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牧今越喝的水里另外放了安眠药。
他倒下去前的前一秒想。
克里斯能活过他醒后的半个小时,就算走运。
有药物作用下,牧今越仍旧睡不安稳,梦是暗无边际的空白,他想见的人,从始至终不肯出现。
是不是生气了,不肯见他呢。
明明该是他生气。
他能轻松去掌控一个人生死,却无法掌控死后的人。走到绝路,无神论者信了灵魂的存在,只要能看看他,哪怕只是一眼。
然后,他们会一起离开。
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求求了,请来见我一面,看看我吧。
嘀嗒嘀嗒,时针分针将指向十二点,机械转动的轻响在手心震颤,还剩一分钟今晚就结束了。
牧今越睁开了眼。
教堂的蜡烛燃尽,视线一片漆黑,黑暗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和钟表声响。
牧今越一动不动,和焉坏的红玫瑰坐在一起,靠着那口冰冷的棺材,低垂的目光落到地上。
“嘎吱——”
还剩三十秒,紧闭的大门被人推开。
他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直至刺眼光亮从半敞的门缝一直蔓延到他的脚边,光亮中,倒着一个青年的影子。
那道影子,伴随滂沱大雨声,逆着光朝他而来。
十、九、八、七……
影子停住,笼罩了他。
牧今越缓缓掀起眼,目光一寸寸从对方窄瘦的腰身、整洁的白衬衫挪到微抿的唇瓣,那双清冽而温和注视他的双眸。
褪去了所有伪装。
这般看着他的,只会是一个人,独一无二。
四、三、二、一……
手里攥紧的怀表霎那间掉落在地,碎裂,时针与秒针朝向十二点重合,永远停止在这一刻。
极致的大喜大悲几乎让他表情凝滞,无法言语,不知该哭该笑。脑海不断被某个确定的答案冲击着,五脏六腑皆为之震颤,心跳快到仿佛下一刻就要炸掉。
回来了,那人真的回来了。
直到葬礼第七晚,直到他们分别后的第六年,牧今越终于肯叫出那个名字。
“温、颂、橙。”
干涩的声音微乎其微,青年没听见。
温颂橙歪了歪头,略思忖几秒后,顶着一张陌生面容,满眼真诚道:“我说我是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你信吗?”
半晌,没有答复。
“牧今越,我是温颂橙。”他认真地说。
“……”
温颂橙斟酌几番,不知下一句该扯过往旧情道声别来无恙,还是试图跟对方分析他还活着的概率性。
然而都用不着了。
眼前忽地一黑,牧今越大步起身,伸出手,将他紧紧抱进怀里。
温颂橙疑惑。
对方低下头,埋首在他颈肩良久不动。温颂橙的手僵在半空,迟疑着收回时,他忽地感到了些许异样。
有滚烫的液体滑落在他的颈窝。
一滴一滴,像是眼泪。
眼泪很快在微凉的空气变得冰冷,顺着温颂橙的锁骨,滑进衬衫深处,似乎要一路静静淌进他的心脏。
“……”他不禁拱了下肩,想要推开。
没推动,男人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温颂橙来不及说话,被压得跪坐在地被迫接住了他。
“牧……牧今越?”
温颂橙侧过脸,只瞧见男人紧闭的双眼。
雨声不知何时渐渐小了,数夜不眠不休的疲惫在此刻尽数解脱,牧今越这一觉睡得绵长安宁。
再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穿着白衬衫的青年倚靠在窗台前翻着手中文件,在他的背后是一轮晴朗圆日。
听见响动声,温颂橙刚抬眼,又被穿着病服的牧今越抱进怀里,后面被子和输液管胡乱掉在地上。
他推了下,又没推动,干脆等人抱够再说。
阳光暖洋洋透进来,温颂橙举着文件袋的手都麻了,耳旁传来闷闷的低语:“温颂橙,我睡多久了。”
温颂橙:“现在是下午四点十五。”
“温颂橙,你一直都在这里陪我吗?”
“……嗯。”当然不是。
牧今越缓缓松开他,黑亮的瞳专注地盯着他,仿佛盛下了整个世界的缩影,两人离得十分近,呼吸交错。
温颂橙别过头,又被两只手掌强行掰回来,只能看着对方。
“温颂橙,你一直在骗我。”牧今越说,“涯岸搜寻那天我试探过,你打断我的话还故意隐瞒我。”
来了来了,秋后算账虽迟但到,可双方角色搞错了吧?
温颂橙试图反驳:“你对我一直喊打喊杀的,我凭什么不能骗你?牧今越,是你先不礼貌的。”
“……我的错。”
牧今越嗓音带了点笑意:“温颂橙回来就好。”
温颂橙:“……”
奇奇怪怪的。
为什么要每句话都带他的名字。
牧今越又轻轻喊着他:“温颂橙?”
“嗯?”
“温颂橙。”
“嗯。”
“温颂橙……”
温颂橙不想陪他玩了。
他清咳一声,说起正事:“葬礼上的那些宾客我都送走了,他们不知晓内情。”
温颂橙宣称这只是一场配合警方的演戏,无意打扰各位,并用厚礼赔罪,送别了半信半疑的亲朋好友们。
“好。”牧今越说。
“你的那个弟弟牧观山,我让克里斯他们看守在后面的休息室,看你要怎么处置。”
“克里斯……”牧今越话一顿,“昨晚,你让他给我下药的?”
温颂橙承认:“从头到尾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他被逼同意的,你别怪他。”
过了一晚,脖颈上被掐的红痕淡去些,但青年皮肤苍白,仍然明显,牧今越抬起手,指腹摩挲这片地方。
“别再这样用命赌了。再晚一秒,那时候我控制不住真的会……”
他没说下去。
温颂橙躲开:“是你该学会控制脾气,别再乱发疯了。”
牧今越怔了怔,收回手。
“……第三件事,尸体已经火化下葬了。”温颂橙把警方送来的尸检报告递给牧今越,犹豫后问,“我选了我父母在的墓园……你要去看看吗?”
牧今越目光定格在“鉴定书”几个字上,点头。
“好,你跟我一起。”
……
死者男,姓名温颂橙,二十四岁,滨城本地人,死亡时间20xx年8月31日晚间,颈部锐器伤致大出血身亡。尸体呈器官衰竭状态,尸体在颈、双肩、腰及四肢各大关节处被分解,分割工具判断为重型砍劈工具(如斧头)及锐利切割工具(如锯子)共同作用所致……
冰冷客观的文字将温颂橙从死亡后的所有细节都一一剖析出,温颂橙都不忍心细看自己的惨状,牧今越坐在车上一页一页翻看完。
看完后,身旁的男人沉默着不再说话。
他们下了车,绕过长阶绿柏,走到新立的墓碑前,黑白照片里的年轻人五官清俊温柔,漂亮的眸里永远含着淡淡笑意。
牧今越看了许久,弯下身,拂去遗照上一点点尘灰。
他忽然问:“疼吗?”
砍刀落在颈间,锯子斧头分割四肢的时候,你疼吗,你又会不会害怕。
温颂橙一怔,随即笑了笑:“还好,我死得挺快,后面那些再痛也感受不着啊。”
“………”
牧今越直起身,声音淡下来:“我会找他们,亲自给你一个交代。”
“不用。”
温颂橙利落拒绝,甚至下意识地露出疏离、把人隔绝在外的姿态。片刻,他平和道:“警方已经定案,凶手全部自杀认罪了不是吗?牧今越,我认可这个结果。”
“……你认可?”
温颂橙“嗯”了声,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墓碑飘得很远,那里埋葬他的父母。
“我不想追究下去了,人要珍惜现在,日子总要朝前看,对不对?”
“上天重新赠予我一次机会,我要握住它。”他的声音轻而坚定,唇角的笑淡然安宁,仿佛充满了对日后崭新的期待。
牧今越什么也没说,只道:“我陪你。”
你陪我,陪我什么呢。
温颂橙欲言又止,最终都没问出口。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
宋潇发来消息,宋家父母度假回国,得知最近一系列事情后,惊天动地,让小儿子速速归家。
宋澄的父母……
温颂橙在聊天界面停顿了一会儿,打的字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一句【好】。
“走吧。”温颂橙收起手机,轻松身体,“事情结束,我们各回各家,祝我演技好一点,别被拆穿得太难看。”
“做你自己就好。”牧今越道。
温颂橙想的透彻:“我终究是替代了宋澄的人生,就要失去一部分我。有得有失,才是讲道理。”
牧今越不再接话,垂着眼睛不知想什么。
出墓园后,一辆耀眼的红色法拉利就停在路边,宋潇没露面,只把手伸出车窗懒懒朝他挥了两下。
“走了。”温颂橙挥手算作告别。
他转身离去,牧今越几乎是瞬间本能伸出挽留他的手,没抓着,眼睁睁看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坐上别人的车。
红色法拉利消失在视野,贺星不知道何时走过来:“今哥,牧董那边又派人催你回老宅,还让你放了二少爷……”
牧今越收回视线,看向他:“知道了,去帮我办件事情。”
“什么事,哥你说。”
“去槐安街一趟。”
贺星去办事,哈伦在处理教堂后事,只剩下克里斯守在车门前,听到脚步声,他不由得呼吸都停了。
他低着头,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
牧今越坐进车里,过了半晌,他按下车窗。
“怎么,你是想让我来当司机了?”
“……老大,你不骂我?”
牧今越冷嗤:“骂你?白费口舌。”
克里斯打开门,默默坐进驾驶位,车发动时,后座的人冷声传来,“下次再敢,就滚回你老家牧场铲牛粪吧。”
“……不敢了。”
穿过滨城繁华长街,落日余晖下路灯盏盏亮起,宋潇将车开进坐落半山的别墅区,在大门前停下。
见弟弟迟迟没动作,宋潇挑起笑:“下车啊。怎么,怕爸妈骂你呢?”
温颂橙摇头,迈出车门。
在他面前的是一幢装潢奇特的三层小别墅,里外多是花草植木,在凋零的秋天仍旧繁茂,像闯进爱丽丝的仙境似的。
按宋家的财力来说,包下整座山才符合格调,但宋家更乐意过邻里来往的日子。
温颂橙恍神间,丝毫没注意,有只怒发冲冠的哈士奇以闪电速度朝他冲来,等他意识到不对回头——
他被啪叽扑倒在地。
脆弱的身板差点吐出口血,更糟的是,在他抬手试图跟哈士奇的嘴作斗争时,眼前探来两张脸。
一男一女,中年模样。
女人喊他:“澄澄?!”
温颂橙:“……”想象中体面礼貌、试图留个好印象的见面会全毁了。
15、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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