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牧今越打断他:“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翻出来说, 你真够无聊的,有精力不如多关心自己的婚礼怎样。”
被这一打岔,纪琛更加郁闷:“别提了, 我写的九十九页婚礼策划方案又被潇潇否决了。”
婚期定在明年暖春,还剩不到半年,纪琛全程亲力亲为, 差点给自己整出焦虑症,才特意接下收购苏家的活调节心情。
牧今越毫不留情嘲讽:“随便抓来一个策划师做,说不定比你好用。”
“……”纪琛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已经对他的嘲讽技能免疫了。
想当初, 两人也算“不打不相识”, 纪琛顺风顺水一辈子就没败得这么惨过, 此后但凡牧今越在的场合,他必会暗搓搓较劲。起初,牧今越还懒得搭理他,只偶尔嘴皮子动动就把纪琛气得半死, 他从来没见一个人的嘴怎么能吐出这么刻薄的字。
好在报复的机会来了。牧纪两家合作的一个项目需要他签字, 纪琛忙着给女朋友过生日,加上一点故意刁难牧今越的心思, 文件拖着迟迟没签。
项目再落不了地, 就要转交到其他人手里。当天, 牧今越亲自登门……不是来求和的。纪琛目瞪口呆看着自己办公室被踹烂的门, 随后,他被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办公室满地狼籍,没人敢靠近。走之前, 牧今越抓起他的衣领冷声警告:“纪琛,你再敢挡我的路, 我不介意用非常规手段处理你。地辽海阔,我保证纪家人连一块你的尸骨都找不到。”
时至今日,纪琛仍记得男人阴冷森然、充满戾气的目光。很后来的时候,纪琛才明白,牧今越在铺就一条回国的路——明明世界在他面前已经一片通途,唯独故乡的路他走得万分艰难。
也许是被揍服气了,也许是看透别的什么,纪琛没再跟牧今越作对,甚至帮过他不少。两人从对立走到能并肩作战的关系,纪琛学会了自我调节,对牧大少爷的包容度提高到新境界。
温颂橙看了看牧今越,安慰身旁的人道:“你别丧气。宋……我姐说了,策划案里的餐前甜点选品就很不错。”
纪琛眼神放空:“整整九十九页,只有关于甜点的部分是她选的……她都忘了。我做的很差么?”
“很差。”牧今越肯定,并嗤笑,“毕竟没人会在婚礼上朗读《资本论》当做背景音乐,你的品味够独特。”
“你懂什么,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定情信物。”
“很明显,你未婚妻也不是很懂。”
温颂橙看了眼时间,插进两人对话:“那个,时间不早了。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宋家了。”
牧今越蓦然停顿,朝他看来:“你要走?”
“嗯。”
“我不跟他聊了。他走,你留下。”
“姓牧的,你有没有心!?我听说你住院特意来看你,结果连口水都没喝着就赶我走?”
“呵,谁稀罕——”
“好了好了,”温颂橙举起手做阻拦的手势,“我真得回宋家,明天是工作日。明天我下班后再来看你,行吗?一定会来。”
在纪琛瞧不见的地方,温颂橙把手垂在身侧,换成只有两人懂的手势,安静看着他反应。
牧今越跟他对视,数秒后松口:“克里斯送你过去。”
平常温颂橙的事,都是哈伦来负责。但很奇怪,牧今越有段时间没让他见哈伦了。
短暂的疑惑一闪而过,温颂橙没再多说,跟纪琛礼貌告别走出了房间。
待人一走,病房里轻松的氛围顷刻消失得一干二净。纪琛眯起眼:“不会吧,阿越。你跟他究竟怎么回事?”
“就你看到的这么回事。”牧今越道。
“???不是,我,从宴会见面才过了多久,你俩就、就搞上啦?!!”纪琛提高音量,“开什么玩笑!”
“我们是陌生人关系。没搞上,没开玩笑。”
“……陌生人?你当我瞎么。”纪琛瞪着他衣衫不整懒散靠着床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小澄是娇生惯养长大,年轻爱玩,向来没分寸,我理解。难道你牧今越还不懂分寸了?”
“分寸?你纪琛才不懂分寸吧。”牧今越掀眼看他,冷笑,“你今天格外话多,谁让你跟他提过去的事了?以后,我在洛顿的那四年,都不准跟他提。”
还有以后?!
听完,纪琛头疼似的扶住额头,静了许久,恢复成语重心长的语气:“阿越,你不了解小澄。他就不是个安稳的性子,对人跟玩娃娃一样,腻了就抛弃。就算这样,追求他的人也多如牛毛,你有什么优势啊?除了八辈子花不完的钱,一张挑不出错的脸,就剩下狗嫌人憎的……!反正你俩不合适,走不了多远。”
追求的人。
牧今越想到之前跟温颂橙在餐厅约会的四号对象,一瞬间冷下脸:“不管追求的人有多少,他的选择只能是我。”
“……再者,牧今越,你心底不是还装着个人吗,你把小澄当什么了呀?”纪琛再劝,“小澄那个脾气,绝不会容忍你一心二意跟他在一起,要是哪一天东窗事发……”
“东窗事发,我看是你想要揭发吧。”牧今越不缓不慢打断他。
纪琛沉默了一秒。
这次牧今越没有阻拦他,反而乐见其成地说:“去吧,尽情去。多说点,说我多么喜欢那个人,说我爱他爱得无法自拔。”
他能成功,算他有本事。
“…………我不管了。”
纪琛暗自道,算了算了,缺心眼配神经病,互相消化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牧今越冷哼两声,道:“现在该我问你了。你从哪儿知道我住院的消息?”
……
回到宋家,已经夜深了。
温颂橙在玄关处换鞋,走进客厅才发现沙发上还坐着个人,他面不改色走过去。
宋潇窝在沙发里看季度报表,放下手中的杯子,头也没抬:“小少爷,彻夜不归是去哪里疯了?”
“没,我去看望病人了。”
“谁?”
温颂橙犹豫了下,说:“牧今越。”
此刻宋潇才放下文件,朝他看一眼:“可我记得,爸爸不希望你跟他走近了。”
“我知道,但你不会的,”温颂橙平静地说,“别告诉他,好吗。”
宋潇顿了会儿,说:“爸妈已经睡觉了,我干嘛要为了点小事吵醒他们。”
温颂橙带着笑说了声谢谢,在另一侧落座后,把纪琛拜托他带过来的图纸放在茶几上:“挑选下你的婚纱吧。”
宋潇诡异地沉默了片刻,缓缓拿过一大叠婚纱设计稿,翻过两页后又陷入长久的沉默和叹气中。
温颂橙打量她的表情,试探着安慰:“有些……看起来还不错呢。”
“与其安慰我,不如帮我想想如何劝他认清现实,放手让专业的人做吧。”
宋潇已经从最开始得知纪琛要亲手操办婚礼的惊喜和感动,到最后看清事实的麻木与生无可恋。
纪琛信誓旦旦说要她成为那天全世界最耀眼的新娘,结果是礼服上镶满五颜六色的宝石,再放任他发挥,她真的要成为最“耀眼”的人了。
“嗯,牧今越已经提点过他了,貌似……效果不太行。”温颂橙想起那一幕,委婉地道。
“算了,先不提了。”宋潇叹气,过了会儿想起什么,对他道,“今天上午,林姨说有人来家里找过你。”
温颂橙:“哪位?”
“万怀元。还记得他吗?高中时候跟你玩的不错,后来去北欧养病,你们就没怎么联系了。现在他回国了。”
温颂橙眉头轻蹙,“嗯”了一声:“我在医院已经见过他一面了。他……来找我做什么?”
“没说,见你没在就离开了。”宋潇随口道,“可能还会来找你吧。”
电话那头高荣滔滔不绝讲述的故事仿佛又在他耳畔响起,同时,脑海里浮现他搜索过福利院与万家的资料,万怀元的名字赫然在列。
顿了顿,温颂橙道:“如果有下次,让人打电话告诉我吧。”
经过这两天太多的事,温颂橙拖着疲惫的身子,跟宋潇简单谈过两句后,就上楼洗漱休息了。
熄了灯。梦里一会儿出现轮椅上青年清瘦的侧影,含着笑说好久不见;一会儿画面切到黑衣杀手棱角清晰的面容,眸光淡漠,温颂橙恍惚想起自己似乎在哪儿见过他。
接着镜头一转,周立瞪大眼青白僵硬的脸闪到面前,温颂橙向后一退,却感觉踩到什么硬物。他低头一看,脚下是烧焦露出血骨的五指,他正站在天台边缘,一个人悬在高空摇摇欲坠。
温颂橙瞳孔骤缩,回头。
与此同时,那人像是再也撑不住,朝底下深渊坠落,温颂橙看清那是牧今越的脸,而对方眼眸漆黑凝视着他,两人距离顷刻间变得无限遥远。
下一刻,温颂橙看见自己毫不犹豫一跃而下。
他伸出手,竭力想碰到牧今越的指尖。两人穿过流动的风和时间,在彼此手指相触的那个瞬间,牧今越的身形变得稍瘦,头发变长,成熟冷峻的容貌褪成年少的青涩。
温颂橙抱住十八岁的牧今越。
而后,对方变成一堆灰烬,从他怀里如烟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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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呼——
温颂橙猛然睁开眼, 盯着亮白的天花板怔忡几秒后,坐起身,胸口起伏, 后背冷汗涔涔地湿了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意识终于摆脱无底洞般的梦境,温颂橙恢复往日平静的神色, 捞过放在床头柜的手机。
牧今越:【早,陌生人。】
牧今越:【离见到我还有十个小时,你有期待么。】
看完, 温颂橙回复:【早安。】
【我在梦里见过你了。】
对方立马回:【噢, 这么急切。什么梦有我?】
温颂橙打的字删删改改, 最后说:【梦里你变成了一头会飞的猪。】
【我一直在追, 怎么也追不到。】
发完消息,温颂橙迅速熄屏抛开手机,下床准备去浴室冲个澡,身后手机嗡嗡震动个不停, 于是他走得更轻快了。
阿k受伤在医院, 司机老赵还没回来,温颂橙上班只好蹭宋潇的车, 走之前果不其然被宋父盘问近两天不见人影的事, 脸色吓人的很。
温颂橙说他可是在为集团未来勤恳加班, 宋潇帮忙打掩护, 两人窜上车,一溜烟儿的功夫车就消失在宋父视线里。
两人配合极佳,温颂橙坐在副驾驶上, 一想到宋父找不到茬的憋屈神色就忍俊不禁,宋潇单手打方向盘, 一手支着车窗,忍了忍还是笑出声。
“可以啊,弟弟,学聪明了。”
温颂橙谦让道:“还是多亏了姐姐。”
宋潇笑了下,瞥他一眼,按下按钮把半开的车窗升起来。车内暖气流动,温颂橙静下来望着窗外划过的风景线,不由想起宋澄。
宋潇明明对宋澄不错,偏袒他,护着他,也会关心他。
为什么宋澄不喜欢他的姐姐。
进入公司,温颂橙客客气气跟同事们打完招呼,坐到工位上,迎接他的是一摞子文件。
温颂橙深吸口气,总监从后鼓励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老宋总听说我们部门有位实习生特有干劲,可高兴了,让我特意关照下,多派点活。小宋好好干,离你升职指日可待了。”
温颂橙:“…………”
完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温颂橙干笑两声,苦哈哈地接过活。等同事陆续离开,温颂橙才注意过了下班时间,某人还在等着他。
还剩一点收尾工作,温颂橙干脆带着电脑,打车去了私人医院。
电梯到达顶楼,温颂橙走过几个房间,抬手敲牧今越的房门,没回应的声。他刚碰到门把手,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温颂橙抬头,愣住。
过了会儿,他后退一步,颇有涵养地低下头喊:“牧叔叔……”
按理,宋澄应该是这样喊牧骁。
对方西装革履,外肩披着羊毛大衣,身材高大,几乎占据大半个门口,近五十岁的年纪面容依旧俊朗,气势迫人,牧今越跟他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看起来,似乎刚结束一场不友善的对话,牧骁很明显的面色不虞,扫过他一眼,忽然问:“他是因为你受伤的?”
“是的,我很抱歉。”没什么好狡辩的,温颂橙坦然承认。
随后,屋里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不用跟他道歉,过来。”
挡在门口的人岿然不动,气氛陷入莫名的僵持。温颂橙主动侧过身,垂着眼,但能感到对方在打量他,就像接尘宴上他接收的目光那般意味深长。
除了牧家两兄弟,温颂橙从未和其他牧家人有过交集,过去他从牧今越口中听到支离破碎的家庭故事多半是编的,但父子俩关系恶劣的传言是真。
可能是因为牧今越过世的母亲,或者是因为牧今越整个被冷落的少年时代。
能在医院见到牧骁,他还挺意外的。
但,为什么牧骁要这么看着他。
念头刚起,对方压低声开口:“你父亲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别把心思放在不该放的人身上。”
只有两人能听见,温颂橙浑身一僵,再抬头时眼前闪过黑影,对方什么也没再说,昂首阔步离开了。
温颂橙盯了那背影片刻,屋里的人在喊他的名字,他进去关上门,彻底隔绝掉两个世界。
牧今越见他两手空空,只提了个公务包,略微不爽:“东西呢?你果然忘了。”而后又瞧见他表情不太对劲,顿时想起方才一幕,“他刚刚是不是对你说了些什么?”
温颂橙抿了下唇:“没什么。”
牧今越看了看他,风轻云淡地说:“不用管他,也不用把他的话听进去。反正他见不得我好。”
说到后面,他带了丝冷笑。
“知道,我听他的话有什么用。”温颂橙轻叹一口气,“我真的忙忘了,现在我让人送份饭上来,好不好?”
“不好。这么简单的要求都做不到,你昨天对我比什么手势。”牧今越一板一眼道,不肯松口。
温颂橙思忖了下,说:“刚下班我就赶过来了。我也没吃晚饭,陪你一块吃,行吗?”
男人改为沉默地看他了。
过一阵儿,牧今越拨通床头的座机,朝电话那头点了几个菜名,按两人份的准备。
挂断电话,见温颂橙坐在一旁沙发,大腿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专心盯着屏幕,修长手指时不时敲字,精英十足的派头。
如果不是每月领三千块工资就好了。
“宋云霆这么抠门,也就你肯留在那儿。”牧今越歪头,目光里装的都是他,“不考虑下跳槽来牧氏工作,工资随你开,嗯?”
温颂橙眼也没抬,回他:“确定?我来你这儿不叫工作,叫窃取商业机密。”
“随意,”牧大少爷大方道,“我接手牧氏后,你会跟我同享它的一切,金钱、地位以及权力。”
“路漫漫其修远兮,牧大少爷还是再接再厉吧,别给我画饼了。”温颂橙摇摇头,闲笑两声。
牧今越笑笑,不置可否。
“陌生人,吃饭了。”等人摆好饭菜,牧今越喊某个埋头工作的人。
温颂橙抬起眼,眉毛也挑了起来,等其他人走后开口:“我没有名字吗?”
牧今越淡淡道:“是谁这样先叫我的?”
又记仇了。
“好啊,陌生人。”温颂橙微笑道。
温颂橙放下电脑,起身坐到牧今越对面,为了照顾他,是在床上支起的小饭桌,菜也是相对清淡的。
“……”牧今越拿筷子戳了两下米饭,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只是不冷不热地说:“亲都亲过了,不给个名分,还陌生人。”
温颂橙十分淡定夹了一筷子菜,装作没听见。
搞笑,现在不是他在提么。
冷脸贴冷屁股显然没效果,牧今越默不吭声,用行动表达怨气——温颂橙要夹哪道菜,他就先一步夹走。
接二连三,温颂橙恼了,下手夹起一块肥肉,快狠准塞进对方嘴里:“吃,好吃吗?”
牧今越静静盯过他两秒,咽下,说:“你喂的,能不好吃吗。”
“…………”温颂橙突然打心底地服气,六年了,不仅物是人非,牧今越的脸皮还厚得可以刷锅了。
“还可以有吗?”牧今越问。
温颂橙冷哼出气:“想的美!好好吃饭!”
一顿饭后,牧今越像是发现某种乐趣,此后每顿晚饭都要求一起吃,温颂橙一拒绝,对方不说陌生人了,反而追着提他没做到的承诺。
温颂橙无奈地答应了。
一连几天,温颂橙的晚上都是跟牧今越待在一块,趁夜深人静的时候溜回宋家。
温颂橙忙,牧今越也忙。尽管他安排把有温颂橙在的时间都空出来,牧氏集团繁杂的事务还是占据了部分位置。
他没让温颂橙走,两人各干各的事情。只要温颂橙在,他的一颗心就觉得安稳,但面对屏幕那头睁着大眼睛呆茫看他的愚蠢下属,偶尔会波动一二。
连开三场线上会议后,牧今越合上电脑,想让温颂橙帮忙接杯水。转眼却看到青年窝在沙发里,头枕着扶手,又长又直的眼睫毛像小刷子似的垂下,似乎睡着了。
牧今越静默瞧了会儿他安静的睡颜,掀开被子下床,一步一步站在青年面前,缓慢地半蹲下身。
他的目光描摹温颂橙的眉眼,如今他已不再拿起画笔,却仍记得某日在画室里,他画下少年模样时的心情,隐秘的欲望在暗中疯狂滋长,甚至驱使他做出行动。
他情不自禁亲吻了画中的少年。
而现在,画中的少年就在他的眼前,咫尺可得。他不再是一无所有的废物,他不再有所顾虑。
牧今越的手撑着沙发背,将青年罩进怀里,身下的青年浑然不觉,呼吸平稳,微翘的唇饱满又丰润,像是等待着人攫取。
欲望渐渐染进他漆黑的瞳仁里,搅弄一番风雨,眸光越来越浓,牧今越的神色始终沉寂,低首,轻轻含住诱引他的唇瓣。
厮磨半会儿,青年抵抗不住,无意识地张开嘴,配合他。
脑海意识本是空白的,不知何时,如同一颗水滴溅入湖面,即使再小再轻,也挡不住泛起的阵阵涟漪。许久,这片涟漪不仅没有停下来,反而愈加汹涌,像要把人溺死在里面。
他竟然甘愿沉沦。
沉溺在涟漪里,醉生梦死之际,一道惊讶的声音忽然将温颂橙拽了出来。
温颂橙蓦地睁眼,近在咫尺是牧今越俊美的五官,两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他的双手正搂在男人后颈。
牧今越不慌不忙地勾了勾唇角,气息略带不稳地对他说:“来人了,不放开我吗?”
温颂橙一怔,连忙松手。
牧今越淡定站起身,温颂橙坐直,整理了下着装,才抬眼看向某位不速之客。
牧观山站在门口没进来,举起手作投降状,语气十分无辜:“不好意思,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开,所以……”
“所以你就有脸开门了?”牧今越冷声回道。
牧观山微笑,放下手:“别这样嘛,哥哥。”
没理他,牧今越低声对青年说:“你累了,先回去吧。”
温颂橙收回望向来人的视线,仰头看他,道:“叶渡明天出院,我先下去看看他。”
他这幅样子很乖,牧今越忍住摸他头的冲动,轻笑了声说好。
牧观山含笑盯着青年走来,又平静跟他擦肩而过,目送青年离开后,他才转回头,不可思议笑出声:“哥,你可真是死性难改呀,居然又让我撞见一回了!”
牧今越表情没有一丝波动:“怎么,还想跟牧骁告状?”
“怎么能叫告状呢,”牧观山桃花眼弯弯道,“我是真心祝福你们的,可惜父亲明显不是。”
空气静过两秒。
牧今越侧眸,似笑非笑说:“难道牧骁就会祝福,你跟养在外面那个男的么?”
==========作者有话说:==========
sorry!发晚了,前面一直在卡文,一个小时才码两百字也是很绝望了……
不过我想到一个很好玩的梗
坚持反对同性恋的牧董啊!
你儿子是gay!
你的两个儿子都是gay啊!
第43章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牧观山语气不变, 镜片后的一双盈盈笑眼却渐渐褪去温度,冷然盯着他。
“三个月前,有个男的在凌晨频繁出入你名下的一所公寓, 最晚离开时间四点半。”
“……你的人挺厉害啊,这都能发现。”牧观山话一顿,带点莫名的兴味问他, “你还知道些什么?”
牧今越声音极淡:“牧观山,我点到为止。我对你的真实性取向不感兴趣,也懒得揪出那个男的是谁, 但不代表我没能力做到。以后少用这套威胁我。”
与六年前不同, 牧观山再把事捅出去, 最后结果只会两败俱伤。牧今越不在乎牧家容不容得下他, 但他不是。
“……”牧观山盯了他半晌,忽然清脆笑出声,笑躬下腰,他道:“父亲一定想不到, 他把喜欢男的认做是病——他的两个儿子都得了绝症, 哈哈……”
牧今越丝毫不为所动。
两个疯子,无论真疯假疯, 都是牧家亲手养出来的。
“好了好了, 哥哥, 其实我是来看望你的。”牧观山一下换了脸色, 温柔道。
牧今越冷冷吐字:“不欢迎,滚。”
“你会欢迎。毕竟,我是你主持收购那个公司的大股东啊。”牧观山柔而缓慢地说。
另一边。
还没进门, 温颂橙就听见热热闹闹的声音,进去后, 看见高个男子边哼着歌,边叠着衣服装箱子里,年轻女孩捧着平板在认真画稿子,屋里气氛温馨。
温颂橙斜靠着墙,打趣道:“闷这么多天,能出院高兴坏了吧?”
叶渡瞧见来人是他,随之笑起来:“事情总算结束了,日子闲下来我还有点不习惯呢。”
说着,叶渡揽过他的肩,边往外走边扭头道:“舟舟,剩下的几件你收拾下,我跟你小澄哥说说话。”
周舟抬头,清亮的瞳眸眨了下,说好。
苏少商失手刺伤叶渡和收购苏氏两件事搅和在一起,随着一件事落幕,另一件事也到了尾声。等配合法院和警方走完流程,叶渡觉得,能继续安稳过小百姓的日子已经是很圆满的结果了。
“多谢你们了。”两人在楼道聊天,叶渡朝青年真心实意感谢,“没你帮忙,我该被苏少商那孙子整个半死了。”
温颂橙笑笑,心里头却想到闯进酒店房间见的第一幕。混不吝的公子哥被男人死死按在窗台外,仿佛下一刻就要掉下去。
没有他,或许死的该是苏少商。
那个浑身杀意暴起、眼神冰冷的叶渡,是另一面全然陌生的叶渡。现在站他身旁的叶渡,神情平和,不说话时嘴角也常带三分痞笑。
叶渡从裤兜里掏出烟盒,二十来块的利群,白壳,他烟瘾不大,偶尔抽一支才舍得买。
叶渡两指夹着点燃的烟,还没放进嘴里,便遭青年皱眉数落:“……伤好了?周舟知道,又要跟你闹了。”
“你别告状不就行了。”叶渡混不在意一笑,慢半拍涌上来的熟稔感让他僵住,缓了会儿才放松。
他微低下颌,侧脸线条模糊在烟雾中,忽地提到:“你总让我想起一个人。”
“温颂橙?”青年主动说,“我明白,我长得跟他很相似。”
“相貌?不,相貌很容易改变,也容易辨别。是你内在的东西,让我觉得熟悉。”
青年温和一笑,问他:“内在什么东西?”
“……”楼道空旷,叶渡的声音变得渺茫长远,“我第一眼看见他,与之同时看见的东西。”
叶渡这辈子命路坎坷,活得不太好。
他的世界里,父亲会懒惰无能却殴打咒骂孩子,街坊邻居在背地家长里短嚼舌根,他见过看他年纪小故意克扣工钱的老板,也见过高高在上要他卑躬屈膝赔笑的富人。
人性百态,而他见惯丑陋肮脏。
唯独温颂橙,从他出现的第一面起,就让叶渡难以理解。
幼年,叶伟光总是半夜喝到醉醺醺回来。这种时候,他只能拉着周舟躲到衣柜,两孩子蜷缩在狭小黑暗中,捂住嘴巴,叶渡安慰颤抖的妹妹不要怕,忘记了自己也还小,心脏忐忑不安跳动。
叶伟光拖着步子,发现了他们。
骤然打开的柜门、刺眼的灯光,和中年男人阴鸷高大的身影,成为兄妹俩童年日夜难寐的噩梦,以及那句让人窒息的话——
“——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幸福佳园二栋四楼,又爆出彻夜吵闹的动静。
桌椅推撞出刺耳声响,男人在尖酸刻薄咒骂,小女孩哭嚎尖叫,还有耳光抽在脸上和棍子打下来的闷哼,起夜的住户骂骂咧咧却不敢敲响这扇门。
等安静下来,已是半夜。
冬夜寒风冰凉刺骨,两小孩被关在门外,美名其曰“反省”。
身上衣着单薄,他们迫不得已蜷在楼道角落,依偎着互相取暖。叶渡抬头望向外面夜空,望不着月亮,就像他们的生活,永不见光亮。
温颂橙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对面邻居的门打开一条小缝,轻微响动在寂静里极其清晰。
叶渡把周舟护在身后,警惕盯着那条缝越来越大,一支燃着光的蜡烛忽闪忽亮伸出来,然后是陌生男孩稚嫩白净的脸。
漆黑的夜里,小男孩清澈的大眼睛倒映着烛火——唯一的光与温度,就像生生不息的太阳,光明而充满希望,让习惯黑暗的人渴求却不敢靠近。
小男孩露出善意的笑,主动邀请:“进来吧。”
两人在小男孩的房间睡了一夜,安宁的、不用怀揣忐忑恐惧的。那夜,三个小孩交换彼此姓名,小男孩名字叫温颂橙——
和他这个人一样,冬日温暖的橙子。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年幼的叶渡疑惑不解。
二栋有七十三家住户,住着近两百口人,主动伸出手的却是一个小男孩,即使之前他们从未见过一面。
小温颂橙思考了下,忽地笑开:“比起这个问题,好像为什么不帮才让我更难回答。”
这就是他的答案。
搬进姑母家第一夜,温颂橙交到两个新朋友。
后来许多时间,温颂橙对两个朋友付出许多,多到不计代价,叶渡总想以后有机会偿还,毕竟他们还有那么漫长的人生……
没有以后了。
叶渡永远愧对温颂橙。
“……他走了,又来了个你。”叶渡手指弹了下烟灰,轻嗤,“老天爷果然还是擅长,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
默然几分钟,温颂橙终究没发表任何言论,而是提到:“你出院后有什么打算?周舟做手术那笔钱要不——”
“别。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用。”
叶渡打断他:“我给领导递了辞呈,以后不继续做警察了。”
“为什么?!”
相比于青年的诧异,叶渡反而很淡定,他的话像掐掉烟一般轻松:“上面为这事儿费了些功夫,已经对我颇有微词,再待着多不好意思。并且,周舟不能再受刺激了。”
“那你之后……”
“我当然找好下家了,五险一金,工资八千!”说着,叶渡眼里再次有了笑意,“我妹学着网上画画接单,也能挣,我们早晚会攒够钱的。”
听到这消息,温颂橙微笑:“什么工作?”
真够好,工资比他还高。
“牧氏集团的保安,不错吧?”
“…………”
怀揣着碎了条缝的道心,温颂橙告别叶家兄妹,按下电梯按钮,内心不由得沉重思考是否跟宋父提涨工资的事情。
他偷偷打听过,那个艺术专业的实习生工资都比他高。
宋父还口口声声说给他的特殊待遇。
别人都享受不到的。
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
电梯里站着个人,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下,两人看见对方时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温颂橙确认一遍自己是按往下的按钮。
“要下去?”温颂橙问。
牧观山退回一步:“走吧,一起。”
电梯下行,狭窄空间里除了通风口的微小风声,只剩两道沉默的呼吸。温颂橙目光是平直朝前的,能看见电梯门倒映着身后的影子。
那个影子似乎动了下。
“宋澄,你胆子够大啊,都玩到牧今越身上了。”
青年没回头,散漫道:“我乐意,跟你有关系啊?”
“当然,”牧观山说,“我特别期待能到你甩了他的那一天,我给你开香槟庆祝。”
“呵,不稀罕。”
到达一楼,两人一前一后迈出电梯,牧观山跟在后面,笑容变得阴阳怪气:“还是等你能甩掉他再说吧。毕竟,上一个死了都没甩掉呢。”
温颂橙理都没理,独自出了医院大门,站台阶上等着人过来接他。过了会儿,一辆车停他面前,后座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看着就闹心的脸。
“还有什么事?”
温颂橙良好的教养使他心平气和。
牧观山手肘支出车窗外,歪过身看他:“要不要我送你啊?”
一样的面孔,一样的好心语气。
——你是谁。
——要不要我带你进去。
——好,谢谢你。
“不用。”温颂橙冷淡答道,做出和六年前截然不同的回答。
“呵呵,”牧观山懒懒靠回坐背,升起车窗,“不要就算了。”
车子缓速驶离视线,洁净而奢华的黑色车身在路灯下镀了一层金色光芒,过往的场景像积木块块搭建——
为他们敞开的铁栅大门,恭敬弯腰的保卫,以及前方精致的庄园建筑。
驶进园区后,温颂橙端坐后座,不动声色打量一窗之隔,他从未见过的富丽堂皇之景。
近处规整平阔的草地,白石雕像,还有远处整片的湖泊,无处不透露着低调的华贵。
无数人终生都难以妄想的地方。
他跟牧今越之间的天堑,在此刻无比清晰地呈现眼前。
“你是牧今越的同学?为什么要来这儿找他?”身旁,穿着国际高中制服的少年问他,目光充满兴致地打量。
温颂橙道:“我是来给他送东西的。”
少年“哦”了一声,尾音上扬。
温颂橙再次说:“谢谢你带我进来,请问你是……”
逃课后,温颂橙花费半天才找到这里,但被站岗的保卫拦下来,没有邀请函,他没资格进入庄园。
说动不了对方,温颂橙将要失落放弃时,少年的车出现并停下,轻飘飘一句话,就让对方放行了。
少年神秘地眨眼:“我是好心人。”
见着少年不愿意说出自己的身份,温颂橙也礼貌地没再多问。
不一会儿,车子又在一栋尖塔式建筑前刹停。
“下车吧,送你到这儿了。”少年说。
温颂橙抬头往外看了一眼,有些莫名:“这里是哪儿?”
“禁闭室。”少年忽地笑了下,眼底幽暗的光芒闪动,“牧家每个犯错的人,都会被关在这里。”
“牧今越,被关在塔尖哦。”
第44章
少年的车离开了。
温颂橙站在一棵树下, 再次仰头望了许久。
漫天的星如绸缎静谧流淌着,高塔沉默而显目地伫立在幽蓝色的夜幕下,靠近塔顶的位置, 一扇小窗户透出暖黄的微光。
温颂橙知道,牧今越在那里。
他在做什么呢。
他会想到,有人在塔下为他而徘徊吗。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还在犹豫不决。
明明做出决定的瞬间,就已经无可奈何地承认了,不是吗。
温颂橙垂下眼, 叹出一口气, 朝底下的塔门走去。借着夜光, 他发现门被锁住了, 足有胳膊粗的锁链,像是要阻挡他的决心。
可他还没满十八岁,正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
无论如何,他都要见他一面。
温颂橙抬手触碰塔身粗粝的砖石, 看了看近四层楼的高度, 摸着缓慢绕过一圈,停在枝丫粗壮的树前。
借着树的高度, 他能爬上大概二楼的位置, 那里有一处落脚台。
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仅凭了解过的一点攀岩手法, 温颂橙在狭窄的台上站稳,低头瞥过离远的地面,还有种不真切感。
从来被限制在安全范围内活动的人, 居然会有朝一日,做出如此不要命的事情来。
他真是疯了。
温颂橙兀自地笑了一声, 目光却是没动摇的平静,看向下一处能抓住的凸石,再过去点,是成群雕刻的立体式白鸽雕塑,栩栩如生,缠着高塔蜿蜒盘旋。
他踩着白鸽的翅膀,艰难但没有一步停下过,徒手往上攀爬。
幼时,他曾读过某个童话故事。
被囚禁在高塔上的公主,日日等待着王子拯救她。王子穿过荆棘,丢弃他的宝剑,没有公主的长发,依然无所畏惧地爬上高塔,他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呢。
他的全身心都在期待公主见到他的那一刻。
温颂橙也是。
他终于抓住亮着光的窗户边沿,站在窗外,抬手,绅士而克制地敲了敲紧闭的窗扉。
叩叩叩。
请开窗吧,公主。
阁楼穹顶繁复的花纹万花筒一般转动,牧今越躺倒在地毯上,一动不动,目光迷蒙盯着它,像是发呆,像是神志昏沉。
旁边搁着一杯半点没碰的水和药。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一点动静从窗户传来。
错觉吧,但随后窗玻璃又规律地被东西轻敲了三声,他听清了。
牧今越睁开眼,仍没动。
对方很有耐心,敲过第四遍时,牧今越不耐烦了,摇摇晃晃爬起来,走到窗边,唰的一下推开。
然后彻底呆愣了。
对方含着笑意看他不说话,瞳眼倒映屋内暖色的灯火,熠熠动人,清致的面容多了几分柔色,柔到心都软了。
他的身后空空荡荡,只有高悬天际的一轮弯月。
“你……你怎么上来的?”
许久,牧今越沙哑着问。
温颂橙把背的包甩进来,长腿一跨,轻松翻进了阁楼,一边打量一边道:“纯人工爬上来的,我厉害吧。”
他扫视过周围一圈,蹙起好看的眉眼:“你生病了,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里。”
除了一张床,一盏灯和窗户,什么都没有,简直跟囚Ⅰ禁毫无区别。
牧今越说:“不听话。不听话的人会被关起来悔悟过错。”
他被接连关了两次。
想起他讲的家里事,温颂橙沉默地抿直了唇线,又问:“他们还要关你多久?”
说话的时候,他转开视线不经意扫过斜前方不太显眼的门,最后又落在不远处的水杯和药片上。
他的眉皱得更深了。
牧今越坐回床边,漫不经心道:“可能一天?一周?等我认错了就不关了。”
话落,他的眼前忽地探来一只手,在额头上停顿数秒,牧今越还没开口,手的主人语气肯定:“你还在发烧。”
牧今越不太想理这个事,轻轻拍开他的手,整个人沉重地往后倒,陷入被子里。
过了几秒钟,又被人强行拉起来。
温颂橙抵着床沿,一手拿水杯,摊开手心的药片:“牧今越,你要吃药啊,病才会好起来。”
跟哄小朋友一样。
“……”牧今越转动漆黑的眼珠,微抬眼盯着他,卡顿了两秒过后,没动,只是张开了嘴。
行吧。
温颂橙无奈地把杯子递到他嘴边,倾些角度,见他喝了水又将退烧药片递去。
贴近后,能清晰感受到湿热的呼气,然后是有什么东西轻舔过他的手心,一触即离,药片被一同卷走。
撒开手,温颂橙看见少年露出的一小半舌尖收回去,红润唇瓣闭合。
吃药时,牧今越往后仰头,始终紧盯着他,一眨不眨,眼角泛着生病才会出现的潮红色,冷白皮肤衬得格外显眼,有种勾人而不自知的性感。
他清醒了几分,想起两人还在闹矛盾。
他语气冷下来:“你来干什么。”
不是不跟他玩了么。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这回温颂橙说的很认真,没逃避,注视着他的眼睛,“对不起,之前是我的错。其实我还愿意跟你当同桌。”
温颂橙迟疑地咬了下唇,没过于扭捏,转身从书包里掏出一张信封,月牙色的,绑着白色丝带,是他跑遍商场找到觉得最好看的信纸。
信封被他放进少年手里。
“对不起。”他真诚道,“谭雨欣落水的事情,我也从来没怀疑过是你做的。”
牧今越良久望着他,心底郁结的闷气和发烧的难受感好似渐渐消退了。
他这么容易哄好,温颂橙现在才来。
牧今越垂下眼,抬起手指要拆开丝带,要看信的内容,温颂橙及时阻止了他,目光飘移:“……不急,还是后面再看吧。”
牧今越挑眉:“……那现在?”
温颂橙抓住他的手,眼底光芒亮得惊人,略带中二地发言:“跟我逃吧,牧今越!”
逃出关住他的牧家,逃过一个夜晚,哪怕有片刻的自由也好。
“…………”
说不清什么感觉,像咬碎一颗糖果,酸甜的滋味在心腔爆开。无言片刻,牧今越轻笑出声,答应了。
“好,我跟你走。”
禁闭室的门可以轻而易举地被踹开,下面是旋转式的楼梯,下楼的途中,牧今越找温颂橙借手机打了个电话。
温颂橙跟他说起出口被锁住了。
牧今越脚步一顿:“所以,你真的徒手从塔底爬到塔顶来见我的?”
“嗯。”
“傻子。”牧今越冷不丁地说。
“?”温颂橙一愣,“我是年级第一。”
“谁说这个。以后,再也不准,这么做。”牧今越想起亲眼看他晕倒在跑道的一幕,呼吸沉了一瞬,“太危险了。”
“而且……”牧今越走到一处,面无表情拉开一扇门,伪装成砖石极其隐蔽,“有暗道,你没发现吗?”
温颂橙:“……”
他不敢置信:“谁做的?我……”
“我啊,”牧今越回答无比顺口,把他推进暗道里,“被关多了,自然就考虑到了。”
温颂橙:“…………”不早说。
走出塔楼,牧今越清楚哪里没人,领着他往一条幽静小道离开,两人走过湖泊上的小桥,月光粼粼地在湖面荡漾。
“还要走多久?”温颂橙问。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应该会挺享受这段夜里散步的惬意。
“大概还有十几分钟。”
“我们已经走十几分钟了,”温颂橙跟他肩并肩,不禁感慨,“你家也太大了,真不会迷路吗。”
牧今越沉吟一声,说:“我小时候确实迷路过。不过是在后花园,种了漫山的玫瑰,等我母亲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躺玻璃花房里睡着了。”
牧今越鲜少说到他母亲,温颂橙只知道她是个风格独特的画家,从画中能看出是个很有想法的女子,却被婚姻束缚在牧家,过世后成为牧家的禁忌。
牧今越的父亲不准任何人提起她,哪怕只是一个名字——明薇。
温颂橙听恍了神,没发觉身后细碎的声响,后来那道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是一群人急促的脚步声,他扭头去看。
牧今越面色冷静,按住他的肩,不让他回头,而是看向前方:“我们到了。”
视线里,一辆车在黑夜中停下,静静等待。
身后是什么人温颂橙已经有所预感,他拉着牧今越往前快步走,掩下心底的不安:“是来接我们的吗?”
打开车门的一瞬间,牧今越反握住他的手。
“是来接你的。”
下一秒,温颂橙被他推进车后座,车门砰地关上,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温颂橙呼吸骤停,想按开门键却发现锁死了。
牧今越站在车外,垂眸看他。
在他的身后,数个黑衣保镖迅速朝这里围拢过来,他们此刻不再是单纯来抓牧今越的人,而是代表难以撼动的权力本身。
温颂橙拍打车窗,喊他的名字。
气氛那么紧急迫人,牧今越却笑了,他扬起一点唇角,对温颂橙说两个字。
温颂橙看清——谢谢。
谢谢你愿意来拯救我。
谢谢你愿意给我编织一个美好的梦。
他弯下腰,脸庞贴着车窗,好让温颂橙更能看清他在说什么。
他说:“回家吧,晚安。明天在学校等我。”
温颂橙怔了怔,缓缓垂落手。
他说:“你一定要来。”
牧今越退后一步,车子启动,从他的视线里消失。
……
处理完所有事情,已经是后半夜。牧今越靠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只亮了一盏小灯,拆开温颂橙的第四封道歉信。
【对不起,牧今越。
其实,离开你,我也不开心。起初,除了一点茫然,我并没有其他感觉。我有过很多个同桌,无论旁边坐的是谁,无论喜不喜欢,适应就好了,不是吗?
天台的质问后,茫然化作了难过。我再次问自己,不是吗?不是的。在你之前,谁都可以是我的同桌;在你过后,同桌便成了不可替代的位置。原谅我花费很多时间才想清这件事情,以及其它的一点。
你是世界上最最最好的同桌,但我不是。牧今越,我跟你道歉,可以原谅我吗?如果可以,那请问是否能给我一个成为世界上最最最好的同桌机会呢?】
一封信并不算长,温颂橙的字迹比平日稍显潦草了些,但每个字都很真挚。牧今越看了良久,将信重新折好,系上丝带。
信封被他放在床头,然后熄了灯。
第二天,牧今越破天荒地提早来了教室,而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他的位置旁边摆回了一套桌椅,温颂橙枕着手臂小憩,听见脚步声,睁眼,撞上他的视线。
“同桌,早上好。”
夏转初秋的季节,他们和好了。
==========作者有话说:==========
把他们年少的故事写得梦幻一点了,哈哈
第45章
接连两次被搅事, 牧今越病房的门终于挂上“闲杂人等免进”的牌子,字下面是划叉的黑骷髅头,惹得医生几度欲言又止。
人家住院都挂个黄符和十字架保佑保佑, 巴不得赶快好起来,就这品味独特的大少爷,净整些不吉利的东西。
虽然效果不大, 挂上没两天,人就不乐意继续待在医院了。
正逢休息日,上次温颂橙没做到承诺, 这次留足时间, 精挑细选出一篇食谱, 光是熬鱼汤都费了两小时, 赶在饭点前做好带给牧今越。
刚到医院楼下,就见牧今越被几个黑衣人簇拥着,大摇大摆往门口停的长轿车走去,矜贵冷艳, 十米内没人敢靠近。
温颂橙走到拐角, 长腿稍一抬,拦住他的去路, 他慢悠悠抬起眼, 含笑问道:“你去哪儿。”
牧今越往旁看了一眼, 黑衣人识趣后退给他们留下谈话的空间。牧今越不动声色:“回家。”
“你的伤好了?”温颂橙扫过一眼, 男人左手裹的纱布已经拆掉,上面敷着一层乳白色药膏,温颂橙听说这种褪疤膏最好, 找人特意从国外拿的药。
见他有老实敷药,温颂橙脸色稍微缓和些许:“医生告诉我, 以你的伤势至少得留院一个月……你等伤势稳定了再走,好吗?”
他是在跟牧今越认真商量。
牧今越说不行,宽肩斜倚着门,神情轻松,唇角勾起一点微不可见的弧度,似乎在观察青年会有什么反应。
哪知温颂橙没再劝,垂下斜长的睫羽,太阳光洒在他身上,投出一小片阴影,目光藏在阴影里。
每当这时,他身上那股温和的气质就会融化在空气里,温颂橙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行。我的话你不用听,以后也不用听了。”
没什么再留的必要,温颂橙转身要走。走之前,把身侧拎的保温盒递过去,仍不看他:“你说好吃,林姨给你煲的。”
牧今越的目光,从青年白嫩、轮廓柔和流畅的脸蛋,挪到解开一颗扣子的衣领,隐约可见瘦峋的锁骨,停了停,再一寸寸往下,是他挺在半空的手。
拇指和食指之间,以及手背的一大块皮肤都有未消下去的红印子,像是被烫伤的。
哼,骗子。
牧今越的手指勾住饭盒提手,温颂橙将要松开,对方得寸进尺,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一同勾住他,力道不重,却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拽进怀里。
紧接着,另一手环住他削薄的背。
脸颊贴着短绒毛衣,贴在牧今越坚实而平稳起伏的胸膛,温颂橙听见他的声音在胸腔震动,因为带了低低的笑:“生气了?”
温颂橙一动不动,穿着棕色夹克外套,像一只埋进棉花糖的小熊。
牧今越抚摸他软翘的发,像在顺毛:“我听你的话,但我确实该出院了。”
他低声说:“除了少数几个人,集团高层还有牧家那边的人不知道我受的枪伤,留太久会被怀疑,招惹没必要的麻烦,知道么?过几天有个海外来的投资团队,还需要我去见面。”
温颂橙明白,他从怀抱里仰头,眼睛圆溜溜的:“可是你……”
“放心,工作时如果出意外,会有随行医生处理。”牧今越说,“在家里的话……不是有你吗。”
温颂橙疑惑:“我?”
“……怎么,你想赖账?”牧今越不客气地问,“我是因为谁搞成这幅样儿?温颂橙,你得对我负责。”
这件事温颂橙不占理。他真诚道:“我已经负责了。”
医药费是他出的,他欠了宋潇一屁股债,下班就来医院陪护,周末时间都属于牧今越的。
牧今越要什么都依,如果他是个孩子,也许都该被温颂橙这个家长宠坏了。
“不够,”牧今越道,“在伤好之前,你都要对我负责。……算了,回家再说。”
现在进出医院的人不算多,但已经有路人好奇张望过来,毕竟俩身高腿长、气质长相上佳的小伙子堵门口太显眼了。
牧今越的动作太过于自然,拥抱姿势变成亲密揽着青年的肩,迈下台阶,温颂橙一溜神就被带上了长轿车。
他在想哪个家。
牧家?
他有点后悔了。
反悔的话没机会说出口,克里斯已经发动车,开到下个路口了。
手背冰冰凉的,温颂橙低头看,是牧今越从衣兜里掏出一管药膏,挤出黄豆粒大小,指腹按在他的手背轻柔打转,使药融化开。
做完后,牧今越把他的手捧近瞧了瞧,不太确定问:“你给的药膏对烫伤有用吗?”
“………”
那种心脏无可救药塌陷下去一块的感觉又来了,形似土坑,里面埋的种子要破土发芽了。
温颂橙暗骂自己没出息。
收回手,却是说牧今越:“笨蛋,那是去疤膏。”
当然没用了。
静过两三秒,男人稍稍抬眼,忽地一笑:“你骂人还挺好听的。”
温颂橙:“…………”
所以您老不说话的那两三秒,是在回味吗?
还是期待多骂几句?
管它是去牧家还是去阴曹地府,温颂橙闭上眼,平心静气,随他罢了。
昨天他熬夜做完最后一点收尾工作,发给总监,总监回复经宋总同意,已把他推荐进评级更高的新项目团队,并称赞他是大有可为之才。
温颂橙才知晓,自己当初误把一周的工作只用两天干完了,难怪那段时间自我感觉活人微死。
新项目是什么。
发给他的资料还没来得看。
过会儿……
“醒醒,到家了。”
迷糊中,好像有人在拍他的肩。
他睡过多久了。
意识在慢慢清醒,温颂橙恍然记起自己在很久,很久以前听过这句话,在他不诸世事的童年时代,他有个幸福的家庭。
出去玩累了,父亲驾驶他的小车,温颂橙会枕在母亲的膝头酣睡,无忧无虑,等母亲在终点叫他“醒醒,到家了”。
家,他的家。
再清醒点后,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家了。
怅然若失的滋味让温颂橙掀开沉重眼皮,目光没有聚焦,失神望着车窗外的终点。
脑袋枕在身旁人的肩上,从他的视角看,能看见男人侧过来的下颌角,以及车窗外,藏在灿黄的梧桐树叶后的老洋房,在日光下闪耀。
酸楚的眼泪几乎是一瞬间涌上他的眼眶。
槐安街十六号。
家,他说过的家。
温颂橙掐紧手心,再闭上眼缓过几秒后,说话的嗓子只有微微嘶哑:“我知道了。”
牧今越偏头,只能瞥见青年小半个脸庞,并没有什么情绪,好奇、喜悦或是期待都没有,平淡得像一个过路人。
“走吧。”
他不再看温颂橙,先一步下车。
走过几步后,他又停下,不甘心地问:“你不觉得它怎么样吗?”
温颂橙慢在一步之后,一点点打量这个他幻想过、渴望过,却从未踏足过的洋房花园。
他太熟悉了。
墙角要种满不同季节盛开的花,也要给他最喜欢的白桔梗留一块位置,要一棵能挡风雨的树,下面是躺着晃悠的秋千,要造一个两层高的小窝和猫爬架,因为他要养小猫小狗……
“很漂亮。”他说。
跟他十七岁想要的“家”一模一样。
牧今越转身,深深望着他:“那,你喜欢吗,想要它吗?”
温颂橙想开口,有东西压着他说不出口。
颈部肌肉在僵硬抽动,他强迫自己认清现实般一点一点偏过头。然后,猛地顿住了。
一串钥匙,他看清是自己砸过牧今越的那串钥匙,命运一般晃荡在他眼前,放进他的掌心。
牧今越:“它是你的了。”
如果没见过这儿一眼,温颂橙会很干脆利落拒绝,一旦见过,它在心脏扎了根,舍去就跟割去一块肉似的痛。
但早痛晚痛,都一样吧。
温颂橙垂眼,缓慢捏紧手心。
至少,在牧今越伤好之前,他有理由拥有这串钥匙吧。
牧今越将一切放在眼底,几不可见地勾了下唇角,揽着他进房子里:“进去看看。”
牧今越很有耐心地带温颂橙把屋里三层楼都转了一圈,并朝他全方位展示了一遍主卧洗手间。
修的特别好,壁灯、香薰,靠窗浴缸、宽敞的大理石洗手台,以及一面照透整个浴室的落地镜。
牧今越又问他怎么样。
浴室有什么好问的。温颂橙很给面子地夸了一句不错。
牧今越听完,满意挑了下眉。
实木餐桌上,饭盒里菜还温着,下楼后牧今越边吃饭,边刷手机处理工作消息,还能抽出空跟温颂橙说话。
他不经意提起:“明天克里斯有事,都没人送我去公司了……”再道,“我记得,从宋家去你公司的路是不是会经过这里……牧氏离盛意也挺近的。”
背对着在吧台接水的温颂橙:“……”
看在很多的份上,温颂橙主动说:“我最近都是蹭宋潇的车,要不让她大发善心再捎上你?”
“不用。”牧今越冰冷拒绝,“我要你送我,有且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会开车吗?”
“我会啊,”温颂橙蹙眉,“但不知道宋澄会不会,我回去找找他的驾照吧。”
过了会儿。
“不用了。”语气更冷。
温颂橙端着水杯回头,忍不住问:“那你要怎么样呢,是不是想坐轿辇当皇帝登基了?”
牧今越面无表情抬头:“我要出差了。定的今晚机票。”
“……”温颂橙咋舌,“这么突然?”
温颂橙走近,牧今越很不爽地没说话,把手机歪过去给他看——
【亲爱的拉斐尔,我们已经抵达华国,陵城真是太美了,请原谅我多享受几天快活日子,再谈工作事吧!抱歉哦!
——你的,维克托】
“维克托是集团投资方的儿子,愚蠢、懒惰,又不靠谱。”牧今越语气阴森森,“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温颂橙默言。
即使还剩不足三个小时,牧今越仍坚持把饭菜一颗不剩吃完,差不多收拾好行李,贺星也带着几个下属等候在外面。
温颂橙送他到门口,司机接过登机箱走去车尾,下属在车里等着,牧今越站在他旁边半晌没动身。
温颂橙提醒他:“该上车了,他们等着呢。”
牧今越淡声说:“关系才刚开始,我就要走了,真不甘心。”
“嗯?”温颂橙没反应过来。
牧今越站到他与车子之间,一米九的高挑身材挡住后方视线,很认真地注视他:“即使我走了,也要保持信息联系。等我回来后,就不是陌生人关系了。”
温颂橙一愣:“啊……噢。”
不对,他还想补充一些条件,比如要看你的表现啊,你要照顾好自己啊,小心伤口啊。
可是眼前只剩一个背影了,牧今越拉开车门。
温颂橙止住口。
还是降落平安吧。
下一秒,牧今越突然转回身,风驰电擎而来,刮起一阵急切的风,骤然停步,握住他的双肩。
然后狠狠亲了他一口。
“等我。”
第46章
交接完事情, 温颂橙进入新的项目组,负责带他的是个做事雷厉风行的女部长,温颂橙喊她舒姐。
第二天, 舒姐带他跟甲方见面。
对方是国内声名显赫的音乐制作人,拥有一间独立的工作室,此次合作是为了推出其签约歌手的年度主打曲mv。
见面地点定在一家环境清幽、规格较小的粤式私人餐厅, 听说老板是粤城人,来滨城定居了许多年。
但一般谈商务合作不会定在这里。舒姐跟他随意提起一嘴,地儿是甲方敲定的。
两人提前到达, 餐厅的门是用干茅草搭的, 下面挂个“悦味小院”的木牌子, 服务员候在门下, 领他们进包厢,边走边微笑说道对方已经点好菜,等着他们呢。
随着服务员的话音落下,木门缓慢滑动推开,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面淡水墨画的屏风, 隐约透出后面男人的清瘦身影。
温颂橙绕过屏风,看清对方模样时脚步猛停了下, 神色微变。
听见来人的声音, 那人回头, 眼角一颗痣像眼泪欲坠不坠, 使他的眼睛不说话时也仿佛欲语还休。
舒姐一顿,适时挂起笑容:“竟然是万先生,真不好意思, 让您久等了。”
“没关系,是我来早了, 实在是我想念这家店很久了。”万怀元永远保持着温雅风度,目光看向她身后,“你们来得正巧,菜刚上齐,正是品味的好时机。”
温颂橙收起神色,公事公办地喊了声“万总好。”
万怀元含笑着看他。
大部分时间都是舒姐跟对方聊天敲定细节的事,万怀元虽然常年养病,很少出面管事,但谈起生意竟完全不像新手,举止间从容有余。温颂橙则主要是被派来观摩学习,落座后没开过口。
他有些心不在焉。
正聊着,万怀元突然拐弯问到他:“菜不合你的胃口吗?”
温颂橙抬起一眼,说不是。
小插曲一揭而过,给人一种没发生过的错觉,万怀元接着跟舒姐聊,等敲定得差不多后,舒姐提出去一趟洗手间。
舒姐离开,包厢内只剩下两个人。
转瞬,温颂橙换上另一副语气,近乎挑刺般说:“我不记得我的甲方,制作人先生姓万?”
万怀元温柔解释:“他是我的表哥,工作室的成立也有我的投资,我代他来,应该没关系吧。”
对方不为所动:“啧,几次三番的,你到底有什么事?”
万怀元垂眸:“你好像吃的很少,这里的招牌菜乳鸽你一块都没动。”
“甜了。”温颂橙简洁道。
空气足足静过三四秒后,万怀元忽然说:“可是……你以前告诉我,很喜欢这家店,因为它的招牌菜合你口味。”
“…………”
他对此只是嗤笑一声:“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人心都会变,我口味变变怎么了。”
“可是阿澄,我觉得,你有很多地方都变的不太一样了。”
万怀元双眉微拢,嗓音柔而充满关切意味地问:“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面青年夹菜的动作猛然顿住,脸色一下子变了,收回手,筷子砸碗上在极其沉寂的房间发出清脆响声。
他不答反问:“你知道什么?你想知道什么?”
门口传来动静,暂时打断这场彼此试探的对话,舒姐的笑声比人快一步到:“万先生,那就这么决定了?过两日小宋会来工作室配合你们拍摄。”
出乎意料地,青年对此没有异议。
万怀元站起身,先看向舒姐,再看了看对面同样盯着他的青年,道:“既然这样,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后面随时沟通。”
万怀元说着,却没掏出手机的打算,只是保持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姿势,杵立原地。
温颂橙想起,高荣讲两人的事时,说的是宋澄拉黑了万怀元,但没有删掉他。
万怀元的联系方式肯定还躺在好友黑名单里。
舒姐不知情这俩的恩怨,单纯觉得加个联系方式而已,她肘了肘温颂橙,提醒他现在可是乙方的身份啊。
温颂橙知道万怀元想要什么,他把手机点开微信界面,找到通讯录黑名单,从无数个名字里翻出“万怀元”,拉出来后举给对方看了一眼。
紧接着,微信消息连珠炮弹似的弹出,可想而知这些年万怀元给宋澄发过多少消息。
万怀元弯腰凑近,看了眼,眼里露出很轻松、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可很快就消失殆尽了。
只有他能看见,他死死盯着——手机界面置顶的联系人发来一条新消息,把他的几十上百条轻松压了下去。
“他……他怎么,跟你……”万怀元吐字破碎,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什么他?
温颂橙撤回手,把屏幕转向自己这边。原来是牧今越发来消息,说他落地陵城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牧今越拿他手机把自己给置顶了,备注后面还跟着个线条爱心。
“噢,这个啊。”温颂橙敷衍几个字,淡定地把手机揣回口袋。
然后一个字解释都没有了。
返回公司时,坐在车上,舒姐若有所思皱眉:“那个万先生,离开的时候脸色怎么变这么差。”
温颂橙捧着手机,回答:“也许是太留恋那家粤式餐厅,舍不得走吧。”
他在低头给牧今越发消息。
温颂橙:【抓到人了吗?】
对方过了会儿回复:【图片.jpg】
【躲到这里了。风景确实不错,有人送新鲜的椰子喝,以后和我来这里度假。】
随手一拍的照片,远处虚化背景是某七星级酒店,背靠椰树和沙滩,天蓝云白,太阳光比钻石刺眼,视觉中心则是一颗插了吸管的绿椰壳,稳稳托着它的手掌很有力量感,指骨瘦劲。
温颂橙放大照片,仔细瞧了瞧他的手。
恢复得不错。
温颂橙想了片刻,提点:【我去过陵城。你应该在酒店外面找找,比如粉色沙滩那里?】
如果是维克托,应该会很喜欢。
对方半天没再回复。
于是乎,温颂橙退出聊天框,正打算熄屏时,视线往下移,定在来自万怀元的99+条未读消息,显示最后一条发送时间在四年前。
温颂橙犹豫过后,点进去。
一边手指快速往下滑动,一边把宋澄跟万怀元往事捋清一遍。
两人是小学认识的,算作一块长大。
宋澄纯粹是个混世小魔王,性子又凶又倔,小小年纪就已经拥有呼风唤雨的天赋,坐拥一群迷弟,其中不乏比他大几岁的。
唯一做得还算人样的事,就是偶然兴起路见不平,顺手搭救了一个小男孩。
小万怀元还没有长大后的从容劲,性子软弱,又拖着一副病秧子身体,低眉顺眼一看就很好欺负的样子。
宋澄赶走围堵他的高年级学生,高荣推测说是小万怀元当时一眼就看中此人的潜力,自此跟着宋澄形影不离。
本来宋澄身边来往的云烟无数,万怀元连一片边角都摸不着。奈何万怀元实在有耐心,砸钱砸时间砸出一切,比宋家人还愿意纵容宋澄,日子久了,自然而然成了待在宋澄身边最久的人。
两人关系直线降至冰点是在高中某个暑假过后。期间发生的事高荣也不太清楚,宋澄没明说,只是提起万怀元再没好脸色,还出言讽刺过万怀元的心脏病。
恰逢万怀元一声不吭就飞往北欧养病,高荣明悟,宋小少爷这是没顺心顺意又发脾气了。
反正此后好多年,直到宋澄离开,再也没有理会过万怀元一眼。
许久,温颂橙终于翻到两人决裂前的最后一段聊天记录,来回看过两遍。
【阿澄,回来后,你好久没理我了。】
【万怀元,你心里应该清楚。】
【以前是我瞎了眼,我们压根儿就不是同一路人。】
【再见,再也甭见。】
【为什么,仅因为你看见的吗?】
【我以为你知道我的病能治好,会为我高兴的。】
【呵呵。】
【阿澄,是我错了。】
【以后这些脏东西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就当一切没发生过,好吗?】
【别这样叫我,恶心。】
再往上,是十天前。
【什么时候走?】
【下午,可以吗?】
【行,我给我姐说一声,让她给我打掩护。】
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温颂橙认认真真瞧了半晌,突然地、前所未有地,对宋澄这个人,这具躯壳的原本主人,燃起一股浓烈的探究欲。
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生命里来来往往无数的人,爱过的,恨过的,真的能有谁看透过他吗。
……
陵城位于华国的最南端,是一座呼吸都是湿润的,但日光充沛、开放又洋溢热情的海滨城市。
粉色沙滩绵延千米,湛蓝海水扑出白色泡沫子,穿泳衣身材火辣性感的美女相伴走过,涌来的海风似乎都带着香气。
维克托躺在沙滩椅上,舒服地长叹一声,端起一杯特调酒悠闲酌了一口。
他长相着实不赖,眉骨深邃,身材又硕美,金发碧眼的帅哥在哪儿都受欢迎,连着跟十六个小美女加上社交账号好友后,终于有些乏了。
他朝后随意挥了下手。
一个披着浴巾的女人款款走过来,双手搭在维克托的椅背后,笑眯眯看向围着来搭讪的小美女们。
不同于维克托,她是纯正的东方女人长相,浓眉大眼,五官轮廓有三分英气,带着笑的时候神采飞扬。
她微笑着说:“我老板阳痿体虚,实在难以承受大家的热情,各位还是散了吧。”
小美女们顿时沉默,面面相觑。
说着,她切换成流利英语,询问维克托:“对吧,老板?”
维克托看起来很信赖她,说耶斯耶斯。
小美女们遗憾离场。
维克托感慨:“Amber,你对她们说了什么?居然能拒绝得这么快!”
“我说,老板是比纳西索斯还完美的男人,我们区区凡人不配得到您。”
维克托发出满意的有钱人笑声,虽然他并不知道纳西索斯是谁。
“Amber,带上你真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维克托想了想,忽然摇头失笑说不,“到了华国,我应该喊你在华国的名字才对。”
“雨、欣——”
维克托声调艰涩,努力喊出完整的名字:“谭、雨、欣。”
关于中文,他只会说两句,一句是“谭雨欣”,一句是遇到紧急危险时求救说的。
女人说:“怎么了,老板?”
维克托问:“我们甩手不管,拉斐尔真不会生气吗?那家伙非常可怕呀,因为我父亲就喜欢跟变态合作。”
人的性子都一样贱,忧烦中渴求安闲,安闲时又忍不住悬心担忧,这玩意儿不分国籍。
谭雨欣还没作出回答,两人耳边同时响起一道淡而阴戾的声音。
“你还知道啊。”
“!!!”
维克托浑身一震,“救命”大喊出声。
他腾地一下翻身而起,没来得及回头,眼前纯净美好逍遥快乐的世界忽地一黑,一颗喝完的青皮椰暴扣在他脑袋上。
几秒后,椰身出现一条歪扭的裂缝。
维克托晕头转向,站起来跟个醉汉一样摇摇晃晃走了几步,一屁股栽倒在地。
“…………”
谭雨欣替他拿掉椰子壳,维克托激愤控诉:“拉斐尔!我父亲知道不会饶过你的!”
牧今越很淡定地拍手:“噢,我已经告知他了。他准许我暂时使用他的权力处置你,以及……怂恿你的人。”
他的目光落到女人身上,冷漠至极。
==========作者有话说:==========
把前一章最后小半截修改了下,放到这张章了。
明天开始入v啦,一路走到这里,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陪伴~
第47章
卧室里有一个小空间, 宋澄拿它来当做自己的储物室。里面装着宋澄从小到大的物件,比如他曾经收到过的礼物、以前喜欢过已经玩腻了的小玩意儿。
这些几乎堆满了整个储物间,想从中找到关于万怀元的东西还需要费一些功夫。温颂橙先从最角落的一堆杂物开始找起。
也许是宋澄小学时的东西, 温颂橙从中翻到一本封面图案幼稚,页沿泛黄,密码锁已经生锈了的日记本。
想了想, 温颂橙把日记本放到一旁空地上,接着翻起另一堆。储物间几乎快没有下脚的地儿,温颂橙往后退, 不小心碰倒了一堆书本, 哗啦啦地往下掉, 发出沉闷的砸落声。
声音吸引来了一个人, 敲响过卧室门三声,然后兀自地推门进来。
“你在做什么?”那人问。
温颂橙下意识回头,发现宋潇已经站在储物室门口,正朝他扬着下巴问。
温颂橙轻声说:“不好意思, 吵到你们了?”
宋潇绕过来, 不答反问:“你翻你以前的东西做什么?是想找回哪些记忆了?”
温颂橙嗯了一声。
他记得在宋澄与万怀元的最后一段聊天记录里,宋澄要出去, 提过让姐姐宋潇替他打掩护。
宋潇是不是对当年的某些事也知情?
温颂橙低着头, 跟她随意闲聊:“姐, 我曾经跟万怀元出去过一趟吧。我去哪儿了?为什么要去啊?”
“嗯, 这么久的记忆我都快忘掉了……”
宋潇摸着下巴陷入沉思:“小岛?具体哪座你没告诉我。你嫌爸妈管你管得严,想去放松心情,没想到, 你回来后看起来心情更不好了。”
宋潇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当时两人还为此吵过一架,爸妈发现了宋澄的“离家出走”, 宋澄以为是宋潇告的密。
再提起这件事,宋潇有点不爽:“你个狼心狗肺的小东西,我帮你打掩护,你反而倒打一耙。”
“呵呵,是么?”温颂橙干笑着。
事情过去这么久,宋潇懒得计较。她的视线稍往下一移,眉毛惊讶挑起:“……你的日记本?原来放在这里了啊。”
说着宋潇捡起来。
“怎么了?”
“密码多少?”宋潇问。
“嗯?你要偷看日记本?偷看别人的日记本是可耻的。”
“什么偷看别人,我是光明正大地看!”
下一秒,温颂橙没来得及阻止,宋潇已转动密码锁的四个数字,轻轻一按,日记本立马开了。
“你知道密码还问我。”
“猜呗。”
宋潇翻开日记本,两指夹着其中一页,没有半点心虚并十分坦然自若地看了起来。
其实温颂橙也很想看,但他可是有底线的人。他一边翻找,一边装不经意问:“我都写了些什么?”
宋潇答道:“无聊,错别字巨多,以及中二的英雄梦。而且……喂,你居然在日记里面有一半都写了我。”
温颂橙接着问:“写了你什么?”
“你说我——”宋潇越往后看越咬着牙,几乎一字一顿,“你说我是个母老虎,脾气暴。说像我这么彪悍的女人,以后迟早嫁不出去,谁眼瞎敢娶我!?”
宋潇呵呵冷笑:“不好意思哈。纪琛没瞎眼,真是让你失望了。”
温颂橙:“……年幼无知,别介意。”
宋潇“啪”地一声合上日记本,过了会儿问他:“宋澄,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我小时候对你不差吧,除开揍过你几次,但那也是你先招惹的。”
温颂橙沉默下来。
正在此时,他翻到两叠厚厚的试卷。温颂橙诧异了一瞬,把两叠试卷翻出来,毕竟这是整个储物室里差不多唯一跟学习有关的东西了。
定眼细看,一叠试卷写着宋澄的名字,而另一叠……则是宋潇的?
宋潇看到了,蹲下身捡起:“我初中的试卷。这位老弟,请问收藏我的卷子又是什么癖好?”
本以为没特别,温颂橙准备糊弄过去,要收起时却蓦地发现,最顶上两张卷子题目内容全然一样。又看了看两张试卷,一张是宋澄的122分数学卷,另一张是宋潇148分的高分数学卷。
恍然间,某个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
旁边的人好似也幡然回过味儿来,伸手夺过两叠卷子。依次往下全是两份相同的卷子,一个成绩忽高忽低,一个几乎全部满分的优等生成绩。
这份悄无声息的对比,随着宋澄的高三结束而同样落幕了。
宋澄讨厌她的原因找到了。
“弟弟,输给我,你不必自责。”许久,宋潇哼笑出声,懒洋洋道,“拥有一个太过于优秀的姐姐不是你的错。”
温颂橙摇了摇头,忽然问:“爸妈怎么说的?对于我的成绩,他们怎么说我?”
“还能怎么,不就——”
宋潇的话顿住,那些日常里习以为常到忽略掉的小细节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突然清晰无比。
她想起在饭桌上,每当向父亲汇报自己的近期表现时,父亲总会骄傲地夸赞她,转头再训斥埋头吃饭的弟弟几句。
几乎每次。在他们遗忘的地方,难道宋澄不优秀吗?难道他就没有进步吗?
即使在温颂橙变成宋澄后的日子,宋父对他也没少进行“姐姐论”的说教。而温颂橙和宋潇属于同一类人,出类拔萃,自身底气让他根本不会在意,也没注意到这个问题。
“你已经足够好了。”
青年低声开口,不知在对谁说话。
随后他问宋潇:“能给我讲讲万怀元吗?”
“……”宋潇从失神中清醒过来,“万怀元?宋家和万家之间来往比较少,他喜欢深居简出,只客套过几句,我了解不多。”
温颂橙沉吟片刻:“那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万家人都不是善茬,万怀元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宋潇给出如此评价。
温颂橙停了手。这个堆放杂物的储物间里,居然连关于万怀元的一点东西都没有。
不过他找到一个有点意思的东西。
——一张崭新的电话卡。
温颂橙握紧手心,这一幕并没有让宋潇发现。
宋潇本来就是来看看他在干什么。走之前,她在门口停了下,回过半张侧脸:“……没必要在意爸爸说的话,他向来嘴硬心软。你做什么人都好,哪怕是个小废物也行,宋家不是养不起。”
身后,温颂橙的眼皮缓慢垂下。
他什么也没回应。
卧室里只剩下温颂橙一个人。他开了一盏床头灯,手机插上他翻出的那张电话卡。
再次开机过后,温颂橙首先翻了翻联系人,全是空白的,并且在任何软件上都没有过注册记录。
然而当十一位数的手机号码显出时,熟悉而深刻的感觉从灵魂深处冒起,温颂橙的手指开始颤抖。
他点进短信。
里面只有一条已发送的消息。
【你叫温颂橙?我们还挺有缘分。我知道一点关于你父母的东西,也许你会感兴趣。下周一,滨海海港一号码头,过时不候。】
温颂橙看向收信人。
一串没备注的数字,他生前的手机号。
一刹那,温颂橙脑子中似乎有根弦断了,一股凉气从他的脚底蔓延至全身。宋澄究竟知道些什么?跟万怀元有关系吗?或者,又跟他的落水去世是否有关系?
他父母调查的事,究竟有多少人牵扯在里面了?
真相像一张网笼罩住所有人,困在里面,哪怕撞的头破血流也没有谁得到好结果,死的死,残的残。
他会走到哪一步?温颂橙自己也不知道了。
嗡嗡。
手机震动,来电铃声响起。
温颂橙醒神一看——是牧今越。
他敛下复杂心绪,接起:“怎么了?这么晚还没睡。”
牧今越那边传来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他闲闲地说:“我刚回到滨城,在机场。”
“你已经回来啦?!找到维克托了?”
“嗯,跟你猜的一样,我去的时候他还在粉沙滩逍遥快活着呢,不过现在……”
牧今越瞥了眼身后垂头丧气的金发男,两人身后还跟着一长串的保镖团队和下属,成为机场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体验卡到期,被我抓回来了。”
温颂橙兴致不高,轻轻“嗯”着。
“……”隔了会儿,对面声音稍稍低了少许,对他道,“我还带回来一个人。”
温颂橙把那张电话卡收好,问:“谁?”
“谭雨欣。”
温颂橙颇感诧异。
高中时谭雨欣帮过他,两人关系还不错,后面上大学后规划不同,彼此走得越来越远,渐渐也减少了联系。只知道谭雨欣后来去了国外发展,没想到再出现居然是在牧今越投资方的团队里。
温颂橙笑了一下:“好久没见她了。她多久回去?”
“……”牧今越静过两秒,语气有点冷和烦躁,“不知道,可能只过两三天就走了。”
温颂橙习惯此人善变的脾气,不影响他自顾自地道:“这么快?希望能有机会一起吃个饭吧。”
“吃饭?为什么要跟她吃饭。”
“不可以吗,”温颂橙平和反问,“我连选择吃饭对象都不可以了?”
“没有不可以,约吧,你嫌我管的太多了,跟谁吃饭都是你的自由,对吧。”
“你……”
牧今越又忍不住道:“但你们都分开了,也要懂得保持距离。”
“分开?”温颂橙蹙眉,“就算是分开有点远,这也没多大关系吧。”
“……是,你很开明。”牧今越的哼气更重了,从电话里头传来。
一番话莫名其妙的,温颂橙心头杂乱,懒得跟他吵:“你早点回去休息,我明天还要上班,睡了。”
牧今越说等等:“你该兑现承诺了。”
“嗯?”
“明早来接我。”
“哦,这个,”温颂橙犹豫着说,“要不算了吧,我不太方便,倒也不是,是宋……”
牧今越冷邦邦地一口拒绝:“不好。”
“可是我……”
“没有可是,就算明天地震还是火山爆发世界末日了,你也得来槐安街。”
长久一阵无言过后,温颂橙终于说:“只要是开车来接你就可以了吧?”
牧今越补充:“只有我们两个人。”
“……行。”温颂橙答应下,说,“再见,我睡觉了。”
直到快挂断电话,温颂橙慢半拍反应过来,两人都忘了他现在是“宋澄”,跟谭雨欣压根沾不了一点边。
牧今越还得处理其它事,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他对电话那头道:“晚安。”
与平日的冷言冷语不同,牧今越此刻的嗓音压低时像一杯冬日里的红酒,醇厚而温柔。
走在旁边的维克托听见了。虽然他不懂华语,但他能听懂对方的语气情绪。
他诧异凑过来,想看一眼:“拉斐尔,你在和谁打电话?”
牧今越收起手机,表情冷漠:“管你什么事。”
维克托:“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牧今越没否认也没承认,冷嗤道:“与其有闲心关注我的私事,不如想想等会儿该怎么跟你爸解释。”
维克托双手合十,很虔诚地恳求他:“拜托拉斐尔,你帮我说两句好话吧,我后面绝对听你的话,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牧今越停步,瞅他两眼,然后留给他一个冷酷而无情的高大背影。
跟在身后的谭雨欣亲眼见了两人全程的谈话,若有所思望着牧今越。
次日,早上八点。
温颂橙准时到达槐安街十六号,是休假结束回来的司机老赵送他来的。
温颂橙下车,老赵也下了车,打开车后备箱跟他一起抬出个重物放地上,温颂橙对他说:“麻烦赵叔了。”
老赵笑了下:“那我就送您到这儿了,小少爷。”
温颂橙点点头,目送车子离开后才掏出口袋里的钥匙。他的目光在钥匙上停留了一会儿,插进锁孔,推开前院的门。
清晨的时候,只有微微出亮的太阳和轻柔的晨风。槐安街十六号非常安宁。
温颂橙进到房子里,并没有瞧见牧今越的影子。可能是还在二楼,温颂橙在楼下沙发坐着等他。
坐下后,他的视角随之低下去,以至于能很清楚看到对面柜子角落有个医药箱。
牧今越伤势恢复得快,现在只需要定时换药就够了。温颂橙朝医药箱走过去。
打开药箱后,他取出棉签纱布和药膏时,同时注意到混杂其中的小药瓶。温颂橙动作一顿,在高中时期,牧今越的维生素瓶子和这个一模一样。
小药瓶不应该出现这里的违和感让他终于察觉,并驱使他打开维生素瓶子,里面同样是看起来很普通的药片。
温颂橙神色淡定,拿出一片放进口袋,然后拧好瓶盖,把医药箱放回原位,好似没发生过任何事情。
再坐回沙发后不久,牧今越从二楼楼梯现身。
牧今越今天的装束格外正式。依旧是整套搭配的同色系西装,宝蓝色暗纹领带,但今日的格外像是专门熨烫过,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头发往后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锋利深邃的五官,从头到尾甚至精致到了每根头发丝。
温颂橙随意一瞥而过,将要站起的身子猛然晃了一下。
他想到后面可能要发生的事,微感不妙:“你……你今天怎么穿这么郑重?”
牧今越戴好腕表,站到他的面前,极好的身材被西装紧紧包裹住,衬衫扣子系到最顶,喉结滚动时有股说不出的禁欲味道。
牧今越挑眉问他:“不好看吗?”
温颂橙顿了两秒,有些心虚地挪开眼:“走吧。你真的要坐我的车?”
“怎么,你在车里藏了别的人?”
“没。”而且也藏不下。
牧今越抬步往外走,不容置喙:“就算有炸弹,我今天也坐定了。”
温颂橙:“……好,车停在外面。”
既然他都能忍受炸弹了,那其它的应该都是小问题……吧。
两人走到门口,牧今越双眼盯着眼前一幕,高调奢华而优美的身影此刻像一座风化的雕像呆立原地。
宽阔的道路上,没停着任何一辆想象中符合格调的轿车,只有一辆粉色的小电动车,在寒风中颤颤巍巍,娇嫩惹人怜爱。
温颂橙戴好头盔,然后递给他另一个:“戴上吧,我们出发了。”
牧今越没有接,转头不死心地扫过一圈四周,磨着后槽牙道:“这就是你要送我去上班的车?”
温颂橙点头:“嗯,你上次提过后,我去找了遍宋澄的驾照,不过因为凌晨道路飙车,被交警扣下,暂时开不了车。这辆小电动是我特意找林姨借的,幸好这儿离公司不远,骑半个小时就能到。”
话落,温颂橙仿佛能看见身旁人寡淡的面部表情下,藏着剧烈挣扎的心理活动,而且在试图说服自己。
温颂橙心情好了些许。
“啧,看来你是坐不得我的后座了。我还是给你打车吧,豪华版商务座,够吗?”
牧今越突然出声打断,带着豁出去般的气势:“有什么坐不得。”
“……行。”温颂橙对他的固执表示微笑,坐上电动车,拍拍后座,“上来吧。以及你的头盔。”
“不戴。”
“不行,万一有人查车,我们会被扣下的。”
“不戴,你都说了是万一。再浪费时间,你的全勤奖就没了。”
得亏林姨的小电动座位足够宽大,俩大男人紧紧贴着刚好挤得下。
“我要开喽。”温颂橙妥协了。
在车开动的瞬间,牧今越从后搂住他的腰。温颂橙什么也没说,默许他的行为。
牧今越为了挡风,更为了保持他的发型,脑袋枕在他的后背。靠得近,能感受到温颂橙平稳安心的呼吸起伏。
早上高峰期,车子在道上堵成了一条长龙,唯独一辆粉色小电动灵活穿梭其间,载着晨风迎着阳光欢快地往前而去。
但很快——
他们拐过弯,一只手猝不及防拦在眼前,对方还穿着黄绿色制服大褂,吓得人心脏都骤停一瞬。
“!!!”
温颂橙一个急刹,想逃也逃不掉了。
小电动灰溜溜地停在交警面前。
交警大叔眯起眼,歪头朝他后座挎着脸的男人看:“没带头盔啊,下来下来,不知道最近查得严吗?”
他啧啧暗自感慨,两人穿这么金贵,看着就像个有钱人,闲得蛋疼骑小电驴搁这儿乱晃。
牧今越不动。
温颂橙不动声色戳了他一下,牧今越下车。
温颂橙跟交警商量:“叔,我们着急上班忘了,是要交罚款吗?我们交,下次再也不敢了。”
交警道:“罚款当然要交,还有……你,过来。”
交警朝金贵的冷脸男招手。
温颂橙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心里有点忐忑,推着不肯动的牧今越过去,压低声说:“你看吧,真的有查车,我都让你戴头盔了。”
牧今越一脸麻木,被迫往前走:“能怪我吗,你要骑的电动车。”
温颂橙反击:“能怪我吗,你非要我开车接你,开电动车就不是开车了?”
牧今越:“……”
这件事要算起来,真是没完没了。
就算再不情不愿,牧今越也得乖乖站着听指挥。交警从身后掏出一个红大褂,背后用黄字印着“志愿者”,另外又强塞到牧今越手里一个小旗帜。
“……”牧今越抬眼,与旗帜上的标语“文明出行靠大家”面面相觑。
交警指挥道:“你站那儿去,哎对咯,举起来,抓到下一个没带头盔的人就放你们走啊。”
牧今越一手插兜,一手举小旗子,面无表情,用宛如死水的眼神注视每一个路过看热闹的人。
温颂橙自认有一丝责任,没抛下牧今越去上班打卡,善良地陪他站在路边吹冷风。
两人在路边等了一波又一波。风吹的脸都麻了。
温颂橙再看一眼时间。
行吧,他的全勤奖真的没了。
牧今越等到不耐烦,扭头再跟交警确认一遍:“是只要抓住下一个没带头盔的人就行了是吧?”
“哎,对咯。”
牧今越拿手机操作一番,拨出一个电话。没两秒对方就接通了。
牧今越用坚定的语气发号施令:“你现在立马过来一趟,我这边有点事情需要你处理。”
他补充一句:“很紧急。”
过会儿,他又道:“就在前面两条道的交叉路口……嗯快点,记得骑一辆电动车……没有为什么,没车就找其他人借。”
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挂断,温颂橙诧异问他:“你给谁打电话?”
牧今越抬起下巴,视线放远望着前面:“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有人来救我俩了。”
“是你,不是我俩。”温颂橙纠正。
十分钟后。
一个高壮猛汉骑着小电驴的身影出现,哼哧哼哧在大风中朝他们冲过来。
“老大,我来也!”
哈伦认出两个眼熟的身影,高亢喊了起来,路边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抬手挡住脸。
牧今越见他顶着一个空空的脑袋,满意且含蓄地朝他点了点头。
哈伦一激动,油门拧到底,展翅高歌,冲刺到他的老大面前,老大脸上似乎带了点笑容,随着距离拉近越来越深。
“……”哈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秒,小旗子指向哈伦本尊。
牧今越没半分犹豫朝交警大叔报告,语速飞快,生怕人跑了:“这里有人没带头盔。”
“做甚么?”哈伦一脸懵,脚踩着地问。
“哟呵,还是个歪果仁。”交警乐出声,喊他下车,“就算是歪果仁,也得遵守我国的交通法啊。来,你俩可以交接任务了。”
哈伦:“……任务?”
他充满信赖的目光落到牧今越身上,灰绿色眼睛清澈:“老大,你是在做什么任务吗?”
“是的。”牧今越神色正经,把志愿者褂子和小旗帜都交给他,“你只需找到下一个骑电动车没戴头盔的人,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哈伦眼睛亮亮的:“像我这样吗?”
“……”牧今越欲言又止看着他,半晌后点头,“没错。”
“保证完成任务!”
“好了,低调点。”
交完两辆车罚款,他拉着温颂橙坐上出租车,剩下粉色小电动陪着敬业守岗的哈伦,等待被他叫来的人拖走。
“啊……不是要坐我的后座吗?怎么还带半途反悔的。”温颂橙说话时,满是狡黠的笑意。
牧今越停下抓头发的手,转过脸看明知故问的青年,狭长眼眸缓缓眯起。
“我脸上有东西吗?”
牧今越就那样盯着他不说话,看得温颂橙不禁怀疑自己,在脸上摸了一把。
牧今越朝他的方向俯下身,越靠越近。
温颂橙往后靠,下意识抬头看开车的司机,压低声音:“你干嘛?”
“不干嘛,”牧今越脑袋几乎枕在他的肩膀上,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哪怕牧今越只是发出气音,温颂橙也能听清他的话。
“我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坐你的后座,以后有的是机会,别急。”
温颂橙:“……………”
“你的耳根又红了。”
温颂橙目视前方,淡然伸出一只手推远他的脸:“想的太多了。”
牧今越轻笑,不置可否。
进到集团大楼,贺星迎了上来,简单汇报近几天行程,牧今越边走边听,忽地道:“把维克托的会议提前到上午。”
最好早点送走那人,越早越好。
说曹操曹操到。牧今越带着人走向专属电梯,路过一间电梯正好开门,他跟里面的人撞上视线。
气氛一下子冷肃下来。
贺星感到莫名地看了看自家老板一眼,再看向电梯里穿着职业装的女士。
他保持礼貌的微笑:“谭小姐,这么早就来集团了。”
谭雨欣走出电梯,同样朝他礼貌地颔首:“牧总,贺助。维克托让我来交文件。”
“他人在哪。”牧今越冷淡道。
谭雨欣回以冷淡:“在来的路上,牧总不用再想绑着他了……他是罗伦先生的儿子,不是您的所属物,请您以后对他放尊重些。”
“……”牧今越似笑非笑,“你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话。”
谭雨欣一噎。
牧今越道:“不管什么身份,你没资格。他要是不满,可以亲口跟我来说,我立马把他打包发回去。”
“但如果没有不满,”牧今越语气一顿,如同冰冷的尖刺,“在我的地盘,就乖乖听我的话。包括你。”
谭雨欣脸色难看起来。
两人对彼此的厌恶几乎快摆在明面了,不管私事还是公事,但都没有彻底发作出来。
牧今越甩下一句“让他到了来办公室找我。”接着就大步迈进了电梯,贺星紧跟而上。
谭雨欣独留原地,嘴角抽搐好几下,发出几声满含怒气的冷笑后,才勉强平复住情绪,踩着高跟鞋离开。
……
温颂橙看过手机上发来的地址,确定是眼前这栋楼。
非常具有艺术感设计的三层小楼建筑,外观像堆叠的积木块,磨砂质感,隐隐能看出有谱子的乐符在光下流动。
进去后,温颂橙对前台女孩报上自己的预约,女孩拨通电话说了几句后,让他稍等片刻。
片刻,万怀元身影出现在楼梯间,穿着米白色大衣,温文尔雅,笑时如春风的气质完全让人讨厌不起来。
单从外表来看,他和温颂橙是同一类型人。
“阿澄,既然到了,怎么不给我说声?在我这里你从来不需要预约。”
青年板着脸,说:“公事公办。”
几次见面,万怀元已然习惯对方对他甩脸的性子,或者早在很多年前就习惯了。
他的笑容不变:“跟我来,时间还早,带你参观下工作室吧,是我表哥亲手设计的。”
“好。”
一路上,万怀元时不时会借机提起以前两人的回忆,独属于两个人的,来试探温颂橙。
宋澄“失忆”的事情,对方大概是已经知道了。宋家没有对外公布这件事,但有心之人想查到终究不难。
万怀元这样殷勤对他是做什么呢。
知道“他”失忆了,就想把过去一切推翻,妄图重新来过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已经绝无一丝机会了。
结束完拍摄工作,温颂橙打过一声招呼离开场地,工作时他的手机会开静音,亮屏后几条新消息恰时弹了出来。
温颂橙没来得及看清,有人追过来。
并排走在一起,万怀元笑着说:“你拍照技术很好呀,那位主摄影师眼光向来挑剔,刚还对我夸了你几句。”
摄影师助理临时缺席,摄影师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为了不耽误拍摄进度,温颂橙主动担下助理工作,还帮忙拍过几个分镜。
温颂橙淡淡道:“是吗。”
他生前跟这位摄影师合作过,摸清楚对方脾性,当然不会触对方的霉头了。
窗外华灯一盏盏亮起,映照出身旁青年薄瘦的侧影,如同踏在虚幻的另一个世界,仿佛谁也碰不得抓不住。
万怀元怔忪,回头看时对方身影又真实得触手可及,连脸颊的细绒毛在灯光下都那么清晰。
七八年时间,他成熟许多,比从前更洒脱了,留自己一个人还在原地打转。
“没想到会忙到这么晚,你还没吃晚饭吧。附近有家新开的餐厅,不是甜口,要尝尝吗?”
温颂橙心不在焉任他说着话,听见万怀元提出吃饭,他心头不由微动。
温颂橙开口:“就我们两个人?”
万怀元含笑点头:“订包间吧。只有我们两人,没人会打扰。”
上次舒姐在,有些事情不方便说,这次对温颂橙而言是个好机会。
谈话间,两人已走出工作室,万怀元替他推开门,温颂橙垂眸看脚下阶梯,斟酌几秒准备答应,一道声音顺着夜晚凉风传入他的耳畔,喜怒难辨。
“你已经有约了,是吗。”
温颂橙猛然顿在台阶之上,抬眸,男人斜倚着车门,漫不经心的样子,仍旧是早上出门前那套西装,宝蓝色领带的暗纹光泽若影若现。
温颂橙恍然明白过来,翻起手机查看。
一个小时前牧今越发来消息。
【下班没?】
【既然今早你来接我,作为回报,今晚我来接你好了。】
三十八分钟前。
【你不在公司?】
【在哪里,我来找你。】
再然后,十五分钟前。
【还没看手机吗?】
【我到了,等你。】
手机自动黑屏,温颂橙这回一句“你怎么来了”都问不出口了。
万怀元跟牧今越虽然从未见过面,但对方声名显赫,更是身旁人手机里的唯一置顶联系人,他当然知道眼前男人的身份。
万怀元停滞几秒,很快就恢复了面上笑容,不咸不淡:“牧大少怎么会在这里?”
牧今越盯着两人:“这块地是被人买了?”
“牧大少不是日理万机吗?收购苏家产业不够忙的,还专门跑来这里来……来接宋澄?”
“你不是修身养息吗?还有闲心跑来个小工作室做什么?搞业务?”
“我能力自然比不上牧大少,做些事打发时间罢了。”
牧今越冷嗤:“知道就好。”
指的是这个,指的又不止是这个。万怀元一向挂在脸上的温润笑意渐渐消失了。
牧今越站起来,昏黄的路灯里投下一道拉长的影子,直铺到温颂橙脚下。他淡声问青年:“看见我发的消息了么?”
温颂橙:“……看见了。”
牧今越问:“然后呢。”
“阿澄。”身旁的人再次唤他,声音放得低低的,仿佛姿态也放低了,恳求他似的。
牧今越注视着沉默的青年。
他不能喊那个名字,也不会像万怀元亲昵地去喊另一个名字。
他空无所有,只能把自己当做筹码,希望温颂橙永远选择他。
而温颂橙思量许久后,走下台阶,身后万怀元怀着不甘又喊了声宋澄。
温颂橙站定在两三步之外,牧今越丝毫没有因此放松的神色,因为下一秒他就听见对方下了判决:“牧今越,你先回家吧。”
“你选择了他。”
“不是选择他……你明白的。”温颂橙低声道。
“我不明白。”牧今越冰冷地看他,“我只看见,我等你一个小时,你要跟别人走了。”
那个别人是万怀元,没什么交集堪比陌生关系的万怀元,跟谭雨欣一样,他们看向温颂橙的眼神让他烦躁、讨厌。
“跟他吃个饭而已。我有些话要问他,你不至于……”温颂橙皱眉。
“嗯,我不至于。”
牧今越情绪没有起伏重复他的话。
“你不如不来,”他又说,“……我不如不来。”
“……牧今越。”温颂橙听的刺耳,一字一顿语气加重喊他。
两人没有大声对峙,算不上吵架,最后仍然闹得不欢而散结尾。
温颂橙头也没回上了万怀元的车,牧今越开车则驶入与他们方向相反的车道。两辆车眨眼间拉出一长段距离,黑车漠然甩过车尾,消失在后视镜里。
万怀元收回视线,温柔道:“那家餐厅是预约制,所幸它今晚的客人没有鸽了它。”
疲惫垂着眉眼的温颂橙在发呆,闻言扯了下嘴角,他说:“没想到你能开车。”
万怀元失笑:“你是想起医院再遇那次,我坐轮椅上对吧?除了心脏,我的其它身体部位没有任何问题。”
“那……”
“坐轮椅是因为刚治疗过,比较虚弱,不过现在已经做完最后一轮疗程了。”万怀元边开车,边分心朝他解释。
温颂橙朝他投去目光:“你的病好了?”
“不是,”万怀元笑容淡了一瞬,简单几字略过,“快了吧。”
他不想提,温颂橙没再问。温颂橙了解过他的心脏病,除非有合适的心脏配型和移植,否则最后只会心源衰竭而死。
难道他……找到了?
不过万家家大业大,倾尽权势为他们唯一的继承人寻找一颗适合的心脏,有钱能使鬼推磨,虽然匹配成功的希望渺茫,但也不是不可能。
出生在顶尖世家,万怀元所有要走的路都比平常人容易得多。
今晚温颂橙答应邀请不是为了这件事。
两人来的是一间空中餐厅,包间有一整面玻璃墙透照钢筋水泥铸造的城市夜景。
温颂橙在这样的光景中,和坐在对面凝视他的万怀元坦白:“其实……我失忆了。”
“我知道。但你主动告诉我了,我很高兴。”万怀元笑意加深,“过去的一些事忘记也好,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万怀元,我是忘记了为什么和你决裂,”青年平静地说,“但不代表这件事会因为我失忆而结束,现在式的我不会替过去做任何鲁莽决定。”
也就是说,他不会轻易原谅。
万怀元目光缓慢黯淡下来。
温颂橙继续说:“但不是完全的,我还有一些碎片化的记忆,其中也有关于你的。”
“你记得我什么?”
“我忘记了你的名字,你的声音和模样,但我知道……”温颂橙紧紧盯着他的脸,放柔声音,“有个人曾带我逃去一座小岛,那里的海很蓝,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我们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可是回来后,他们都说,我们吵架了。”
万怀元嗓音干涩:“中间的事,你都忘记了?”
温颂橙答非所问:“你应该是一个对我重要的人,我应该记起你,对吧?医生告诉我,回到熟悉的环境更容易恢复记忆。”
重要的人。
对他重要的人。
万怀元简直被这个消息砸得晕头转向,过分的欣喜使他脱口而出:“你想去哪儿,我们小时候的秘密基地,还是初遇的那栋教学楼?”
温颂橙看了他一会儿,咬字缓而清晰:“我想再回到那座小岛看看。”
“……”
包间刚缓和下来的氛围骤然凝滞,静得落针可闻,餐桌上的烛火摇曳照耀着两人的脸庞。
温颂橙始终神色不改,万怀元弯起的唇角渐渐抿直,他的眼底闪过很多情绪,有悲伤,有猜疑,最后浓稠地黏在一起,让温颂橙也分辨不清。
唯独没有一分犹豫。
万怀元扬起唇角,这次却是拒绝他:“抱歉,阿澄。我不愿意你知道这段记忆。”
重来一次,万怀元绝无可能再带宋澄踏进那座小岛,一切都是从那里毁掉的。如今终于有抹消它的机会,他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温颂橙心头微沉,面上不满道:“我想知道当初决裂的原因也不可以?不去,那你给我说说也行——我究竟看到了什么?”
沉默片刻,万怀元语气莫测:“阿澄,其它我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件事我们再也不要提了,好吗。”
“……行,”温颂橙哼笑,佯装气恼,“行,你不愿意,我还不乐意呢!谁愿意记得你啊!”
他起身走人。
快出包间时,万怀元轻柔又无奈地唤他的名字,温颂橙停了十秒钟,对方仍然没有松口说下去。
温颂橙决然离开。
万怀元没有追来,温颂橙独自步行在街道上,吹着冷风让他的思绪维持清醒,万怀元不肯吐露小岛,下次或许可以打探福利院的消息。
他必须规划下一步该做什么,该怎么从万家人那里套出更多消息,以及……某个真的被他放鸽子的人。
从小公园经过,温颂橙坐在长椅,撑着膝头,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再盯着躺在手机里没被回复的几条消息,好似委屈地挤在一块。
温颂橙又有些后悔。
或许,应该好好跟他解释的。
点出键盘,温颂橙一会儿停下思考,一会打字。不知不觉,等他回神时,又是一篇长得翻不到头的文字。
他怔愣地想起些什么,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把手机关掉放在一边。
接近十月末,在秋天的末梢里,滨城迎来久违的大晴天,炙热的太阳烤得人暖烘烘的。
谭雨欣爬到台阶顶,胳膊搭着外套,抬手遮了遮艳阳。负责守前门的大爷注意到她,大声询问:“你是来看谁的?进墓园都要来登记一下名字啊。”
从门栏望过去,能看见后山层层叠叠的墓碑和青松灌木交错。
谭雨欣说,她来看望一个年轻人。
说了温颂橙的名字后,大爷颇为惊讶地抬起他的老花镜:“噢,那个年轻人,我记得。听说他生前是个挺好的小伙子,可惜命差,无缘无故就被害死了,连他的亲戚都是害死他的凶手之一。”
谭雨欣心情复杂,不知道该应什么,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在哪儿?我想去看望他。”谭雨欣怀里还抱着一束灿烂的向日葵。
大爷站起身,给她指了路:“喏,往这边走到尽头,再往上拐。你能看见的,没有比他更特别的墓了。”
谭雨欣谢过大爷,进了墓园。
寻着大爷给指的方向,谭雨欣果真看见一座特殊的墓,让她远远地就停了步子,也许每个路过这里的人都会这样做。
因为这座墓,实在美丽至极,很难不引人注意。
墓的四周都被填平了,铺着软软的绿草地,再靠近墓一点的地方,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甚至有些根本不该在这个季节生长。即使是在枯萎凋零的深秋,这些花仍旧不知疲倦热情绽放着,成为墓园唯一的暖色。
谭雨欣想起临走前大爷说的话。
“不过,有两个有钱人替他敛了骨,体体面面地下葬了,其中有个男的后面重新修过墓,偶尔会来看望,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
谭雨欣知晓那个人是谁。
不过她听完了,内心也只是一片冷笑,不禁为死去毫不知情的温颂橙感到可悲。
人都死了,他做戏给谁看。
早些时候在做什么,一声不吭,抛掉温颂橙就走了,还送给他一场永远忘不掉的羞辱,谭雨欣都快气疯了,温颂橙却能平静地继续生活,等着时间把一切冲淡。
她把向日葵花束放在墓碑前,半蹲下身,和黑白照里清俊带着笑意的年轻人对视。
她放轻声,像是不忍惊扰安眠地下的人:“你跟我说了那么多次对不起,终于轮到我说了……对不起,现在才有时间来看你啊。”
她朝温颂橙絮絮叨叨说起许多自己的生活,说着说着就恍了神,喃喃问他过得怎么样。
问完半晌,没得到回应,她清醒过来。
谭雨欣苦笑着说:“如果当初我再努力一点,你松口能答应我,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她有些难过,低低道:“你那么好,怎么偏偏栽在那人渣身上了。”
“……你骂谁人渣?”
身后,谭雨欣不用回头就知道站的是谁,这声音太熟悉了,尤其每次对她说话就冷得掉渣。
私下场合,谭雨欣装都懒得装了,冷笑道:“当然是你啊。”
第48章
“谁放你进来的。这里不欢迎你。”牧今越本来就烦, 一看见谭雨欣在眼前,他更加厌烦了。
他就不喜欢谭雨欣跟温颂橙待在一块,哪怕是个墓也是不行。
谭雨欣也烦他, 当着“温颂橙”的面,她连工作关系需要的体面也不想管,直接怼回去:“想赶我走啊, 我偏不。牧大少爷呼风唤雨惯了,忘了不是谁都要在任何时候听你的心情做事。”
牧今越不屑和她吵。
他动了动手指。
本来只有两个活人的墓地悄无声息地又多出一个黑衣人影,谭雨欣余光里感受到黑衣人存在, 身子顿僵。
“带走她。”牧今越随意挥手。
一连几天, 温颂橙都没给他回过一条信息, 半个字都没对他说过, 两人陷入了冷战,谁都不肯往前一步,主动低头哄另一人。
牧今越难以理解。
在温颂橙那里,万怀元, 一个陌生人, 优先级居然比他高。
万怀元动动嘴皮子,就能把温颂橙带走了。而他呢, 等了半天, 竹篮打水一场空, 只得到轻飘飘一句“你先回家吧”。
牧今越气个半死, 而某人事后闷声不吭,直到现在,两个人连一面都没见到!那就算了, 某人前女友还出现在他面前晃悠。
既然分手了,那就该打死不相往来。
谭雨欣不舍得, 他帮两人做决定好了。而且当着温颂橙的面,他已经很给这位前女友面子,只是请走她,而不是扔掉她。
黑衣人准备动手。
“牧今越,这句话最没资格说的人,应该是你吧!”谭雨欣跌撞站起身,发出冷笑。
“他妈多少年了,你在国外连个屁话都没带回来一句,也不知道是死是活……牧今越,实话说,温颂橙当年对你不错吧?他从来没做过一件亏心事!那么真诚优秀的一个男生,怎么就能被你仗着他的喜欢羞辱,你差点毁了他的整个生活!”
谭雨欣一口气说完,因为情绪激动连呼吸都在颤抖,她回头看了眼儿墓碑的黑白照,深呼吸后又道:
“你不知道吧。当初为什么我能当他的同桌。”
牧今越眉眼一动,拦下黑衣人的动作,任她说。
“高二下学期,我已经对温颂橙提出过换同桌的想法,他没同意。他不说,我知道是因为你,但不明白为什么是你。我用了半个学期思考,临到换座位时,我突然问他——”
“我说,温颂橙,你是不是喜欢牧今越啊。”
谭雨欣有过很多想法,但她一时头脑发热,问出最不可思议的一个。温颂橙像是被她问愣住了,窗外阳光照得他苍白而透明。
少年少女本就处在情感羞耻的年纪,同性恋被当做非正常存在,被排斥,更不会被认可,何况学校也不允许有早恋的情况。
谭雨欣自知问错了话,尴尬地说她随口问的,不要在意。
上帝赐给了温颂橙瓷白剔透的眉眼,笑也动人,不笑也动人,沉静时更有股让人不舍得移开眼的美感。
谭雨欣被他蛊惑了,明知自己做的不对,不该这么做,但她还是趁机问出口了。她再次恳切地问,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她的恳求如此恰到好处,卡在怪异的节点上,好似温颂橙如果不答应,那就默认了他喜欢牧今越。他生为男生,居然喜欢一个男生。
温颂橙没再拒绝,任她占据同桌位置,并在牧今越过来时出言赶走了他。
和温颂橙当同桌是谭雨欣希望的事情,毕竟她喜欢温颂橙,可她不开心,因为温颂橙虽然表面如常,但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尤其是在某天被牧今越拉出去,无人知晓的半个小时过后。
谭雨欣有私心,可她也不是个龌龊的人。她偶尔会坐立难安,会懊恼自己的莽撞,纠结是否该跟温颂橙认真聊聊,下一瞬又自尊心作祟——当事人都没承认,这个位置是她光明正大得来的。
她没错。
又想,只要温颂橙给她说一声,她立马就让出同桌位置,绝不死缠烂打。
他们好像都在等一个机会。
过了滨城的夏季,进入初秋。在她落水后的第二天,牧今越没来上课,温颂橙逃课消失。
第三天,温颂橙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对她歉意地说了对不起。
短暂的同桌体验卡结束了。
谭雨欣成为,除温颂橙本尊以外,第二个知道有人在喜欢牧今越的人。震惊过后,她答应替温颂橙保密,又为此感到晕厥。
温颂橙哪里都好,就是眼光不太好。
事实证明,确实是。
“你以为,他为什么会搬回原来的位置,再回到你身边。”眼眶不自觉泛红,谭雨欣抬起手背遮了下,恶狠狠地说,“你就这么对他,对他这么狠。”
怎么会。
记忆太过于久远,混着许多似真似假的画面,让牧今越有一刹那的茫然,某个他一直坚信的事实在此刻裂了一条缝。
不对,不对吧。
牧今越转动过僵硬的脖子,目光投向黑白照里温静看他的年轻人。
他们曾很多次对视过,牧今越总觉得,温颂橙看他的眼神和别人没什么不同。明月高悬不独照他,他不知自己能占几分月光,才是他不安的源头。
现在,谭雨欣居然在说——
温颂橙早在很多年前就开始喜欢他了。
“他不是喜欢你么?”
裂缝越来越大,事实的虚壳开始剥落。
“你才知……什么,他喜欢我?!”
谭雨欣不可置信地笑出声:“你在说什么,牧今越?在你高三那年走后,温颂橙就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谈话,因为这件事被曝光造成了影响而受到处分。”
脑子被眼前女人每句话每个字砸的轰隆作响,牧今越嗓音干哑,终于问出曾让他数次崩溃,到最后陷进梦魇的可笑事实:“他的处分,不是因为他和你早恋?”
虚壳一块块塌陷,露出里面脆弱的骨肉,干瘪,可怜,仿佛下一秒就会随之化为烟灰。
“谁告诉你的?”谭雨欣恍然明悟,她的手里攥着死结,绳子两端站着始终靠不近的两人,“牧今越,你听清楚了。温颂橙从来、没有、和我在一起过。你在臆想什么!?”
松开后,她的手里空荡荡,根本没有死结。
“我见过照片。”牧今越突然道。
很多很多,关于温颂橙的,每个月牧观山会成沓寄到他待的病院,有人强行拿给他看。看在他离开后的温颂橙,无论他存在与否,温颂橙的人生依旧,没有因为他而伏起半点波澜。
牧今越不愿意看,但又戒不掉。在他忍受痛苦的时候,温颂橙在过自己的平稳日子,这会让他更加痛苦,而上瘾。
当时他病的很重了,最后一段勉强清晰的记忆——他看见照片里,温颂橙背影和他身后隐约露出女孩的脸,两人姿势亲昵,像是吻在一起。
如谭雨欣所说,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控制不住地臆想,成日成夜,药物作用下,他开始逐渐分不清现实和虚假梦境。
他把一些当了真,一些做了假。
然后,他彻底生病了。
“照片?”谭雨欣说,“你可以去问其他人。温颂橙这些年,压根儿没谈过恋爱,没喜欢上别人。”
牧今越沉寂良久,忽地转身往外走。
谭雨欣下意识问:“你去哪儿。”
“我去找他。”
谭雨欣追了几步,没能知道那人是谁。
身后微风拂过五颜六色的小花,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里,年轻人弯起漂亮的唇角,温柔带了一点笑意,永驻年华,永不褪色。
又是一个周末。
牧今越开着他的哑黑色跑车走遍很多地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他要见温颂橙,即使看不见温颂橙的踪影,手机关机了,他也要一点一点去找。
这个想法把他五脏六腑都捏在了一起,心在飘荡,空落落的身躯在行动,空白一片的情绪等待着被特别的、唯一的人填满。
他找过一整个落日,当太阳在地平线上只剩下残影的时候,牧今越下了车,看见一棵弯折的橙子树,以及树旁背对他坐着发呆的青年。
牧今越记得这里,同样记得这颗橙子树。
从实验室要来的橙子没了,他让人运来一根小橙子树送给温颂橙,温颂橙站在面包车旁瞪了许久,无奈问他种哪儿啊。
滨城处在北方,不适宜橙子树生长。
于是两人跟着面包车在城市里兜兜转转许久,从宽阔的柏油路到乡间小路,车外风景从繁华渐入淳朴,风灌满单薄的外套,温颂橙在看窗外,牧今越支着胳膊看他。
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块适合地方,把小橙子树搬上野草生长的小土坡。
两个在城市长大的孩子,对种树一窍不通,温颂橙找路过的大婶借来锄头,在大婶热心指点下,三四个小时过去,一棵小树苗立在土地上,挺起茁壮的枝桠。
温颂橙对他的作品很满意,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对他笑着道,牧今越,有机会我们来看看它。
他的笑容纯粹而漾着微小的幸福。
牧今越并不在意这株小树苗会如何,不过是花点心思送出去的礼物,却神差鬼使答应下。
他派人有事没事给橙子树浇浇水,撒撒肥,也和温颂橙来过几次,橙子树长势喜人。
温颂橙还跟他期盼展望,树会长得比两个人加起来还要高。像个望子成龙的家长。
现在,牧今越默不作声走近。橙子树从底部断裂成两半,留在土里的根茎歪斜,倒在地上的枝干光秃秃的,像枯死了很多年。
温颂橙回头看了一眼来人,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到橙子树身上。
“接近高考那段时间下了一场暴雨,风刮的很大,等雨停后我再来看,树已经折了。”
也许是当时有救活的机会,但温颂橙太累了。
一路走过来,鞋踩进水洼里,裤脚都是泥点,头发也被雨水打湿了,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见到的却是这副场景。
糟糕透顶的心情让他没力气做多余动作。他的悲惨和橙子树没什么两样,站在那颗倒下的树边静静待了一整天,温颂橙离开了,此后再也没来过。
一场暴雨砸断了橘子树的树干,也砸断了他心底那一点点可笑至极的妄念。他回归了正常的生活,过自己的日子,不去想那些事情。
温颂橙始终淡淡的:“很多年我都以为忘了,没想到,死前还记起过它。”
纯粹属于他的东西,好像就那么点。
牧今越对他说:“我们可以再种一棵,两棵,或者可以种满整座山的橙子树。你会拥有吃不完的橙子。”
“没必要。”温颂橙摇摇头,“无论我再拥有多少棵,都不是原来的橙子树了。”
橙子树和他的同桌位置一样,都是无法替代的东西。
这是无法改变的结果。
牧今越沉默了会儿,在他的目光中蹲下,挡住了天边的余晖:“我们还会有很长的日子。以后也会有比橙子树更珍贵的东西。”
温颂橙低下头没有回答,而是淡声问他:“你来这里做什么?”
牧今越答:“我来找你,我知道了。你跟谭雨欣……她不是你的前女友。”
温颂橙带了一点疑惑:“前女友?谁告诉你的?谭雨欣什么时候是我前女友了。”
牧今越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真的?但是坐摩天轮的那次,你告诉我你跟她一起坐过。”
牧今越不提,温颂橙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哦,这个。也许我跟其他女生坐过吧。”温颂橙敷衍地搪塞过去。
牧今越追问:“谁?”
温颂橙停了两秒,还在编答案。
牧今越已经快一步打断他:“根本没有这个女生。”
温颂橙哑然。
不明白牧今越为什么这么执着。
下一秒,他还没来得反应,牧今越半跪在地,俯下身来,一把抱住了他。
温颂橙抬起脸,诧异地听他闷声说:“我不喜欢谭雨欣。”
温颂成茫然道:“我知道啊。”
“不是那种喜欢,”牧今越说,“我之前不喜欢她,是因为她抢走过你。现在我不喜欢万怀元,他对你图谋不轨。”
“不是我,是宋澄。”温颂橙推开他,认真纠正。
“他分不清,把你当做宋澄缠着,”说到此,牧今越冷哼一声,“非得是他吗,你要万家人,我帮你抓一个不行么。”
“……不行。”温颂橙叹气,“你既然看不惯他就不要掺和,眼不见心为净。我对他也没别的心思。”
“他有!”
“那我还能管着他的想法了?”温颂橙呛他。
“不能吗。”
无理取闹。
温颂橙推开他,站起身,天晚了开始往回走。
牧今越跟在后面。
“温颂橙,再抱一下。”
温颂橙不回头,冷酷拒绝:“不给。”
牧今越哽了一下,威胁:“那我只好去挖你的坟,抱那具骨架了!”
“你尽管去挖!我不吃你这套!”
牧今越轻笑两声,把他不容拒绝地揽进怀里:“我抱你就够了。天气好,我给墓地洒的花籽才刚刚发芽,不能挖。”
温颂橙挣扎:“放开。”
“什么,要抱你上车?”
“牧,今,越。”
第49章
临近平安夜。
往日吵闹的教室更加喧嚷了。晚自习课间, 有人在热络地讨论着要和朋友互送平安果,有人在纠结该送给暗恋的人什么礼物。
温颂橙听着觉得挺有意思。他停下笔,兴致盎然地转头问牧今越:“平安夜快到了, 你想要什么礼物?我送你啊。”
牧今越原本趴在桌上,闻言侧过头,无言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凝视着他而已。
恰逢这时,班长从后门进来喊温颂橙去英语老师的办公室。
半天没等到回答,温颂橙也准备放弃, 推后椅子起身的瞬间, 他听见沉寂的人开口了。
声音低低的, 像是一种错觉, 却又清晰得勾人:“我想要一只鸟笼……然后把你关进去,拔光你的羽毛。”
温颂橙一瞬间睁大眼睛,过了会儿才缓过来,失笑道:“开什么玩笑。”
他离开教室, 背影挺如青柏, 唯独脚步带着些难以察觉的仓促。
温颂橙这么大个人,鸟笼自然是装不下的。所以他打算送给牧今越其他礼物, 感谢这一学期来两人友好相处的时长又突破了记录。
最后剩下的丝带还没来得及系上, 周舟意外发现了装到一半的礼物。她是天生的情感细腻, 联系近些日子的迹象, 一下子就猜到了温颂橙想做什么。
她撑着桌子,诧异问:“颂橙哥,你是要跟哪个女孩去约会呀?”
“约会”两个字足以让温颂橙心头顿了两下, 随后他笑:“不是约会,也不是女孩子。”
周舟惊讶地张大嘴巴:“哦——是男孩子。”
温颂橙面部迟疑的神色被她捕捉到了。于是周舟继续猜:“是哪个男孩子呢?我哥肯定不是, 还有谁……今越哥,对吧?”
小丫头不是一般的机灵。
她凑近温颂橙,闻到股温暖的清香,压低声音说:“我看出来了,颂橙哥喜欢今越哥。”
温颂橙“蹭”地一下子拉开距离,盯着小丫头笑嘻嘻的面容,神色正经地吓唬她:“周舟,这是大人的事情,小孩少管。”
周舟不服:“颂橙哥,你还有十多天才满十八岁,是未成年,你的行为算早恋。”
“…………”
“放心吧,颂橙哥,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周舟眨眨眼睛,拿起她哥需要的东西,飞快地跟小兔子似的溜走了。
温颂橙关紧门,继续包装礼物。想起周舟说的“约会”,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他们约好在平安夜见面,地点在秀水后街的小公园。
临出门前,温颂橙收拾好东西。一阵急切的风混着冰凉的湿意吹来,温颂橙急忙装起礼物,透过窗户往外一望。
不知何时,滨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纷纷扬扬的小雪花飘进来,在桌上化成了小水滴,天空是梦幻的蓝调时刻。
三个小时后,他将会见到某个人。他们会在平安夜一起吃火锅,饭后也许可以沿着挂了圣诞装饰的长街走走。雪花落到牧今越鸦黑的长睫毛上时,一定很漂亮。
温颂橙想着,忽然记起要带一条长长的、厚厚的围巾——因为牧今越冬天总是穿得很薄,在外面待久了会冷的。
叶渡在他找围巾时敲了门。
叶渡压着眉,神色比平常吊儿郎当的模样凝重许多。他身旁的小女孩背着包,脚下是两个行李箱,狭窄楼道让呼吸都压抑了。
温颂橙心里一沉。
他担忧地皱起眉,像是猜到了两人要做什么。
叶渡果然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我们要走了。”
“去哪?”
“往南走,去一个叶伟光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温颂橙不太赞同:“周舟才考上特招班,你现在要带她走,那她的学业怎么办?你们又能跑去哪里?”
叶渡当然知道这些。他沉默地抿紧了唇,又重复道:“我一定要带周舟离开这里。我时间不多了,颂橙。我真的要走了。”
“麻烦你帮我拦住叶伟光,别让他来找我们俩,行不行?至少在今晚。”
温颂橙回头看挂在墙上的钟表,犹豫道:“可是我……”
“最后一次。帮我,行吗?我没办法了,算我求你。”
温颂橙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不知道会来得这般匆忙——也许天高水远,他们很多年都不会再见一次面了。
内心挣扎几番后,他终是答应。
叶渡松了口气,看了一眼趴栏杆上走神的妹妹,放低声最后一次交代:“等我到地方后,安顿下来会告诉你地址。以后有机会,就来看看我。舟舟很少麻烦别人,如果她有棘手的麻烦要来找你,看在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的份上,恳请你尽力帮帮她。”
这番话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未等温颂橙细想,叶渡已经拍了拍他的肩,最后一次朝他露出爽朗的笑容:“颂橙,真的很谢谢你,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有缘再见。”
“……再见。”温颂橙没有多说,只是真诚地祝福他们,“一路顺利,到了记得给我打电话报平安。”
眼前的少年也才比他大一岁,堪堪成年,扛过很多苦,又被迫带着妹妹离开扎根的家乡。提着行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楼道里。
温颂橙只能听见两人疾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现在天气寒冷,叶伟光会比平常早回家许多。温颂橙估摸着时间,给牧今越发消息推迟了约定见面的时间。
温颂橙守在姑母家。过了七点,隔着一堵门,伴随栏杆哐当摇动,一道不稳的脚步声在楼道响起——叶伟光回来了。
过一会儿,叶伟光就会发现家里没人。若再细心点,就会发现不止兄妹俩不在,连同他们的衣服行囊都一并消失了。
温颂橙闭了闭眼,从柜子里抽出两瓶酒,开门出去,把正准备拿钥匙开门的叶伟光叫住。
他笑了笑,晃动手里的两瓶酒:“叶叔,您回来得这么早。”
“哟,小橙啊。”扑面一股浓烈作呕的酒气,叶伟光撑着墙壁转过来,浑身醉态。
他甩了两下头,眼珠子自然而然地落到温颂橙手里拿的酒瓶上——好牌子的酒。
温颂橙递到他面前:“叔,这酒您喜欢吗?是我姑姑家亲戚特意带来的,家里没人喜欢喝,我想着您应该喜欢。留着也是浪费,要不就送给您了?”
“好啊!”叶伟光大笑着,伸手夺过同时还慈爱地拍温颂橙的手。张嘴时露出的口臭让温颂橙微笑的表情都僵硬了一下,“好侄儿,懂得孝敬你叔。下次叔有什么好处,一定记着你。”
温颂橙嗯嗯应付着:“正巧家里还有下酒菜,我姑母还没回来,赶早不赶晚,要不我给您整上?”
“哈哈哈哈可以!”
叶伟光眼睛贼溜溜地转一圈,呲着一口黄牙朝他笑:“等你啊!”
为了尽快拖住叶伟光,温颂橙进厨房里拿了两个小杯子以及一盘没吃完的凉拌猪头肉。对面叶家的门已经打开,还特意给他留一条缝。
温颂橙进去把下酒菜和杯子都放桌上,叶伟光坐着,扭头左右望:“来,继续喝……喊叶渡一块来。”
温颂橙面不改色:“您忘了,今晚他还在便利店值班啊,周舟给她哥送饭去了。”
叶伟光脑子已经糊涂,分不清记忆。温颂橙三言两语哄着他一杯又一杯下肚,自己不免也被灌了点。
半瓶不到,叶伟光撑不住,挥着手要回房间睡觉。温颂橙扶他进去,人刚躺下就打起呼噜,一觉睡到明儿中午都行。
温颂橙刚准备走,一道老式铃声从被窝里炸起,几乎快震聋人的耳朵。他眼疾手快去摸,只比叶伟光慢一步。
叶伟光全靠本能意识接起电话:“……喂?”
“老叶!你家叶渡跑了!”
电话那头声音浑厚而刺耳,叶伟光顿时酒醒了大半,翻身就爬起来去叶渡的屋,一打开衣柜,空空荡荡。
东西呢?跟着人一块跑了!
“小兔崽子!敢跑?!”叶伟光眼里布满血丝,趔趄着就要往楼下冲。
温颂橙立刻拦住他,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叶叔,您这是做什么?”
“滚开!”叶伟光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惊人,“叶渡跟病秧子跑了!老子今天非把他们抓回来不可!”
眼看叶伟光就要冲下楼,温颂橙情急之下从后面死死拽住他的外套:“叶叔!您喝多了,先冷静一下。”
“你他妈放开!!!”叶伟光彻底被激怒,转身狠狠一肘撞在温颂橙胸口,阴恻恻看他,“我明白了,怪不得你小子今晚这么殷勤,原来跟他俩一伙的!”
温颂橙闷哼一声,忍着剧痛抓住他不放手。叶伟光见状,抡起拳头就朝他脸上砸去——
“住手!”
一声尖利的呵斥在楼梯口响起。
温以凌刚提着包下班回来,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她冲过来,一把将包砸在叶伟光脸上,大声喊道:“你干什么打孩子?!我告诉你,我报警了啊!”
怒气冲昏头脑,叶伟光正过脸,就见温以凌一副掏手机要打电话的样子,嘴里骂过脏话,上前两步就要动手。
温颂橙挡在姑母面前,面沉如水盯着他。
警察来得很快,拉开扭打的两人,双方身上都挂了彩,但伤势不重。押回警局的路上,叶伟光一直叫嚷着儿子失踪了让警察立案,姑母心疼地检查温颂橙胳膊的伤口并让警察评理。
派来的只有一辆警车,车厢里全是俩中年人相互抨击,以及年轻警察试图劝和的声音。
温颂橙坐在车中间,询问坐旁边的警察:“你好,不好意思请问现在几点了?我没带手机。”
“快到九点了。”
“……那请问什么时候可以放我走?我有很急的事情。”
警察闻言挑眉:“小伙子,你这还在去的路上呢就想走了,还早得很。”
问话、记录、调解……琐碎的程序一样样进行。温颂橙坐在椅子上,胸口和脸颊都在隐隐作痛。他频频抬头看墙上挂着的钟表,九点、十点半、十二点……
秒针和时针重合在一起,平安夜就这样过去了。
警察没有轻易放他走。作为现场当事人和叶家兄妹的熟人,他需要配合说明情况。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温颂橙心急如蚂蚁在挠,但面上维持着冷静,回答一个个问题。
等一切暂时处理完毕,终于被允许离开时,已是后半夜。雪停了,街道空旷寂静,只有零星几盏圣诞装饰灯还在闪烁。
姑母被警察送回家,温颂橙则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小公园。他心里沉甸甸的——牧今越大概已经走了吧?在寒风中要等那么久,他宁愿牧今越已经生气走人了。
车子停下。他推开车门,一眼就看见公园长椅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牧今越没有离开。
少年穿着一款修身的灰色羊毛大衣,正低头看着手机。椅子和他的肩头都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昏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到脚步声,牧今越缓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牧今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睫毛上果然沾着细小的雪粒,在灯光下微微闪着光。
温颂橙喉咙发紧,半晌才涩声开口:“……对不起,我来晚了。”
牧今越站起身,积雪簌簌落下。他从上往下扫视了一遍温颂橙全身,再往上移,目光落到对方侧脸的红痕:“你失约了。”
温颂橙张了张嘴,欲要解释。
牧今越露在外面的手指冻得通红,他抬手把一样东西砸进温颂橙怀里。温颂橙迟钝了半秒,没接住,东西掉在雪地上,砸开盒盖,露出黑色相机的一角。
牧今越平静问:“你的礼物?”
“我、我忘在家了,不是……”温颂橙垂眸,静了数秒,弯腰捡起盒子,“牧今越,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没有,”牧今越说,“我很蠢吗呆坐着。我去你家找过你,还有其它地方……没找见,我回来了。”
温颂橙低声道:“你找我的时候,我在警察局里。手机也忘带了,事出突然,所以没来得及给你发消息。”
“为什么在警察局?”
“……跟人打架。”
“所以把自己搞成这副狼狈样子。”牧今越黑漆的眼珠动了动,长发遮掩,很难看出他的情绪,“你很有本事,你很厉害。既然喜欢打架,下次就不要随便约别人了。”
自知理亏,温颂橙低落地耷拉下脑袋。准备这么久,还是把平安夜搞砸了。
白茫茫的雪地拓出一个个清晰的脚印,在离温颂橙三四米远的地方又停下了。
“在罚站吗,不走。”
温颂橙回头。
恰好与牧今越对上视线,少年肤色冷白如雪,发丝和瞳孔偏是浓烈的黑,他立在夜色与白茫雪地间,仿佛从中幻化出来的。
惊心动魄的昳丽。
风吹得脑子不太灵光了,温颂橙呆呆地问:“走,走哪儿去。”
牧今越身后停下一辆保姆车,车门自动拉开,他边往前走边说:“你不是喜欢打架吗。上车,把你卖给城南收保护费的,帮你实现理想。”
温颂橙姑母的家在城南,温颂橙跟上去,等坐到车里才好脾气辩解:“我不喜欢打架。”
牧今越发出气音的冷哼。
车在半途短暂停了几分钟,牧今越下车一趟,又带着满身寒气回来,随手把袋子扔给他,没跟他说一句话。
里面装着碘酒、棉签和消肿的药膏。
温颂橙眼睛弯弯,说了谢谢。
牧今越冷漠以对。
送到楼下,保姆车的门刚关上,挨着牧今越的那扇车窗匀速降下来。温颂橙眨了下眼,朝他说再见。
车窗匀速升起来。
这次牧今越生了很大的气,很不好哄,不过温颂橙有的是耐心,他想。
次日上午,温颂橙接到叶渡电话,兄妹俩到达了宁城。温颂橙说一切都好,瞒下叶伟光被拘留的消息。
同样当天下午,温颂橙接到第二通来电。
周舟打来的,反复呢喃一句话,无法保持理智跟人沟通。
“哥哥出车祸了,我的哥哥出车祸了……”
温颂橙买了当晚的飞机票落地宁城,赶到医院急救室。周舟整个人失了魂似的,加之助听器丢失,拒绝交流,也听不见任何人说话。
温颂橙陪她等到半夜,等来叶渡的死讯。
叶渡的尸体被推出手术室,医生摘下口罩对他们摇头。周舟嗓子发出嘶哑的语调,凄厉而绝望。温颂橙跪地扶起她,刚好看见白布下叶渡被撞得触目惊心的脸,连块完整皮肉都找不出。
前一刻记忆还展颜欢笑的人,转眼就躺在冰冷的停尸间里,生命戛然而止。
温颂橙闭上眼,混乱的画面冲撞,他立于其间沉静地思考。
从没有一刻让他如此明白,意外到来总是格外残忍。他害怕意外出现,害怕像失去叶渡一样再失去,于是决定将某些事提前发生。
当晚,温颂橙没有睡着,找护士站借了纸笔,给牧今越写下第五封道歉信,以及阻止周舟的跳楼自杀。
医生告诉他,周舟患上了应激性心理障碍。
因为牧今越还在生气,他收到的回信是一条文字消息,只有一串地址。
第三天,温颂橙写完第六封信。叶伟光赶到警察局大闹一场,扬言绝不放过周舟和撞人的司机。周舟被他藏进牧今越在宁城的公寓,叶伟光因为赔偿金额松口签下谅解书。
牧今越回信无。
第五天,叶渡尸体火化,骨灰运回滨城安葬。温颂橙在回程的火车上写第七封道歉信,他望着窗外起伏的轨道线,突如其来地想见牧今越一面。
温颂橙回到学校,没见到牧今越。同学说他请假了,后面两三天都不在学校。
第七封的回信是一张照片,拍得随意,照片主角是足有七层高的寿桃蛋糕,寄信地址在隔壁市的某山庄。
噢,他去参加某位长辈的寿宴了。
在温颂橙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第八封信寄到牧今越的手上。
诚邀他明晚见面,在秀水街的小公园,会一直等他,就算迟到也没关系。
牧今越啊,一定要来。
他期盼地想。
==========作者有话说:==========
好了,我恢复精力啦,虽然今天更新把我榨干了,依旧感觉没写好……这章剧情会微修,下一章结尾剧情略有调整,下周没申请榜单,但会保证更新。
不写,我就发誓劈死我自己
第50章
经过漫长的、几乎跨越整个秋天的等待, 温颂橙终于拿回宋澄的驾照,实在是可喜可贺。
在某天过后,宋父突然解开副卡限制, 也许是温颂橙勤恳工作的态度感动了他,每次宋父在饭桌上的惯例教育变成欲言又止,硬生生憋了回去。
并且, 温颂橙还拥有车库里的全部车子使用权,任他挑选。
宋澄的定制款跑车都在车库落了灰,但太过于高调。温颂橙是个低调的人, 果断放弃众多豪华跑车, 选择了角落一辆低调的灰色奔驰。
开到槐安街, 牧今越早已等候在院子门口, 作为第一个坐上温颂橙副驾的人,今日心情明显呈直线上升。
牧今越不喜欢,但温颂橙挺怀恋骑电动车的自由自在,等车子汇入主路, 前面堵成一条长龙, 慢慢悠悠挨过大半天,终于到达牧氏集团。
停在楼下, 温颂橙掌住方向盘, 问牧今越:“我开车的技术不错吧?”
牧今越回他:“一路上都堵成泡泡龙了, 技术再好也难瞧得出。”
“别不信, 我以前可是在荒原开越野被狼群追过的,下次让你见识我的真正实力。”温颂橙道,“去吧。晚上不来接你了, 我有重要的事。”
“多重要的事?”
“不告诉你,”温颂橙微微一笑, “下车。”
“别急,”牧今越拦了下他的手,自己解开安全带,“在走之前,我可以见证下你的实力。”
温颂橙不经意接过话:“怎么见证。”
牧今越一只手撑着,俯身朝他这边凑近,专注凝视一个人时,眼眸如同黑曜石在散发着深邃的光彩,不知不觉就将人吸进漩涡里。
“等等,你……”
温颂橙慢半拍后撤,却忘记安全带卡扣没解,将他束缚在座椅上。
下一刻,牧今越歪过头,轻而易举覆盖住他的双唇,一深一浅地吻,低哑道:“陌生人关系的下一步是什么?”
“那也不是……”
牧今越堵住他的唇,若即若离,又说:“我们很久没接吻了,对吧。进入下一段关系,难道不该接个吻庆祝一下么。”
“歪理”两个字堵在唇齿间被含住,温颂橙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挣扎的手被往后按在靠背上,手腕骨骼线条优美,车窗透过的太阳盖上一层晶莹如玉的光泽。
牧今越吻得很有技巧,时而温柔如细雨,时而骤然停止,然后狂风暴雨般吮取他的所有,把他的呼吸节奏打乱,逼得温颂橙不得不按着他的走,成为他身下任意摆弄的猎物。
他的目光变得迷茫,眼角因为情动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本就澄澈浅棕的眼睛浸满水光,看得人更想得寸进尺地欺负。
车内气温在上升,灼热,滚烫。
停下。
不要停下。
继续。
呼吸愈加粗重,难以抑制的喘息,鼻腔间全是彼此的气息,随着声音起伏,这股气息漫进骨髓,深入五脏六腑,与躯壳融为一体。
温颂橙感觉自己要化成一滩水,死在这里了。
他喘息着抬起脸,两人距离那么近,让他可以清楚瞧见牧今越的脖间,靠近喉结处的一道细小伤疤。
温颂橙半垂着眸,偏过去了些,像是要去触碰,他迷蒙地低语:“为什么要瞒着我……”
“什么?”
牧今越漫不经心地问,托起他的下巴重新吻住他,将剩余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也不知是谁的动作,不小心碰到按键,车喇叭“滴”地一声,让头脑顿时清醒了几分。
“停、停下。”呼吸蓦地一滞,温颂橙稍稍清醒几分,“好了,牧今越。”
然而某人充耳不闻,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审核员,两人亲亲嘴而已,其他啥也没干啊╥﹏╥)
温颂橙推开他的脸,提高音量:“我还有事要做,下次再……喂牧今越,你听到了没?!”
温颂橙一再拒绝,牧今越终于停下手里动作,仰头,眼眸幽亮,眼底装着明显的欲求不满。
缓过数秒钟,牧今越的手松开他,坐回副驾,低笑一声:“那下次再试。”
“没有下次。”温颂橙咬牙道,“你……”
温颂橙的声音突然顿住。
随着牧今越大块头的身形让开,视野敞开,他毫无防备撞上一道见了鬼般的视线,直愣愣盯着他的脸不动。
隔着半降的车窗,他在一个从没预设过的场景,跟谭雨欣再次相见了。
“…………”如同一盆冷水泼下,温颂橙心底拔凉。
都怪牧今越!!
他僵木着脸,和外头的人大眼瞪小眼。
牧今越察觉他的异样,顺势往窗外望了一眼,看见明显被震惊到石化的谭雨欣:“…………”
静过片刻,牧今越淡定升起车窗,谢绝掉不礼貌的视线。
他们又不是给人表演的。
不收费,禁止观看。
“干嘛这幅表情。”
牧今越挑了下眉:“别忘了,你现在顶的是谁的号,顾虑那么多做什么。”
“噢,对……”温颂橙渐渐回过神,“她都不认识我了,没关系。”
谭雨欣那么惊吓,肯定是看错眼,误把宋澄的容貌错认成以前的他了。
等她清醒会儿,喝口手里拿的咖啡,应该就能分辨出不同。
但当务之急……
“我有事,先走了。”温颂橙恍然转过头对牧今越说完,把人毫不犹豫踹下车。
……还是逃离这个让他尴尬到快窒息的地方啊!
车子尾气一喷,来个漂亮的神龙摆尾,消失在牧氏集团地界。
险与车身擦过,牧今越踉跄两步才站稳地,他理了理有些歪的领带,目不斜视,迈着大长腿往大楼方向走。
谭雨欣喝过一口冰美式,缓过神,回过味儿来,从震惊变成火山爆发级别的愤怒,叫住他。
“那人是谁!?”
牧今越停都没停顿一下。
已经逃离老远的温颂橙为了甩掉刚才画面,打开车载收音机,主持人柔和的嗓音夹着电滋流声传来。
【各位听众,上午好。今天是立冬,风开始有了冬天的质地,阳光变得清冽而珍贵。冬,终也,万物收藏也。从今天起,白昼会越缩越短,夜晚的星河却会更亮了。这不是结束,而是一场深沉的静默——大地正在把生机和热闹,好好收起来,藏进一个悠长的梦里。
窗外冬意渐起,愿您在这个适宜收藏的季节里,储存足够的温暖与安宁。城市之声,祝您立冬安康。】
伴随一段舒缓的钢琴音乐,播报结束,温颂橙拐进最后一条左转道,路的尽头是滨城现在规模最大、设施最完善的福利院——番花福利院。
进入福利院的道路两侧都扎着五颜六色的气球,上面用水彩笔画了各式幼稚图案,看起来十分童趣。
温颂橙随意登记过一个名字,领取绑在手腕的丝带,似乎用干花做的,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手工作品。
今天是万德集团启动第六期“童心共育”公益计划的日子,慈善界大多数名流人士都会出席,因此这场开幕式办得格外隆重,备受注目。
温颂橙混迹人群里,看似在随意参观福利院,实则每一步都跟着周立曾交代过他的路线走。
早年,福利院定期开放过义工名额。十六年前周立掩藏记者身份,在福利院待了二十多天,新闻稿以自述口吻记载他在里面经历的一切。
最开始,周立只负责教小孩认认字,后来关系稍熟,加之周立直爽热情的人设,他逐渐开始帮着照顾孩子们的饮食起居。在一次核对物资账单中,他终于发觉不对劲——相比前些年的收据,如今账面上采购的数量缩减了不少。
可,究竟少到哪里去了呢。
温颂橙也很想知道。
番花福利院为举办活动下了很大功夫,所有出来迎客的孩子都被特意挑选过,乖巧有礼,十分讨人喜欢。
比如温颂橙问路时遇到的一位小女孩,穿着纯白色的蓬蓬裙,头发梳在脑后扎成一个蝴蝶结,笑容甜甜的:“哥哥,往那边走哦。”
温颂橙回以微笑,对小朋友说了谢谢。
“不客气。再见,哥哥!”
温颂橙让小女孩指的是画室怎么走,想参观小孩子们生活的环境这并不显得奇怪。而画室位置的上一层,则是福利院的财务室。
虽然今天进出福利院的人众多,不该看的东西早就该收起来了,但温颂橙还是想碰碰运气。
进到楼里,角落的摄像头多了起来,每层楼至少有两三个,想不露痕迹地混进去还需要花费些心思。
温颂橙把手机贴近耳朵,装作打电话说笑的样子,从摄像头视角用手机挡住大部分面容。
一边自言自语,温颂橙一边用余光扫视门牌号,经过某一间时,看都没看一眼,随意拧开门把手就推门进去,仿佛他本来要进的就是这间而已。
办公室里没人,温颂橙抬眼打量天花板一圈,往下至角角落落,居然连一个监控摄像头都没有。
温颂橙要查的就是福利院的资金来往,还有历史票据。他找起办公桌上散落的文件,迅速翻过一遍后放回原位,连着几个隔层,放的都是些不重要的杂乱资料。
越藏,越有鬼。
眼见没希望,温颂橙干脆放弃搜寻这间屋子的打算,正当要离开时,门边传来一道轻响。
温颂橙大步跨到窗边,一手撑着窗沿,一手接起电话,装作不经意回头看被推开的门。
令他没想到的是,开门的是一个女孩。
穿蓬蓬裙的女孩,他们刚才见过。
小女孩手还维持开门的姿势,脸上仍挂着甜美的笑容:“哥哥,我们真的又再见了。”
她歪了歪头:“哥哥,你不是要去画室吗,怎么会在这里呀。”
温颂橙按了下手机,放进口袋,淡定解释:“哥哥在电话,一走神,就走错房间了。”
“啊,这样……”小女孩乖巧地抬脸看他,“哥哥,那我带你去画室吧。我在福利院长大,对这里很熟悉哦。”
“好,谢谢你带路了。”温颂橙依旧含笑点头。
走在长廊上,小女孩热情地介绍起福利院。这是栋老旧的楼,留给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办公,小孩平时不在这里活动,而她连哪里摆着哪盆花都知道。
温颂橙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听她一个人欢快讲解,偶尔只是略感意外地扬了下眉。
把温颂橙带到画室,小女孩把门打开前,背过身朝他神秘地眨眼:“我叫小雅,哥哥要记得我。”
“我必须要走了,下次再见。”
小女孩没问他的名字,说完话就一转身,像只翩翩跃起的小蝴蝶飞走了。
温颂橙沉思了两三秒钟,还是进到画室。
已经被弃置许久的画室,蒙了一层淡淡的尘灰,贴在墙上的画和墙皮一样黯淡褪色。
画室里还整齐排列了三十个凳椅,温颂橙围着走了一圈,有所察觉地蹲下身,摸到凳子后粘贴的名字。
很模糊,但能勉强辨认出字迹——明仔。
温颂橙看过贴在墙上的画,最晚时间停留在十八年前。
十八年前,有个叫明仔的小孩,会坐在小凳子上认真听老师讲课。
这名字太违和了,温颂橙脑补不出这幕场景。不过他经过表彰栏发现,这位“明仔”贴在名字旁的小红花是最多的,看来是位很厉害的小朋友,配这个名字称得上名副其实。
离开画室后,开幕式也差不多开始了。温颂橙回到展台周围,站在不惹眼的地方,观看万老爷子出席讲话。
万老爷子在现实看起来比视频里更加气势迫人,尤其是不说话时,年轻时那股早已融入骨血的狠劲就自然流露出来,让人不自觉产生敬畏心。
当他上台说话,笑呵呵两声,这股气势便被随之遮掩下。
一系列流程走完,最后的仪式安排万老爷子和一位福利院孩子共同按下烟花按钮。
上台的依然是蓬蓬裙女孩小雅。
小雅的模样算福利院出众的,又穿着比其它小孩更精致的衣服,能在台上见到她,温颂橙毫不感到意外。
一而再再而三地相遇,不知道是注定的缘分,还是有人刻意而为之。
小雅乖乖站在万老爷子身旁,圆溜溜的眼睛往下张望,在温颂橙这儿短暂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到了最后时刻,众人都围聚在一起,共同注视台上老人与小孩的手搭在的按钮上。
下一瞬。
轰隆爆炸声瞬间响起,一连串渐变色的烟雾窜空而起,众人皆抬头仰望这绚丽而短暂的风景。
温颂橙经受不住,他听见爆炸声就会不受控地心率加快,呼吸难受,面部表情褪成空白。
好在他能忍受,不至于失态。
但有人不是。
稚嫩而嘹亮的尖叫声几乎快冲破众人耳膜,打断这场美好的幻梦。回归现实,他们看见台上刚还纯真欢笑的小女孩,现在捂着耳朵,一脸惊恐地张大嘴巴。
声音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台上一时陷入慌乱,有工作人员上台安慰情绪失控的小女孩,万老爷子则被人围着迎下去。
温颂橙没错过他下台时,不经意皱紧的眉头。
重要的主持仪式一过,大部分人各自散去,温颂橙还要找福利院的档案室在哪,里面有周立留下的东西。
在找的过程中,温颂橙撞见独自搬着小凳子、面朝阳台发呆的小雅。
顿了片刻,温颂橙还是走过去。
小雅注意到他,眨着湿润的眼睛看他。
温颂橙揉了揉她的细软头发,温和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觉得害怕吗。”
小雅盯着他道:“哥哥,你是唯一一个关心我的人。台上的叔叔阿姨,我的院长妈妈,把我带下台就不理我了。”
温颂橙安抚地拍了拍她。
小雅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温颂橙说了。
小雅却摇头:“哥哥,你别骗我了。每次来这里的客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叫这个名字的人是个秃头大叔,只是名字比较秀气些。”
谎言被揭穿,温颂橙半点没慌,他甚至有点期待小女孩会继续说什么:“既然你知道,怎么不找院长妈妈拆穿我呢?”
小雅道:“为什么要拆穿你。”
“如果我是坏人——”
小雅咯咯笑起来:“秘密行动,然后破坏福利院?像动画片里的大坏蛋一样?那真是太棒了!”
温颂橙一时哑言。
“……但哥哥不是,对吗?”
过几秒,温颂橙朝她点头。
小雅忽然抓住他的手臂,眼睛亮亮得看他:“哥哥,我知道了。你是来拯救我们的英雄,对吧?”
“……”温颂橙失笑,“为什么这么说?”
“跟我来。”
小雅跳下凳子,拉起他快步前行,左拐右拐,穿过走廊间的一条小道,小雅指着一扇漏风的窗户,让温颂橙爬进去。
温颂橙进的有些艰难,小雅体格小,很轻易就钻了进去。
进去后一片漆黑,小雅让温颂橙开手电筒,但不能太亮,通道狭窄,温颂橙得弯着腰才能通过。
五分钟后,总算走到了头,眼前视野蓦地敞亮开来,最后翻过一扇窗户,小雅拉开窗帘展示给他看。
视线所及之处,满屋的钢制开放式档案架,里面塞满了牛皮纸袋,温颂橙上前两步,随手抽出一份。
“这里……是福利院的档案室?”
“是的,你知道!”小雅欣喜地说,双手交叠,“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我终于等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为什么要等‘我’?”
温颂橙向着最近的铁架子踱步,边问。
小雅则与他分开,兀自蹲下,趴在档案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份牛皮纸袋,举起。
“因为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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