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被救
船行了一天一夜。
太湖的水面比夜里看起来更大了, 大到望不到边,远处的水天相接处,分不清哪里是湖, 哪里是天。
那些追兵的声音早就听不见了,姑苏台也看不见了, 船老大说,再行一日, 就能到宜兴地界,上了岸,换条路往南走,就再也不怕追兵了。西施和石杏儿的心,总算放下了一些。
石杏儿坐在船头, 看着远处的山影发了好一会儿呆,忽然转过头来:“娘娘, 等到了苎萝村, 咱们做什么呢?”
西施沉吟片刻,迟疑开口:“我会织布也会养蚕,到了地方, 咱们或许能凭这手艺过活,总不至于饿肚子的。”
石杏儿却笑着宽慰:“怎会饿肚子?再不行, 咱们也能置些田产铺面, 安稳度日总是不难的,往后日子都由着咱们自己做主,细细盘算些,总会越过越好的。”
不料西施斜睨她一眼, 调笑道:“哟, 这才刚出宫没多久, 我们杏儿倒先做起管家婆来了。”
“瞧您说的,”石杏儿嗔怪地瞥了她一眼,“往后几十年的自在日子,当然要好好谋划,难道还能浑浑噩噩什么都不打算吗?”
“是是是,都听杏儿的。”西施收了玩笑神色,有些不安道,“杏儿,你说,苎萝村还在吗?”
石杏儿也茫然,只轻声应道:“应当还在吧。”
“我幼时常去村边溪畔浣纱,那溪水清透见底,溪底细砂与游鱼都看得清清楚楚,等日后归乡,我便带你一同去。”西施低着头,悄声说道。
石杏儿笑着点头:“那真是好极了。”
两人边就着归乡后的一切聊了起来,连日后要置办怎样的宅院都细细商议着,船尾的艄公慢悠悠摇着橹,絮絮私语便散在粼粼水波里。
直到,太阳渐渐偏西,船老大把船靠在一片芦苇荡边,说是夜里湖上风大,这里背风,能睡个安稳觉。
石杏儿把舱里收拾了收拾,两个人肩并肩躺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冷。船底的水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轻轻拍着船帮,芦苇在风里沙沙响,偶尔有鸟叫一声,又安静下来。
一开始还说着小话,后来声音越来越低,船老大在船尾也打起了盹,橹搁在船帮上,一动不动,湖面上起了薄雾,月光透过雾照下来,朦朦胧胧的。
也不知睡了多久,西施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
起初她以为是做梦,迷迷糊糊地听着,像是有人在喊,又像是船桨划水的声音,混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她侧耳听了一会儿,猛地坐了起来。
“杏儿!”她推了推身边的人。
石杏儿也醒了,揉着眼睛:“怎么了?”
“你听。”
两个人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也带来了越来越近的嘈杂声,有人在喊,还有船桨拍打水面的声音,不止一艘船。
石杏儿的脸色变了:“娘娘……”
西施掀开舱帘往外看,月光下,遥远处,十几艘官船正从三个方向围过来,火把的光把湖面照得通红,船上站着密密麻麻的士兵,甲叶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船老大也备惊醒了,蹲在船尾,脸色发白,他跑了半辈子船,见过官兵,见过水匪,可没见过这么多船围过来的阵仗。
石杏儿一把抓住西施的手,攥得死紧,问:“娘娘,您会水吗?”
西施点点头,她本就生长在清溪之畔,幼时总爱赤足嬉水,整日泡在溪中,一身水性早已练得出类拔萃,寻常江河根本难不倒她。
石杏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这是,船老大颤着声音问道:“两位贵人,这些官船来者不善,要不要往芦苇荡里躲一躲?”
西施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船,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果然,官船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越来越亮,已经能看清船上士兵的脸了,当先一艘船上,站着一个穿盔甲的官兵,他看了西施一眼,又看了看那条小船,然后挥了挥手。
第一支箭带着火光飞来的时候,西施还没反应过来,那支箭擦着船舷飞过,扎进水里,嗤的一声灭了。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无数支火箭从那些官船上射出来,像一场火雨,落在小船上,落在船舱上,落在水面上,他们竟然要烧死她?!
火箭一支接一支地射过来,船帆着了,船舱着了,船尾也着了,火舌舔着船板,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们疯了?!”石杏儿大惊。
西施忽然明白了,勾践要的,是她彻彻底底地消失,干净得如同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抓她回去又能如何?难道还要再审判她一回?倒不如就让她死在这里,一了百了,也好让他的霸业,落得一身干净。
果然好算计,怪不得她这么容易逃脱。
船老大率先纵身跃入水中,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人便没了踪影。西施只看见他的脑袋在水面上稍一浮沉,便彻底消失,不知是游远了,还是就此沉了下去。
船舱已经烧了大半,火苗窜上来,烤得人脸颊发烫,石杏儿拉着西施往船尾退,可船尾也在烧,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烟,到处都是箭,还能逃到哪里去?
“娘娘!我们跳湖吧!”石杏儿喊。
西施看她一眼,要跳吗?石杏儿迎着她的目光伸出手,西施看着她纤细的手,不再犹豫,紧紧握住。
“跳!”西施说。
下一秒,两人一起跳进了太湖中。
入水的瞬间,西施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火光的嘈杂、官兵的喊叫、箭矢的呼啸,全都被水面隔开了,只剩下水下的黑暗寂静。
春日的湖水冷得刺骨,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里,她打了个寒颤,然后迅速浮上水面。
“杏儿!”她喊了一声,呛了口水,咳嗽着四处张望。石杏儿在不远处挣扎着,她的水性不好,此刻在冰冷的湖水里更是使不上劲,手脚胡乱扑腾着,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又沉下去。
西施游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石杏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地搂住她的脖子,两个人一起往下沉。西施呛了好几口水,拼命蹬着腿,才重新浮上来。
“别搂我脖子!”她咳着喊,“放松!放松!”
石杏儿越是想放松,心里就越是慌乱,身子一紧,便止不住地往下沉。西施拼尽全力拖着她,往远离官船的方向游去,可石杏儿的身子越来越沉,她的力气也一点点耗尽。
官船上的火把还在亮着,有人在喊:“船烧了!人跳湖了!西施跳湖了!”
另一个声音说:“再搜!大王说了活要见人……”
“这大晚上的,湖水这么冷,两个女人能游多远?早沉底了。回去禀报大王,说西施拒捕,自焚于太湖。”
声音渐渐远了,船桨声也远了,西施听着那些远去的声音,想笑,又笑不出来,她们连死都要被安排成自焚。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石杏儿继续往前游,石杏儿已经不挣扎了,整个人沉在水里,只有西施拽着的那只手还露在外面。
湖水太冷了,冷到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冷到她觉得身体像一块石头,一直在往下坠。
西施的意识开始模糊。她看见火光在远处晃动,看见湖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看见石杏儿垂在水里的手,白得像纸。
原来死在水里是这样的。
她们要死了吗?
她的手指松开了,石杏儿的手从她掌心里滑出去,她想抓住,可她动不了,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
很久之后——“扑通!”
有人跳进水里了吗?
西施突然感觉到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很有力,只把她往上拽,她的头露出水面,呛了一大口水,拼命咳嗽,有人托着她的背,让她浮着,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别怕。”
她咳着,喘着,拼命挤出几个字:“还有……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犹豫,把一块木板塞进她怀里:“抱着,别松手。”说完就转身,又扎进水里。
西施抱着木板,浮在水面上,看着湖面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开,等着,等着,她觉得自己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那个人不会回来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刚才听到的声音是幻觉。
突然!水面破开了,那女人钻出来,怀里抱着石杏儿,她游到西施身边,把石杏儿也推上了那块船板,石杏儿闭着眼,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一动不动。
“她……”西施的声音在发抖。
“她还活着。”那女人说。
还不等西施回话,那女人看她状态好了一些,对她说了句“坚持住”,就托着石杏儿,朝岸边游去。
西施抱着木板,她看着那个身影在夜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岸边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又折返回来。西施早已半昏半醒,只觉一双手稳稳托住她,带着她向前游去,对方的身子和湖水一样冰凉,可那双臂膀却异常有力,牢牢护着她,不让她往下沉。
她们游了许久许久,久到西施恍惚觉得,整片太湖都被她们游了个遍,久到她几乎以为永远都靠不了岸。直到脚下终于触到淤泥,软滑的泥从脚趾缝里钻进来,带着腐腻的湿冷,说不出的恶心。
那个人把她扶上岸,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牙齿打着颤,连话都说不出来,石杏儿就躺在旁边,闭着眼,嘴唇发紫,可她们都还活着。
她抬起头,想看清那个人的脸,月光下,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看不清面容,那个人似乎也在看她,不知道是不是西施的错觉,那女人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水墨画里的远山,被水汽一点点晕开,一点点化去。
西施想伸手去抓,可她的手抬不起来,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芦苇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下来,这里只余下了两人。
昏昏沉沉间,她是谁?为什么救自己?
远处,天边开始泛白,太阳要出来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同船
西施再次醒来时, 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松软的被褥里,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身上的湿衣裳早已换了, 现在穿着一身干净中衣,料子虽不华贵, 却很干燥温暖,带着日头晒过的气息。
她愣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反应过来,她被人救了,是谁救了她?
她抬头去看,似乎身处一艘大船上,船舱不大, 收拾得齐整。窗户开着一道缝,有光透进来, 照在对面木壁上, 一晃一晃的,空气里还有药味。
西施撑着身子坐起来,头还是昏沉沉的, 脖子几乎撑不住,她靠在枕上喘了几口气, 目光在舱里转了一圈, 杏儿不在这。
她心里一紧,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刚沾地,腿一软, 差点栽倒, 幸亏扶住了床沿, 才勉强站稳。
舱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一个妇人快步走进来,一把扶住她,急声道:“哎哟,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快躺下,快躺下!”
那妇人声音爽利,手上却不重,稳稳地把她扶回榻上,又替她把被角掖好。西施这才看清她的脸,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慈悯,眉目间很沉稳,像是哪家大户的主母,操持惯了家务,见惯了风雨,天大的事到了她面前,也不过是皱一皱眉。
“我……”西施开口,喉咙干得厉害。
妇人转身从旁边的小几上端了一杯水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把水送到她唇边,“先别说话,喝口水润润。”
西施一口气喝了半杯,才觉得喉咙好受些。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能听清了,“请问夫人,有没有看见另一个姑娘?和我一起落水的,年纪轻一些,瘦瘦小小的……”
妇人放下杯子,语气温和:“你且放心,自然是看见了,你们两个人都救上来了。”
西施的心落回去一半。
“那位姑娘发了高热,一直在昏睡。我们船上有大夫,已经给她灌了药,烧退了一些,但还没醒,她就在隔壁舱里,有人守着,你放心。”
“我能去看看她吗?”
“现在不行,”妇人摇摇头,“你自己还在发热呢,手都是烫的,先养好自己的身子,等大夫说能下床了,再去不迟。”
西施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确浑身发烫,刚才急着找杏儿,竟半点没察觉,她靠在枕上,喘了几口气,又想起一件事。
“夫人,我们身份不便……”她斟酌着词句,“追我们的人还在后面,若是被牵连了,只怕会给夫人招来祸事。”
妇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西施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打量,倒像是心疼?
“你就是西施吧?”那妇人忽然问。
西施浑身一僵。
妇人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惶,叹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别怕,我叫屠宛,我夫家姓范,单名一个蠡字。”
西施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范蠡!她怎么会忘记这个名字?
当年就是他,在苎萝村寻访到她,说越国需要她,说百姓需要她,说这是国之大义;也是他把她带回越都,教她礼仪、教她歌舞、教她如何在男人面前笑;还是他,亲自把她送上前往吴国的船,站在岸边,拱手行礼,说“国家安危,系于姑娘一身”。
她在他安排的局里活了十二年,在夫差身边笑了十二年,如今吴国没了,她的用处也没了,范蠡却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面前?
“原来是屠夫人。”西施轻轻道。
屠宛看着她的脸色,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下去:“一曰尊天地,事鬼神;二曰重财币,以遗其君;三曰贵籴粟槁,以空其邦;四曰遗之好美,以荧其志;五曰遗之巧匠,使起宫室高台,尽其财,疲其力;六曰遗其谀臣,使之易伐;七曰强其谏臣,使之自杀;八曰邦家富而备器;九曰坚厉甲兵,以承其弊。”
“其中遗之好美,以荧其志,便是你,如今吴国被灭,亦有你的功劳……”
伐吴九术,实在好算计。
西施还能说什么?
屠宛是范蠡的妻子,她应该恨她,应该怨她,应该把十二年的委屈和苦楚都倒在她面前,可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树。
“当年那件事,终究是我们对不住你,如今吴国已灭,我夫君也辞去了官职,离开了越王。不曾想,竟在太湖边上与你相遇。”
她望着西施苍白的面容,轻声道:“你助我夫君建功,助越国雪耻,这般大恩,哪里弥补得了?只是今日既已遇见,总不能眼睁睁看你落难。”
这番话堆到了面前,西施再也不能沉默下去了,她只低着头,道:“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说不上什么弥补,夫人救了我们二人的性命,这份恩情,我记着,等我那侍女醒了,我们便离开,绝不给夫人添麻烦。”
屠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继续说:“你那位侍女还在病中,你自己也落了水,身上还发着热。这个时节赶路,怕是还没走出十里地,又要倒下了。”
她的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像在哄一个执拗的孩子:“不如先养好身子,随我们的船往北走,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再做打算,好不好?”
西施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如此,多谢夫人大恩。”
屠宛像是松了一口气,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皱了皱眉:“还有些烫,大夫说了,得发一发汗才好,你先睡一会儿,等午后再来看你。”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你那侍女的烧已经退了些,大夫说今晚若是能醒过来,就没什么大碍了。你别太担心。”
“多谢夫人。”西施又说了一遍。
屠宛摆摆手,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刻,舱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落在那只香炉上,把炉身照得半明半暗。
西施闭上眼睛。
*
主舱室里,范蠡坐在窗前,他已经不年轻了,五十出头,鬓边有了白发,脸上也有了风霜的痕迹,他面前摊着一卷书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屠宛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在等她说些什么。
“她醒了。”屠宛在他对面坐下。
“她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身子虚得很,烧还没退,但人还算清醒。”
范蠡沉默了一会儿:“她……有没有说什么?”
屠宛看着他,这个男人,运筹帷幄的时候,谈笑风生的时候,指点江山的时候,从来不会犹豫,此刻却连问一个问题都要斟酌再三。
“她心志很坚定,”屠宛说,“恐怕不会接受我们的庇护,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怕是就要走了。”
范蠡没有说话。
屠宛叹了口气:“当年的事,是我们对不住她。这些年,你在越王面前谋划天下实在威风,谁想过她在吴国过得是什么日子?夫差宠她的时候,她是祸水;夫差不宠她的时候,她是什么?一个被送去的礼物罢了。”
范蠡还是不说话。
“如今吴国亡了,越国赢了,勾践容不下她,那些朝臣也容不下她。她能去哪里?她一个女子,带着一个侍女,能在这乱世里活多久?”
范蠡终于开口:“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还把她送去?”
范蠡抬起头,看着妻子,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青黑,白发夹杂,神情惘然,屠宛忽然有些不忍心,她知道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做了他认为对的事。
“是我负了她。”
那年春天,苎萝村的溪边,一个小姑娘在浣纱,她的影子落在水面上,像一朵刚开的荷花,范蠡站在岸边,看了她许久。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是在想“此女可助越国”,还是在想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当年她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我告诉她越国需要她,她就信了,我跟她说,等吴国灭了,就接她回来,她也信了。”
“怎么可能回得来呢?”范蠡怅然叹息。
国家大义当前,儿女私情算什么?所以,西施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只是一个棋子,一枚用完就可以丢弃的棋子。
“勾践容不下她,他连卧薪尝胆的苦都能吃,怎么会留着知道这一切的人?西施留不下,我也留不下,我效忠了一辈子,竟然效忠了这样一个君王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屠宛伸手按住他的手臂。
“你小声些!她就在隔壁。”
范蠡闭了嘴,过了好一会儿,他平静下来。
“让她跟着我们的船北上吧,”他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她愿意留下就留下,愿意走就走,无论如何,这一次,总要护她周全。”
屠宛看着他,点了点头。
窗外,太湖的水还在流着,不紧不慢,从西往东,这艘大船在水上漂着,飘往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未来而去。
【📢作者有话说】
伐吴九术出自《越绝书》卷十二,越绝内经九术
第一百三十三章 相邻
范家这条船, 比西施想象中大得多。
她原以为不过是寻常商船,上来才知道,舱室层层叠叠, 上下足有三层。仆役们穿梭其间,各司其职, 有人烧火做饭,有人擦拭甲板, 有人晾晒衣物,井井有条,竟像是把一座宅院搬到了船上。
西施和石杏儿被安置在二层最里面的两间舱房,僻静,少人打扰, 隔壁就是屠宛的住处,有什么动静, 她头一个便能听见。
头两日, 西施几乎没怎么出过门,她身子虚,烧虽然退了, 人还是昏沉沉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睡着, 偶尔醒来, 便听见隔壁有脚步声轻轻响着,声音隔着板壁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倒是石杏儿的动静, 她听得清楚。
石杏儿的舱房就在她对面, 门对门, 隔一条窄窄的走道,屠宛不许仆役插手,亲自照看石杏儿,喂药、擦身、换衣裳,事事亲为。
西施有好几次半开着门,看见屠宛端着一碗药进去,过一会儿又端着空碗出来,衣袖上沾了水渍,头发也有些散乱,却不见半分不耐。
“夫人,”西施有一次叫住她,“杏儿她……”
“高烧退了许多。”屠宛转过身,脸上带着笑,“方才还醒了一会儿,喝了半碗粥,又睡过去了。你放心,大夫说底子不差,养几日就好了。”
西施她低下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多谢夫人。”
屠宛看着她,叹了口气,走过来替她把衣领拢了拢,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道:“瞧你,自己还在发热呢,回去躺着,等好了再来操心。”
西施被她推着回了舱房,躺下来,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这个人,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她料理得那样周全,周全到让人有些不自在,西施翻了个身,面朝舱壁,闭上眼睛,过了许久才又睡过去。
*
石杏儿是在第四日彻底醒过来的。
那天西施正靠在床头喝药,苦得皱眉,忽然听见对面舱房传来一声低低的“娘娘”,声音沙哑,她手里的碗差点掉了,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刚沾地,腿一软,扶住了床沿才没摔倒。
等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对面舱房时,屠宛已经在了。她坐在床边,正用帕子擦石杏儿额上的汗,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西施扶着门框站着,脸色白得像纸,顿时皱起眉。
“你怎么过来了?自己还没好利索……”
“我没事。”西施打断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石杏儿半睁着眼,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散乱地铺在枕上,看见她,眼泪就下来了。
“娘娘……”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以为……我以为我死了……”
“说什么胡话。”西施握住她的手,杏儿的手瘦得只剩骨头,她低头看着,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我们都好好的,都活着呢。”
石杏儿哭了一会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倒是攥着西施的手,不肯松开,西施一动不动,任她攥着。
屠宛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到底什么也没说,只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自那日后,石杏儿一日好似一日,她年轻底子好,又有人精心照料,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话也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
西施却好得慢,她底子本就不如石杏儿,这些年心力交瘁,又在那冰水里泡了那么久,寒气入了骨,大夫说是要慢慢养。她也不急,每日在舱房里躺着,听听水声,看看窗外的天,日子倒也过得平静。
只是心里总有些不自在。她承了屠宛的情,承了范家的情,却不知道该怎么还,她身无长物,她能拿什么还?
屠宛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从不提这些,她只是每日来坐坐,说几句闲话,问问饭菜合不合口,偶尔带些新鲜果子来,说是船上刚补的货,让她们尝个鲜。
她做事极有分寸,从不让人觉得被打扰,也从不让人觉得被冷落。来的时候自然,走的时候也自然,像一阵风,吹过就吹过了,不留痕迹。
西施有时候想,这样的人,怎么就跟了范蠡呢?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转,就被她按下去了,别人的事,与她无关。
*
那日,天气格外好,连日阴云散了,阳光铺在湖面上,碎金一般晃眼,石杏儿在舱里闷了好几日,早就待不住了,扒着窗框往外看,嘴里念叨着:“娘娘,咱们出去走走吧,就一会儿,透透气。”
西施看了看外头的天,点了头。
两人互相挽着,慢慢上了甲板,二层清静,船尾的方向摆着两张竹椅,许是屠宛让人放的,上头还铺了软垫。西施和石杏儿坐下来,阳光暖洋洋地落在身上,风从湖面上吹过来,舒畅极了。
“娘娘,你看。”石杏儿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
西施回过神,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楼下,一个年轻男子正坐在船边垂钓,他穿着一身白衣,衣摆铺在甲板上,像一朵云落在那儿,手里握着钓竿,一动不动的,侧脸被阳光照着,线条柔和,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那是谁?”石杏儿压低声音问。
西施摇了摇头,她没见过这个人,上船这几日她几乎没出过舱房,船上有些什么人,一概不知。
那年轻人似乎察觉了她们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隔得远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点了点头,算是见礼,然后便转回去,继续盯着水面,再没往这边看。
西施收回目光,扶着石杏儿站起来,往另一边走了几步,离得远了些,毕竟萍水相逢,何必靠的太近。
快到傍晚,只见那白衣年轻人正从船边收竿,钓线上挂着一尾银白的鱼,活蹦乱跳的,鳞片在夕阳里闪着光。
旁边有个仆役迎上去,接过鱼,笑着说:“公子好运气,这鱼着实不小,怕是有四五斤重。”
年轻人笑着道:“送去厨房,给父亲母亲添个菜。”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衣摆被风拂起来,倒有几分风流,西施二人这时知晓了,原来这人是范家的公子。
到了晚上,她们饭桌上多了一尾清蒸鲈鱼,火候刚好,鱼肉白嫩,浇了豉汁,撒了几片姜丝,香气扑鼻。
石杏儿夹了一筷子,眼睛顿时亮了:“好吃!”
西施尝了一口,确实好,鱼肉鲜甜,没有一丝腥气,想来是刚出水的,新鲜得很,让她不免想到下午那位公子。
两人正吃着,外头有人敲门。石杏儿去开,是个小仆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头摆着棋盘、投壶,还有几卷书简。
“夫人说,两位姑娘在船上闷得慌,这些东西拿来给姑娘们解解闷。”仆役把托盘放下,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石杏儿翻了翻那些东西,棋盘是木制的,打磨得光滑,棋子是贝壳磨的,圆润可爱;投壶是铜的,小小巧巧,正好在舱里玩;书简有几卷,不是什么正经典籍,倒是一些杂记游记,读来解闷的。
“屠夫人想得真周到,”石杏儿抱着棋盘,笑眯眯的,“娘娘,咱们明日可以下棋了!”
西施只点了点头:“是周到。”
她没说别的,石杏儿也没多想。
船又行了几日,终于靠了岸,一个不算很大的码头,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西施站在甲板上,看着岸上的房屋和街道,心里终于松快了一些。
她打定主意,等船停稳了,便去向屠宛辞行,可还没等她开口,屠宛先找来了。
“妹妹,”她挽着西施的手,“你打算去哪里?”
西施如实答道:“姐姐,我想回苎萝村看看。”
屠宛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妹妹,我不是要拦你。只是你想过没有,你这时候回去,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苎萝村虽偏到底在越国境内。你如今身子还没好全,杏儿也弱,你们两个女子,万一出了什么事……”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西施沉默了。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想着苎萝村偏僻,躲一躲,兴许就过去了,可屠宛说得对——万一呢?
“不如这样,”屠宛见她迟疑,便接着说,“你先跟我们住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身子养好了,再做打算,不然你们就这样走了,我实在放心不下。”
西施低下头,她是想拒绝的,她不想再欠任何人的情,不想再依赖任何人,可她不得不承认屠宛说得对,她和杏儿两个人在这乱世里,真的活不了多久。
“那就再麻烦夫人一段时日,”她终于开口,“不过,我想和夫人相邻而居,不必住在一处,这样,我们都自在些。”
屠宛看着她,点了点头:“好,依你。”
屠宛办事极快,不过几日,便寻好了住处。
范家的宅子在一片僻静的巷子里,三进的院落,青砖黛瓦,很是气派。西施的小院,在范家隔壁,一进的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墙根下种着一丛翠竹,风一吹,沙沙地响。
石杏儿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很是满意:“娘娘,这地方真好,比咱们从前住的所有地方都好!”
西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丛翠竹,看着墙角几盆不知名的花草,看着头顶那片蓝盈盈的天,轻轻道:“是啊,真好。”
“杏儿,以后叫我姐姐吧。”
“哎,姐姐!”
第一百三十四章 生活
安顿下来之后, 日子反倒不知该怎么过了。
说起来可笑,两个从刀尖上滚过来的人,竟被“自由”二字困住了。在吴国十二年, 每一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什么时候起身, 什么时候梳妆,见什么人, 说什么话,全都有定例,那时候嫌日子太满,如今真自由了,倒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头一日,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半晌,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最后还是石杏儿先开口:“姐姐,咱们是不是该去买些东西?”
“买什么东西?”
石杏儿掰着手指头数:“锅碗瓢盆总要的吧,被褥枕头也要换新的, 还有米面油盐,针头线脑……这么一说, 要买的东西还真不少。”
西施一想也对, 现在这些东西该自己操持了,她又有点恍然,原来过日子,是从买一口锅开始的。
等两人锁了院门, 往街上走, 才了解这地界, 只有两条主街,十字交叉,把市集分成四片,挤着各式各样的铺面,卖饼的、卖布的、打铁的、箍桶的,还有一家卖糖的小摊,支在路口,甜丝丝的味儿飘过来,勾得人走不动道。
石杏儿多看了两眼,西施拉着她往前走:“先办正事,回来给你买。”
于是,两人从街头逛到街尾,又从街尾逛回街头,买了碗筷子小锅,又扯一些布预备做被面,至于家具什么的,也挑拣了些实用的。
买完东西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间铺面,门口贴着吉房转让的字条,石杏儿停下脚步,往里头张望了一眼,铺面不大,位置不算顶好,但胜在干净。
“姐姐,你看这间铺子怎么样?”
西施也停下来看了看,铺子里头空荡荡的,灰扑扑的,但格局方正,光线也还亮堂,于是说:“回头咱们打听打听。”
接下来几日,两人便日日出门去,腿一迈出去,才觉得真是自由了,不用等人通传,不用看人脸色,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
石杏儿说,活了二十多年,才知道走路是这么痛快的事,西施听了,心里到底还是酸了一下。
铺子的事打听了几日,总算有了眉目,那间铺面原是个布庄,东家要回老家,才急着出手,价钱不算贵,但也不便宜,把两人手头的银子凑了凑,勉强够用。
铺子盘下来,接下来便是采买家具物什。织机要一张,桌椅要几张,柜子要几架,零零碎碎的,都是银子,两个人精打细算,跑遍了整条街的铺子,比了又比,选了又选,才把东西置办齐了。
等有了铺面,开始营业了。
只西施那张脸实在是个麻烦,总有人多看许多眼,她自己也觉得不自在,索性就待在家里专心织布,铺子里的事全交给石杏儿。
“委屈姐姐了。”石杏儿说。
“有什么委屈的?”西施在织机前坐下,“我本就不爱出门,如今倒清静些,况且又不是不出门,只是不天天出门罢了。”
这话半真半假。她是真的不爱出门,但也确实不想总被人觊觎,偶尔出门几趟也就罢了,石杏儿守着铺面已经很辛苦了,她不想再添麻烦。
做买卖倒也不是容易的。
置办齐了物什,又要买丝线、染料,这些东西西施从前是不用管的,如今要自己一样一样去寻,去问,去比价,实在麻烦。
有一回,她看中了一批丝,价钱谈好了,付了定金,说好三日后取,三日后再去,那店家却反悔了,说有人出更高的价,不能卖给她了。
西施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店家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很荒谬,若按照她曾经的宠妃身份,谁敢对她如此?可如今她是寻常妇人了,寻常妇人遇到这种事,只能认栽,再无他法。
西施算是品了过日子的滋味。
开业那日,屠宛让人送了一份贺礼来,一匹精美的布,装在檀木盒子里,还附了一张帖子,上头写着“开市大吉”四个字,漂亮极了。
石杏儿捧着那匹布,直道:“好漂亮!”
西施接过来看了看,确实好,这样一匹布拿到铺子里能卖不少钱,不过,她还是道:“留着吧,人家的一片心意。”
日子就这样过起来了。
石杏儿每日早起,去铺子里守着,傍晚才回来,西施在家织布,一日能织两三尺,慢是慢了些,但胜在细密,石杏儿把织好的布拿到铺子里卖,买的人不多,但总有那么几个,赚的钱刚够糊口,剩不下什么。
“不急,”石杏儿说,“慢慢来,总会好的。”
早上起来,西施织布,石杏儿去开铺子,傍晚关了铺子,两个人一起去街上买菜,回来做饭,吃了饭,在灯下说说话,便歇了。
日子没什么新鲜,也没什么起伏。
不过细细品味,竟也有一番滋味。
那日傍晚,西施正收了织机,石杏儿还没回来,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院门突然被敲响,西施去开门,门外站着屠宛,穿了一身半旧衣裙,头发用银簪绾着,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
“妹妹,”她笑着,“我来看看你。”
西施将她请进院子,又去倒了碗茶,屠宛坐下,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丛翠竹上停了一停,又落在织机上。
西施把茶递过去:“粗茶,夫人别嫌弃。”
屠宛接过,喝了一口,没说好不好,只是看着西施的手,指腹上起了薄茧,指尖也粗糙了些。
“妹妹,织布辛苦吗?”她问。
西施也看了看自己的手,说:“不辛苦。”
屠宛叹了口气,问:“妹妹,你这铺子,一个月能赚多少?”
西施愣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屠宛听完,沉默片刻,道:“这地方小往来的人不多,靠这个攒家业,怕是难。”
西施低下头,她当然知道。
屠宛看着她,忽然说:“我丈夫和儿子过些日子要开船去别处行商,走水路,往南边去,那边布匹价高,能比这里多卖三四成。”
西施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着你们若愿意,可以把织的布带上,一起去卖,卖完了,再进些那边的货物回来卖,一来一回,赚的差价,比守着铺子强多了。”
西施沉默了一会儿:“夫人,这太麻烦你们了。”
“有什么麻烦的?”屠宛摆摆手,“船是顺路,人是现成的,你我既然有缘,又同船一场,帮衬一把也是应该的。”
西施低着头,不说话,心里犹豫。
屠宛看着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妹妹,我知道你不愿意欠人情,可这世道单靠两个人,能走多远?杏儿年轻,你又这样颜色,多谋算才是。”
西施这才抬头回看,似有动容。
“那便这么说定了?”屠宛看着她。
西施迟疑了一下:“夫人,容我和杏儿商量。”
“应该的,那你们商量好了,让人给我递个话便是。”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妹妹,别想太多,你如今是自由身,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怕欠谁的,这世道女人家能靠着的人不多,能靠一个是一个。”
西施送了她出门,看着关上的门,思虑了许久。等晚上石杏儿回来,西施把屠宛的话说了。
石杏儿听完,眼睛先是一亮,又暗下去,迟疑着问:“姐姐,咱们又要靠范家吗?”
西施心里也有些不自在,怎么出来了,还是这样那样的依偎着别人?可她又细想了后,道:“我们还是跟着去吧,说到底,还是实惠要紧,面子算不得什么。”
于是,这事就这样定了。
*
半个月后,石杏儿把铺子里积攒的布匹一匹匹叠好,码进箱子里,西施在旁边帮忙,两个人忙了一个上午,才把所有的布都收拾妥当。
“姐姐,那我就去了。”石杏儿回头看她。
西施走过去,替她理了理衣领,又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石杏儿安安静静地站着,任她摆弄。
“路上小心。”西施说。
“嗯。”
“到了地方,托人捎信回来。”
“嗯。”
“还有……”西施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她拍了拍石杏儿的肩膀,“去吧。”
石杏儿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姐姐,你在家等我,一定要万事小心,我很快就会回来,你等我!”
西施笑着回:“好。”
再三道别后,人还是走了,
西施看着她的背影,等确实瞧不见了,才回屋里,坐到织机前,拿起梭子继续织起来,布匹在手里一寸一寸地长,梭子一下一下地响,她心里想,这些布,等杏儿回来了要拿去卖的。
一个人的日子确实有些寂寞,不过,幸好有屠宛隔三差五来看她,有时候带些新鲜果子,有时候带几卷书简,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过来坐坐说说话。
两个人渐渐熟了起来,熟到西施不再叫她夫人,改口叫姐姐,这样相处起来,两人之间到底有了情分,颇有些难舍难分了。
西施想,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
第一百三十五章 相伴
西施是在一个清晨再见到郝美丽的。
那天雾气重, 院子里的翠竹叶子挂着水珠,她早起推开房门,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院墙边, 那人背对着她,正仰头看那丛竹子, 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看起来是个年岁不大的女人,穿着一身奇异衣裳, 料子挺括,剪裁利落,颜色极淡,衬得她整个人像刚从晨雾里走出来。
这就更加奇怪了!
西施心里一惊,院门是闩好的, 昨夜睡前她还亲自检查过,这人是怎么进来的?她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 她一个人在家, 杏儿还没回来,周围邻居要隔着一道墙才能听见动静,她不能慌。
那女人转过身来, 回头看她,打量她一番。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 雾气在中间慢慢飘着, 竹叶上的水珠偶尔滴落,啪嗒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西施稳了稳心神,先开了口:“你是何人?”
那女人似乎很犹豫, 张了张嘴, 像是想说什么, 又咽了回去。过了几息,她才开口:“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西施见过太多人,知道一个人说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她的眼神不像在说谎,可凭空出现在别人家里,这本身就不是什么寻常事。
那女人似乎察觉到她的防备,叹了口气,道:“我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我都可以帮你。”
西施这下更疑惑了。
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问自己需不需要帮助,这事怎么想都很奇怪吧?于是,她摇了摇头:“不用。”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西施越发不自在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那女人收回目光,终究没说什么,可西施站着,心里还是颇有些紧张。这人虽然看着不像坏人,可说不怕是假的。
她想了想,还是开了口:“这位姑娘,我没什么需要劳烦你的,你可以离开我家吗?”
那女人看了她一眼,倒也没有被拒绝的尴尬,好像确认了她真的不需要帮助,反而放下心来。
“好。”那女人说。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就开始变淡,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圈一圈地化开,不过眨眼的工夫,人就没了。
竹子还在,雾气还在,院门还是闩得好好的,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晨雾里的一场梦。
西施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她走过去摸了摸那人站过的地方,手指触到的只有竹叶上的水珠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刚升起来,光线透过雾气照进院子,一切都是寻常的样子。
她把院门又加固了一道,又找了根木头顶在门后。她知道这拦不住那个人,如果那人真有什么心思,一道门是拦不住的,但做了这些,心里总算踏实些。
等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手里拿着梭子,半天没织下去一寸布,那个人是谁?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出现在她家里?
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后来索性不想了,这世上想不通的事太多了,她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哪有工夫想这些。
等她吹了灯,躺到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想,等杏儿回来就好了。
杏儿走了有些日子了,走之前说最多两个月就回来,如今算算,快两个月了,也该回来了吧?外面世道乱,一个年轻女子带着货物走南闯北,说不担心是假的。
西施每天傍晚都会到巷口站一会儿,往码头的方向看,有时候能看见几条船靠岸,下来的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可就是没有杏儿。
杏儿,你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又过了许多日。
那天傍晚,西施正在灶台前忙活,忽然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轻快,急促,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儿,她快步走到院门口,还没来得及开门,就听见“姐姐!我回来了!”
西施拉开门闩,杏儿就站在门外!
“姐姐!我回来了!”杏儿笑着道。
西施一把她拉进院子里,杏儿被她拉得一个趔趄,也不恼,反手挽住她的胳膊,笑嘻嘻的:“姐姐,我可想你了!”
西施上上下下打量她,从脸看到肩,从肩看到手,又从手看回脸,杏儿任她看,也不躲,只笑着说:“我好着呢,一根头发都没少。”
杏儿回来了!西施心里软了一片。
当晚,西施做了一桌子菜。其实也没几样,一条鱼,一碗肉,两个素菜,一盆汤,都是杏儿爱吃的,忙了将近一个时辰。杏儿要帮忙,被她按在凳子上:“坐着,你赶了那么久的路,快歇着吧。”
等菜上齐了,天已经黑透了,两个人在堂屋里坐下,灯盏里的油添得满满的,照得满室通明。
两人吃罢饭,杏儿把那个大包袱拖过来,解开,哗啦啦往桌上一倒,碎银子,铜板,还有几颗成色不错的珠子,在灯下闪着光。
“姐姐你看!”杏儿把珠子往她面前推,“这次卖得可好了,那边的布价比咱们这里高出三成不止,带的货全卖完了,我又进了一批丝线,比咱们这里便宜一半!”
西施讶然:“这么多钱?”
“这还不算呢,”杏儿又从包袱里掏出几匹布样,“你看这些布样,是那边时兴的花样,咱们这里没有。我想着照着这些花样织拿到铺子里卖,肯定好卖。”
西施接过布样,摸了摸,花纹新鲜,颜色也亮,她点点头:“行,那我试试看。”
杏儿又说起路上见闻,说他们在半路歇脚的那个镇子,有一家面馆,做的面特别好吃,她吃了三碗,撑得走不动道;说她学会了看货,学会了和人讲价,学会了分辨哪家的丝好哪家的丝不好。
“姐姐,外头可真大,”她说,“我以前都不知道,原来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地方,那么多没见过的东西。”
西施听着,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只是看着杏儿这么柔软的肩膀,却要担着她们两个人的生计,心下一酸,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
杏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西施,两人的手就交握着,暖意顺着相触的肌肤漫开,融在了一起。
灯花跳了一下,屋里安静了几息。
“姐姐,你是不是瘦了?”杏儿忽然说。
西施别过脸去:“没有,你瘦了才是真的。”
“我瘦点没事,在外面跑,吃不好睡不好的,瘦是应该的。姐姐在家好好的,怎么还瘦了?”杏儿盯着她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骗人。”
“真吃了,就是一个人吃,没什么意思。”
杏儿站在那里,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那我下次不去了,就在家陪着姐姐。”
西施摇摇头:“说什么胡话,生意刚做起来,怎么能不去?我还等着你赚大钱呢。”
“可是姐姐一个人……”
“我一个人挺好的。”西施把她按回椅子上,“你出去见识见识世面,回来讲给我听,我也高兴。”
杏儿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下次快去快回,不让姐姐等这么久,好不好?”
这次,西施点了点头,同意了。
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分不清你我。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两个人的家到底热闹起来了。
西施到底没有把那个奇怪女人的事告诉杏儿,那人出现得奇怪,消失得也奇怪,说出来平白让杏儿担心。
杏儿也没有说路上遇到的危险,她只说生意好做,说沿途风景好,说遇到的人好,总之离家千百里,竟都是好事了。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藏了一点心事,安安静静地陪着彼此,认认真真过起日子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辈子
寒来暑往, 转眼间,她们已经在此地住了半年有余。
院子里的翠竹长高了一截,墙角的几盆花草也开了又谢, 谢了又开。西施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早起织布, 傍晚等杏儿回来,两人一道吃饭, 灯下说说话便歇了。
杏儿又出去了几趟,在家的日子越来越短,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回来,包袱里的银钱都比上一回多些。
“姐姐你看, ”她把碎银子倒在桌上,“这回赚的比上回多了许多!”
西施坐在灯下, 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 也跟着笑:“我们杏儿越来越能干了。”
“那是,”杏儿扬起下巴,脸上带着点得意, “我现在可会看货了,哪家的丝好, 哪家的布贵, 一眼就能瞧出来。”
杏儿果然变了,人变了,说话的语气也变了,变得又快又脆, 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儿, 倒真有几分女掌柜的样子了。
西施也变了, 如今她穿一身半旧的布裙,头发用木簪随便绾着,坐在织机前就是一整天。有时候织得入了神,连脸上沾了丝线都不知道。她现在看起来,倒和普通妇人差不多了。
两人对这样的日子,都很满意,自在,且自由。
这次回来,杏儿又带回了不少东西。两人正吃着饭说着话,院门被人敲响了,杏儿放下碗去开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食盒。
“隔壁范家送来的,”杏儿把食盒放在桌上,“说是新打的鱼,让咱们尝尝鲜。”
西施看了一眼那食盒,这几日,范家送东西来得勤了些,前日是几样时新果子并一壶好酒,今日又是鱼……
“谁送来的?”她问。
杏儿头也没抬:“范家公子。”
西施的筷子顿了一下,屠宛心善,待她们好,她是知道的,可这范家公子——范清,只见过了了几面,这样的人,怎么会忽然频繁地往她家里送东西?
杏儿倒是没什么异样,把鱼从食盒里取出来,又去厨房找了碟子装上,嘴里还念叨着:“这鱼新鲜,明天蒸了吃正好。”
西施看着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只能罢了。
过了几日,屠宛来了。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翠竹的影子落在她们脚边,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屠宛说了几句闲话,忽然提起:“杏儿这丫头,真是越来越能干了。”
西施点头:“是,她如今可有主意了。”
“我那儿子,也常夸她。”屠宛看了西施一眼,“说她会看货,会算账,比那些做了多少年买卖的掌柜还精明,很是了不得。”
西施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范清?”
“可不是,”屠宛笑了笑,“她俩在船上的时候就常在一处说话,如今回了家里,还是隔三差五往你们铺子里跑,说是生意上的事能聊到一块去。”
西施低下头,看着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终于清晰起来。
到了晚上,杏儿从铺子里回来,看见西施坐在灯下,手里拿着梭子,半天没动一下。
“姐姐?”杏儿走过来,“怎么了?你不舒服?”
西施抬起头,看着她,杏儿的脸被灯照着,眉眼舒展,嘴角还带着笑,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杏儿,”西施开口,“你跟范家公子……”
她话还没说完,杏儿的脸就红了。
西施看着她这副模样,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杏儿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在船上的时候……”
“在船上就有了?”
“不是!”杏儿连忙摆手,“就是,就是说话说得多了些……他人挺好的,教我认货,教我算账,路上遇到什么事也都是他帮着张罗……”
她越说越急,像是怕西施误会什么,又像是怕自己说错什么,最后她抬起头,急急地补了一句:“姐姐,我就是跟他说说话,别的什么都没有!我对他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西施看着她,轻声道,“杏儿,我又没说什么,你急什么?”
杏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两人还是像往常一样,各忙各的,略说说话,西施手里拿着梭子,一下一下地织着,织机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咔嗒,咔嗒,像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心。
接下来的日子,杏儿还是每天去铺子里,傍晚回来,可有些东西到底是变了。
杏儿开始不经意地提起范清。
像什么“范公子说,南边新到了一批丝,成色很好,让咱们一起去看看。”又过了几日:“范公子昨天教了我一个新法子,说这样看货更有把握。”云云。
西施看着她,心下微沉。杏儿跟范清之间,确实没什么,不过是说话说得多了些,不过是路上互相照应了些,不过是一个年轻人,在另一个年轻人面前,不知不觉地敞开了心扉。
可正因为没什么,才更让人说不出什么。
西施想,杏儿年轻,正是该有这样的日子,她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就把她拴在身边,可她心里到底还是不舍的。
那天傍晚,西施在巷口站着,远远看见杏儿从远处走来,她旁边还跟着一个人,穿着白衣,身量修长,正是范清。
两人并肩走着,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范清低头说了什么,杏儿抬起头,笑着回了一句,夕阳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投在地上,挨在一起。这样看来,两人倒也是相配的。
那天晚上,西施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杏儿还年轻,才二十出头,她该有自己的人生,该有自己的日子,该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
西施闭上眼睛,这是好事。
杏儿有了好归宿,是好事。
又过了几日,屠宛上门了。西施心中一惊。
果然,屠宛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开门见山:“妹妹,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西施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们家范清对你家杏儿,想必你也看在眼里。这两个孩子,在船上时就时常凑在一处说话,我起初只当是年轻人寻常往来,并没放在心上,可到现在,他还是总往杏儿身边凑,这份心意,已是明明白白了。”
西施低着头,看着杯里的茶叶。
“我已经问过他了,”屠宛接着说道,“他亲口说喜欢杏儿,想要娶她,一辈子对她好。妹妹,这事你怎么看?”
西施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这件事全看杏儿自己吧,她心里怎么想,便怎么定。”
屠宛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继续道:“这件事,我和我丈夫都是千肯万肯的,杏儿这姑娘,我们一家子都打心底里喜欢。她勤快能干、懂事稳重,又有主见,是个难得的好姑娘。范清若能娶到她,那是他的福气,我只给你一句话——杏儿来了我家,绝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那天晚上,西施把杏儿叫到跟前。
杏儿坐在她对面,灯照着半边脸,眉眼低垂,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样翻来覆去地看。
“杏儿,”西施终于开口,“今天屠夫人来了。”
杏儿的手顿了一下:“来做什么?”
“来说你和范清的事。”
“姐姐……你怎么说?”
“我说自然是看你的心意,若你愿意,嫁去范家,倒也是一门好亲事……”
“姐姐,我才不嫁人!”杏儿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我哪儿也不去,我只要陪着姐姐!你嫌我烦了?还是你觉得我碍事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西施看着她的眼泪,问:“说什么胡话,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
“那你怎么问这个?”杏儿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是不是觉得我整天往外跑不陪着你了?那我以后不去了,我就在家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杏儿,”西施叹了口气,“你大了该婚配了。范清那个人好不好,你心里喜不喜欢,这些事你得自己想清楚,若要嫁人……”
“他再好也不嫁!”杏儿的眼泪又涌出来,“我就要陪着你!我哪儿也不去!什么范清不清的,我不管,我只要你。”
西施伸出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杏儿的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于是,她软着语气哄着说:“好了,不哭了。”
杏儿抽噎着,把脸埋进她怀里,闷闷地说,“姐姐,你别不要我。”
“不会的。”西施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柔声安抚,“我怎么会不要你,姐姐不是要赶你走。只是你长大了,也该有属于自己的日子了。”
“我的日子就是陪着姐姐!”
“可你也不能一辈子陪着我。”
“为什么不能?”
西施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明悟,为什么不能呢?她们两个,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为什么不能一辈子在一起?
“我就是要和姐姐在一起一辈子。”
“傻丫头。”
第一百三十七章 成亲
范清的天忽然就变了。
杏儿不再理会自己了!
范清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只觉得杏儿换了个人一般,从前她们有多么好,如今就有多么差。若以前见面是笑脸盈盈, 如今她见了他,竟眼皮都不抬一下。
“杏儿姑娘, ”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铺子里, 算盘珠子发出一声脆响,杏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范公子,你什么都没做错, 只是以后不必再来寻我了,我要忙着做生意, 没工夫说闲话。”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 却比骂他一顿还让人难受,范清还想说什么,可杏儿已经低下头去, 继续拨她的算盘,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那声音像一道道墙,把他隔在外面,再也进不去了。
范清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走了, 他还留着做什么?徒留岂不是让人笑话?
等他回了家, 径直往自己院子里走, 脚步虚浮,被屠宛瞧见了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范蠡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孩子之间的事,大人不好插手,更何况这种情爱之事,说多了反而添乱,两个人对视一眼,便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
范清却放不下。
他翻来覆去想了好几日,把从认识杏儿到现在的每一句话都翻出来嚼了一遍,还是想不通。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怎么忽然就成了陌路人?
白天想不通,夜里接着想,有时候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帐顶,一盯就是大半夜,直到窗纸泛白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还是杏儿那张冷冷的脸。
几日过去,他倒是瘦了不少,整个人恹恹的,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终于有一个跟了他多年的随从,壮着胆子开了口:“公子,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范清有气无力地看他一眼:“说。”
那随从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道:“公子和杏儿姑娘从前相处得那样好,如今忽然变了,定然是有什么缘故,公子好好想想,这个缘故是什么,把这个缘故解决了,好事自然就成了。”
范清坐直了身子:“你说得有理,那你觉得,是什么缘故?”
随从想了想,慢慢说道:“小的琢磨了好几日,想来这事,多半是跟西施姑娘有关。杏儿姑娘与西施姑娘一路相依为命,二人从吴国一同逃出来,辗转到今日,这份情谊比什么都重,若是杏儿姑娘嫁了公子,西施姑娘便只剩孤身一人了。想来杏儿姑娘是舍不得她,才闹到了如今这局面。”
范清愣在那里,半晌道:“原来如此!”
那随从又说:“若公子能说动西施姑娘,减去了杏儿姑娘的后顾之忧,想来必能好事将近!”
范清像是在黑暗里走了许久,忽然看见了一扇门,原来杏儿不是不喜欢他,只是放不下西施,她把自己关在门外,不是不想让他进来,是不敢让他进来!
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最后吩咐人,备好了厚礼,大步往外走。
“公子,您要去哪儿?”随从问。
“去西施姑娘家。”范清头也不回。
*
“铛铛铛!”
西施听见敲门声,以为是杏儿回来了,擦了手去开门,却见范清站在门外,看见是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西施姑娘。”他开口后,就撩起袍角,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范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范清跪在地上,抬起头,言辞诚恳道:“您是杏儿的姐姐,便是我的姐姐,跪一跪您是应当的。”
西施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声音也冷下来:“范公子,杏儿和你无关,你这话说得太早了也太过了吧。”
范清却把腰杆挺得更直,郑重道:“西施姑娘,我晓得,在杏儿心里您最重。她不肯嫁我,是放心不下您,想一直陪着您。可我对杏儿是真心实意,往后若能娶她,我愿与她一同侍奉您,把您当作至亲之人看待。”
西施的眉头皱的更紧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们姐妹的事不必你插手,杏儿的事,她自己会拿主意,你回去吧。”
她往后退了一步,就要关门。
范清却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更急切了些:“西施姑娘,我知道您疼杏儿,杏儿也疼您。可您想过没有,杏儿如今正是青春年华,自然可以一直陪着您。可日后呢?”
西施的手停在门框上。
“您比杏儿大了十五岁,日后若您先去了,杏儿一个人怎么办?她那时候也老了,无儿无女,无依无靠,谁来陪她?谁来照顾她?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日子该怎么过?”
西施的脸色终究是白了一瞬。
范清继续说:“我知道您舍不得杏儿,杏儿也舍不得您。可正因为舍不得,才要为以后打算。您若真的疼她,就该让她有个依靠,让她日后老了走不动了,身边还有人陪着有人照顾着!”
西施心中钝痛,她看着眼前人,竟如此可怖!
“你走!”她只来得及说这句话。
“西施姑娘!”
“你走!”西施猛地退后两步,“哐”一声把门关上了。门外传来范清的声音,隔着门板,却还是一字一句地传进来:“西施姑娘,求您成全,杏儿还年轻,她该有自己的日子,您不能把她拴在身边一辈子,您若是疼她,就放了她自由吧!给她一个机会,也给她一条后路!”
这些话声声入耳,凌迟了一颗心。
等晚上杏儿回来,一眼就看见了西施的眼睛,几步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姐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西施摇摇头,抽出手,转过身去:“没事,风吹的。”
杏儿不信。她绕到西施面前,盯着她的脸看,西施别过脸去,不让她看,杏儿又绕过去,西施又别开。两个人就这样转了几圈,最后西施叹了口气,不肯说什么了。
杏儿再不明白,也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杏儿径直往范家去了,范清看见她来,眼睛一亮,迎上去:“杏儿!”
“你闭嘴!”杏儿站在他面前,怒斥,“范清,你少来烦我们姐妹!我们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两不相干!”
说完,她转身就走。
“杏儿!杏儿!”范清追上来。
“杏儿,你听我说……”范清挡在杏儿面前。
“我不听!”杏儿往旁边闪了一步,“你让开!”
“杏儿!我是真心想娶你的!”范清更急了,“我知道你放不下你姐姐,我愿意跟你一起奉养她!我把她当亲姐姐待!奉养她一辈子!”
“我自己可以照顾姐姐!”杏儿继续走。
“杏儿!你们现在尚且年轻,自然可以互相依靠,可往后呢?往后你们年纪大了,怎么办?”范清连声道。
杏儿冷笑一声:“等日后我自然可以置产买仆役,有什么不能办的?难不成我还能没一口饭吃?”
“杏儿,现在这光景,仆役杀人夺产的事还少吗?”范清的声音带着几分恳切,“西施姑娘又是那样的出身、那样的颜色,你们稍微露一点怯便会被人骗了、掳了、欺了,难道你忍心吗?”
杏儿的脚步微顿了一下。
“杏儿!你我成亲后,咱们的孩子便是姐姐的孩儿!由咱们的孩儿奉养照顾姐姐,亲缘所在定不会有任何意外!姐姐和你都有了依靠,如何不是更好呢?”范清的声音一句句,一字字,钻进了杏儿的耳朵里。
“我和姐姐如何不能自己生活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世间千难万难,万难千难,对女子更加苛刻,有了一点点意外便是万劫不复之地!杏儿,你怎么忍心将姐姐置危险于不顾?”范清的声音四面八方围绕来,包裹住了杏儿的心。
于是,杏儿这颗年轻的心,终于害怕了。
于是,三个月后,八抬大轿,三书六聘,杏儿嫁进了范家。那天实在是个好天气,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杏儿穿着大红嫁衣,头上戴着金晃晃的首饰,被人搀着上了花轿。
西施站在门口,看着那顶花轿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终于滚落下泪来。
“杏儿,我的杏儿……”
第一百三十八章 有喜
西施和范家到底是亲近起来了。
两家人变成了一家人, 杏儿嫁进了范家,西施是杏儿的姐姐,范家待她如上宾, 一来二去的,不是亲人也是亲人了。
杏儿成了范家的少奶奶, 头一件事,就是在两家相连的墙上开了一道门, 正正经经的月洞门,青砖拱券,门一开,路就通了,从西施的院子到范家的后花园, 不过几十步路。
这件事,无论是屠宛、范蠡还是范清, 都是欢喜的, 既能照顾了西施,又能全了杏儿的情谊,这般深情厚谊的女子, 自然是让人满意的。
屠宛亲自看着人把那道门修好,又让人在门两边各栽了一丛翠竹, 她拉着西施的手, 笑着说:“这下好了,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你一个人住着,我们也不放心, 有什么需要的, 只管过来。”
西施只点头,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又不是范家的人,她是她自己,可这个身份,在这里好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是杏儿的姐姐,是范家的亲戚,是隔壁范家需要照看的独居妇人。
范清对西施倒是极恭敬的,见了面必称“姐姐”,逢年过节必备厚礼,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也总是头一个想着这边,他做到了当初跪在她面前时许下的承诺,几乎把西施当作父母来奉养了。
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是诚恳的。
他诚恳地喜欢杏儿,诚恳地想娶她,诚恳地想要奉养西施一辈子,他的诚恳是天生的,像日头从东边出来,从西边落下,自然而然。西施有时候想,或许他这样的人,才是对的?
杏儿嫁了人,日子果真比从前宽裕许多。吃穿用度,样样都比以往体面。院门常开着,她也依旧常过来走动。每日去铺子里忙活,更是雷打不动,成了亲反倒比从前更勤快,瞧着倒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可到底是不一样的。
从前她们两个人,关了院门便是一方天地,如今那道门开着,人来人往的,范家的仆役、铺子里的伙计,总有人进进出出。有时候西施和杏儿正说着话,那边就有人来叫,说少奶奶账房有事,说少奶奶夫人请您过去,杏儿便放下手里的东西,匆匆走了。
西施坐在原处,看着那道门,门那边是范家的院子,门这边是她的院子。从前这道门是不存在的,如今有了,却把她和杏儿隔在了两边。
杏儿回范家去了,西施便重新坐到织机前,梭子穿过去,拉回来,穿过去,拉回来,手里的线,一寸一寸地长,到天黑,抬起头,才发现灯忘了点,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摸到火折子点上灯,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的,长长的,一个人。
这样的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范清每个月总放杏儿回来住几日,宁愿自己独守空房,也要让杏儿多陪陪西施。这事是屠宛告诉西施的,说范清体谅杏儿想家,又说年轻人就该这样,知道疼人才好。
西施听了,又点点头,说范公子有心了。
杏儿回来住的那几日,院子里便热闹起来,西施便松快一些,只当日子还似从前。
“姐姐,”杏儿看着她,“你一个人,闷不闷?”
“不闷。”西施说,“有织机陪着我。”
杏儿便不说话了,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说:“我这次回来多住几日。”
“别了吧,”西施摇摇头,“你在范家好好的,别惦记我,你不是开了道门吗,什么时候想来就来了。”
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吗?
几个月后,杏儿果然有了身孕。
消息是屠宛亲自来说的,她脸上带着笑,拉着西施的手,说:“妹妹,天大的喜事,杏儿有了!”
西施愣了一下,又笑:“真是喜事啊。”
说完,她也高兴起来,杏儿有了孩子,那是杏儿的孩子,也是她的孩子。她在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亲人,怎么能不高兴?
屠宛又说:“杏儿头胎,她就你一个亲人在,我想着不若你搬过来住些日子,陪陪她,她心里踏实,我们心里也踏实。”
西施想了想,点点头:“好。”
隔了两天,西施把院门锁了,织机停了,布匹收好,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院子,翠竹还是那么绿,石桌还是那么干净,只是没有两个人共赏了。
西施搬进范家那天,杏儿等着她。
“姐姐!”她跑过来,“你可算来了!”
西施被她拉着往里走,穿过回廊,绕过花厅,一路走到杏儿的院子,屋子里外三间,摆得满满当当。杏儿的屋子旁边,还有一间小一些的,被褥铺好了,桌上摆着茶具,窗台上还放了一盆花。
“姐姐,这是你的屋子,”杏儿推开门,“我让人收拾的,你看看合不合意。”
西施走进去,窗子开着,能看见院子里的花,她点点头:“杏儿,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杏儿这才放了心,又拉着她去看这看那,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她的话比从前多了,也碎了些,东一句西一句的,像只麻雀,叽叽喳喳的,看起来幸福极了。
西施在背后看着她,眼神复杂。杏儿的孩子,再过几个月就要落地了,这个孩子会哭,会笑,会跑,会跳,会叫杏儿妈妈,到时候这个家里会更热闹的。
窗外,太阳又升高了些,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西施听着杏儿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她似乎真的再也抓不住杏儿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失去
杏儿肚子渐渐的大了。
起初只是微微隆起, 藏在宽大的衣裙底下,看不出来,后来便藏不住了, 走起路来,身子往后仰着, 一只手扶着腰,慢腾腾的, 像一只笨拙的鹅。
范清见了,又是心疼又是欢喜,走在她旁边,恨不得把手垫在她腰后,杏儿嫌他碍事, 推开他,他又凑上来, 再推开, 再凑上来,两个人就这样一路走一路闹,倒也有趣。
只是, 杏儿怀了身孕,却没停下手里的活计, 店铺生意照常打理。她心里早有盘算, 等孩子平安降生,便教她读书认字、学算账、懂经营,让她也长成一个有本事能自立的女子。
她把这些话说给范清听,范清听着, 笑着, 点头, 然后说:“杏儿,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杏儿抬眼望了他一眼。自成亲以来,范清同她说话向来都是商量的口吻,从未红过一次脸,是个体贴可靠的好夫君。她便侧耳静候,等着他开口。
“杏儿,你如今身子重了,店铺那边,是不是先放一放?”他斟酌着词句,“我寻个人先去管着,等孩子生下来,稳妥了,再交回给你,好不好?”
杏儿的眉头皱起来:“放一放?那铺子是我和姐姐的心血,说放下就放?”
“不是放下,是让别人暂管,”范清连忙解释,“你看你现在,走几步路都喘,店里头人来人往的,万一磕着碰着……”
“我好好的,怎么就会磕着碰着?”
范清又道:“杏儿,你想想,咱们范家来这儿时日不长,生意却越做越红火,难免有人暗中嫉恨。你如今是范家大少奶奶,腹中孩子更是金贵万分,万万出不得半点差错。”
他望着她,眼神恳切:“好杏儿,就听我这一回,安心在家静养,等孩子平安降生一切稳妥了,你再出门打理事务,好不好?到时候你想去铺子就去铺子,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绝不拦你。”
杏儿心里到底不痛快,可他说得在理。她不能为了铺子不顾孩子,不能为了自己不顾范家,不能为了……
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手里滑走了,轻轻的,悄悄的,等她以后再发现的时候,可能就抓不住了。
“那就先关一阵子,等我安稳了再重新开张。”她轻声道。
范清顿时喜出望外,连声应着不会太久,又柔声哄她,等孩子平安落地,往后事事都依着她。
于是,铺子就这样关了门。
这件事之后,杏儿便不大出门了。
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范家上下都围着转。今天炖一只鸡,明天熬一锅鱼汤,后天又有什么新鲜的补品,流水似的往杏儿屋里送。屠宛亲自盯着,每一样都要过目,每一样都要问清楚,比办什么大事都上心。
杏儿孕吐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脸也黄了,屠宛端了一碗汤进来,坐在床边,舀一勺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好孩子,我知道你难受,”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可怀孕是人生一道难关,现下调理好了以后生的时候才顺畅,你才不会受罪,来,再喝一口。”
杏儿别过头去,不想喝,胃里翻江倒海,闻什么都恶心,屠宛也不催,就坐在那里,端着碗,安安静静地等。
过了一会儿,杏儿转回头,把那碗汤喝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碗里,和汤混在一起,她也不知道是苦是咸。屠宛用帕子替她擦了擦脸,又舀了一勺。
西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杏儿,她的杏儿……
*
就算是如此,有些话还是往杏儿耳朵里钻,那日,她从院子里出来,想去姐姐那边坐坐,走到半路,听见廊下有人在说话。她本来没在意,正要走过去,忽然听见“西施”两个字,脚步便停住了。
“你们瞧见没有,那位西施姑娘,那颜色真是少见。”一个仆从声音低低的,像怕人听见。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可不是,比咱们少奶奶还好看些,你说她们姐妹俩,怎么都生得这样好?”
“好是好,可到底还是靠了咱们范家。要不是范家收留,她们两个女人,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如今妹妹嫁了公子,姐姐也跟着享福,这一辈子的福气都有了。”
“妹妹嫁了公子,姐姐呢?”有人笑嘻嘻地说,“姐姐是不是要嫁给老爷?那可真是亲上加亲了!”
“胡说!”另一个声音连忙制止,“老爷是什么身份,怎么能?”
“怎么不能?”那声音压低了些,“你们不知道吧,当年可是老爷亲自去吴国送的西施。路上走了那么些日子,谁知道发生过什么?就算没有情谊,如今住在一个家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能处出来情谊,老爷纳一个美妾,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杏儿从廊柱后面冲出来,那些人看见她,脸色霎时白了,“少奶奶”三个字还没叫出口,杏儿已经站在她们面前。
“你们——你们再说一遍?!”
几个仆从吓得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少奶奶饶命!少奶奶饶命!是我们嘴碎,我们再也不敢了!”
杏儿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跪在地上,看着他们惊恐的脸,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失去了意识。
那天傍晚,范家上下都被惊动了。
屠宛铁青着脸,把那些嘴碎的人一个一个叫出来,当着全家人的面,当场赶了出去,一个都不留,连求情的话都不许说。又对剩下的仆役训话:“我范家容不得这等嚼舌根的东西!再让我听见一句,就不是赶出去这么简单了!仔细你们的脑袋!”
处理完这些事,屠宛亲自去了西施的屋子,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说那些下人胡言乱语,让她别往心里去;说范家待她如亲人,绝不会有半分轻慢;又说杏儿为这事气得不行,让她去劝劝……
西施听她说完,点头:“夫人放心,我晓得。”
等西施看着床上躺着的杏儿,看着她隆起的肚子,看着这满屋子范家的人,看着她们姐妹相望却隔着千山万水般遥远。
“姐姐……”杏儿低低叫了一声。
“妹妹……”西施望着她泪痕的脸。
“姐姐!”杏儿终于大哭出声。
第一百四十章 石我
范清的日子越发得意了。
他原是越国相爷的长公子, 打小被人捧着长大,生得风度翩翩,又饱读诗书, 知礼懂节。家里头来往的,不是名士就是显贵, 谁见了不夸一句范家公子前途无量?将来出将入相,不在话下。
可惜, 父亲一朝辞官,他也从云端落下来,成了白身一个。
不过,这不当什么事。大丈夫立于世,功名利禄自己谋取, 有何难?他是极自信的。就算跟着父母到了新地方,开始学着经商, 一应事务渐渐上手, 家业也一日日兴旺起来,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成的。
就是在这个时候, 他看见了杏儿。
杏儿生得不算很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灵气, 她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鲜活的,勇敢的,天不怕地不怕的。
范清想,这世上大概所有人都会爱上杏儿的, 而他爱上了杏儿, 实在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做了所有青年人求爱该做的事。把杏儿放在心上, 真心实意地对她好。她想学看货,他教她;她想学算账,他教她;路上遇到什么事,他帮着张罗……
在意她,想她所想,忧她所忧,替她承担照顾姐姐的责任,所有一切,他都愿意为杏儿做。
后来,杏儿果然嫁给了他,再后来,杏儿有了孩子,范清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杏儿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了。头一回争吵,是杏儿挺着大肚子,非要去店里。
“你马上就要生产了,你不知道吗?”范清拦着她,“万一磕着碰着,出了意外怎么办?”
“那是我的铺子。”杏儿说,“我要去。”
“一个铺子而已!”范清耐着性子,“杏儿,咱们家这么大的产业,以后都是我们的,你何苦急在这一时?”
杏儿盯着他,留着泪:“那是你的产业,不是我的,我只要我的。”
范清愣住了:“我的不就是你的?”
他伸手去拉她,“杏儿,你到底在闹什么?”
杏儿甩开他的手,再也没一句话说话,两人不欢而散。
当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是真的想不通,他对她不够好吗?他什么都替她想到了,什么都替她安排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范清心里不痛快,约了友人喝酒,把一肚子委屈倒了出来,脸上忿忿不平,很是不满。
友人听完,嗤笑一声:“范大少爷,你就是太惯着她了!女人嘛,给太多好脸色,就蹬鼻子上脸。你这脾气也太骄纵她了,不若我送你几个好颜色的妾室,她也就没工夫跟你闹了,你的日子就好过了。”
范清虽喝了酒,心里不服气,但到底拒了。
他心中所爱是杏儿,不愿让她伤心。
等回了家,酒醒了些,想起杏儿怀着身孕,又想起她掉眼泪的样子,心里惭愧起来,她怀着孩子,辛苦的是她,他一个大男人,跟她计较什么?
他去找她,想哄哄她,可杏儿还是不给他好脸色,说话硬邦邦的,看都不看他一眼!
酒色夜幕下,范清头一次觉得,杏儿原来也不是时时可怜可爱的,她竟也有些可恨,有些可恼。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为她做了多少?他一个相爷家的公子,为了她把西施当亲姐姐奉养,为了她拒绝了友人送妾的好意,她怎么就不领情呢?
他转身走了,就让她自己想明白吧。
这般冷淡,一直到了杏儿生产那日。
产房里传来杏儿的哭喊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惨。范清在外面站着,腿都是软的。他想起杏儿流泪的样子,想起她挺着肚子站在铺子门口的样子,想起她嫁进来那天,穿着大红嫁衣,被人搀着上花轿的样子。杏儿,他的杏儿……
只要杏儿平安,他一切都依了她!
他在心里祈祷了一遍又一遍。求老天爷保佑杏儿平安,求老天爷保佑孩子平安,不知过了多久,产房里终于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生了!生了!母女平安!”
范清脚下顿了一下。
女儿,是个女儿啊。
他脸上挂上笑,大步往里走。
“女儿也好,女儿也好。”
他进去看杏儿,她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头发被汗浸透了,整个人像被水捞出来的。他心里刺痛了一下,到底是自己心爱的人,为了给他生孩子,吃了这么大的苦,他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想要好好安慰她。
杏儿睁开眼,看着他,开口第一句话是:“我要去铺子里。”
他连忙应了:“好好好,等你出了月子,大夫说你修养好了,就让你去。”
杏儿盯着他看,道:“我不是求你允许,我要去铺子里,什么时候去,由我自己说了算。”
范清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两句话,有什么不同吗?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罢了,她刚生完孩子,他不想跟她争。
“好。”他说,“都依你。”
杏儿像是没听见他这句话,转过头,看着旁边襁褓里的婴儿,那孩子小小的一团,脸红红的,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
“这个孩子,”杏儿说,“就叫石我。”
范清一愣。
石我?哪个我?这算什么名字?又怪又硬。
“石我?这是什么名字?”
“石头的石,自我的我。”
范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算什么名字?哪有女孩子叫这个的?再说,这孩子怎么姓了石?不应该姓范吗?
杏儿,”他斟酌着词句,“孩子的名字,还是由父亲母亲来取吧。你取个小名就罢了,大名的事……”
“她就叫石我。”杏儿打断了他。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是如此苍白的,嘴唇是如此干裂的,可杏儿的眼睛却直勾勾的看着他,范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
“杏儿,你别任性,这名字……”
“我没有任性,她就叫石我。”
130-140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这个反派她当定了、
老实妻子欲和离、
你好难追啊、
开局诈骗满朝文武,哐哐为我颠覆朝纲、
太微令、
驱神、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