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你也值得被看见
郝美丽最近心情很不错。
首先是历经三年多的《凤起长安》终于全部搞定了。上周, 她谈妥了最后的播出合同,司凤那边给到S级资源,再搭配梨文化的A级, 双平台联播,定档明年暑假。
郝美丽签完合同那天, 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文件看了足足五分钟。
“郝总?”蓝秘当时问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郝美丽把合同合上, 笑眯眯地递给她,“就是觉得,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挺不容易的,终于可以歇歇了。”
蓝秘接过合同,难得地点了点头:“确实。”
第二件事嘛, 郝美丽一想到那个马上就要二十岁的小姑娘,就很难不笑出声来。
上次去见她, 小姑娘一上来就伸手要东西, 理直气壮的很,完全没有个问人要东西的客气样,倒像个债主, 怪不得别人都说孩子都是讨债鬼,瞧瞧, 她不就有个小可爱鬼。
郝美丽回来后, 一想起来她那张漂亮脸上得意的样子,就会笑出声,实在太可爱了!
于是,最近整个公司都知道, 郝总心情很好。开会的时候笑, 看报表的时候笑, 每个人遇见她时,嘴角都是翘着的。
蓝秘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郝美丽没来由的笑声弄得无语了,身为老板,就不能专心工作好好管理一下自己的情绪吗?
这天下午,郝美丽处理完最后一份合同,伸了个懒腰,忽然问蓝秘:“哎,公司其他人呢?倪露、晏山槐、盛一禾她们忙不忙?要不要一起聚餐?”
蓝秘连眼皮都没抬:“忙。”
“忙什么?”
“倪总在谈明年的商务,晏山槐盛一禾都在剧组拍戏,林香凝在弄剧本,王硕在盯新项目。”蓝秘一口气报完,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都忙着呢,别打扰她们。”
郝美丽被她怼得沉默了两秒。
“……哦。”
蓝秘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平板,语气平淡道:“我和你吃饭吧。”
郝美丽眨眨眼,随即嘿嘿笑了起来:“行啊,不过只吃饭怎么行?我给你放个假,走,咱逛街去,刷我的卡!”
蓝秘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合上平板,站起身:“走吧。”
于是,两人在工作日的下午,悄悄从公司溜了。
郝美丽开车,蓝秘坐副驾,放着粤语老歌,车窗外的阳光暖洋洋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乱了头发。
郝美丽靠在椅背上,忽然说:“蓝秘,你说我是不是最近太闲了?总觉得有无聊。”
“是。”蓝秘看着前方的路,回答得干脆利落。
“……”郝美丽噎了一下,“你就不能骗骗我?”
“不能。”
郝美丽转头瞥了她一眼,有点不爽,转念一想,算了,她一个大总裁犯不着跟她计较。做老板的,就得有容人之量,被怼就被怼了吧。
等两人把车停进商场的地下车库,就开始漫无目的地逛,郝美丽其实没什么特别想买的东西,她就是享受这种不用想工作的感觉。
蓝秘跟在她身后,偶尔在她试衣服的时候给一句“可以”或“一般”,惜字如金。
两人逛了两个多小时,蓝秘什么都没买。
“你不买什么吗?”郝美丽问。
“没什么需要的。”蓝秘答。
郝美丽想了想,抬脚走进了一家店里,精心挑选了半天,才选到了满意的东西,她抬起手:“刷卡。”
于是,一块百达翡丽古典表系列的腕表就递到了蓝秘面前,她望着表盘上那片深邃的幽蓝,轻轻挑了挑眉。
“这是?”
“送你的礼物,你看,很适合你。”
蓝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收下了这份价值二十多万的礼物。
晚饭她们选择了在顶楼的餐厅,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城市的夜景,灯光点点,绵延到远处的地平线。
菜刚上齐,蓝秘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扬起,然后把手机递给郝美丽。
“恭喜你。”
郝美丽接过手机,看见屏幕上是一条通知,她荣获了“年度影响力企业家”奖项。
“这什么?”郝美丽一脸懵,“我怎么不知道。”
“我帮你申报的。”蓝秘收回手机。
郝美丽还是有点懵:“可我什么都没做啊,就开了个公司,投了几个项目……”
蓝秘看着她,难得认真地说了一句:“郝总,你还不到三十岁,就签了晏山槐、盛一禾等人,还投了《凤起长安》,养着公司近三百号人。”
郝美丽张了张嘴,没说话。
“郝总,你也值得被看见。”蓝秘说完,端起酒杯和郝美丽的酒杯碰了一下,“恭喜你。”
郝美丽看着对面的蓝秘,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轻声说:“谢谢。”
蓝秘没回应,只是低头吃菜。
*
两周后,颁奖典礼。
郝美丽的车还未停稳,就感受到会议的盛况了,门口车位早已满当,人来人往,数不清媒体记者按动快门的声响。
郝美丽今天穿了一条深黑色的长裙,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妆容比平时精致些,但依然是她一贯的风格,不张扬,但站在那里,就是焦点。
蓝秘跟在她身侧,依旧是干练的白色西装,手里拿着郝美丽的包,一如既往,一起面对。
“紧张吗?”蓝秘问。
“还行。”郝美丽深吸一口气,“反正就上去说几句话,说完就下来。”
蓝秘点点头,没再多说。
会场比想象中大得多,上千个座位座无虚席。郝美丽跟着工作人员穿过人群,在第三排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她下意识地四下张望,没看到认识的人。
也是,倪露她们都忙,哪有时间来看她领奖,她这么想着,倒也释然了。
颁奖典礼按部就班地进行,郝美丽坐在下面,听着那些获奖者的发言,心里默默准备着自己等会儿要说的话。
终于,主持人念到了她的名字:“下面有请郝美影视创始人兼CEO,郝美丽女士上台领奖!”
掌声响起。
郝美丽站起身,轻轻理了理裙摆,缓步走向台上。灯光亮得有些晃眼,她看不清台下的人影,只凭着感觉走到舞台中央,接过奖杯。
她站到话筒前,台下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郝美丽正要说话,却瞥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不知什么时候,倪露坐在她刚才的座位旁,晏山槐今日难得穿了裙子,盛一禾还朝她挥了挥手,林香凝也在,几人都笑盈盈地看着她。
她们都来了?郝美丽愣了一秒。明明她们都很忙的,明明……
她看向台侧,蓝秘站在那里,对上她的目光,微微挑了挑眉,好像在说:惊喜吧?
郝美丽收回目光,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开口说:“谢谢主持人,谢谢各位评委,谢谢所有支持郝美影视的朋友们。”
“其实站在台上的我,不过是郝美影视最微不足道的一角。我能站在这里举起这座奖杯,是因为我身后有太多不被看见的人。
这份荣誉,从不属于我一个人,它属于每一位在郝美影视默默付出的人,尤其属于那些不被聚光灯照亮的女性,谢谢你们,才让我有机会站在这里,当然,我更希望以后站在这里的是你们。”
台下掌声雷动,郝美丽微微欠身,捧着奖杯走下台,回到座位时,郝美丽坐下,轻声问旁边的人:“你们不是忙吗?”
晏山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板领奖,肯定要来鼓励啊。”
盛一禾在旁边点头:“对啊,这可是大事。”
郝美丽看看她们,到底没说出什么。
颁奖结束后,几人往外走,郝美丽被媒体记者拦住说了好一会话,等脱身出来时,倪露她们已经等了很久。
“走,去停车场。”倪露说。
郝美丽一愣:“去停车场干嘛?公司的车停在地面。”
“给你看个东西。”晏山槐笑眯眯地说。
郝美丽狐疑地看着她们,最后还是跟着进了电梯,电梯一路下行,到负三层,门打开,几人走出来,七拐八绕地走到一处角落车位。
那里停着一辆车,一辆黑色的奔驰G63,崭新的漆面在停车场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方正硬朗的线条,霸气又低调。
郝美丽愣住了。
倪露从包里拿出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奔驰的车钥匙,朝她扔过来,郝美丽下意识接住。
“什么意思?”她问。
倪露双手抱在胸前,难得露出几分笑意:“你这位大老板带我们赚了钱,今天这么好的日子,这车是我们几个送你的礼物。”
晏山槐在旁边补充道:“倪总和蓝秘出了大头,我和一禾还有林姐凑了剩下的。”
盛一禾眨眨眼:“郝总,快去试试,带我们去兜风吧。”
郝美丽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车钥匙,再抬眼时,倪露、晏山槐、盛一禾、林香凝几人,正并肩站在车旁,含笑望着她。
其实所有人都清楚,郝美丽从来没给自己置办过什么贵重东西,住的依旧是租来的大平层,开的也是公司的车,她一直觉得这些都没什么必要。
可此刻,这辆车就静静停在她面前,是她一手带出来的这群人特意送给她的礼物。
“你们……”郝美丽张了张嘴。
倪露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行了,别煽情了,赶紧开车,我们还没吃饭呢,就等着你请客呢。”
被众人簇拥着上车,郝美丽都来不及多说什么,直到坐在车里,才有了一丝实感。
她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发动机轰鸣声在停车场里回荡,这时,副驾的门被拉开,蓝秘坐进来,系好安全带,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慢点开。”
后座的门接连打开,倪露、晏山槐、盛一禾、林香凝都挤了进来。
“能坐下吗?”郝美丽回头看了一眼。
“能能能,这可是定制版,快走!”晏山槐催促。
郝美丽笑着转回头,握紧方向盘,轻踩油门,黑色的奔驰G63缓缓驶出车位,顺着车道朝出口开去,出口的闸杆抬起,车驶入地面。
城市的夜景扑面而来,霓虹灯、车流、高楼大厦,从车窗两侧飞速掠过,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乱了几人的头发,不知道是谁说了什么,几个人笑成一团,郝美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去哪?”她问。
“随便!”后座几个人异口同声。
郝美丽笑着摇摇头,踩下油门,G63平稳地汇入车流。
巧好前方红灯,她停下车,侧头看向副驾的蓝秘,蓝秘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
郝美丽忽然说:“蓝秘。”
蓝秘抬起头。
“谢谢你。”
蓝秘看了她一秒,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绿灯亮了,郝美丽笑着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驶入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之中。
第一百零二章 现在我真的成为了我自己!
又一年夏, 草原正是最好的时节。
风是暖的,草是绿的,紫色的苜蓿花开遍了每一处缓坡, 远远望去,像是大地铺了一层锦缎, 牛羊散落在其间,牧民们的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混在风里,飘出很远。
王昭君策马奔驰在最前方。
她今日一身骑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那双愈发张扬的眼睛,才二十岁, 她就已经是整个草原的主人,整个草原的风都绕着她打转, 如此耀眼, 如此夺目。
在她身后,数不清的骑兵跟着她奔驰,马蹄声惊起飞鸟无数, 卷起尘烟,像一群追随头狼的狼群。
王昭君回头看了一眼, 忽然扬起马鞭, 在空中甩了个响亮的鞭花。
“快些!”她喊道,“谁最后一个到王庭,今晚的酒就没有他的份!”
骑兵们轰然大笑,纷纷催动胯下战马, 原本松散的人群瞬间化作一道洪流, 朝着远处那顶巨大的金帐狂奔而去。
王昭君第一个冲进王庭。
她在金帐前勒住战马, 骏马前蹄扬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她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侍卫,大步朝前走去。
班含已经带着一众女官等在帐前了。
料理部落的这许多时间,足够让她脱胎换骨,班含早已褪去了所有的青涩稚嫩,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胡式长袍,腰间束着革带,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眉眼间全是从容不迫。
她身后,一众女官个个身姿端正,早已没了当年做小宫女时的怯懦模样,都长成了从容稳重的样子。
班含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女子,迎上前去,躬身行礼:“娘娘,这一路可还顺利?”
王昭君在她面前站定,扬起下巴,道:“自然顺利,我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呢!”
“您自然是厉害极了,只是这一路必定辛苦得很,先洗漱歇息吧,帐内都已备好。”班含侧身引着路,又道,“晚些时候,各部首领还要前来议事。”
王昭君点点头,大步朝金帐走去,班含跟在后面,一众女官也鱼贯而入,她刚走到案前,还没来得及坐下,忽然停住了脚步。
班含察觉有异,抬头看她:“娘娘?”
王昭君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班含会意,立刻带着女官们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瞬间,王昭君的唇角已经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她压住心头的欢喜,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
下一秒,熟悉的蓝光亮起。
那道身影自光晕中缓步走出,郝美丽今日很是闲适,长发松松挽起,衣服扣子也未扣紧,好像只是寻常推门而入,来探望女儿一般。
她看到昭君,还没来得及开口,王昭君却先扑了过去,伸手环住郝美丽的脖颈,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郝美丽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怔了一下,身子微微一僵,昭君从未这样亲近过她,这是?
“昭君?出什么事了吗?”
王昭君摇摇头,只把脸埋在郝美丽的肩窝里,深吸了一口气,果然闻到了郝美丽身上的味道,干净,温暖,带着一点淡淡的皂香。
和草原上所有的味道都不一样。
和这个世界所有的味道都不一样。
这是妈妈的味道。
感受到她的动作,郝美丽才意识到她在撒娇,于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里带着笑意:“怎么了?就这样想我?”
王昭君在她怀里闷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张扬的模样,只是眼睛亮得惊人。
“我有惊喜给你。”她说。
郝美丽挑眉:“什么惊喜?”
王昭君松开她,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她双手捧着,走到郝美丽面前,巴巴的递给她。
“快打开看看。”
郝美丽接过盒子,低头去看,虽然盒子的材质她认不出来,只知道入手温润,纹理细腻,显然不是凡品。
她抬头看了王昭君一眼,对上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轻轻打开了盒盖,只见盒子里静静躺着一颗蓝宝石,硕大、晶莹、通透,足足有她的拳头那样大,像是一捧清澈的海洋,又像是从天上坠落的一颗星。
这颗星,这片海正在郝美丽手中。
郝美丽捧着它,久久说不出话来。
王昭君站在她面前,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不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看着她愣住的样子,王昭君的唇角微微翘起,问:“你喜欢这份礼物吗?”
郝美丽抬起头,看着她:“这是送给我的?”
“当然。”王昭君扬起下巴,“不然我拿给你看做什么?”
郝美丽低头,再去看那颗宝石,如果放在现代,这颗宝石的价值或许有几个亿?或许更多?她不敢再想。
这样珍贵,这样难得。
就这样装在木盒里,送给她。
明明自己说过不用报答,只要她开心,她什么都愿意为她做,可昭君还是回报她了。
这颗蓝宝石就像她的心一样珍贵,璀璨。
郝美丽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姑娘,头一回在昭君面前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
“我很喜欢。”她的声音有些轻,“真的很喜欢,谢谢你,昭君。”
王昭君盯着她的眼睛,确认她是真的喜欢,脸上的笑容便再也藏不住了,她伸手扶住郝美丽的胳膊,拉着她往榻边走去。
“你快坐下,我要和你好好说说话。”
郝美丽被她按着坐下,手里还捧着那颗宝石,王昭君在她身侧坐好,就开始口若悬河起来。
“这颗宝石可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的。你是没看见,乌孙王把这颗宝石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藏在王宫最深的地方,层层守卫,我要是没点本事,还真弄不到手!”
“为了它,我足足带了数万骑兵出去,急行千里,费劲手段,才剿灭了乌孙,逼的那乌孙王亲手献给我……”
什么?郝美丽心里一颤。
王昭君说了好一通,又转向郝美丽,道:“既然现在这宝贝到了我们手里,那就该有个新名字,你觉得叫它什么比较好?”
可郝美丽像是没听见这话,只望着王昭君,迟疑着开口:“你剿灭了乌孙?”
“对啊,光我这边就死伤了几千人。”王昭君继续说,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不过很值得了,乌孙那些地盘、那些人口,现在都是我的了。”
“你刚才说……”郝美丽又重复了一遍,“剿灭了乌孙?”
王昭君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对啊,不然我怎么能得到这种珍宝?乌孙王把它宝贝得很呢……”
“昭君。”郝美丽打断了她。
王昭君停住话头,看着她。
郝美丽看着眼前这张脸,那样鲜活,那样美丽,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的张扬,可此刻,这张脸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二十岁,领数万骑兵,剿灭一国,死伤万千人,郝美丽忽然觉得手里的蓝宝石沉得有些握不住。
“为什么?”
王昭君愣住了:“什么为什么?”
金帐内,母女相望,一道残阳斜斜的划过来,悄悄的隔开了两人交叠的身影。
郝美丽突然生出无边恐惧,她亲手给了昭君制盐的法子,给了她青储的技术,给了她让部落强大的资本,她以为这些能让她过得好一些,能让牧民们少死一些人,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活得更安稳。可她从来没想过,昭君会把这些用来……
用来做什么?
郝美丽发现自己不敢往下想。
王昭君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她站起身,走到郝美丽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
“妈妈?”她轻声唤道。
郝美丽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漂亮,可郝美丽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双眼睛了。
“昭君。”她开口,“你已经拥有草原了,我想问问你,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
王昭君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有了妈妈给的青储和制盐的法子,现在部落越来越强大了,接下来我准备先把周围那些小国都收服,然后再往西边去……”
郝美丽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最后再南下攻汉?”她说这句话时声音都在抖。
王昭君愣住了。
她蹲在郝美丽面前,仰着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也看见了别的东西。是恐惧,是不赞同,是失望吗?
王昭君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明白了郝美丽的意思,她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榻上的郝美丽。
“妈妈,您这是何意?”她问。
郝美丽抬头,看着她,明明她的眼神还是那样纯真,明明她的样貌还是那样美丽,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分明是一头已经长成的野兽。
她压住心里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更稳一些:“昭君,当初和亲,本就是为了胡汉和睦,你……”
“原来母亲也是这般想的吗?”王昭君直接打断她,声音冷了下去,“要我为了旁人牺牲自己?”
郝美丽看着她,摇了摇头:“不,不是……”
“那妈妈为何说这些?”
郝美丽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不知该从何说起,她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开口:“昭君,你现在有了权力,有了兵马,有了一切,但这些不应该只为了实现你的野心!”
王昭君的眉头皱了起来。
“妈妈,你错了。”她说,“从一开始,我做这一切就是为了我的野心!我想要权力,想要自由,想要这天下再也没有人能主宰我的命运,我为什么不能实现我的野心?”
郝美丽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王昭君,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好像是她一点点喂饱了昭君,一次次让昭君轻而易举的得到超过这个时代的产物,是她亲手让她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于是在今日,昭君覆亡了一个国家。
郝美丽闭上眼,一滴泪滑落。
王昭君看见那滴泪,心钝痛起来,她往前一步,却又停住,声音有些发颤。
“妈妈,你为什么流泪?你是后悔了?”她问,“妈妈是觉得看错了我?”
不!不是!她只是,她只是……
“昭君,你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不能?”
“乌孙国子民何错之有?何以到了被灭国的地步?昭君,你如何能……”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样简单的道理妈妈不明白吗?即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与其是别人,那不如是我。”王昭君皱着眉,她越来越不明白。
可郝美丽却想告诉她,天下众生本不分种族,都可以彼此善待,想告诉她眼前这些人与她们从无不同,更想告诉她各族相融皆是一家,可她又突然想起,这种观念是两千年之后才有的,而现在是两千年前!
于是,郝美丽的泪更多了。
王昭君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又痛又涩又悲,她多想郝美丽像以前一样,无论她做什么,都站在她身边,可郝美丽只是坐在那里,流着泪,一句话也不说。
“难道妈妈想我一辈子做匈奴人的阏氏?”王昭君的声音冷了下来,“一辈子呆在这漫天黄沙满地虫子的草原上?”
“不,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哭!”王昭君看着她泪流满脸的脸,心里的痛变成了愤怒,愤怒又变成了更深的痛。
“你果然后悔了!”
郝美丽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蓝宝石,上面斑驳的都是她的泪,可她知道,这眼泪背后更是数不尽的血,是她的女儿带来的!
于是,她再次开口,哀求道:“昭君,可以不兴起兵戈吗?可以与各族和平相处下去吗?”
王昭君皱起眉头,她真的理解不了郝美丽。
“妈妈,你又说胡话了。”她说,“大汉会容忍我这个草原之主一直强盛下去吗?就算我不南下,难道大汉就不会北上吗?妈妈,你给我那些东西的时候,就没有预料到这一天吗?”
郝美丽的眼泪彻底止不住了。
她真的明白了。
她亲手把武器交给了野兽,然后告诉野兽不要伤人,她亲手点燃了火焰,然后告诉火焰不要燃烧,是她亲手塑造了这一切,她竟然还这么天真?
“妈妈,你到今天才看清我吗?还是说,你一直看到的只是想象中的我?所以才这么无法接受,原来你幻想中的那个女儿,根本就不存在!”
“不,不!昭君,不是这样的!”
“妈妈,那你在哭什么?你不应该为我高兴吗?”王昭君又往前走了一步,她攥住郝美丽的手腕,痛的郝美丽直吸气。
“妈妈,我弄疼你了吗?对不起。”
郝美丽的眼泪滴在王昭君的手上,烫的她心中刺痛,可她又一次忍不住握紧妈妈的手腕,追着要一个答案。
“妈妈,如果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女儿,你还会爱我吗?求求你,告诉我!”她问的那样急那样迫,她容不下一点迟疑。
可接下来,她只看到了郝美丽的眼泪,只有眼泪,除了眼泪还是眼泪,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王昭君不明白。
被王昭君紧握的手已经泛红,郝美丽的心是痛苦、是自责、是愧疚、是无力,还有更加无法言说的爱。
“昭君,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让自己的一己私欲毁了无数人,你不能站在最高处就……”郝美丽再次开口。
迟迟没等来想要的答案,却听到这番话,王昭君再也忍不住了,她狠狠挣开郝美丽的手,站起来,背过身去。
“妈妈。”
“是你让我成为我自己的!”
“是你说过再也不让我受一点委屈!”
“是你亲手把我推到这个位置的!这一切都是你!”
“现在我真的成为了我自己!”
“若妈妈后悔了,那就再也不必来见我了,我已经不再需要你了!”王昭君站立着,将所有光亮尽数挡住,郝美丽的身影被黑暗吞没。
于是,谁也没看见,那同时落下的两滴泪。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的非常非常非常迟疑,非常非常非常不确定,如果您有幸看到了这一章的话,可以告诉我你的想法吗?我想知道你会怎么看待这样的昭君[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一百零三章 妈妈是妈妈,她是她
郝美丽捧着那颗蓝宝石跌坐回现代。
膝盖猛撞在地板上, 闷响一声,那颗宝石还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 可她松不开手,她就那样坐着, 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是城市的黄昏,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 橙红色的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落在她脚边,斜斜一片。
郝美丽的脑子很乱,乱得像一团被风吹散的毛线,找不到头, 也找不到尾,昭君说的那些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一遍又一遍。
“是你让我成为我自己的。”
“是你亲手把我推到这个位置的。”
“若妈妈后悔了, 那再也不必来见我了。”
郝美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蓝宝石,阳光穿过, 在她掌心投下一小片幽蓝光斑,那么美, 那么纯粹, 这是她送给她的礼物。
昭君说,为了这颗宝石,她带了数万骑兵,千里奔袭, 剿灭一国。她想不出千里奔袭是什么样的场景, 更想不出一国覆灭意味着多少条人命。
郝美丽突然发现, 她从没有过自己真正的孩子,她不知道养育一个孩子要经历什么,不知道孩子会长成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当孩子走到她无法认同的路上时,她该怎么做。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失业过,焦虑过,为房贷发愁过,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教别人怎么活。
可她还是成为了一个母亲?
她教昭君要独立,要强大,要为自己而活,她给了昭君武器,给了她技术,给了她征服一切的能力,她以为这是爱,以为这是在帮她过上好日子,她从来没想过,昭君会拿着这些东西去做什么。
她怎么这么愚蠢?
不对。
不对。
不能这样想。
她后悔了吗?她看着手中的蓝宝石,那么美,那么沉,是昭君亲手捧给她的。
不,她不后悔。
她从未后悔。
从第一次见到昭君开始,从在深宫里看见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女开始,她就没有后悔过,她爱她。无论发生什么,她都爱她!
那她后悔的是什么?
是从来没有告诉昭君,不能那样杀人?
可她想当然地以为,昭君会和她一样,会珍惜生命,会懂得和平的可贵,可她忘了,昭君生活的那个世界,是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世界。
难道要从一开始就告诉昭君,只有符合自己的预期,她才会帮她?
不是。
不是的。
郝美丽又拼命摇头,她怎么可能那样?她帮昭君从来没有任何条件,她只是想让她过得好一点,只是想让她别再受苦。
那她爱这样的昭君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爱,想说无论昭君变成什么样,她都爱,可那个“爱”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她似乎看的见那些画面:昭君站在尸山血海里,昭君骑着马踏过战场,昭君说“死伤几千人,很值得了”。
她闭上眼睛,昭君的脸还在,可背景里多了无数张陌生的脸,那些被她的女儿杀死的人的脸。她要怎么说服自己,可以对那些杀戮视而不见?
她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见过战争,她所受的教育告诉她,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尊重,每一次杀戮都是罪恶。她没法把那些死去的人当成数字,没法说他们死了就死了吧。
可那是昭君做的。
是她的女儿做的。
郝美丽又一次跪在地上,眼泪砸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她太痛了,从心里往外蔓延,漫到四肢百骸,漫到她连呼吸都觉得累。
她甚至开始恨自己。
恨自己什么呢?
恨自己做这个母亲?
她一直以为,只要努力,就会有答案,工作上是这样,生活上是这样,做母亲也是这样,只要足够爱,足够用心,足够付出,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现在,轮到她没有答案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昭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她以为自己会是一个好母亲,可原来自己也是如此脆弱,如此无力。
昭君的身影似乎还笼罩在她身上,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若妈妈后悔了,那再也不必来见我了。”
郝美丽浑身一颤。
不,她不能失去昭君。
她挣扎着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绒布盒子,她把蓝宝石慎之又慎的放进去,捧着盒子看了很久很久。
她抹去脸上的泪水。
一定有办法的。
一定会有办法的。
除了战争,一定还有别的路,她要找到那条路,她要让昭君明白,权力不是只有杀戮这一条路,她一定会找到这个办法,她要她的昭君手上,不再沾染鲜血。
带着这个幻想,郝美丽终于直起身来,她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出来,她弯腰,捧起水,扑在脸上水冷得她一个激灵。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凌乱。
没关系,没关系,一定要振作起来,昭君还在等着她,她还要去见她的女儿,她还要……
*
和妈妈说那样的话,王昭君从未后悔。
她这辈子没有后悔过一件事,十三岁入宫,五年冷宫后出塞,给单于下药、杀刘奭、灭乌孙,每一步她都想得清清楚楚,做得干干脆脆。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回头的人,想什么,就说什么,说什么,就做什么,以后也会这样。
妈妈怎么想,是妈妈的事。
她后悔什么?她不后悔。
关押呼韩邪的地方在王庭最偏僻的角落,一顶低矮破旧的穹庐,门口守着几个匈奴兵,见王昭君走来,几人立刻躬身行礼,掀开帐帘。
帐内昏暗,呼韩邪坐在毡毯上,听见动静,抬起头,他老了。
这一年多来,他老得厉害,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浑浊,曾经那个端坐金帐的草原之主,此刻佝偻着背,像一头垂死的狼。
可他看见王昭君的瞬间,浑浊的眼睛里还是闪过一丝光,说:“你来了。”
王昭君站在帐帘边,就那样看着他,像看一件已经无用的旧物。
呼韩邪也盯着她看了很久。这张脸还是那么美,可此刻,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下面的东西,冷漠,野心,还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忽然想笑。
从前的自己,怎么会觉得这个女人软弱可欺?怎么会觉得她只是个需要保护的汉家娇公主?他想起她初来草原时的模样,怯生生的,说话轻声细语,看人时低眉顺眼,所以就这样蒙骗了自己吗?真是可笑。
他竟然老眼昏花到了这个地步?
“单于在看什么?”王昭君开口。
呼韩邪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说:“看我自己,看我怎么瞎了眼。”
王昭君嗤笑了一声,没说话。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呼韩邪再次抬起头,问:“你来杀我的,对吗?”
王昭君没有否认。
呼韩邪点点头,像是早料到如此,他沉默片刻,忽然问:“所以,你准备做匈奴的单于吗?你做的所有都是为了这个?”
王昭君眉头皱了起来。
“我做什么单于?”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单于之位配不上我。”
呼韩邪愣住了。配不上?
他他想笑,又笑不出来。单于之位,草原之主,多少人为之厮杀一生,连他的亲生儿子都敢为了它弑父夺位,可她说,配不上她。
“那你杀了我之后,”他问,“谁是匈奴的单于?”
“你第五个儿子。”她说。
呼韩邪想了很久,才想起那个儿子,那孩子叫什么来着?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的母亲长得很美,是部落里最漂亮的女人,所以他才临幸了她,有了他。那孩子从小就不得宠,生母早逝,在部落里像个影子一样活着,没人记得他的名字。
“为什么是他?”呼韩邪问。
王昭君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说:“因为他长得最好看,我喜欢他那张脸。”
呼韩邪怔住了。
几息后,他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佝偻的身子直颤。
他的长子复株累,为了单于之位弑父杀神,日夜谋划,拼死一搏,最后死得不明不白,全族几千人陪葬。
次子与三子为权相争,彼此倾轧不休。那些他曾寄予厚望视作大业传承的儿子,最终无一幸存。可到头来,单于之位,竟落在了那个他连名字都早已记不清的儿子身上。
只因为他长得最好看。
只因为昭君喜欢他的脸。
这世间的事,怎么这么可笑?怎么这么荒谬?
终于,呼韩邪笑够了,他喘着气,抬起头,看着王昭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昭君,你打算怎么对匈奴?”他问,“那些牧民毕竟曾是我的部下臣属,我求求你,能不能……”
他的话没说完,王昭君却突然变得很生气,怒道:“你求我?”
“你高高在上了一辈子,踩着所有牧民作威作福,享尽最好的一切,占尽最大的牧场,握着最多的财富,现在倒来求我好好对他们?”
呼韩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王昭君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厌恶道:“若说让他们吃饱穿暖,我这一年做的便抵得上你一辈子!你当单于时,每年冬天冻死饿死者数万,你过问过半分?你盘剥起牧民比谁都狠,如今还有脸来求我?”
呼韩邪低下头,不敢看她。
“除了你,还有你的儿子、侄子、妻妾家眷,哪一个不是骑在牧民头上作威作福?如今快要死了,反倒在这里说这些冠冕堂皇的鬼话,给谁脸上贴金呢?”
“你不会觉得我曾是你的阏氏,就对你有两分旧情吧?所以你这样作态我就会心软?那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从未对你有那么一丝一毫情意,只有恶心,除了恶心,再无其他!”
“所以你快去死吧,贱男人,少在这里恶心我!”话音一落,王昭君手里的短刀,直接捅进了他的肚子。
呼韩邪浑身一颤,瞪大眼睛看着她。
王昭君似乎把积攒的所有脾气都发泄在了这一刀上,那些她说不出口的委屈,那些她不肯承认的痛,全都化成了手上的力气。
她转动刀柄,呼韩邪闷哼一声,身子剧烈颤抖,她抽出刀,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袍角上,温热的鲜血还带着腥气。
呼韩邪的身子晃了晃,倒在地上,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不过几息,他就死了。
王昭君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走出穹庐。
帐外,夜色正浓,草原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王昭君站在穹庐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血腥味。
只有草的味道,风的味道,自由的味道。
她低下头,看着袍角上那几点暗红的血迹,皱了皱眉,然后她抬手,用手指弹了弹,血迹已经干了些,弹不掉。
算了。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夜色里看不见草原的尽头,可她知道那里有什么,有无数的部落,无数的土地,无数等待被征服的人。
妈妈不想让她杀人。
可在这个世界上,不杀人怎么活?
妈妈是妈妈,她是她。
王昭君转身,朝自己的金帐走去,身后,那顶穹庐在夜色里沉默着,里面躺着一个曾经统治过这片草原的男人,没有人会为他守灵,没有人会为他哀悼,明天一早,会有人把他的尸体拖出去,扔到草原深处喂狼。
这就是失败者的下场。
而她却只会是胜利者。
属于她的征服时代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零四章 计谋
自呼韩邪死后, 匈奴的骑兵便开始四处闯荡。
等到王昭君二十一岁这年,曾经那个需要步步为营才能站稳脚跟的汉家女子,已经成了横阔多国这庞大领域的主人。
她收复了呼揭, 那个位于阿尔泰山南麓的小国,成了她西进的跳板, 商队从这里出发,将草原上的皮毛牲畜, 还有郝美丽带来的盐运往更远的西方,再用盐换回来粮食布匹铁器,还有沿途各国的敬畏。
她征服了大宛,那个以汗血宝马闻名,曾让汉武帝派李广利远征的国度, 在她的骑兵面前,不过三个月便俯首称臣, 从此, 她的骑兵有了最好的坐骑,她的威名传遍了葱岭以西。
她甚至踏平了康居,那个收留郅支单于让北匈奴残部得以喘息的地方, 如今已纳入她的版图,郅支单于本人, 被她囚禁在王庭深处, 已经整整两年。
如今,她坐拥近两百万部众,麾下骑兵超过十万,从阿尔泰山到咸海, 从叶尼塞河上游到天山北麓, 这片广袤的土地, 都臣服在她的脚下。
而她的盐,正沿着草原丝路源源不断地流向西亚,换回真金白银,也换回大汉对草原一日弱过一日的控制力。
可有一件事,始终让人不解。
那就是她一直没有杀郅支单于。
那个曾想伏击她却被她反杀至几乎全军覆没的北匈奴之主,就这样被关在王庭最偏僻的穹庐里,没人知道她留着那个人做什么。
直到这年秋天。
*
长安城,未央宫,宣室殿。
太后王政君端坐于御座之后,垂帘听政,帘外,年轻皇帝端坐于御案前,殿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殿下,正跪着一个人——赵充。
而他身侧,还跪着七八个人,他们穿着各色服饰,有呼揭人的皮袍,有大宛人的缠头,有康居人的尖顶帽,一个个伏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
“太后!皇上!求大汉为我们做主啊!”
为首的是个呼揭贵族,以额触地,声音颤抖:“王昭君那妖女带兵攻破我呼揭王庭,杀我族人,掠我牲畜,逼我呼揭王俯首称臣!我等九死一生逃来长安,只求大汉为我呼揭做主!”
“太后容禀!”旁边的大宛使者也抢着开口,“那妖女攻我大宛,夺我宝马,毁我城池!我大宛世代向汉称臣,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有何不恭之处?竟然落的如此下场?”
“康居何其无辜!”第三个使者嚎啕大哭,“那妖女踏平我康居,杀我子民无数,太后!皇上!难道大汉要诚心毁我祖宗社稷?破坏百年和睦?敢问太后,这便是大汉的仁心仁德吗?”
一时间,殿中哭声震天。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王昭君?那个当年从长安嫁出去的宫女?那个被先帝亲封的宁胡阏氏?她能有这般本事灭了这么多国?
帘后,王政君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她自然记得王昭君。当年刘奭为了这个女子,茶饭不思,抑郁成疾,最终英年早逝,她身为皇后,怎么可能忘记那个让皇帝魂牵梦萦的名字?
可她也记得赵充上次来长安时所说,风雪迷途,险些丧命,狼狈不堪。不过一两年,当年险些丧命的女子,竟成了灭国屠城的草原霸主?这怎么可能?
待那些使者哭诉完,殿中渐渐安静下来,王政君隔着帘子,看向跪在最前方的赵充,问:“赵充,这些使者所言,你都听见了,你有何话说?”
赵充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眶微红,大声哭喊:“请太后与皇上明鉴,昭君,苦也痛也生不如死也!”
赵充这一声哭喊,又惊了满堂。
“赵充,这是何意?”王政君问。
赵充目光扫过两侧那些哭红了眼的使者,哭道:“回禀太后,昭君是什么人?她不过是一个汉庭宫女,当年出塞时,身边只有三百护卫两百随从。她凭什么让匈奴人听她的?凭什么带兵灭国?”
这话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是啊,她凭什么?那些使者说她策马领兵,可她一个汉女,匈奴人凭什么服她?
赵充继续道:“臣斗胆问诸位一句,若王昭君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为大汉一统南北匈奴,又攻下呼揭、大宛、康居诸国,那她为何不亲自来长安受赏?这样大的功劳,赏爵封侯又有何不可?她何必再困于草原那等污秽之地?”
使者们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赵充再次叩首:“太后明鉴,皇上明鉴,实则是因为昭君受制于人不能脱身!而这一切都是郅支单于的阴谋!”
“郅支单于?”王政君眉头微蹙。
“正是。”赵充哭诉道,“当年郅支单于率残部逃窜后,他心怀怨恨,始终不甘。日前,他趁南匈奴毫无防备,突袭王庭,杀了呼韩邪单于!如今整个匈奴都落在他手里。”
“他自知实力尚浅怕惹怒大汉,便打着昭君大汉使者的旗号,四处屠国灭城!如此一来,纵有天大的祸事,也只会怪到昭君与大汉头上,谁会怪他?假以时日,待他羽翼丰满便是南下之时,那时,才是大祸将至!”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那呼揭使者猛地抬起头来:“你胡说!我亲眼所见,领兵攻我呼揭的分明是一个女子!那女子策马立于阵前,身边簇拥着无数骑兵,怎么不是王昭君?”
“那正是郅支单于的毒计!”赵充抬头怒视他,“他强令昭君站在阵前!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今日!为的就是让诸国以为这一切是昭君所为!”
他转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使者:“诸位使者仔细想想,他这般做,就是要故意挑起大汉与各国仇怨。今日诸位若能亲自来汉,事情尚可说清;可若是你们不来,其他各国会如何看待大汉?到时必会人人心生嫌隙,他正好坐收渔利!”
这话一落,大殿之上瞬间大乱,各国使者七嘴八舌,争相驳斥,赵充则寸步不让,厉声回击,双方争执不休,吵作一团,汉朝群臣立在一侧,神色越发复杂难明。
现下两拨人讲了两个故事,第一个故事是:王昭君是天纵奇才,一个汉女在短短数年内统一了南北匈奴,又攻下了呼揭、大宛、康居,坐拥百万部众,这是何等神迹?
第二个故事:这一切都是郅支单于的阴谋,那个曾经败逃的北匈奴单于,蛰伏数年后卷土重来,杀了自己的弟弟,吞并了南匈奴,然后四处征战企图祸水东引,让大汉替他背锅。
这两个故事,该信哪一个?
短短一瞬,汉朝的朝臣们就有了决断,太常率先出列,高声道:“太后明鉴!此乃郅支单于的奸计,欲使我大汉与诸国离心,万不可中计!”
廷尉紧随其后:“臣附议!郅支单于狼子野心,若不早除,必为大患!”
群臣纷纷附和,在殿中一片“附议”之声,王政君没有说话,她坐在帘幕后,思索了很久。
久到殿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终于,她开口问道:“赵充,你既说这一切都是郅支单于的阴谋,说昭君只是被强令出面,哀家且问你,昭君既是被胁迫之人,那她在这些事中,可曾出过力?可曾动过手脚?”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若说没有,那她凭什么活到现在?若说有,那她就不再是无辜之人。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赵充身上,赵充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重重地叩下头去,发出一声闷响,哭道:“太后圣明,臣不敢欺瞒太后,昭君她确实有违圣意,她确实做了许多不当之事……”
满殿又是一阵骚动。
赵充伏在地上,哭诉道:“太后,昭君为护我等臣僚性命,不得已,曾助郅支单于劝降部落,曾用她的身份为郅支单于遮掩,她本可以以死明志,可她贪生怕死,苟活至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臣今日来长安,她托臣向太后向皇上请罪,她说,她无颜面对大汉,无颜面对先帝,她只求能赎罪。”
赵充抬起头来,眼眶已经泛红,哭喊着道:“太后!皇上!昭君愿为内应,策应大汉天兵,里应外合,剿灭郅支逆贼!只求太后与皇上,给她一个赎罪的机会!”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那些使者们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他们原本满腔悲愤满腹冤屈,可此刻,这些悲愤冤屈,都有了一个更合理的出口。郅支单于,对,就是他,这个躲在幕后的草原枭雄,是他造成了这一切!
汉朝文武百官交换着眼神,这件事到了这里,还需要再问什么吗?还需要再查什么吗?
一个女人,被胁迫后苟且偷生确实情有可原,总不能叫人一刀抹了脖子立刻去死?况且,这个女人现在尚且有大用。用这样一个内应,换一场大胜,彰显天威,震慑四方,如何不好?
于是,王政君隔着帘子,看着伏在地上的赵充,道:“赵充听旨。”
赵充浑身一震,深深伏下。
“传我旨意,宁胡阏氏王氏,身处险境而心系大汉,忍辱负重以待天时,其心可嘉,其志可悯,准其所请,为内应策应天兵,共诛逆贼郅支,待郅支伏诛之日,便是昭君归汉之时。”
赵充以头抢地,久久不起,道:“臣,代昭君,叩谢太后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中,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而那些来自草原各国的使者,也终于伏下身去,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
消息传到草原时,已是深秋。
王昭君站在金帐外,望着远处开始泛黄的草原,听赵充一五一十地禀报长安之行。
待他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身处险境而心系大汉,忍辱负重以待天时。”她轻轻重复这句话,“待郅支伏诛之日,便是昭君归汉之时……”
归汉?归汉?哈哈。
王昭君笑了一笑,然后转身,朝王庭深处走去,穹庐里,郅支单于正坐在毡毯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你来了。”他说。
王昭君站在帐帘边,就那样看着他,像看一件终于要用上的工具,她的眼神中竟然有了一丝欣赏,他比他弟弟有用多了。
“是。”她说,“你该去死了。”
于是,郅支单于就这样死了。
第一百零五章 西域都护府
长安城, 未央宫。
自太后王政君的旨意传下之后,整个大汉便开始轰然转动,八校尉开始集结, 明发天下七科谪,誓要将整个大汉的精锐都送上战场, 他们要去做什么?
他们要去草原,剿灭郅支单于, 接回被困在狼窝里的汉家公主,要让大汉天威远播四方!
临行前,太后与皇帝亲自为他们壮行,王昭君道:“郅支逆贼,囚我大汉公主, 掠我大汉属国,尔等此去, 当扬大汉天威, 诛此国贼。待凯旋之日,朕与太后,亲自为尔等接风。”
“万岁!万岁!万万岁!”
于是, 三万骑兵,十万步卒, 二十万民夫, 总计三十三万人的大军,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开出了边塞。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那片草原的深处,有一双眼睛, 正静静地望着他们。
那双眼睛的主人, 此刻正站在金帐之外, 望着南方隐约的烟尘,嘴角微微弯起。
“他们来了。”她说。
身后的赵充没有说话。
王昭君转身,朝帐内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充一眼。
“你知道主将石善这个人吗?”
赵充点点头:“他是个老将,用兵谨慎,打过匈奴,打过羌人,没输过什么大仗,也没赢过什么大仗。”
“谨慎。”王昭君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然后笑了,“谨慎好,谨慎的人,最难骗,也最好骗。”
她掀开帐帘,消失在黑暗中。
赵充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接下来,会有一场好戏。
*
大军进入草原后。
石善再次感叹,三万骑兵,十万步卒,这支队伍实在是太庞大了,庞大到每一日的粮草消耗,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将军,再这样下去,粮草撑不了多久。”副将在他身边低声说。
石善是老将,他当然知道,深入草原作战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匈奴人,而是距离,距离越长,补给线越长,补给线越长,风险越大。
如果没有方向就深入草原,只能死路一条。于是他将斥候一拨一拨地派出去。第一拨斥候出去了,三天后,没有回来,又一拨出去了,五天后,没有回来。第三拨,第四拨,第五拨……
石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些斥候,都是他亲手挑选的精锐,个个都能在草原上活下来,个个都能在绝境中找到回家的路,可是他们一个都没有回来。
“将军,会不会是……”副将试探着开口。
石善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骑快马从远处奔来。
“报——将军!有人送来消息!”
石善接过那卷羊皮,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郅支单于已下死令:凡深入草原者,不计代价,斩杀于马下,将军所遣之人,皆已殉国。另:郅支将于三日后,遣骑兵一万,伏于南麓,欲断将军粮路,望将军早作准备。”
石善握着羊皮卷的手,微微一顿,这是王昭君送来的信。
“将军,会不会是陷阱?”副将问。
石善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一万骑兵,地点,时间,全部写得清清楚楚,如果这是陷阱,那这陷阱也太明显了。
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错过了这个机会,那他的大军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传令。”他终于开口,“选两万精骑随我出发,其他人原地待命。”
“将军,您亲自去?”
石善他翻身上马,朝南方望去。
*
王昭君没有骗他,南麓,确实有一万骑兵。
当石善带着他的精锐赶到时,那些骑兵正在山谷中休整,马匹拴在树上,人三三两两地坐着,完全没有防备的样子。
“杀!”
石善没有犹豫,他一声令下,一万汉骑如潮水般涌向山谷。这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等尘埃落定时,山谷中躺满了尸体,汉军歼敌五千余,缴获马匹三千,俘虏若干。
“将军,抓到几个活口!”副将押着几个匈奴兵走过来。
石善翻身下马,走到那几个俘虏面前,他们都很年轻,穿着破烂的皮袍,脸上全是恐惧。
“你们是谁的兵?”石善问。
那几个俘虏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石善抽出刀,架在其中一人脖子上:“我再问一遍,你们是谁的兵?”
“郅支单于……”那人结结巴巴地说。
石善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收起了刀,转身走了。
“将军,这些人怎么处置?”
“押回去。”
从那天起,石善对王昭君的态度,开始变了,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真正信任王昭君。
她传来的每一条消息,他都信。
她说郅支会在东边设伏,他就派兵去东边,果然发现伏兵;她说郅支的主力正在西边集结,他就调兵去西边,果然遭遇主力;她说郅支的粮草藏在某个山谷里,他就派兵去烧,果然烧了个精光。
一路打下去,互有胜负,但总体来说,汉军赢得多,输得少,石善甚至开始做起了封狼居胥的美梦。
霍去病走过的路,是每一个汉将做梦都想走的路,封狼居胥,禅于姑衍,登临瀚海,这是汉家男儿最高的荣耀。
他石善,一个普普通通的将领,有朝一日,也能走到那一步吗?也许可以吧。
他这样想着,大军便一路向北,向草原的更深处挺进,沿途,他还抓到了一些郅支单于的亲眷贵族。
有的是单于的侄子,有的是单于的堂弟,每一个被抓的时候,都拼死反抗,每一个被活捉之后,都咬舌自尽。
“匈奴人,倒是硬气。”副将感慨。
石善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让人把这些人的首级割下来,用石灰腌好,准备带回长安,献给太后和皇帝,这可是战功,实打实的战功。
就在石善带着大军深入草原一千五百里的时候,长安城里,却接到了另一份军报。
从西域送来的六百里加急!
王政君接过那份军报时,手微微抖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等她看完,她的脸色终于一点一点地白了。
“太后?”旁边的丞相试探着问。
王政君把那份军报递给身旁的丞相,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丞相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也瞬间褪尽。
“这……这怎么可能……”
西域都护府,失守!整个西域,从楼兰到龟兹,从疏勒到于阗,所有原本臣服于大汉的城邦,如今都换上了新的旗帜。
旗帜上只有一个“王”字!王昭君的王!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骗局,赵充的哭诉,是骗局,那个被胁迫的可怜公主,是骗局,那个躲在幕后的郅支单于,也是骗局。
从来没有什么被胁迫的人质。
从来没有什么郅支单于作乱。
从来没有什么内应,什么赎罪,什么归汉,只有一个女人。
一个他们亲手送去和亲的女人。
一个他们从未正眼看过的女人。
那个女人,此刻正站在西域都护府的废墟上,俯视着这片曾经属于大汉的土地,似乎在嘲笑所有人。
王政君睁开眼,忍住了愤怒,下了决断。
“传旨,召回石善,所有军队即刻撤退。”
*
石善接到撤退命令的时候,正在一座无名的小山包上,望着远处的落日。
他的大军已经在这片草原上走了快两个月,三万骑兵还剩两万出头,后勤线却断了。
那些原本应该源源不断送来的粮草,已经半个月没有见到了。斥候派出去一拨又一拨,只有一拨回来了,他们说,后面的路已经被彻底切断了,他们没有补给了。
不止是没有粮草,更可怕的事情开始发生,草原的水源竟然有毒!
他们喝的时候尚且无事,等一觉醒来,营地里就多了几百具尸体,他们的脸色发青,嘴角流血,死状极惨。然后是第二起惨案,第三起,第四起……
每一天都有人死。
每一天都有马匹倒毙。
每一天都在减员。
石善终于明白,自己中了计!王昭君根本不是在帮他打郅支,她是在用郅支这个幌子,一步步把他引向草原深处。
那些所谓的伏兵,那些所谓的情报,那些所谓的战果,都是饵。他咬住一个,就往深走一步,咬住一个,就往深走一步,走到现在,他已经走不出来草原了!
“将军,咱们怎么办?”副将问他。
石善他望着远处落日的方向,那里是长安的方向,他这辈子还能回去吗?不行,他不能丧志,哪怕是爬,他也有爬回长安。
这条回去的路,足足走了三个月。
来的时候是浩浩荡荡的三万骑兵,回去的时候,只剩下一万多人,石善回长安城的时候,满城的人都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残兵,看着他空荡荡的刀鞘,看着他苍老的脸。
看着他这位征北大将像丧家之犬一样逃了回来,他恨不能立刻去死!可他不能!他还要……他还要赢回来!
“王昭君!王昭君!”
*
此刻,西域都护府。
王昭君立于城头,抚摸着砖石,看着城内连绵不绝的屋檐,对班含道:“这里是苦寒了些,比不得长安繁华,不过位置很好,暂且住着吧。”
班含跟着点头,终于不用再住穹庐了,真好。
第一百零六章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长安城, 未央宫,宣室殿。
王政君独自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着一张舆图。图上, 从长安往西,河西走廊蜿蜒而出, 玉门关外,便是那片广袤的土地——西域都护府。
这里曾是汉家天威的象征, 如今姓了王,她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好一个王昭君。”
王政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回想起赵充跪在殿中声泪俱下的哭诉,各国使者义愤填膺的指控, 群臣异口同声的郅支逆贼, 还有她自己亲口说出的那句“准其所请,为内应,策应天兵”。
真是好一出大戏。
从头到尾, 长安城满朝文武都是台上的戏子,照着人家的剧本, 一板一眼地演到了最后, 真是可笑。
王政君睁开眼,重新看向那张舆图。三十三万大军,出去溜了一圈,粮草、辎重、民夫、牲畜, 损耗不计其数, 短时间内, 大汉绝不可能再大肆兴兵了,这还只是其一。
其二,西域那个地方,离长安何止千里?大军远征,补给线漫长,劳师糜饷,得不偿失,没有一年半载的准备,也休想动得了她分毫。
她占住那里,进可攻,退可守,慢慢经营,徐徐图之,等根基稳固了,谁还动得了她?
王政君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从西域一路向东,最终停在长安的位置,千里之遥,真是好算计。
她几乎要为那个女人叫一声好了。
这样聪慧的女子,是她小瞧了她。
只当是个命途多舛的宫女,惹得先帝魂牵梦萦罢了。谁能想到,那双低眉顺眼的眼睛里,藏着这样的心机?谁能想到,那个跪在殿中任由摆布的柔弱女子,有朝一日能把整个大汉玩弄于股掌之间?
王政君抬起头,望着殿外的天空,正是个阴天,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一片灰蒙蒙。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跪在殿中的宫女,那时候的王昭君刚从南郡选入宫,年轻,漂亮,眉眼间带着一点怯意。
王政君当时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宫女太多,美人也太多,她不可能记住每一个人。
后来,刘奭为了那个宫女茶饭不思,抑郁成疾。她那时候才知道,原来那个宫女叫王昭君,原来她在宫里待了五年都没被召幸,原来她出塞了。
再后来,刘奭死了,死前还在念着她。
王政君当时想,不过是一个女人,走了就走了,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可念的?
可如今,那个被她轻视的女人,正站在西域的土地上,俯视着曾经属于大汉的一切。
“王昭君。”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宫殿里,灯火次第亮起,一盏一盏,连成一片,这是她的天下,是她的长安,是她守了半生的地方。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有一个人,正站在西域的方向,和她一样,望着同一片天空。
“二十多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好得很。”王政君轻声说,“可我也才三十多岁呢。”
她王政君从妃子到皇后再到太后,在这深宫里活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没揣摩过?什么算计没领教过?
王政君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推开了门,门外,内侍们垂首而立,见她出来,齐齐躬身。
王政君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望着那些金黄的琉璃瓦,望着那片属于她的天下。
谁也不能夺走她的天下。
“传石善。”
*
石善跪在殿中时,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打了败仗,丢了西域都护府,把三万骑兵折损过半,这样的罪过,按律当斩。
他跪在那里,额头触地,一言不发,只等着那一声“推出去斩了”的旨意。
王政君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却让他浑身一震。只听见太后说:“将军何必认罪?你不是剿灭匈奴,大胜而归吗?”
石善猛地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的女子,那张脸上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
“太后?”他不可置信。
王政君却很平静的道:“此次,石善将军率军深入草原,剿灭匈奴两万余众,阵斩郅支单于亲属王臣三十余人。郅支单于为避汉军锋芒,仓皇西窜,攻占西域,屠戮诸国,作乱一方。将军此战,扬我大汉天威,虽未竟全功,然其功不可没,其劳不可忘。”
石善跪在地上,瞪大了眼睛。
他不明白,但他又好像明白了。
“太后……”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这,这……
王政君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的:“石善,你听明白了吗?”
石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重重地叩下头去,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臣,明白了。”
*
第二天,旨意传遍天下。
“郅支单于狼子野心,前番被大汉征讨,败退西窜,竟不思悔改,攻占西域都护府,屠戮各国,为祸甚烈。朕承天命,当讨此贼,以安西域,以慰民心,着各州郡整军备粮,待旨出兵,共诛国贼!”
满城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石将军打胜仗了,杀了匈奴两万多!”
“可西域怎么丢了?”
“郅支单于逃过去了,那不是石将军的错,谁能想到那贼子跑得那么快?”
“朝廷还要出兵?”
“那当然,西域是大汉的西域,怎么能让匈奴人占了?”
茶楼酒肆里,到处是这样的议论声,没有人提起王昭君,没有人知道西域都护府换了旗帜,没有人知道那个被他们遗忘的汉女,如今正站在那片土地上俯视着曾经属于大汉的一切。
郅支单于,对,就是他。
那个蛰伏多年、卷土重来的草原枭雄,杀了自己的弟弟,吞并了南匈奴,如今又强占了西域!
一切都是他的错。
一切都是他做的。
至于王昭君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不过是被胁迫的人质,贪生怕死,苟且偷生,能有什么本事?提她做什么?
大汉绝不能被一个女人耍了!
郅支单于必须活着,他必须活着作为那个逆贼,作为那个罪魁祸首,作为那个需要被征讨的对象。
只有这样,汉军才能被解释成大胜;只有这样,朝堂的脸面才能被保住;只有这样,天下臣民的信心,才不会被击溃。
王昭君用一个假人,骗了汉朝三十三万大军。
王政君就要用这个假人,骗回天下人的雄心。
*
宣室殿内,王政君与几位重臣对坐。丞相第一个开口:“太后,绝不能坐视王昭君一统西域,坐稳根基。”
王政君抬眼看他:“丞相有何高见?”
丞相捻着胡须,缓缓道:“西域能人辈出,刺客死士,未必不可用。若能遣一死士,近其身,取她性命……”
王政君摇了摇头,打断了他:“这是小道,算不得什么。她身边护卫森严,又岂是那么容易近身的?况且,若一击不中,反招其怒,到时候她挥师东进,谁来抵挡?”
丞相点点头,知道太后说得有理,便不再提此事。
另一位大臣出列,道:“太后,臣有一计。她手下所领,多为匈奴各部。匈奴人素来重利轻义,若派人前往各部,许以富贵,诱其反叛,离间之,她孤立无援,自会败亡。”
王政君微微颔首:“此计可行,许之富贵,总有人会答应的,让人准备一下,挑一些机灵的去草原上走一走。”
又一位大臣开口:“太后,臣以为,她此番拿下西域,看似占尽便宜,实则隐患不小。她若长久留在西域,与草原部落离心离德;她若回草原,这西域又守不稳固;此乃长久之患,可徐徐图之。”
王政君认真听着,听完后,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说得是。可这些都是长远之计,短时难见成效,怕就怕她盛着这股气势,再挥师东进。”
丞相思索片刻,道:“臣以为,应该不会。”
“哦?”
丞相丞相斟酌着开口:“太后,臣以为,她既选择西进西域,而非东向再犯,足见其志不在一时劫掠,而在长久经营。依臣之见,她接下来必会治理西域,短期内应不会对大汉用兵。”
王政君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丞相继续道:“西域虽地狭民贫,却是兵家必争之地。东西两条商路必经于此,若能经营得好,坐地收税,富甲一方也也是当然,此事非数年之功不可,或能绊住她,也是我等机遇。”
王政君沉默了很久。
“丞相说得是,可任由她这般经营下去,将来再想动她,便再无机会,我等不能等,也拖不起。”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再有就是,从今日起,万不可再轻视这个女人了。”
“臣等遵旨。”
*
远处,西域都护府。
王昭君站在城头,望着东方的天际,那里是长安的方向,是汉朝的方向,是她来时的方向。
班含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娘娘,起风了,回去吧。”
王昭君望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问:“班含,你说,大汉那些人现在在想什么?”
班含愣了一下,摇摇头:“奴婢不知。”
王昭君轻轻一笑,她怎会不知他们心中盘算,他们所思所想,无非是如何将她置于死地,再逼她卑躬屈膝磕着头说自己罪该万死。
可那又怎样?
这天下,她真的很想争争看。
王政君,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第一百零七章 治理
西域三十六国, 个个都是人精。
这话不是夸张,几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人早就学会了怎么活, 今天汉朝强,就归汉朝;明天匈奴来, 就归匈奴。
旗帜换了一茬又一茬,日子照过, 富贵照享,不过是换个人磕头罢了。
所以当王昭君的军队开进各个王城时,那些国王贵族们表面上惶恐,心里却稳得很。
怕什么?汉朝都拿他们没办法,只能封王、赐印、和亲, 好言好语哄着。匈奴来了又能怎样?最多交点牛羊,送一些金银, 等汉朝大军一到, 他们自然就回去了。
到时候,他们还是国王,还是贵族, 还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跪一跪磕几个头, 换几十年太平, 划算得很。
他们这样想着,便也这样做了,跪得干脆,磕得响亮, 甚至有人提前准备好了降表, 只等王昭君一到, 就双手奉上。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直到王昭君的人站在他们面前,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他们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不守规矩!
“你不能杀我!”龟兹国王临死前还在挣扎,“我愿降!我愿献出所有财宝!我……”
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他不明白,他真不明白。
哪怕强如大汉,也只能和他们交好,慢慢图之,几十年时间也只是建了个都护府,遥遥领之。
汉朝都不敢杀了他们!只能哄着、供着、拿钱养着!她一个女人,刚刚打下这片土地,根基都没站稳,怎么就敢把他们全杀了?她不要治理了吗?她不怕西域大乱吗?她不怕没人替她管那些百姓吗?
他想问,但已经问不出口了。
同样的场景,在三十六国一一上演,于阗国王、疏勒国王、楼兰国王、且末国王……一个接一个,人头落地。他们的财富被收缴,他们的宫殿被查封,整个西域,一夜之间,再没有了国王。
若叫王昭君知道这些死人在想什么,她怕是要笑出声来。
这些国王贵族,哪个不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吃肉的?凭什么觉得自己还能继续当国王?凭什么觉得自己还能继续享福?就因为他们会低头?就因为他们会跪得快?可笑。
他们活着一天,百姓就只知道有国王,不知道有她王昭君。如今她来了,他们竟然还想和她一起分享这片土地?那她岂不是白来了?
王昭君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杀这些人之前,她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民间非议,人心惶惶,暴乱迭起。
但她也有她的办法。
第一个办法,是把抢来的东西分出去。
那些国王积攒了几辈子的财宝,堆成山的金银、满仓的粮食、成群的牛羊,她一样没留,全部分了下去。
“神女娘娘给咱们分粮食了!”
“神女娘娘给咱们分牛羊了!”
第二个办法,是管住自己的人。
她带来的匈奴骑兵,大多是跟着她打过仗的老兵,知道她的规矩,进城之后,敢抢东西的,杀;敢欺辱妇女的,杀;敢滥杀无辜的,杀。
一连砍了几百个个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之后,就再也没人敢乱来了。
那些原本担心被劫掠的百姓,发现自己家的门没被踹开,发现自己家的女人没被抢走,发现自己竟然还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原来跟着贵族准备暴乱的百姓一看,有吃有穿,管谁是国王皇帝呢?这事就这么成了。
第三个办法,是定规矩。
西域三十六国,大小不一,强弱不等,彼此之间仇怨无数。龟兹和于阗打过仗,楼兰和且末抢过水源……这些仇怨,已经延续了几辈子。
王昭君不管这些。
她颁布新的诏令:从今往后,西域所有商贸往来,一律按她的规矩办,不管之前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只要在她的地盘上做生意,就得守她的规矩。
谁先动手,她杀谁;谁不守规矩,她杀谁。
她的规矩,说穿了也简单,必须公平交易,不许强买强卖;欠债还钱,不许赖账不还;杀人偿命,以命抵命。
那些本想互相仇杀报复的部落,刚一有所动作,就被王昭君的人死死盯住。刀子落到自己头上才知疼,几番教训下来,一个个都老实了。
不到一年,西域竟然变了样子。
原本三天两头打仗的,不打了;原本互相劫掠商队的,不抢了;原本拖欠债务赖账的,开始还钱了;商路畅通无阻,商队往来不绝,税收自然也就跟着上来了。
于是,民间开始有了传言。
有人说,她是匈奴人说的“神女”,是长生天派下来救世的。
有人说,她杀那些国王,是因为他们欺压百姓太久,神女看不过眼。
传言越传越神,最后连那些原本半信半疑的人,也开始跟着信了,不然怎么解释?
一个外来的女人,带着一群匈奴兵,打下西域后不贪不抢不享乐,反而把日子过得比从前还太平,这不是神迹是什么?当然,这些话传到王昭君耳朵里,她一概不管。
此刻,西域都护府的正堂里,她正懒洋洋地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颗葡萄,半天没往嘴里送。
班含站在下首,捧着一卷账册,一五一十地报着今年的进项。
“各城邦商税、过路费、市集抽成,总计入库白银三百一十二万两,”班含念完,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娘娘,咱们现在有钱了。”
王昭君把葡萄扔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是有钱了,拨出去了多少?”
“按您的吩咐,拨了一百二十万两,用以修渠、铺路、建仓廪、买耕牛,剩下的预备明年买粮草。”
王昭君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那些商人贵族手里买奴隶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班含翻到另一页:“陆续买了近一万多人,按您的意思,都送到河套去了,那边已经划好了地,今年开始种,明年就能收。”
“嗯。”王昭君嗯了一声,心里妥帖两分,又想到什么,叹息道,“人还是不够用,跟大汉没法比啊。”
“娘娘,慢慢来,别着急。”
王昭君没吱声,心里想着别的事。
班含见她沉默不语,又轻声问道:“娘娘,那些人本是奴隶,如今骤然分了田地,他们能种好吗?会安心过日子吗?”
王昭君淡淡瞥了她一眼:“你从前不也是宫女?如今不也把这么多事管得妥妥当当?怎么你做得,旁人就做不得?”
班含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耳根有些发红,旁边几个女官忍着笑,假装没听见。
“他们又不傻,有安稳日子不过,难道还乐意天天被人打骂驱使?你这心操得实在多余。”王昭君难得嗤了句。
班含更加脸红了,是她着相了。于是,夸了句:“娘娘爱民如子,是百姓的福气。”
王昭君挑了下眉,没说话。
若说她爱民如子,那实在是太高看她了。在她眼里,人只分有用与无用,有用之人,她会尽心为其筹谋;无用之辈,便是死在眼前,也换不来她半分侧目。
可偏偏,这些百姓所求从来都不多,只要有地耕、有饭吃、不受欺辱罢了,她却恰好给了他们这些,也因此得了西域数十万民众的真心感激。
真是巧了。
等这件事了了,班含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问道:“娘娘,各部落首领托人来问,要不要给您修建一座宫殿?”
王昭君又挑了挑眉:“宫殿?”
“是。”班含斟酌着说,“他们说,娘娘如今是西域之主,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都护府里,应该建一座像样的宫殿,才配得上娘娘的身份。”
王昭君靠在榻上,摆摆手:“不要。”
班含有些意外,但还是应了一声:“是。”
她顿了顿,又说:“娘娘不爱享乐,底下人也不太敢……有些部落首领私下议论,说娘娘太俭朴了,反倒让他们有些不安。”
王昭君听了,忽然笑出声来。
“不安?”她眯着眼睛,“要的就是他们不安。”
班含看着她,没说话。
王昭君收了笑,慢悠悠地说:“他们要是觉得我这个主子好伺候,什么都敢伸手,什么都敢要,那我还怎么管他们?他们不安,说明还知道怕;知道怕,就不会乱伸手。不然……”
班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等账目的事处理完了,女官们陆续退下,班含却没有走,她站在一旁,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低声开口。
“娘娘,汉朝那边……”
王昭君脸上的懒散收了几分,抬眼看着她:“怎么?”
“怎么还是没动静?”班含说,“咱们这一年忙着安定西域,大汉那边却安静得出奇,派出去的探子回来都说,长安城里议论的全是别的事,半点儿没提咱们。”
王昭君依旧倚在榻上,望着窗外,窗外是西域的天空,蓝得刺眼,远处的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一切都井然有序,这样的好日子,似乎像一场梦。
“没动静?”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班含点点头:“是,没什么动静。”
“憋着坏呢。”她说,“等着瞧吧。”
班含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昭君收回目光,看向班含:“咱们在西域呆了一年,平了多少次暴动?你猜猜,这背后有多少是大汉暗中推动?这世上最想让我死的人就是大汉的君臣了。”
班含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王昭君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班含,望着远处的天空,说:“来而不往非礼也,现在安定下来了,我也该送咱们太后娘娘一份大礼了。”
班含站在她身后,看着王昭君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几年前,她们还在草原上,被风雪困住差点死在那里。
现在的王昭君,真的变成了一个君王,言语间,就决定一个国家多少人的性命。
班含不知道自己是在高兴,还是在难过,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
“是,娘娘。”
窗外,西域的天空依旧蓝得刺眼,远处,商队的驼铃声隐约传来,悠长而缓慢,像这片土地千百年来的节奏,不紧不慢,日复一日。
新的争端,即将开始。
第一百零八章 针锋相对
大汉实在太过于强大。
这句话, 王昭君已经听人说过很多遍,赵充说,班含说, 那些归附的西域各国首领也说。
她知道他们说得对。从外面看,大汉确实固若金汤, 关隘重重,城池坚固, 府库充盈,人口十倍于西域,硬碰硬,她没有任何胜算。
但她也知道,越是坚固的东西, 越容易从内部裂开,所以这一年来, 她往长安送的“礼”, 从没断过。
*
长安城的夏天,热得人心浮气躁。
刘骜站在未央宫的回廊下,望着远处太后的寝殿, 已经站了一刻钟,身后的内侍不敢催, 只垂着头, 任由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
刘骜今年二十二岁了。
明明登基多年,朝政大事依旧是太后说了算。他批的折子,母后要看一遍;他见的人,母后要先过目;他说的每一句话, 传到外面之前, 要先问过母后的意思。
“陛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骜回头, 是皇后赵飞燕,她今日穿了一身绯色的衣裙,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陛下,天这般热,快回宫吧。”
刘骜却忽然开口:“飞燕,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有意思吗?”
赵飞燕的手指微微收紧,侧过头,看着眼前的帝王,这张年轻的脸上,有疲惫,有茫然,还有一种她不能说也不敢说的神色。
“那陛下想做什么呢?”她问。
刘骜沉默了很久,才说:“朕不知道。”
赵飞燕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安抚道:“陛下,别多想,您毕竟是太后唯一的儿子。”
刘骜愣了愣,又笑了起来,笑里却带有一点苦涩,是啊,他可是太后唯一的儿子。
“朕最近耳朵边多了些声音,”刘骜笑够了,目光重新落回池塘里,“有人说,朕该亲政了;有人说,太后该荣养了,你怎么看?”
赵飞燕沉默很久后,才轻声说:“陛下想做什么,太后应该会支持的,毕竟,您是她唯一的儿子。”
刘骜却变得怅然起来,是啊,他是她唯一的儿子,母子亲情,难道还能比不上外人?
那他想亲政,想必母亲……
*
于是,第二天早朝。
奏折照旧,议事照旧,帘子后面的太后照旧,直到最后,一个御史出列,说出了刘骜想说的那番话。
他道:“陛下春秋鼎盛,明达政务,臣斗胆进言,太后年事渐高,宜退居后宫,颐养天年,国事繁重,当归陛下亲裁。”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刘骜坐在御座上,没有开口,帘子后面,也没有声音。
另一个官员站出来:“臣附议。太后摄政多年,劳苦功高,如今陛下已长成,自当亲政,以承先帝遗志。”
第三个,第四个……
让皇帝亲政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刘骜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阻止,他在等,等帘子后面的那个人开口,可她始终没有开口。
可直到散朝,她也没有说一个字。
刘骜退回寝宫时,心仍狂跳不止。他满心不安,猜不透母后心中盘算,更不知明日会掀起怎样风浪,可心底深处,却隐隐明白,自己终究是迈出了那一步。
那天夜里,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母亲的眼睛,就那样静静望着他,一言不发,说不清是不是失望。
第二天,他就知道了答案。
朝会上,昨日进言的几个官员,一个都没有出现,刘骜问了三次,才有人低声回答:“陛下,那几位大人,昨夜被廷尉拿下了,罪名是结党营私,妄议朝政。”
刘骜坐在御座上,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散朝之后,他独自一人走到太后宫门前,殿门虚掩,内里一片静穆,他却始终不敢迈入,很久后,他终于屈膝跪在了王政君的宫门外。
明明是夏天,风竟然带着寒意,从廊下穿过来,吹得他浑身发抖,他一动也不敢动,只死死低着头,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骂自己愚不可及。
他怎么会这么蠢?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人说动?他当真以为母后不敢杀了他吗?
他想起了御史大夫慷慨激昂的陈词,想起了那些年轻官员跃跃欲试的眼神,他们背后是谁?是谁在推动这一切?母后会杀了他吗?他不知道
“母后,儿臣错了,儿臣知错了。”
他颤声开口,殿内却连半分回应也无。
他就那样跪着,从午后跪到黄昏,膝盖硌在青石板上,疼得发麻,可他却不敢起来,他心里清楚,非得跪到母后肯原谅他的那一刻才算完。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时。
“起来吧。”
是母后的声音!
刘骜抬起头,看见母亲站在门内,背对着光,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你可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还能真看着你跪死在这里?”她又说。
刘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面对这样的母子情分,这样的母子局面,他还能说什么?他只是伏下身,重重叩了一个头。
“谢母后,原谅儿臣。”
*
那一跪,换来了什么,刘骜很快就知道了。
第二日,翌日,以天子名义拟就的一道谕旨,传遍天下。太后王政君的五位兄弟,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同日封侯,加上此前已封的王凤、王崇,王家一门十侯!
同日,王凤被任命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总领大汉军政大权!
消息传开,天下哗然。
有人在茶楼里低声议论:“一门十侯,这是大汉开国以来头一遭吧?”
旁边的人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你不要命了?”
那人讪讪闭上嘴。
从此,刘骜这个皇帝,彻底成了摆设。
那日,刘骜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封赏的旨意一条一条念完,他只静静听着,面无表情,一语不发,仿佛殿中诸事皆与他无关。
散朝之后,他独自退回寝宫,只枯坐不语,赵飞燕推门而入时,他正临窗而坐,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陛下。”她轻声唤他。
刘骜呆坐着,说:“飞燕,你可知外头都在传些什么?他们说这天下,究竟是刘家的还是王家的?”
赵飞燕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想说什么,又停住了。刘骜忽而惨然一笑,轻声叹道:“朕也不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的了。”
从那天起,刘骜不再过问朝政。
每日的奏折送到他面前,他翻也不翻,直接送去太后那边,朝会他去坐,但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坐在那里,听那些人议事,听帘子后面的声音。
他开始酗酒享乐。赵飞燕陪着他喝,赵合德也陪着他喝,有时候喝到深夜,他醉了,靠在榻上,忽然说一句话。
“飞燕,你说,朕这个皇帝究竟算什么?不过是王家手里的傀儡罢了。”
赵飞燕吓得脸色一白,急忙伸手掩住他的唇,压低声音急道:“陛下慎言!这话传出去,便是杀身之祸啊!”
刘骜望着她眼底满溢的担忧,缓缓闭上了眼,任由醉意将自己彻底吞没,也任由这万里大汉江山落在母后掌中。
*
西域,都护府。
王昭君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长安送来的密报,她已经看了很久,久到班含忍不住开口。
“娘娘,长安出什么事了?”
“好一个王政君。”她说。
班含不明所以,凑过去看,密报上所载,正是长安朝堂那场风波 —— 刘骜欲要亲政,却被太后强行压下,王家一门十侯,权倾朝野,自此之后,皇帝便彻底不再过问朝政。
班含看完,抬起头:“娘娘,这……”
王昭君把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道:“我让人在刘骜耳边吹了几个月风,谁料他这般不堪一用,非但没能亲政,反倒让王政君将大权握得更紧。”
班含皱起眉:“那咱们岂不是白费功夫?”
王昭君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算白费功夫,你想想,一个不问政事的皇帝,一个手握大权的太后,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事。”
班含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接下来……”
“等着吧,她不会只守不攻的。”
果然,没过多久,第二批消息到了。
密探这次带回来了一捆捆帛书,往下翻阅,众人越是沉默,帛书上密密麻麻,尽是汉朝士子所作的诗词文章,一字一句,竟然全是在称颂王昭君?
“定宁公主,远嫁和亲,辞阙出塞,以身捍疆。处腥膻之域,守汉家之节;临群凶之众,持烈女之刚……”这是一篇赋。
“汉有佳人,名曰昭君,远嫁胡地,心系汉廷。风沙不掩千秋节,青史长留女儿名。”这是一首诗。
“昔先帝追封为公主,今太后再表其节,昭君虽在万里之外,其忠其勇,足为天下……”这是一篇颂。
班含捧着那些文章,走到王昭君面前,王昭君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娘娘……”班含开口。
“我知道,”王昭君把文章放下,“王昭君这是在把我高高架起,捆住我的手脚,叫我动弹不得,汉人惯用的手段罢了,不过如此。”
“那我们……”
“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她既已造势,必有后着,先等一等吧。”王昭君沉吟道。
果然。
那一道旨意从长安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西,穿过陇西,穿过河西走廊,穿过那片曾经属于大汉如今已换了旗帜的西域,最终,送到了她案前。
王昭君坐在都护府的正堂里,看着那个使节一板一眼地宣读太后的旨意。
“宁胡阏氏王氏,先帝亲封定宁公主,南阳王刘胥之女。身处绝域,心系大汉,节义昭彰,天下共知。今朕特尊其为长公主,为朕之长姐,赐金册玉牒,入宗室玉牒,若能携郅支首级归朝,则许入参政,永享尊荣……”
使节念完了,双手捧着金册,等着她接,王昭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身后的班含,脸色却已变了。
班含想开口,想说什么,但她看见王昭君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王昭君她站起身,走到使节面前,伸出手,接过那卷金册,说:“臣,接旨。”
那使节大喜过望,原以为此行九死一生,未料竟这般顺遂,他连连叩首,满口溢美之词不绝于耳,王昭君静静听着,面上笑意始终未减分毫。
等使节说完,她才开口道:“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在都护府歇息几日,再回长安复命。”
使节连忙谢恩,被带了下去。
等使节退出去后,班含走到王昭君身边,看着她手里那卷金册,轻声问:“娘娘,您当真要接这道旨意?这分明是个陷阱!”
王昭君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这旨意说是封您为长公主入朝参政,可您一入长安,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到那时,太后想如何拿捏您,还不是一句话?”
“更何况您杀过那么多国王贵族,一旦回去,这笔旧账怎么清算?大汉若要给诸国一个交代,您到底又该如何是好!”
王昭君听她说完,抚掌道:“班含,你现在越来越聪明了,真不错。”
班含愣了一下,就见王昭君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方的天际,那里是长安的方向,是汉朝的方向,是她来时的方向。
若能携郅支首级归朝,则许入参政,永享尊荣……
这位好太后分明是笃定,即便她坐拥西域,也动摇不了大汉分毫,才敢这般招抚,用长公主的尊号、参政的权柄、皇帝的许诺,诱她回去。
可她回去做什么?跪在那个女人面前,说“臣昭君叩见太后”?
这许多年来,她已经跪过太多次了,如今她站起来了,难道还要再跪下去?
于是,她道:“太后既赐下封赏,昭君怎敢推辞?来人,备纸,我亲自给太后回一封信。”
第一百零九章 南下
长安城, 未央宫,宣室殿。
太后王政君高坐于御座之上,手中捧着一卷刚从西域送来的帛书。殿下, 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五侯分列两侧,大司马大将军王凤立于最前。
“都听听吧, ”王政君展开帛书,“咱们那位长公主殿下, 回信了。”
她清了清嗓子,将那帛书上的文字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臣昭君顿首再拜太后陛下:
自别汉庭,忽焉数载。虽身处绝域,而心悬汉阙,未尝一日忘大汉之恩也。前者陛下赐书, 欲臣携郅支首级归朝,臣日夜思之, 感佩涕零。郅支逆贼, 祸乱匈奴,僭号称尊,臣已擒之, 囚于西域,专待献俘之日, 以正国法。
然臣窃思之, 西域诸国未安,若臣一旦归朝,恐有反复。臣既蒙陛下册为长公主,为皇帝之长姐, 自当为大汉镇守西陲, 以固藩篱。
故臣斗胆, 请以西域王之名,于西域都护府行献俘之礼,届时请大汉遣使临之,共彰天威。臣愿与大汉约为姐弟之邦,世世代代,永不相犯,臣昭君再拜。”
念毕,殿中寂静了一瞬。
随即,王凤第一个炸了。
“西域王?姐弟之邦?”他的声音几乎要掀翻殿顶,“她一个女子,也敢裂土封王?也敢与我大汉称兄道弟?”
王谭冷笑一声:“什么长公主,什么皇帝长姐,给个台阶她还当真了,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出身,南郡一个民女,入宫时不过是个宫女,如今竟敢做这等非分之想!”
王商也连连摇头:“荒谬,荒谬至极!自古以来,哪有女子裂土封王的道理?更何况她不过是个和亲出去的宫女,凭什么?”
王立咬牙切齿:“太后,臣请即刻发兵,剿灭此女!让她知道知道,大汉的威严不容挑衅!”
王逢时跟着附和:“正是!她以为占了西域就能与我大汉平起平坐?做梦!”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骂得唾沫横飞,从王昭君的出身骂到她的野心,从她的手段骂到她的不知好歹。
王政君静静听着,等他们骂够了,才缓缓开口:“都说完了?”
几人一愣,看向太后。
王政君的目光扫过她的五个兄弟,最后落在王凤脸上,道:“西域已经在她的手里了,你们在这里骂她出身、骂她女子、骂她不配,有什么用?她能少一块肉?还是能把西域还回来?”
王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政君继续道:“她敢写这封信,就有写信的底气,你们在这里骂得再凶,她听不见!现在她已经明着要称王建制了,你们还愣着作甚?还不速速想法子应对!”
殿中沉默了片刻。
王凤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想了想,咬着牙道:“太后说得是,骂她确实没用,可她既然敢这般嚣张跋扈,那就让她好好领教一番,我大汉的天威!”
王政君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凤一声冷笑:“她不是一心要做这西域王吗?那便让她好好尝尝,坐上这个位置,究竟要付出何等代价!”
*
河套平原,今年是个难得的丰年。
金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绵延到视线尽头,田埂上,无数人正弯着腰劳作着,他们曾经是奴隶,被那些西域贵族们驱使,像牲畜一样活着,如今,他们有了自己的土地,有了自己的收成,有了自己的家。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望着眼前这片金黄的麦田,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阿爷,今年的麦子长的真好!”他身边的孩子说。
老人点点头,粗糙的手掌抚过麦穗,也跟着说:“是啊,真好,真好,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麦子……”
这可是他第一次收获属于自己的麦子,滋味自然和从前不一样,一想到日后的美满,再苦再累,他也心甘情愿。
眼前这片金黄,是这样的令人心动。
直到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起初这声音很轻,像风一样,老人没有在意,继续弯腰割麦,可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他直起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地平线上,涌出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是大汉的骑兵。
“汉军!是汉军!”有人惊叫。
汉军?汉军来了,汉军是要……
他亲眼看着这些骑兵冲进麦田。
看着他们手中举着火把,看着他们把火把被扔进麦浪,看着麦秸瞬间燃起冲天大火,看着金黄的麦穗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不要!不要烧!”
有人扑进田里,用手去扑火,火舌舔上他的衣袖,烧得他皮开肉绽,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拼命拍打着那些火焰。
“这是我们的粮食!我们的粮食啊!”
旁边的人跪在地上,对着那些骑兵磕头,额头砸进泥土里,砸出血来:“军爷!求求军爷!不要烧了!给我们留一口粮食!我们要活命啊军爷!!”
一个骑兵勒住马,俯视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嗤笑一声,道:“活命?你们这些贱民,从贼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活命?”
“从贼?”那人抬起头,满脸是泪,“我们不是贼,我们只是种地,我们只是普通百姓……”
“种地?”骑兵打断他,“你们种的地是谁给的?你们交的粮是给谁的?从了那妖女就是贼!如今只是烧了你们的粮草,已经是皇上恩德,若再敢多言,连你们的命一起收!”
说完,他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大火还在烧,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些火焰,看着那些焦黑的麦穗,看着他们一年的希望化为乌有,终于放声大哭。
“老天爷啊!我们做错了什么啊!”
“老天爷啊!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吧!”
没有人能回答他们,只有风卷着燃尽的灰烬,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泪痕纵横的脸上。
这场大火,烧遍了河套平原。
*
西域,都护府。
王昭君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军报。河套被烧,粮草尽毁,死伤数千人,颗粒无收,那些刚刚分到土地的奴隶,那些刚刚相信日子会好起来的人,一夜之间,又回到了原点。
另一份是信。这封信是从南郡送来的,信封上写着她父亲的名字——王穰,她拆开信封,里面几十页纸密密麻麻全是字。
父亲王穰给她写了信:
“昭君吾儿:自汝入宫,已近十载,父虽在南郡,未尝一日不曾念。闻汝远嫁匈奴,父心碎矣;闻汝为郅支所囚,父肝肠寸断;闻汝终得自由,父喜极而泣。
然今日之事,父实不能解。汝既为汉女,当思汉恩,先帝追封汝为公主,太后册汝为长公主,待汝何其厚也?汝不思报效,反割据西域,裂土称王,此岂为人女者所当为?
王家世居南郡,诗礼传家,从未出过悖逆之人,汝今所为,置王家于何地?置汝父于何地?置列祖列宗于何地?
吾儿,回头吧,献郅支于汉,归朝请罪,太后宽仁,或可留汝一命。汝若执迷不悟,王家满门,将因汝一人而尽矣。父字。”
这封信后面,王穰的弟弟,王穰的侄子,王穰的堂兄堂弟,王氏族中每一个有头有脸的人,都签了名按了手印,每一个人都在劝她,都在说:“归汉吧。”
王昭君把那封信看完,然后,她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火焰舔上来,那些字迹化为灰烬。
殿中,几十位部落首领已经等了很,他们看着王昭君的脸色,看着她把信烧掉,彼此交换着眼神。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娘娘!”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匈奴首领站出来,“大汉欺人太甚!烧我粮草,杀我百姓,这是在打娘娘的脸,也是在打我们所有人的脸!”
旁边另一个首领也站起来:“娘娘之前百般忍让,对大汉以礼相待,可他们呢?他们以为娘娘是女子就好欺负,以为我们没了骨头!”
“娘娘!”又一人单膝跪地,抱拳道,“只要娘娘一声令下,我这就回去点齐本部兵马!咱们十万草原铁骑,三日之内便可集结完毕,南下叩关!让他们也尝尝,粮食被烧子民被杀的滋味!”
“对!南下!南下!”
“让他们知道知道,娘娘的厉害!”
殿中群情激奋,那些首领们一个个红着眼,请战的请战,骂娘的骂娘,整个大殿像一锅煮沸的水。
王昭君坐在案后,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听着那些声音,愤怒的声音,请战的声音,咒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又涌过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王昭君依旧沉默着,那些首领们悄悄交换着眼神,不安开始在心底蔓延,难道娘娘终究还是不愿意?那……
终于,王昭君睁开了眼,她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戏谑,可现在,她的眼里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片冰冷。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南下?”王昭君轻轻重复这两个字。
“娘娘……”
“他们以为,我不敢南下。”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无足轻重的旧事,可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杀意,喷涌而出,。
“那就让他们知道,我到底敢不敢!”
这句话刚落下,群情沸腾。
“娘娘英明!”
“南下!南下!”
“让他们知道厉害!”
那些首领们跪了一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几乎要掀翻殿顶,王昭君站在中央,任由那些声音淹没过她,她的目光,越过殿门,越过城墙,落在遥远的东方。
王政君,我来了。
第一百一十章 学会做母亲
郝美丽很久以后才明白一件事。
不是她给了孩子什么, 而是孩子给了她一个成为母亲的机会。
孩子需要母亲,这谁都知道,可母亲呢?母亲更需要孩子, 她需要有一个可以爱的人,需要一个让她觉得自己被需要的人, 需要一个让她深夜里还能醒着的理由。
没有孩子,就没有母亲。
那段时间她总是做同一个梦, 梦里昭君站在金帐外,背对着她,无论她怎么喊,那个背影都不肯转过来。她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怎么样都到不了昭君身边, 然后她就醒了,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一直到天亮。
她脑子里全是昭君的脸,那张脸上有得意,有骄傲, 有兴奋,然后那张脸慢慢变了, 变成了质问, 变成了愤怒,变成了那句——“若妈妈后悔了,那再也不必来见我了!”
她以为昭君只是说了气话。
她以为……
直到那天。
“系统,”她终于开口, “我想去见昭君。”
蓝色的光屏在她眼前浮现, 系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宿主, 您无法进入该任务世界。”
“什么?”
“根据系统规则,一旦任务对象认为自己不再需要母亲,宿主将失去进入该任务世界的权限。”
“什么?!”
郝美丽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这句话,她开始辩解:“你在胡说什么?那天我们吵架了,她只是说了气话!她需要我,她一定还需要我!”
“在那一个瞬间,”系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她确实认为自己不再需要您了,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已经可以独自面对一切,已经不再需要一个母亲。”
郝美丽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可她只有二十岁!她才二十岁!她怎么能不需要母亲?她才刚刚……她怎么可能不需要我?”
郝美丽的泪砸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她想起昭君第一次见到她时的眼神,带着戒备试探,她想起昭君在雪原上发着高烧靠在她怀里,那么小那么软,她想起昭君捧着那颗蓝宝石献给她时……
历历幕幕,一如昨日。
“她还需要我!”郝美丽很确定。
系统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从人类的生命尺度来看,一个人从出生到老死,有无数个需要母亲的时刻,饿的时候,冷的时候,害怕的时候,委屈的时候,生病的时候,快乐的时候,迷茫的时候,成功的时候,失败的时候,每一个时刻,都可以是需要母亲的时刻。”
郝美丽泪眼模糊地问:“那为什么……”
“但是宿主,”系统打断了她,“您希望做她的母亲做多久呢?”
郝美丽想回答“一辈子”,她当然愿意,她恨不得做昭君一辈子的妈妈,永远保护她,永远站在她身后,永远……
永远什么?
永远不让昭君长大吗?
永远让昭君需要她吗?
永远让昭君离不开她吗?
郝美丽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想着给昭君一切,让她不再受苦,让她强大起来,让她成为她想成为的人,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当昭君真的强大起来之后,她这个母亲该怎么办。
“她只有二十岁。”她喃喃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她怎么能处理好这一切?那些部落首领,那些政敌,那些想害她的人,她才二十岁,她怎么应付得了?”
系统反问:“她为什么不能处理好呢?”
郝美丽抬起头。
“在您出现之前,她已经在这么做了;您来了之后,她做得更好,为什么您就是不相信,她可以做到呢?”
郝美丽说不出话来。
昭君当然做到了,不仅做到了,还做得那么好,好到让她不得不承认,即使没有自己,昭君一样可以做得很好。
“您是认为,”系统的声音继续着,“作为母亲,就应该强于孩子吗?只有孩子需要你,你这个母亲才有意义吗?如果有一天,你的孩子不再需要你了,你这个母亲就失败了吗?”
郝美丽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绑定系统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在努力做好这个母亲,她以为这就是母亲的全部意义就是给予,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孩子会说“我不需要你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天她该怎么面对。
“我还没有准备好,”郝美丽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才刚学会怎么当她的妈妈……”
“没有人能准备好。”系统说,“每一个母亲,都是在孩子不需要自己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学会做母亲。”
郝美丽闭上眼。
“那我现在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她不让我去我就不能去了,那我算什么呢?”
没有人能回答她。
*
那天之后,时间开始变得很奇怪。
郝美丽还是照常生活,上班,开会,见客户,签合同,也开始试着接受一件事,她的孩子真的不需要她了。
这很难,难到每一个醒来的清晨,她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从床上爬起来。难到每一次看到年轻女孩的身影她都会恍惚一下,难到那颗蓝宝石,被她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反复无数次。
可她还是在接受。
接受自己的爱没有落脚的地方,接受自己不再是被需要的人,接受那个喊她“妈妈”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可以自己面对一切的女人。
有一天,她路过一家宠物店。橱窗里有一只小猫,橘色的,小小的,正趴在玻璃上往外看,郝美丽停下脚步,看着那只猫。
那只猫也看着她。
她忽然想,如果昭君是一只猫就好了。虽然小猫会长大,但小猫永远不会说“我不需要你了”,小猫会一直需要你,一直赖着你,一直蹭你的腿。
可昭君不是小猫,是一个会长大、会离开、会不再需要妈妈的人。
她站在橱窗前,站了很久,那只小猫困了,趴下去睡着了,可郝美丽还站在那里,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不知哪天开始,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昭君的样子了,那张脸,那些表情,那个仰着头说你真的是我妈妈吗的瞬间,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她拼命去想,可越用力想,那张脸就越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擦掉了。
郝美丽越来越习惯现在的生活。上班,开会,处理文件,偶尔和蓝秘吃饭,偶尔和倪露斗嘴,那些关于昭君的回忆,那些痛苦和挣扎,好像都慢慢变淡了。
像一张被太阳晒久了的老照片,颜色一点点褪去,轮廓一点点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依稀的影子。
有时候她会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梦里有一个女孩,喊她妈妈,仰着头问她“你真的是我妈妈吗”。
可醒来之后,什么都没有。
梦就是梦。
那天,她在家里整理东西,柜子最里面有一个绒布盒子,她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颗蓝宝石,很大,很漂亮,在她掌心折射出幽蓝的光。
郝美丽盯着那颗宝石,看了很久。
奇怪。
这颗宝石是哪儿来的?
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把宝石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想从记忆里找出一点关于它的线索,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这是什么?”她问自己。
这颗宝石真的很漂亮,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的,也许是谁送的?倪露?蓝秘?晏山槐?她想不起来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上的蓝宝石上,碎成一片跳跃的光点,那些光点在她脸上晃动,忽明忽暗。
她盯着那些光点,忽然有一瞬间,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可下一秒,那感觉就消失了,快得像错觉。
郝美丽把宝石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回柜子最深处,然后她站起身,走向客厅,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
电视里在放什么,她没注意,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听着声音,窗外,阳光很好,可她的心里,好像有一块地方永远地暗下去了。
她又一次失去了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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