服国防部放弃探索虹门的,那明明是个震惊世界的发现,楼依然本以为国防部和科研部无论如何都会争夺虹门的开发权。


    但她很快就忘了这茬,因为她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无暇去操心其他事。


    事实证明,黎明会内确实有人渴望效力军方,那个人就是陈夙。


    他在辉光大厦行动中体会到了施展异能的乐趣,感觉自己还没玩够,但他又不想一个人加入正规军,最后好说歹说地劝服范烨一起填报了参军志愿。


    5月16日凌晨的会议结束后,黎明会成员被灵安局安置到了城郊一座未竣工的避难所公寓楼内,大伙儿久违地过上了温饱富足的生活。


    可惜他们根本无法躺平享受,因为楼依然在次日召开了一场动员会,她在会上给每名成员布置了作业,说建设新世界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每个人都得做出一些贡献。


    劫后余生的众人大概没有想到,他们刚刚结束作战模式,就要转而进入工作模式。


    于是废土流民转职做起了文员,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产生于牌桌与饭局上的闲谈,又具体于一个个失眠的夜晚,如今他们终于有机会把它们写下来,让更多的人看到。


    三天后大伙儿纷纷交上了作业。


    曹洋洋搬出了这些年的科研报告,足足上千页,附带一小沓整理过的纲要,包括异能与武器结合的研发理论、圣株的作用与控制机理、解药应用流程与局限等等。


    楼依然打眼一看就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大半——


    这些文件里拿出任意一份,应该都足以惊掉科研部的下巴。


    吴大凯和程可可联名创作了一份异能者教育企划。


    他们说既然圣株已在全球蔓延,未来势必会有很多未成年人觉醒成为异能者。


    这些人或许很难控制自己的能力,接受教育时难免要和普通学生分开,教职员工也需要在成熟的异能者中进行选拔。


    陈紫燕完善了她的冥想理论,这部分内容实践性最强,适用于被圣株影响的全部地区。


    圣株不可控的根本原因是欲望的不可控,爆炸发生时,灵川省居民在不知情的状态下陷入紧张与恐慌,圣株正是在这种状态下趁虚而入,才创造了那么多异种。


    时至今日,他们都没有找到复原异种的方法。


    尽管陆小川和楼依然可以通过支配力来稳定异种,这样的悲剧也不该在其他地区重演,而陈紫燕的冥想课程能在极大程度上帮助感染者缓解焦虑,克制或延缓变异。


    宋希允想得更远,她提议在世界各地成立支配体社区,准许支配体在这些区域自由生活,彼此交流。


    宋希允提出这个想法的初衷其实是旅游,她受够了废土,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岳晓东则交上了一份详细的解药应用手册。


    他认为黎明会该无偿为不想拥有异能的支配体提供逆转服务,任何一名异能者,只要他想放弃自己的异能,黎明会都该跨越国界提供解药,帮他变回正常人。


    递交提案后,岳晓东还当众宣布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如果这项提案通过,他将第一个注射解药。


    陆小川对此并不意外,他知道岳晓东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他时常无法控制身体密度,在无意识时升空飘浮。


    不是所有人都想觉醒成为异能者,没人有义务接受圣株带来的变化。


    一个理想的世界,就是每个人都有权利决定自己人生的轨迹。


    “进化”并不是唯一的选择,保持现状,其实没什么不好。


    那段时间蔡文丽一直和黎明会的人待在一起,相比净蚀,她似乎更喜欢这里的氛围,很快就和大伙儿打成了一片。


    动员会后的第四天,蔡文丽交上一份手绘的乐队招聘海报,她想成立一支由异能者组成的乐队,键盘手那栏写着楼依然的名字,鼓手是她,现在还差贝斯手和主唱。


    楼依然憋着笑将海报收起来,她甚至能想象到国防部那群老古董看到这张海报时的表情。


    蔡文丽这人太跳了,楼依然只能安抚她稍安勿躁,乐队的事来日再议。


    姜姨也没闲着,她交上了一份支配体营养学菜谱,因为在一众先进企划中显得过于古朴,最终未被楼依然采纳。


    而陆小川居然也没好到哪去。


    他提交的企划名为“圣冕全运会”,旨在聚集世界各地的支配体,通过异能竞技的方式进行友好交流,像奥运会那样打破国与国之间的界限,实现文化大融合。


    想法是好的,但实践起来估计还得等上几个年头。


    那时的楼依然还不知道,多年后圣冕全运会将成为世界的焦点,而陆小川则会以组委会主席和金牌选手的身份被世人知晓。


    她当下只是联想到了大学四年里陆小川那些叫人啼笑皆非的项目介绍和开题报告。


    他论述课题的时候还是当年那副神采奕奕的样子,完全不知道台下的观众已经笑出了眼泪。


    陆小川在一本正经胡说这个赛道上颇有建树,十多年过去了,他居然一点儿都没变。


    楼依然搂着陆小川的脖子骑到他背上,用那沓彩笔涂成的企划书敲他的胳膊,而陆小川还在乐此不疲地炫耀自己的天才想法,介绍各项运动的竞技规则。


    他保证自己会拿几块金牌回家,那些金牌很重,全挂在楼依然脖子上的时候一定会让她直不起腰,他一边说一边扫开桌上的文件,托着楼依然的膝窝把她放到桌上,压过来在她胸口比划,试探性的碰触过后,他俯下身,在她颈侧落下深深浅浅的吻


    此类肢体互动在这些天异常频繁,他们时常是吵着闹着,身体就不自觉地交缠到了一起,那时他们甚至还没确定关系,身体却本能地渴望了解彼此。


    那些纠缠让楼依然觉得自己再也离不开陆小川了。


    他身上原本就有块磁铁,持续牵引着她靠近,而现在她尝到了真正的甜头,那是只有陆小川才能带给她的甜头。


    滚烫的呼吸渗入发隙,窗外是浓烈的克莱因蓝,揉着丝缕霞光。


    她时而站在山腰俯瞰遍野的绿,时而突上山顶跃入云层,时而又飘摇落下踩在浪尖,没入冰湖一般的蓝,时而坠入花田,满目尽是潮红。


    结束后他们依然久久嵌合,他贪婪地卷着她,将头靠到她肩上,某一刻,他沉哑着嗓音开口:“楼依然,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陆小川身上滚烫,楼依然贴他贴得久了,此刻已昏昏欲睡。


    “你说。”她闭着眼回应。


    陆小川:“可能的话,帮我带谢韫霆回家。”


    楼依然心口突然被扯了一下,她睁开眼,用力将陆小川拥紧在怀里,“好。”


    一星期后,楼依然在灵安局信息厅发表了她的汇报演说。


    曹洋洋和陈紫燕的企划书不出意外地得到了肯定,除此之外,楼依然自己提出的企划也在会上全票通过。


    她提议成立一个监督委员会,从地方组织开始,逐步吸纳其他国家的代表,最终成为一个具备监督和管理功能的国际组织。


    委员会的职能是监督圣株在各个国家的研发和应用,确保其不被滥用、误用,同时也保障异种和异能者的各项权利,确保他们拥有一定程度的自由,不必承受人体实验等不公待遇。


    委员会将建立自己的维和部队,负责制止与圣株相关的不正当行为。


    除此之外,组织也有义务为所有圣株辐射区提供情报与作战方面的支持与指导,同时为不接受异能的支配体提供解药。


    理想的话,这个组织最终将涉猎国际上与圣株相关的各项事宜,确保圣株只为人类带来好的影响,而非引发恶性竞争或战争。


    汇报演说后她被允许带走谢韫霆,条件是委员会成立当日,楼依然将面向世界发表成立宣言,日后也将担任主席,掌管委员会的各项事宜。


    谢韫霆的接风宴并不像楼依然想象的那样热闹欢腾。


    他被关在灵安局时从警卫口中得知了程芳华的死讯,那时他便知道,就算有朝一日自己还能回家,那个家也已经不再完整。


    而黎明会虽然接回了谢韫霆,却也再没机会拥抱完整的他。


    那天的晚宴很安静,因为谢韫霆无法开口说话,费家兄妹送给他一只儿童画板,让他把想说的话写下来。


    谢韫霆低头写字的时候,所有人都凝视着他,安静耐心地等候。


    那时楼依然暗自发誓,她一定要变强。


    她会保护好所有人,不让这样糟糕的事情再次发生。


    半月后,政府面向世界公布了成立委员会的决定。


    在楼依然的许可下,政府将委员会更名为“世界生命共同体议会”,简称“WCLB”。


    因为议会不仅仅关乎圣株和支配体,持续三年的隔离区纷争过后,人类真正需要探索的问题是,当一种新的生命形态出现时,我们有没有资格因为恐惧而剥夺它存在的权利。


    发布会当天,楼依然作为议会主席发表了一通演讲。


    她强调议会无意为全人类做决定,它不是世界政府,而是一套共同监督机制。


    成立议会的初衷是建立一套能够避免人类重蹈覆辙的制度,因为圣株既能让人进化,也能创造异种;能带来力量,也能引发战争;可以改变文明,却也可能摧毁文明。


    这些问题永远不会消失,但议会希望能探索出一种与之共存的方法。


    那场演讲让楼依然被全世界熟知,也让她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成了世人围攻指摘的对象。


    楼依然似乎代替政府、科研与国防部,成为了那个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


    她预想到共同体议会的成立会引发一场风暴,但当她真正身处其中时,才发觉自己根本就没做好准备。


    作者有话说:


    世界生命共同体议会,简称“WCLB”,英文全称是World Council for Living Beings。


    第280章 风暴


    外网论坛, 以下内容经过翻译。


    【标题】#全民进化还是末日将至#想听听大家对于昨晚楼依然演讲的想法


    【发帖时间】2032年6月2日


    【发帖人】毒蘑菇


    「1楼」21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2楼」+1


    「3楼」太逗了,之前藏着掖着拒不共享,现在样本全球流通了, 又站出来当上世界警察了!还世界生命共同体?根本就是担心被其他国家反超!


    「13楼」我应该不是最后一个知道楼依然异能的吧?她居然能脑控!


    「14楼」开什么玩笑?让这样的人来做议会主席是认真的吗?她光是眨眨眼就能控制投票结果吧?


    「15楼」全是套路, 5月15日那场直播你们都忘了吗?没记错的话她在直播里公开挑衅国防部, 转眼又成相亲相爱一家人了?


    「16楼」贵国国防部应该已经被楼依然成功洗脑了, 老妖婆接下来就要统治世界了。


    「17楼」wtf, 细思极恐


    「38楼」我想请问贵国政府,这三年你们杀了多少异种?又迫害了多少支配体?异种在你们那里必须净化, 到我们这儿就需要人权了?支配体在你们那儿是实验小白鼠,到我们这儿就变珍稀动物需要保护了??


    「39楼」认同, 算盘打得太响了吧, 要不照照镜子呢?


    「113楼」议会既想掌握监督权, 又想垄断解药, 真是好处占尽脸都不要!


    「114楼」免费?狗都不信!大概是想在其他国家研发出解药前赚个盆满钵满吧?这位楼依然小姐也不要做什么议会主席了,建议转职去搞喜剧, 无脑花瓶一个!


    步入新纪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共同体议会成立初, 针对议会和楼依然本人的争议源源不绝,尤其是当中提到的解药垄断, 多个国家提出抗议,认为议会既然想掌握监督权,就应该共享解药的研发流程。


    反抗声浪强烈, 不少人认为监督圣株的组织不该由作为既得利益者的支配体来领导, 一些国家明确表示拒绝加入, 也有层出不穷的报道和举报信件,暗示一些国家正在偷偷进行圣株实验。


    不少媒体拿楼依然大做文章,认为只有她公开注射解药, 才能消解舆论针对她脑控议会成员的怀疑。


    一天后楼依然不得不公开承认解药对自己无效,并承诺将永久准许与会者佩戴屏蔽头盔。


    大部分人依然仇视圣株,他们向政府和共同体议会追责,认为他们该为这场席卷全球的灾难买单。


    甚至连议会成员内部也在发生争论:


    —“我们究竟是在保护异能者,还是在保护人类?”


    —“如果一个支配体真的危险,我们有没有权力杀死他?”


    —“如果圣株拥有让人类长寿的能力,我们为什么不能研究它?”


    楼依然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但不出半个月,她面前就堆满了无数难以解答的问题。


    国防部将议会全权交由她一人管理,表面上是让渡权力,实际上却是在划分界限。


    政府也不再理会楼依然作为议会主席提出的任何倡议或诉求,回复邮件里只有“全力配合”、“积极响应”之类的口水话。


    楼依然有想过将议会主席的位置交给李秋实,她是楼依然唯一相熟并信得过的普通人,外面似乎有很多人讨厌她,楼依然担心议会因为她个人的声望受到不良影响。


    后来李秋实向她展示了一份外网的调查问卷,问卷显示楼依然在境外的支持率是57%。


    “没人能被所有人喜欢。”


    李秋实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切刚刚开始,依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事实上李秋实篡改了数据,楼依然当时在境外的支持率只有27%。


    李秋实说“没人能被所有人喜欢”,但从楼依然的处境来看,她能不被所有人讨厌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楼依然出现在最恐慌动荡的时期,代替政府和国防部承受了太多非议,但她身上也有不少可贵的品质——坚韧、缜密、永不妥协,那27%的支持者,想必就是看到了这些。


    圣株刚刚开始蔓延,外界对楼依然尚不了解,但时间会证明一切。


    议会成立后,最先启动的是陈紫燕的冥想计划。


    楼依然将冥想流程制作成了视频、音频和贴文,在议会成立的第三天面向全世界发布。


    不久后圣株在邻近K国的三个国家相继爆发,在冥想计划的帮助下,新增隔离区的变异率相较灵川省隔离初降低了65%,几天后,这三个国家同时宣布加入共同体议会。


    逆转计划随即启动,岳晓东、超算和宋希允作为议会代表远赴受灾区,为拒绝接受变异的支配体无偿提供解药,共同体议会的影响力逐渐增强,楼依然在境外的支持率提升至47%。


    一个月后,林澈、陈夙和范烨正式加入议会维和部队,奔赴境外隔离区协助当局收容异种,那段时间,社媒上的一篇贴文受到了热议,标题是:她真的是救世主吗?


    作者自称是楼依然的初中同学,爆料她在上学期间臭脸、自私、没朋友。


    评论区紧跟着冒出不少自称楼依然校友的匿名人士,一起讨伐楼依然抄袭、翘课、私生活不检点。


    —“运动会从不参加,小组报告也只是出人不出力,这样的人真有能力领导议会吗?”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她是Y市人,异变发生初却进入了Z市的避难所,我记得她大学毕业后就回Y市了啊”


    —“据说是参加Z大校友会去了。”


    —“她是Z大的?不是说她成绩很好吗?”


    —“太逗了,大学期间跟个透明人一样,连个朋友都没有,毕业后却大老远过来参加校友会?”


    —“我记得她家里有人在夕瑞工作?难道她一早就知道1103大楼会爆炸?”


    贴文爆出时楼依然还居住在灵安局安排的隔离区公寓,整日忙着和他国代表开线上会议。


    李秋实负责议会外宣和自媒体运营,她最先看到了这篇贴文,举报删除一篇后,很快又有新的冒出来。


    李秋实犹豫再三,决定去找陆小川,后者看完却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陆小川不关心那些有关楼依然学生时代的争论,他清楚这样的事迟早会发生,真正让他担心的是那些有关楼依然和夕瑞的猜测。


    因为那场爆炸确实和楼彦霖有关。


    楼依然发表演讲的前一天晚上,陆小川梦见有人在废墟中找到了一张储存卡,储存卡中记录了磁暴当天的影像,足以证明是楼彦霖造成了那场爆炸。


    第二天陆小川起了个大早,忧心忡忡地去1103废墟翻垃圾,生怕噩梦成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灵川省的沦陷与楼依然无关,可一旦世人知晓当年的真相,就一定会给楼依然扣上杀人凶手的帽子,认为那场爆炸是楼家父女刻意而为。


    因为如果没有爆炸,圣株就不会蔓延,楼依然也就不会作为支配体代表被世人熟知,获得如今的话语权。


    楼依然认为能力越大,责任也越大,陆小川却觉得责任越大,风险也就越大。


    这是他们很久以前就该习惯的运行规则。


    没有什么选择是完美的,楼依然一直渴望向着更好的方向来塑造这个世界,现在她终于得到了这样的机会,陆小川唯一能做的,就是支持她的每一个决定。


    当天晚上,楼依然注意到了那篇贴文。


    她平静地关掉网页,继续整理超算从境外灾区发回来的照片和报告,有条不紊地联系相关组织。


    但那些刺耳的言语就像挥之不去的苍蝇,她越想忽略,就越是忍不住去回想。


    她觉得自己该亲自站出来解释,但同样的事这些天她已经做过无数次。


    曾经她以为自己只想过平静安稳的生活,以为自己受够了当领队,受够了为一群人的命运负责,但与此同时,她也总是克制不住地去设想未来。


    她知道如果自己就此甩手脱身,那么一旦发生在灵川省的事在其他地方重演,更多支配体为了配合军备沦为人体实验的囚徒,她就一定会后悔。


    她当然也想过逃离这个世界,隐姓埋名,和爱的人去到不起眼的角落里生活。


    但当她得知圣株已在全世界蔓延,她又觉得自己有责任站出来,帮助更多黎明会发出声音。


    然而,最初的那天,当楼依然坐在U型长桌前被迫接受那些大人物们的审视,她其实根本就来不及想这么多。


    她当下只是看到了一个机会。


    一个永久结束战争、保护自己在意之人的机会。


    她担心国防部出尔反尔,担心灵安局再次撕毁停战协议,为此她必须拼尽全力抓住这个机会,向更高处攀爬,为支配体争取更大的影响力和话语权。


    她和当权者做了一个交易,用自身的自由为她在意的人换取更好的生活。


    时至今日,她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


    晚上九点,楼依然终于完成了手头的工作,她再也坐不住,于是很没出息地跑去深坑,想让曹洋洋帮她注射解药。她觉得自己需要大醉一场。


    巧的是陆小川也在。


    他们似乎知道她会来,铁板上摆着冒热气的烤鱿鱼,还有她大学时最爱的煎粉。


    三人推杯换盏,楼依然很快醉了,开始抱着陆小川大哭。


    “陆小川,我不想做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讨厌我?为什么他们都在等着看我出丑?”


    她哽咽着问:“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好累,好想放弃,可是可如果我真的放弃了,蔡蔡一定会骂死我!还有黎明会你们是不是都会对我很失望?”


    “不会的。”


    陆小川拍着她的背给她递纸,“不想做就别做了,边防那边我已经打探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可以让谢韫霆变成邓维的样子开车带我们逃出去,我们所有人,一起走!”


    曹洋洋抬头看过来,眼神里写着“你认真的吗?”


    楼依然也怔怔看着他,但陆小川一脸严肃,他抬手在楼依然鼻尖上轻轻一刮,咬着牙道:“这破地方我早就不想呆了!”


    楼依然眨了眨眼,“可要是那样那样那些人是不是就会觉得他们赢了?因为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没能力也没担当,遇到摆不平的事情就只会逃跑”


    “他们赢不了!”


    陆小川大手一挥,“我们可以再杀回来啊!让那群人看看什么叫暴力反抗,绝对的实力碾压,你加上我!还有洋仔!咱们再搞个磁暴出来!”


    曹洋洋赶紧摆明立场,“别带上我,我就待在这儿守门,我哪儿也不去!”


    楼依然觉得陆小川多半是喝多了,但经他这么一说,她心里确实好受了不少。


    “怎么说?楼队,咱们现在就走?”


    陆小川撸起袖子开始收拾,对面的曹洋洋下意识打了个哆嗦,不知陆小川要收拾的是行李还是他,楼依然赶紧给他拉回来,“等下再说吧,我先把煎粉吃完。”


    楼依然当然知道自己不会放弃。


    或许她只是需要宣泄一番,顺便从她在意的人那里获得一些肯定。


    她需要知道,有人始终都会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这边,所以看到陆小川这个样子她就放心了,他还是和当年一样,在任何时候都会说一不二地追随她。


    陆小川坐回来等她吃完煎粉,楼依然一边吃一边把眼泪流完,陆小川也不说话,只是不时抬手给她擦擦眼泪,或是捏捏她的脸。


    曹洋洋觉得这俩人都不太正常,一个死里逃生后还整天想着起义,一个一边哭着抱怨一边吃个不停,他不敢插嘴,只好一直正襟危坐,一脸如临大敌地看着他们。


    后来楼依然终于流完了眼泪,也吃完了煎粉。


    陆小川看着她,轻声问:“所以,这还是你想守护的世界吗?”


    楼依然抽着鼻子思考了一会儿,笃定地点了点头:“是。”


    她之前似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当她决心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那个世界就一定就会存在各种各样的声音。


    人们质疑,因为他们在思考,他们和她一样关心世界的变化,也关心未来。


    人们怀疑她,因为他们看见了她,他们知道她或许拥有改变世界的能力,所以才会对她的过往追根究底,抓着那些阴暗的端倪不放。


    任何人,任何一个组织,都没有能力给出所有问题的答案。


    真正可贵的是持之以恒的探索与尝试,而她想要创造的,本就是一个允许人们公开讨论任何问题的时代。哪怕这个时代让她受伤,她也该拼尽全力地去守护。


    那晚裂隙的光是温柔的湖蓝色,木炭一点点燃烧着自己,从浓艳的红变成浅浅的灰,酒精真是个好东西,大哭一场过后,楼依然觉得自己轻松了不少。


    她靠在陆小川肩头,看着重新投入工作的曹洋洋,自嘲一笑。


    “现在看来,那场直播真是一点儿用也没有。”


    他们为了完成那场直播做了那么久的准备,楼依然和黎明会全员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可事实证明,那场直播和上传文件的热度加起来也没有圣株蔓延来得高,那晚发生的一切过不多时就被世人遗忘了,取而代之的是席卷全球的圣株危机。


    曹洋洋却摇了摇头,“这样说可不对。”


    “如果没有那场直播和隔离区文件带来的热度,国防部一定不会那么轻易妥协。


    “公布那些文件之前,黎明会还是废土上杀人放火的怪物,国防部也只是顺水推舟,在舆论对他们发起讨伐之前,主动议和来规避指摘。”


    “你以为这一切都是巧合吗?”陆小川笑着看向楼依然,“我看未必。”


    “什么意思?”


    楼依然歪头看向他,“所以祝迪笙和Linda到底去了哪儿?”


    曹洋洋:“这不是重点,真正的重点是,她们为什么选择在那个时间点离开。”


    楼依然泛红的眼睛亮起来,她发现相比那些琐碎沉重的议会章程,她还是更加热衷于此类玄学探讨,那些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反而能让她认清自身的渺小,从而感到释怀。


    所以祝迪笙做了什么?


    她在灾变第二年进入隔离区,帮助黎明会解决了生存危机,也一次次将他们从全军覆没的生死线上拉了回来,最后的那场突袭她虽然没有露面,却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而Linda呢?


    她删除了楼依然私闯档案室的监控录像,说服丛希骏让楼依然出墙做卧底,帮助她搜齐了想要的证据,还在决战当天重置了屏蔽头盔。


    Linda让楼依然免于暴露,也帮陆小川成功隐藏了身份,而祝迪笙帮黎明会存活了下来,如果她们当真来自未来,就说明从未来的角度来看,这些细节至关重要。


    她们之所以选在那个时间点离开,就说明她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她们知道界限已经消失,混乱的时代即将步入正轨,她们保护了黎明会,也保护了楼依然,她们知道接下来的一切将由一个“对”的人接管,那个人会代替她们做完该做的事。


    她们从很遥远的地方前来,为的难道就只是守护这么几个人?


    解药似乎失效了,楼依然从醉意中逐渐清醒,她紧了紧眉,“如果祝迪笙和Linda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她们就一定得通过虹门,可她们好像都没有自愈能力?”


    不仅如此,祝迪笙和Linda都是隔离区外进入隔离区的,而虹门的传送点就只有深坑,她们又是如何越过边防,跑去隔离区外的?


    “喏。”曹洋洋抬手指了指身后的铁柜,楼依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发现架子上挂着一套“宇航服”。


    “我最近在研究的东西,这套装备可以克服深坑内的重力撕扯,帮普通人实现时空穿越,还有这个”曹洋洋又翻出一本厚厚的笔记丢过来,外壳上手写着“位面跃迁的概述与原理”几个大字,这本笔记楼依然之前就见过,但当时只被她当成天书随手丢掉了。


    曹洋洋:“如果这上面的理论能付诸实践,穿越者就可以实现定点穿越。”


    陆小川在旁贴心补充:“定点穿越的意思,就是穿越者可以自由选定穿越后的目的地,而不是只能从未来的深坑,穿越到过去的深坑。”


    楼依然讶异地张大了嘴。


    她没想到曹洋洋的研究领域已经高深到了此种程度。


    他真的是人类吗?这种研究一旦公布出去,应该是远超诺贝尔奖的程度吧?


    那天晚上楼依然彻底丢掉了手头的工作,三个人围着篝火,从宇宙起源闲侃到全人类进化。


    她的压力一点点消解,意识到自己的烦恼在未知的命运洪流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午夜过后,她返回公寓,在陆小川怀里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却发现陆小川已经不见了。


    楼依然捧着笔记本在床上将工作邮件浏览了一遍,出门时发现陆小川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


    “你要去哪儿?”


    楼依然有点儿懵。


    “去J国,我已经和Linda说好了,这段时间你的工作由她代办,国防部那边也批准了,我们今天下午就走。”


    J国是个中东小国,两天前圣株刚刚爆发,因为当局管制不利以及军事能力匮乏,短短几天就有数万人感染成了异种。


    但陆小川说的不是“我”,而是“我们”。


    楼依然抓起陆小川烤的面包啃下一大口,明知故问:“我们要去做什么?”


    陆小川头都没抬:“做我们最擅长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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