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蓝海水拍打在礁石上翻出簇簇白色浪花,沿着漫长海岸线呼吸,吐出的气息攀上百米高、近千米长的海涯,穿过深林高树俯冲向下,最后轻拂过青年微卷的黑发。
平日罕无人迹的公路此刻停满了车,时值傍晚,林中薄雾弥漫,车前灯却将整块道路区域照得亮堂,最前首的那辆越野车先后下来两人。
一人西装矜贵,一人白衬衣斯文。
温颂橙拨了下被风吹得凌乱的额前刘海,抬步迎向朝他走来的女人:“姐,情况怎么样了?”
宋潇的大波浪卷发扎束起来,气质更干练利落。她先是瞥向自己弟弟身后跟着的男人,低声问:“牧今越?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温颂橙没回头看,一想到这件事就差点将牙咬碎:“你打来电话的时候,他也在。”
“温家这件事跟他有关系?”
那晚被紧急求救,宋潇还以为弟弟又闯下什么天大祸事,结果一到场发现他可怜兮兮坐在门外,普天之下居然有能治他的人。
后者还是牧家的那位大儿子,虽然早年不受重视了些,但此人手段狠,硬是从虎狼环饲的牧家杀出一条路来,稳坐高位。一时间,宋潇难以评估是闯祸更麻烦,还是招惹这位更麻烦。
好在,牧今越对宋家态度不冷不热,只对宋澄个人死咬着不放,经慎重考虑,宋潇还是决定把老弟交出去换全家安宁。
就像正在遥远南半球小岛度假的宋父所说,迟早找个人治他的臭脾气。
一言成真了。
宋潇只希望弟弟别缺胳膊残腿就行,没想到他能在脾气阴晴不定的这位手里安然无恙多日,并且,两方竟然还因为温颂橙达成合作了。
——温颂橙是牧今越的什么人呢?
宋潇多年前模糊听闻过,牧今越被家族匆忙送出国,是因为一个少年。
温颂橙回答:“不用管他,多管闲事的热心市民而已。”
“……那你又算什么,名侦探小澄?”宋潇唇角一挑,“还是滨城包青天?”
温颂橙:“……”
我是死者本人行吗。
“行了,说正事。”宋潇收起笑意,朝牧今越颔了下首,“目前情况来看,三人应该还留在涯岸没离开,我们的人手封锁了各个出口,排查过后,只剩下这片区域。”
宋潇:“关于那座木屋,你就没有一点其他线索了?”
身后那道探究的目光忽而炙热,似要将他的后背烫出个洞来。温颂橙选择忽略,用手指抓理自己吹乱的头发:“嗯,我知道的不多。”
当时,他是被打晕后带到这里的,四周荒林,逃生时间太紧迫,他也无从辨别。
“行,只能慢慢找了。现在人手不够用,你上。”宋潇把手电筒和登山包抛给他,“我就不进去了,你自己找人组队,一定不要落单,遇到危险喊‘老姐,救命’知道吗?”
“喊了你就会来吗?”
“我会让他们下手轻点。”
温颂橙笑了下,一手接过背包,低头研究手电筒开关在哪。
“我跟你一起。”背后传来冷不丁的一句话,吓得温颂橙刚整好的头发倏地炸了炸。
牧今越嗓音冷淡,以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说:“一起走。”
温颂橙无语了下,婉拒:“牧先生,我保护不好你,你另请其人吧。”
再次无视对方,温颂橙主动对其他人发出邀请,然而其他人顶着他身后男人冷冰冰的眼神压力下,纷纷找借口拒绝。
转眼,他倒成了没人要的那个。
“……”温颂橙不甘心,打算去问蹲在车前舔爪子的搜救犬乐不乐意跟他搭伙,最后被提着衣领默默拖走了。
牧今越道:“走吧,宋小少爷,跟我组队是你的荣幸。”
温颂橙:“……”
众人兵分几路寻找,初始还能偶尔听见其他人的说话声,到后面渐渐走远,人声消寂,周围只剩下一束手电筒的光亮。
山上都是没开发的地方,树色茂密,灌木杂草盘踞足有半个人高,牧大少爷在后步履从容,仿佛王公贵族在巡视领地。
前面开路的温颂橙像苦命小卒。
偶尔,牧大少爷也会纡尊降贵般和他说一两句话,但丝毫没有让人接话的欲望。
“你是从哪儿得知这里的。”
牧今越拿着唯一的手电筒,照在拿刀砍枯枝的青年身上。没得到回答,他不满地甩甩手电筒,光亮晃得温颂橙眼花。
“大少爷,你究竟是来找人的还是审讯我的?”温颂橙头也不回。
“两者有冲突?”
“有,要么信我,要么滚蛋。”
牧今越明显冷了一两分:“你确定要这么说话?”
温颂橙对此人敲诈他线索的事还有怨气未消,他顺口怼了回去:“不然呢,大少爷。你给我发工资了吗?还得好言好语伺候你。”
前面种种,只是他穿鞋的不跟光脚的一般见识。
牧今越:“………”
下一秒。
牧今越面无表情啪地关掉手电筒光。
周遭一下子陷入黑暗,眨着眼适应光线后,温颂橙蹙眉:“你关手电筒干嘛?”
没人说话。
温颂橙摸索着回到牧今越原来站的位置,发现对方已经不见人影,方圆十米听不见脚步和呼吸声,只有夏季残留的微弱虫鸣。
“牧今越?”温颂橙喊了一声,仍不见回音,他无语扯了下嘴角,“你是小孩子呀?说一句就生气。”
四周更安静了。
行。
温颂橙说:“你闹吧,我是绝不会跟你认错的。”
似不够解气,他又补充:“再也不会。”
他就知道,跟牧今越组队还没有跟那条搜救犬作用大,拿走手电筒就当他没有办法了吗。
难道手机就不能打光了!
上来前,他套了件冲锋衣,手机就在外套口袋里,温颂橙随手伸进口袋,第一时间摸到的却不是手机……
而是,温凉、有些滑腻的细小长条状物体。
意识到是什么的时候,温颂橙顿时僵硬,颤抖着把手拿出来。还没来得及脱掉外套,脖颈贴上同样触感的东西,好似缠绕着他。
“知道这是什么吗?”黑夜,耳边传来一句低语。
蛇。
从小到大,温颂橙唯一怕的就是蛇。
“别动,”男人态度倨傲,甚至带些恶劣味,“竹叶青,咬一口就像无数根针扎进你的皮肤,你会不自觉心跳加速、头晕恶心,然后……死在送去抢救的路上。”
“牧今越,你放开我。”温颂橙语气苍白。
恍惚间,仿佛能感觉蛇身在蠕动,滑过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蛇身上特有的腥味萦绕鼻息,几乎使他窒息。
他控制不住想起过往难堪的回忆。
“还有人眷顾你吗。宋小少爷,是不是可以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了?”
“………”
牧今越站在他背后,手指挑着那条蛇,按住蛇头,虚虚环绕在他的颈间:“再问你一次,你是从哪里知道的?一路上你目标明确,不是直接找木屋位置,而是观察周围的树,仿佛……在找什么眼熟的标志。”
“你来过这里。”牧今越语气冷淡,而确定。
他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
身前的青年一动不动,甚至连半个字都不说,这人居然是个硬骨头。牧今越罕见地眉头一拧,还想再威胁他几句。
须臾。
牧今越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手背上。
很小的一滴,却莫名烫得人心一滞。
“……你哭了?”
下一秒,又是一滴泪安静砸在他手背上。
林中刮起一阵风来,树叶沙沙,混着一声极其轻微的抽噎吸气。不过几秒沉默,牧今越缓缓松开手,连同小蛇一起离开青年颈间。
他打开手电筒灯光,照在青年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青年的肤色瓷白,使眼睑泛红格外显目,下睫毛挂着残余的泪珠,证明那两滴泪确实来自他。
“……”牧今越一时无言,过了会儿,他将手中的蛇举在温颂橙面前,小蛇通身乌黑花纹,蛇身软趴趴晃动,“骗你的。这是乌梢蛇,没毒。”
温颂橙还是不肯说话。
牧今越盯了他片刻,又开口:“之前你蹲着清理杂草,这蛇就趴在你脚边,你没注意到,我拿石头把它砸晕了。”
扔的有块小石子不小心砸到温颂橙的手,温颂橙明里暗里吐槽说他身娇体贵,不肯干活还捣乱。于是,牧今越就换了更大的石头,一举砸晕了这条小蛇。
因为哭过,温颂橙的一双眸在光里清亮剔透。
他静静看着他,半晌,终于肯开口:“……丢掉。”
牧今越挑了下眉,把可怜的乌梢蛇随手一扔,不知道飞进哪个灌木丛了。
“……还有我外套里的。”
“就是那条蛇。”
“……”
温颂橙伸出手:“手电筒给我。”
牧今越没说什么,干脆利落把手电筒交给了他。
温颂橙转身,独自一人打着光走在前面,不管身后的人能不能看清脚下,即使眼不看,耳朵也能听见那道步子不远不近,始终跟着他。
一路安静无话。
再往上走,没有杂碎挡路,前路视野就宽阔了许多。两人一前一后,温颂橙偶尔停下用光照着树木辨别,牧今越等在一旁没质问任何。
这段小插曲似乎让他回忆起了一些事,他的神情像是沉浮在水里的冰块,或是被一场雨冲刷的玻璃窗,模糊不清。
“他也怕蛇,因为小时候有人拿蛇捉弄他。”牧今越忽然道,“那人的母亲对他好,所以他撑着笑原谅了那人。”
两人之间,只有一个“他”可以谈论。
“他是不是很蠢?跟你一个样。”
“……”
“不可否认,有时候你会给人一种错觉——你很像他,甚至……”
温颂橙身形一顿,突然停下。
牧今越表情微变,剩下的话尚未说出口,便被他语气平静打断:“找到了。”
牧今越顺着手电筒照射的光看去,一棵树上,有一道巴掌大的印痕。
凝着褐色血迹。
10、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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