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乐然是被一个陌生女孩叫醒的。
醒来还懵着, 一脸茫然地看着对方手里的笔。女孩晃了晃,又问一遍,“是你掉的吗?”
她足足花了三十秒弄清眼前的状况, 转头看眼桌上, 笔真没了,又转回来,稀里糊涂地答,“可能是我的, 谢谢你啊。”
“没事。”女孩把笔归还, 转身走了。
乐然顺手装进背包里,准备收笔记本时, 才忽然想到, 她分明把笔夹进本子里了, 是怎么掉地上的。
正疑惑着, 不远处有人叫她, “乐然。”
因着在图书馆, 那一声低而缓, 可她还是轻而易举辨出了他的声音。
许辞树。
他怎么会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乐然“啪”一声合上笔记本,一股脑塞包里, 才看向他。
许辞树步子不急不缓,边朝这走, 边冲她举了下手机。而后站到桌前,压低声线道,“开免打扰了吧?找你半天。”
后来两人出了图书馆,乐然才知道他是特地来接她的。
看着身边那道高瘦身影,她难免在心里偷偷甜蜜。同时又有点担忧, 要知道她桌上摆了那么多和他相关的书籍,他会不会……多想?
好吧,其实也不算多想,她就是怕他看穿她的小心思。
然而许辞树全程对她看的什么书这事只字未提,仿佛压根没注意过。
这就是所谓的分寸感吧,她可真喜欢。
雪天路滑,乐然这一路开得缓慢。到家时刚过十二点,爸妈见她停好车,早早出门来迎。两人手里分别拿着把伞,杨昭蓉跟她打一把,乐其东跟许辞树打一把。
只是乐其东腿脚不好,等母女俩都进门了,一回头发现那俩人刚走出一半。
伞到了许辞树手中,他很迁就地走很慢,靠近乐其东那侧的手微抬,随时要扶一把的样子。
杨昭看着这一幕,颇满意地称赞小许人不错,有礼貌,心思细。
她夸一句,乐然就应一句,“是的,他是的。”连连点着头。
杨昭蓉转头看她,“有信心带回家当女婿吗?”
乐然还在点头,只是点两下,反应过来不对,又摇头,鼓起嘴,“很难啊。”
眼看着他入住天数越来越少了,进度条还几乎为零。别说暧昧了,她连他的手都没碰过呢,一想到这个就有点沮丧。
杨昭蓉笑着揉揉她脑袋,“没事,我对我闺女有信心,况且我跟你爸也会帮你的。”
乐然还想问怎么帮,自动门开了,白雾卷着寒气涌入,许辞树站在门口收伞。
“先吃饭吧。”杨昭蓉说。
入冬以后,难得又一起吃饭,依旧是许辞树和乐然坐一边,爸妈坐另一边。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除了乐然最爱的饺子以外,整整六菜一汤。三个人肯定吃不完,所以明显是为了许辞树特地准备的。
紧接着,乐然就知道杨昭蓉那句“会帮你”是怎么个帮法了。
乐其东拿出了他珍藏已久的蓝莓酒,那是她小舅来家里念叨好几次,他都不肯给看一眼的宝贝。
而杨昭蓉负责布菜,用了公筷,左边夹一点,右边夹一点,不出片刻,乐然和许辞树的碗里同时堆起小山。
两人嘴上说着,感谢许辞树帮忙接闺女。乐然却懂,爸妈都是老实人,耿直又善良,是希望他对她好,所以才对他更好。
他们的爱意永远这么直观热烈。
这大概是许辞树吃得最多的一次,长辈盛情难却,他没法拒绝。乐然看出他的欲言又止,主动替他解围,“他吃不了太多,都夹给我吧,我爱吃。”
杨昭蓉一听,还真往她碗里送了仨饺子,说,“闺女最近学习都累瘦了。”
乐然想笑,腮帮子吃得鼓鼓的,口齿不清道,“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呢,”乐其东接话,“乖崽还是别太辛苦了,以前爸爸就说了,你什么样我们都满意。上学那会我都不舍得让你苦读书,现在更是了。”
怎么当着别人面喊乖崽啊!
乐然对着乐其东使劲眨眼,又下意识看向许辞树,却见他垂着眼帘,微微出神。
乐其东没察觉到,对许辞树说,“让你见笑了。”
许辞树很快找回状态,笑着应,“没有。”
乐其东:“我们吧,从小就不要求乐然多出类拔萃,只要求她健康快乐就行。所以呢,她在学习这方面可能是没那么优秀,不过她自己也争气,你看我们夫妻俩高中文凭,从没辅导过她功课,她自己也考上一本了。出成绩那天,你是不知道我乐得呦,恨不得把她成绩打印出来贴脑门上,街坊邻居走一圈……”
他喝了点酒,又提到乐然以前的事,话变很多。许辞树却听得认真。末了,弯起唇浅笑,由心说一句,“挺好的。”
她这样,挺好的。
比他一直活在高期盼和高压力中,要简单快乐得多。
……
这顿饭吃了挺久,许辞树陪乐其东边喝边聊,下桌时已经临近傍晚。
他回了房间,洗了澡。电脑还摆在桌前,息屏状态,他路过时直接抬手合上。
难得没处理工作和数据的一天,他倚进单人沙发里,看着窗外放空。天边泛起了淡青的暮色,雪还在落着,裹着路灯刚亮起时那一点暖黄,落得寂静无声。
临州和深城不同,它没那么喧嚣,似乎总是笼罩在安静的氛围中,闲适而松弛。
也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手机震动。
许辞树随手拿过来看了眼,是乐然的消息。
乐然:【滴滴,方杰又发钱啦,约我们明天中午吃火锅,你方便吗?】
乐然:【小狗转圈圈.jpg】
他没回复,视线长久地在聊天页面上停留。片刻后,上划退出,转而到软件商店下了个小绿本app。又按照记忆中的,在搜索框输入:明天见民宿。
同名的很少,他轻易便找到了乐然的账号。
点进去之前也有些犹豫,毕竟他不曾有过类似举动,然而当下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还是点开了。
头像是民宿照片,个人简介也是民宿相关,发的帖子却铺天盖地的都是日常,分享欲爆棚,和她本人风格倒是蛮像。
最新一条是五分钟前刚发布的,她拍了张窗外的雪景,和他此刻几乎是同一视角,同一时间。配文字——“今天他去图书馆接我啦,我们一起撑了伞,一起回家吃了饭。开心开心!^_^”
底下第一条评论就是,“哇,姐妹!你们这跟在一起有什么区别,蹲进展。”
居然还有追更的。
他轻扯下唇角。
往下翻——“他下围棋好厉害,呜呜呜,我今天又被打红温了。他还安抚我说没关系,陪我玩到我赢为止。啊啊啊啊,快停止散发魅力吧,你这个迷人又可恶的男人。”
她还分享了几篇两人一起跑步的日常,内容大差不差,基本都是——“好累啊好困啊身上好痛啊,我宣布跑步就是最反人类的运动!我!讨厌!跑步!╭(╯^╰)╮”
有人评论:“那为什么还要跑呢?”
她回:“因为想跟他多待一会。”
那人又提议:“那他能知道吗?你不如直接跟他表白,大大方方追一个试试呢?”
她说:“不了吧,我觉得表白这种事对当事人来说挺困扰的,表白失败也很尴尬嘛。悄悄说,其实我在钓他。成了呢,就开开心心谈恋爱,不成呢,他也不知情,我们还能做朋友。”
钓?
许辞树疑惑地抬眉梢。
他怎么不知道她钓过他?
稍作思忖后,一切都有了眉目。
原来那些被他视作奇怪的种种行为,都是她在……钓他。
难怪她总是欲言又止,对他要看不看,难怪她每天即便很困也要跟他去跑步,难怪她对编程总呈现一种懂又不懂的状态。也难怪,当初发现她的暗恋时,她第一反应是隐瞒,是告诉他,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是朋友,自然些相处吧。
这都是因为喜欢。
不过她不想被他知道,他尊重她的意愿。所以在图书馆那会,他没有选择直接叫醒她,而是委托了路过的女生。
手指还在继续往下滑。
他看到她决定要钓他那晚,发帖向网友请求经验。大家也挺给面子,集思广益,只是那些主意,没有一条是对他奏效的。
他也看到她发现他睡眠不好,一直在寻找调节的办法。蒸汽眼罩,助眠香包,多晒太阳,一一对应上了。
她更新日常的时间是正序,而他看过来则是倒序。
一直到他入住的第一天,她兴奋发帖——“高中时期暗恋的男神住进我家民宿了,他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我好开心!”
也是到这,许辞树没再继续往下看。
他偏过头揉了揉眉心,余光瞥见摆在桌角的铜钱草娃娃,又不禁叹声气。
良久,许辞树重新拿起手机,回复她:【好。】
*
难得没下雪也没出去跑步的一天,乐然早早起床洗澡化妆,还给自己卷了头发,戴了耳环。
一切准备就绪,乐然看眼时间,十一点十分。
她和许辞树约的是十一点十五下楼,眼下还剩五分钟,她准备等他会。结果刚拉开房门,就看到两个女生站在走廊,手边放着两个行李箱,行李箱上落背包。两人穿戴整齐,看着准备退房,却也一直没下楼,头并着头,正窃窃私语。
因着是家里的客人,乐然没多想,互相还打了招呼。
她靠着墙边,继续看手机,方杰和沈雨微在群里谋划今天怎么套路许辞树,她边看边笑。与她那一声轻笑同时落地的,是对面女生的一句,“是你想要,你去敲门,不然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还得赶高铁呢!”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但乐然已经捕捉到重要信息了——她们想要许辞树的联系方式。
那怎么能行?
不是说不允许别人追他,而是这种事情总有个先来后到,她还没追到呢,让她先来!
乐然收起手机,走上前,刻意压低了嗓音,向她们确认道,“你们准备跟他要号码?”她指了指许辞树的房门。
她问得直白,两个女生皆是一愣。不过也没掖着藏着,点头,“是的。”
其中一个又反过来问:“管家你认识他吗?”
“当然啦,我们是高中同学。”
“那太好了,待会你帮我们介绍认识一下呗?”
“可能不太行。”乐然做出遗憾的表情。
“为什么啊?”
被两道视线这么盯着,乐然两手不自觉背到身后,开始抠手指,语气却自然又认真,“因为……他不喜欢女生……”
话音刚落,身后“哒”一声,房门开了。
作者有话说:
“造谣”男神被抓现行。本章30个。后面应该还挺甜的吧。
第17章
门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似有若无的清冽香气,以及足够笼罩她的高大阴影。
两个女生已经朝乐然身后看过去,而她站得笔直, 话锋急转, “……还能喜欢什么呢。”
不喜欢女生还能喜欢什么呢。
她已经有些佩服自己的应变能力了。
但!许辞树你下次出来能不能不要这么及时!
迅速调整好表情,乐然笑嘻嘻地转过身,主动问了句,“你好了。”
许辞树面无异色, 平静点头, “嗯。”
两个女生顺势围上前,一个推另一个, 另一个鼓足勇气一般, 朝他递出手机。
真是要号码的, 台词也像提前准备过。
说她们是住二楼的, 但从第一天住进来就注意到他。现在要退房去下一个城市玩了, 不想给自己留遗憾, 所以来跟他要个联系方式, 希望交个朋友,以后有机会可以一起玩。
乐然没敢继续看继续听,怕他真给, 也觉得尴尬。只能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几步走到一旁, 背对着这边,若无其事玩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划着,耳朵又不自觉侧过去。
然后便听到了他清冷平和的声音,“谢谢你,不过我的微信只处理工作, 很少聊天,我个人也不擅长交朋友。很抱歉,希望你们接下来玩得开心。”
非常礼貌体面的拒绝,不生硬也不会让人难堪,又明明白白划清界限。
不愧是许辞树。
乐然悄悄松了口气,同时又不禁在想,他以后不会也这么拒绝她吧?
……
四人是一起下的电梯。
乐然帮两个女孩办理完退房后,从前台拎出两袋零食伴手礼送给她们。
也许是刚刚的猜想,让她莫名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她总忍不住想要怜爱一下。
而这一系列举动全被许辞树看在眼里。
看她前一秒还准备捍卫自己的领地,后一秒却热心地帮两个女生提行李,送她们出门,尽心尽力的。
也不知道三人在外面说了什么,看样子是要号码的那个女孩还没死心,等车的间隙,频繁透过玻璃门朝他这看。手机攥在手里,眼神里带着犹豫,脚下迈一步顿一下。
紧接着,乐然风风火火跑进门,猝不及防站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又猝不及防对他道,“诶,你围巾没戴好。”
说完便作势要帮戴围巾。
这完全是没经过大脑处理器做出的举动。
但乐然当时真着急了。
许辞树过于绅士体面的拒绝,反而成了加分项,人家就觉得好不容易遇到个如此正常,品行优良的大帅哥,更不想轻易放弃了。
她很怕她再来要,那他肯定会给的。所以才头脑一热,装作和他很亲密。
而眼下他们的确很亲密。
乐然踮着脚,两条胳膊高抬,绕过他面前,指尖攥着围巾的边沿。距离拉很近,他温热的鼻息近在咫尺,眼帘垂着,睫毛黑而长,静静注视着她。有那么一刻,她呼吸都屏住了。
心脏狂跳,手颤。起初是轻轻颤,随后是剧烈颤。空气中一片寂静,他每呼吸一次,心跳便在耳边重重响一声。
像跑了八百米,缺氧,呼吸困难,那抹红从脖子开始往上涌。
她感觉她快要难以负荷。
他偏在这时开了口,低声询问,“好了吗?”
好听的低音像砸在她额心,“咚”一声,连带着剧烈的心跳一起,彻底将她击垮。
乐然放弃抵抗,在脸红透之前,忙后退一步,背过身,急匆匆往前台钻,边走边说,“我不太会帮别人系。”
过后找出面镜子,到他身前展开,恰恰好挡住自己的脸,声音从镜子后传过来,很低很轻,带着点挫败和心虚,“你自己弄吧。”
只是听着就能想到她鼓起脸眼神乱飘的模样。
……
沈雨微自然不会错过这等笑料。
两人在洗手间里并排洗着手,水流声哗哗响,混着乐然的碎碎念。什么不讲武德,先来后到,大脑缺氧,她来的路上脸都红成猴臀部了。
沈雨微听得认真,也笑得认真。抬起眼才从镜子里看到乐然一脸幽怨,一时间更想笑。缓了缓,她问她句,“你怎么这么可爱?”
“还可爱呢,”乐然两手捂胸口,“我心脏都快爆炸了。”
沈雨微:“出息,系个围巾而已。那以后要是接吻脱衣服,你不直接昏过去?”
乐然根据这话,稍微在脑中联想了一下,目光逐渐发直,“哇……”
“哇什么哇!”沈雨微好笑又无奈,“你阴险狡猾一点行不行?”
乐然一本正经地问,“我要怎么阴险狡猾一点?”
沈雨微转过身与她对视,见她就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真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片刻,她轻叹一声气,“算了,你就这样吧,挺好。”
说完,没忍住在她脸颊上戳了下。
“诶,我化了妆!”
“知道,不影响他看你。”
两人说笑着回到桌前。
饭已经吃得差不多,方杰开始谋划接下来去哪,“火锅辞树付的钱,下午的娱乐项目就我请客。”
他问:“树,你喜欢玩什么?”
乐然举手抢答,“围棋!”
方杰:“围棋我可不会啊,况且那玩意四个人也没法玩吧?”
“那……”乐然蹙起眉头,陷入沉思。不过想来想去,结论都是这男人的爱好实在贫瘠。
总不能四个人一起去跑步或者一起去看书吧?太丧心病狂了。
许辞树转而问乐然,“你喜欢玩什么?”
突如其来的注视与提问,让她愣了一下,还未来得及开口,方杰在对面举手,“这题我会,打牌搓麻将。”
嘴怎么这么快!
她瞪他,即便隔着张桌子,也站起身锤了他一下,“没那么好赌!”
许辞树却了然点下头,“那就打麻将吧。”
半小时后,四人坐在了棋盘室内。
方杰说了,不能欺负外地人,临州麻将玩法复杂,他必须给许辞树讲透。
但他忽略了一点,能说会道的他压根不是当老师那块料,于是叽里呱啦说半天,没几句有用的,教得简直乱七八糟。
乐然和沈雨微同时无奈捂脸。
后来乐然忍不住了,点开浏览器搜规则,方杰还在那唾沫横飞,她默默把手机递给许辞树。许辞树接过,也就看了两眼,半分钟都没有,说,“行,开始吧。”
方杰:“不然陪你玩两把,熟悉熟悉规则呗。”
许辞树:“不用。”
许辞树说不用,不是客气的不用,也不是逞能的不用,而是真不用。
第一局就赢钱,自摸三家。
方杰“嘿”了声,“运气不错,再来。”
第二局,许辞树自摸三家,第三局,方杰点炮。
“行啊树,”他把麻将一推,“别跟我在这装了啊,你说,是不是老赌棍了。”
语气吊儿郎当的,乐然白了他一眼,小声嘀咕,“说什么呢。”
方杰一听来精神了,歪头看她笑,“姑奶奶我那是夸他也不行啊,你别太护着你家……啊啊啊啊啊!”
乐然在桌下狂踩他。
他在痛呼之中,硬生生将那句你家男神改成,“你家顾客了。”
乐然这才停下。
“不然呢?”她反问,随后低头往麻将机里推麻将。
她已经尽力做到一脸淡定了,可许辞树还是敏锐察觉到她耳垂那一点红。
她好像很容易脸红。
……
麻将打了三小时,最终以许辞树单方面赢六百结束。
方杰输最多,乐然只输了五十几,不过全程没自摸过,多少还是遗憾的。
紧接着许辞树把赢的钱全发麻将群里了。
三个两百的红包,每抢一次,乐然都发出一声,“哇!”
最后一核对,三个红包都她抢最多。她兴奋地跺脚,两手在头顶挥舞着,眼睛笑得弯起,“耶耶耶!我最大我最大!”
方杰沈雨微都看着她笑,许辞树也轻微抬了下唇角。
后来散了场,乐然这股兴奋劲还没散。
一路上都拉着许辞树聊天,一会分析她今天的牌技,一会又说方杰太倒霉,不光输最多,三个红包也是他最小。
刚好遇到个超长的红灯,车子停稳,她点开聊天页面开始数,“我算算啊,一块六,两块五,九毛钱,加一起五块钱都没有。”
放下手机,她笑着朝许辞树看去,随后,整个人顿了顿。
许辞树也正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眸中神色却温和认真,像还停留在她上一句话,也像在思考什么。
乐然有些后知后觉,是不是自己兴奋过了头,说得太多了,完全没顾上他。其实她也一直没机会问,他喜欢打牌吗?像今天这样一起玩还适应吗?
稍作思忖后,她主动叫他,“许辞树。”
他低声应,“嗯。”
她问,“你今天开心吗?”
许辞树没回。
空气一静下来,难免叫人喉咙发紧。
乐然心道,完了。
就在她以为他的答案是否定时,许辞树终于开了口,但还是没回答她刚刚的问题,而是反过来问她,“你今天开心吗?”
作者有话说:
哎呀,就是字数有点少,想多写点明天更的。但明天又有更好的结尾,所以还是先更了吧。30个!
第18章
这会儿天接近全黑, 红灯进入倒计时,缓慢而有规律地闪动。红光透过车前窗映进来,而许辞树的视线又透过红光, 直直落在她身上。
车内逼仄, 视线与呼吸静静交汇。
乐然忽然想到今天在火锅店,他也是这样转过头,看着她问,“你喜欢玩什么?”
语气和神色都如出一辙的认真。
思维不由自主发散, 以至于有那么一段时间, 乐然忘了开口说话,怔怔与他对视。
许久之后, 在红灯结束之前, 她终于回过神, 不假思索地答, “我当然开心。”
绿灯亮起, 停滞在斑马线前的车辆重新流动。
“嗯。”许辞树浅笑着收回视线, 同时丢下句, “那就行。”
开心就行。
也不能总是她想办法让他开心。
“那你呢?”她又问。
他随口应,“我都可以。”
都可以。
也就是说,他能接受, 也不排斥这种四人活动。
晚饭后,乐然躺到床上, 把自己这点分析讲给沈雨微听。
沈雨微说:“岂止不排斥,你跟他也许有戏。”
乐然一听,腾地弹坐起身,“怎么说?”
沈雨微:“他今天让你牌了。”
“啊?”乐然懵了,“有吗?”
她怎么不知道?她堂堂当代雀神, 这种事岂会错过?
沈雨微解释:“因为不明显。”
许辞树很会算牌,而且基本都给自己留后手。乐然坐他下家,她吃他就不碰,但也不会生拆自己的,而是做另一种赢更大的牌型。
所以让几次牌完全不会让人起疑。
乐然听到叹为观止。
不过毕竟只是猜测,如果沈雨微猜对了,那么她会在床上甜蜜地滚一圈。如果沈雨微猜错了,她也要称赞这位细节控。于是她边滚边夸,“你也太厉害了,这种观察入微的技能是与生俱来的吗?”
“不是,”沈雨微淡淡道,“多观察几个犯人就会了。”
“……”
乐然实打实被噎住,过后才“噗嗤”一声笑开,“沈雨微你真前卫。”
两人又聊了会别的,女孩煲起电话粥,想到什么说什么,天南地北地乱扯。快挂电话前,才重新回归到这话题上面。
沈雨微让她继续加油。
乐然翻身平躺,眼睛望着天花板,“……真有戏吗?”
刚这样问完,枕边接连震了几下。她还没看消息,沈雨微说,“喏,试探他的机会又来了。”
闻言,乐然忙拿起手机,点开群聊,是方杰。
他托关系弄到了几张温泉的套票,含酒店和自助,一共三天两晚。
方杰:【怎么样?厉不厉害?】
方杰:【回头我跟沈雨微请一天假,等领导批了假,我一声令下,乐总就去叫上辞树。】
至于为什么是乐然,方杰也解释了,他被许辞树花式拒绝过,已经产生阴影。相比之下,乐然和许辞树还算关系近的。
机会呢,确实是个好机会,想去也是真想去。
只不过乐然难免心里没底。
别人可能不了解,她却再清楚不过,许辞树是个极其有秩序感的人。他做事不随性,有规划,无用社交也是能省则省。
先前喊他吃饭出去玩,起码只是半天,这次直接三天两夜,能行吗……
……
心里揣着这事,再见到面,乐然总有点欲言又止的。
她在斟酌话术,斟酌让他无法拒绝、欣然接受的话术。
许辞树很快察觉到她的异常,因为她时常聊着聊着会忽然扯句别的。
有时问他喜不喜欢游泳,他说还行,怎么了?她说没事,问问。
有时问他对自助餐怎么看,他说没吃过,她想去吃吗?她说没有,就是问问。
那天正坐电梯上楼,她又忽然对他说,“这周末要降温了,还挺冷的。”
许辞树随口问,“是吗?”
“嗯嗯,体感温度都得零下二十度了,很适合到温暖的地方泡一泡。对了,你肩膀酸不酸。”
“?”
这两句话有什么关联吗?
许辞树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表情一如往常,没回答她,也没多问她什么。可就这么一眼看过来,乐然立刻明白,没法装下去了。她也实在是憋不住了,于是老老实实坦白,“是方杰弄了几张温泉的套票,让我喊你一起来着。”
她靠着墙面站,给他简单介绍了一下套餐内容,又说是新开的,环境非常不错,值得体验。重点在后几句,“离我家有点远,开车单程一小时左右,需要在那过夜,三天两夜,你方便吗?”
果不其然,问完这句,许辞树陷入了沉默。
实话说,他确实为难。不是因为矫情挑剔,而是对于这种事,他有自己的考量。
他这样不说话,她心里更没底。
不过没关系,她早已做好应对措施。拿出手机看一眼,惊讶道,“怎么都十一点十五了,完了完了,我完了。”
许辞树思考被打断,问她,“怎么了?”
乐然:“方杰和微微中午要来这吃饭,说是十一点半到。”
他疑惑地抬了下眉梢。
所以?
乐然朝他走一步,两手在胸前交握着手机,仰起头与他对视,“为了去泡温泉,他俩已经请好假了,早就跟我说让我务必叫上你。今天上午是我最后的期限,不成功就会被围攻。他们要抢我的水饺,说我是笨蛋,周末全程我开车。因为浪费掉了门票和住宿,所以我得自己住一间房,晚上他们还要给我讲鬼故事,我最怕鬼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黑亮的眸中满是恳切,看起来是真怕,还对着他小幅度拜了拜,“我的意思是,我很希望也很需要你去。你再考虑考虑,行不行?”
其实对她的话稍作品味,就会知道都是些小事。只是句式上听着要紧,看似没法拒绝,实则是带着些打趣和诙谐的。
然而此刻,她又的确在目光灼灼望着他,一时间,拒绝的话竟完全说不出口。
顿了良久,许辞树只得道,“好,我会考虑。”
会考虑,说明还有可能。
乐然松一口气。
这时方杰打来电话,她接起,嗯嗯应两句,“好,等我会,我马上出去。”
挂断电话,她指了指电梯,说,“他俩拎了东西,我去门口接一下。”
许辞树点头。
招呼打完,两人分别朝不同的方向走。
只是没走出多远,又听身后人叫他,“许辞树。”
他脚步停,回身看过去。
电梯门开了,乐然用一手挡着,侧过头对他笑了下,“刚刚我是开玩笑的,你别勉强。”
到底还是选择尊重他的边界。
说完,人也上了电梯。
直到电梯门关上,数字从三慢慢跳到一,许辞树才重新迈步。
……
两人这趟过来,主要是帮民宿采购了些圣诞装饰物,其次才是吃午饭。
乐然急匆匆跑出门,方杰的车刚停好。见面也没急着往外拎东西,而是问她,“怎么样?他去不去?”
乐然摇摇头,“还不知道。”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许辞树给她发了微信。
她知道大概率是答复,那一刻是有点紧张的。然而点开的瞬间,双眼睁圆,忐忑变成了狂喜。
很简洁的四个字,外加一个他惯用句号——“一起去吧。”
“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他答应了!”
她连说了三遍,一声比一声大,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每一声,许辞树都听见了。
回她消息的那会,他正在露台上抽烟,垂眼便能看到楼下的三人。
他们就站在门前,方杰抱着手臂笑,而乐然正围着沈雨微转圈圈,一蹦一跳的。
难得的晴天,她身后大片堆着白色残雪,而她站在光里笑。发丝扬着,从肩膀滑落到胸前,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瞳仁里像揉碎了光。
真的有那么开心吗?
一起出去玩而已。
许辞树也不自觉抬起唇角,只是笑着笑着,表情忽的顿在脸上。
他是想到了这个问题,继而意识到,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
出发前两天,乐然把泳衣也买好了,沈雨微帮她挑的。
她本意是穿保守点,别太明显,就准备买通体深灰色的连体游泳衣,长袖短裤的那种。
沈雨微强烈反对,自己拿了那套,给乐然买了身红白格的三点式,说她皮肤白,身材好,就得展现优势。
“不行不行,初次见面,还是别那么坦诚了吧。”乐然又强行加了个罩衫短裙。
一切准备妥当,心里的事总算落了地。
晚上她照例发微信问许辞树:【明早去跑步吗?】
他的消息十分钟后回过来:【不了。】
挺好。
她心满意足取消了闹钟。
也许是这几天一直有心事,让她没余力去思考别的。她是第二天站卫生间刷牙时,才后知后觉,他们好像有阵子没出去跑步了。
这期间也就下了一天雪。
他那么自律的一个人,不应该啊。
带着这点困惑,乐然没忍住拿起手机多问一句:【最近怎么不跑了呀?】
许辞树回:【小腿有一点拉伤。】
这理由是临时想到的,却也足够充分。
回完后,许辞树没怎么当回事,手机随手放一边,继续处理工作。
没想到二十分钟后,房门被敲响,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乐然在门外说,“是我。”
许辞树起身开门,映入眼帘的先是举在面前的一袋药,随后是她的脸,鼻尖冻得发红,发丝有点乱。
她微微喘着气,解释道,“我看了下,家里治拉伤的药都过期了,所以就去隔壁药房买了点,都是店员推荐的,你看看能不能用。”
许辞树怔住。
乐然晃了晃袋子,说,“拿着呀。”
他紧接着又注意到,她手指关节也泛着红。
心里漾开一种异样的感觉,迅速扩散,逐渐浓烈。
这一刻,他不由自主想到答应她去温泉的那天,她雀跃兴奋的模样。
也是这一刻,他终于想清楚究竟是哪里不对。
许辞树沉默地接过药,手上力度不自觉紧了紧。而后身子往旁边转,对她道,“进来说吧,我倒杯热水给你。”
“好。”乐然也没跟他客气,熟门熟路走进客厅。
许辞树去茶水台接水,罕见的动作很慢。细小的水流声持续不断响着,他背对着她的方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水接满,思虑也结束,他开口道,“其实我只是轻微拉伤,你不用……”
转过身,发现她正蹲在落地窗前,专注地摆着铜钱草娃娃。她给它找了个好位置,既不会挡路,也能晒到太阳。
后面的话自动消了音。
许辞树静静看着这一幕,略微皱起眉。
乐然慢半拍回过头,“啊?你跟我说话了吗?”
他默了默,叹声气,“没什么。”
两人坐沙发前,乐然喝了两口热水,才关切地问,“你是什么时候拉伤的?走路疼得厉害吗?”
许辞树只说,“那些不重要。”
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才重要。
从他得知她的情感后,起初他的想法很简单。
她想跟他一起吃饭,那就陪她吃饭。
她喜欢跟他待在一起,那就待在一起。
她不喜欢跑步,那就不去跑了。
说来说去都是些小事,他没那么吝啬,所以但凡是他能做到的,都尽可能去满足她。
毕竟他在这也待不了太久了。
就像她说的,希望他开心,作为礼尚往来,他理应也该让她开心。
这样等到他离开,她的这场暗恋也就能圆满结束。
可他却忽略了一点,乐然对他太认真了。或者说,她的真诚与喜欢远超过他的想象。
那么他的这种方式就不对,也不行。
继续这样下去,他的一举一动不仅会过度影响到她,更有可能给她带来伤害。
他需要跟她说清楚。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留言不是很热烈嘛哭哭。小情侣又要谈话咯。50个!
第19章
许辞树当下便准备和乐然谈谈, 可惜不凑巧,开场白还未想到,她先被房客的一通电话叫走了。
门关上, 房间内恢复寂静。
水杯里的水只喝了两口, 还在徐徐飘着热气,中央空调也送着热风,桌上装药的塑料袋被吹得滋滋作响。他始终没打开过,视线转向一旁, 静静看着落地窗前正晒太阳的铜钱草娃娃。
片刻后, 他起身走过去,原是想将它摆回桌上, 指尖刚触到, 停了几秒, 又挪开, 最终还是没动。
就这样吧。
也许今天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
……
出发前一天。
群里已经炸开锅, 手机从早到晚地响, 都是方杰。他特别兴奋, 比她这个当事人还兴奋。
激情密谋着如何在三天两夜里,让她和许辞树取得实质性进展。
馊主意也出了一堆,一会扬言要把许辞树灌醉, 半夜送去她房间。一会让乐然在泳池假装溺水,许辞树好去英雄救美。
荒谬又好笑。
乐然一直没空回, 她今天事有点多。等再次坐回到前台,点开群聊又是99+。
方杰这个话痨。
不过怎么说呢,的确挺感谢他的。为了她这个没经验没胆量的母胎单身能成功套路到男神,他们都用心了。
她挑了几条回复,正打着字, 门响了,一股刺骨的凉从外面涌入。
乐然下意识抬眼,许辞树刚好进了门。
他下午出去了一趟,这会才回来,穿着一身黑,手里一如既往提着黑色塑料袋。
两人对上视线,简短打了招呼。
“你回来啦。”
“嗯。”
“外面是不是很冷啊?”
“有一点。”
一番客套结束,他也没走,而是主动问她要不要一起坐会。
有点意外,以至于乐然明显顿了一下,才笑着应,“好啊。”
两人坐到平时下围棋的位置,靠着窗。窗外是寂静无声的雪夜,窗内他们面对着面,白炽灯在桌面上投下冷色调的光。
静坐几秒,许辞树将手提袋子拎上来,以一种调侃的轻松语气开了口。他说起两人第一次出门买衣服逛超市,乐然在地下停车场跟他开玩笑,说他每天拎着黑色袋子回来,又自己提着去扔,总是很神秘。
那时候觉得局促的小插曲,现在提起来总有点好笑,乐然接话,“对,我记得,我说我朋友以为你在房间碎尸。但我已经和她澄清,你绝不是那种违法乱纪的人。”
到这,气氛都还很愉悦。
直到许辞树打开袋子,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了出来。
烟,酒,一瓶巧克力牛奶,在便利店加热过,是给她的。
乐然伸手接过,没喝,只捂在手心里。也不知是水蒸气还是什么,没一会,手心里便出了层薄汗,有些湿漉漉的。
他在向她袒露他自己。
可他并不是无缘无故会做这件事的人。
她尚且保持着自然,还在问他,“这就是你的秘密啊?”
“嗯,”许辞树淡笑着说,“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不过烟和酒在她这也不算什么,这很正常,成年人嘛,有烦心事总得找办法排解。她只是没想到他对这两样东西的态度——他觉得不光彩,也见不得人。
所以才要藏起来,把它包裹在黑色塑料袋里。
乐然问:“为什么?”
许辞树说:“学生时期养成的习惯了。”
她惊讶地重复,“学生时期?”
“嗯,高一。”
在他从临州回到深城后的一个月。
他意外发现,当初许业安让他和母亲郑雨洁到临州暂住,不仅仅是为了躲避那些无理的股民,更是为了安顿他的婚外情。
许业安出轨了,不止一次。而这些,郑雨洁全都知情。并早就和许业安商量好,要对许辞树隐瞒到底,起码在他高考前,这个家不能散。
可许辞树还是知道了,却要装作不知道。那段时间,他压力值爆表,没有任何办法排解,只能选择抽烟。
这也算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所有人眼中品学兼优,光风霁月的好学生,背地里隐藏着阴暗潮湿的一角。
这种行为无疑是不被允许的,是错误,更是大逆不道。
他不能给任何人窥见,只能妥善藏好,悄悄带进来,再悄悄带出去。
日复一日,倒也养成了习惯。是即便后来去国外读书、来临州散心,也仍旧无法改掉的习惯。
但以上他没有细说,轻描淡写地带过。
重点在他复杂的家庭背景,以及他并不完美的人设。
乐然始终听得认真,胳膊搭在桌上,整个人微微前倾,眉头蹙起,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
她很少掩饰自己的情绪,共情能力又很强。哪怕只言片语,也足够她将心疼两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有那么一瞬,许辞树下意识想避开她的视线,可还是选择迎上去,温和地开口,“只是小事,别那么看着我,我会觉得自己很悲惨。”
仍旧是开玩笑的口吻,却又带点安抚的意思。
“不好意思。”乐然反应过来,双手掩在面前,停顿几秒后,“唰”一下撤走,露出一张明媚笑脸,“我好了。”
许辞树看她几秒,不禁偏开头低笑一声。
气氛缓和。
许辞树提议喝点什么,他给自己开了罐啤酒,又顺手帮她把牛奶开了。
乐然低头吸了口,还温热着,醇香浓厚,是她喜欢的那种。咕嘟咕嘟咽下,她看向他,又试着问,“所以你刚来临州那会,心情也很不好,对吧?”
她回想了一下,如果说抽烟喝酒是他排解压力的方式,那段时间确实很频繁。
许辞树没掩饰,轻点一下头,“嗯。”
可以说是他人生迄今为止,状态最差的时刻。
一是因为keal的背刺,二是因为创业失败,三是因为他再度发现许业安有两个私生子,先前一直藏在英国。这几年才被召回来,安插进企业。
恶心至极。
更讽刺的是,因着他几次三番和他作对,许业安甚至放话,如果他再不听从自己的安排,继承人将另有人选。
那时他刚得知keal背叛了他,来找许业安“清算”。父子俩坐在通透明亮的办公室,隔着偌大的一张桌,一个坐一个站。他听到许业安这样说,不怒不急,只极其平淡地发出一声冷笑,“要我和你那些藏在外面的货色共事,我做不到。”
他转身便走,离开公司后,又直奔母亲郑雨洁的琴房,是想劝她离婚的,他也劝过不止一次。无一例外,还是失败了。
许辞树向来言辞温和,点到为止。那次却呈现一种濒临崩溃的状态,一再追问她为什么。明明她也在独自消化承受,明明她也在很多个深夜,躲在房间里哭,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困在这段婚姻里。
郑雨洁只说,像他们这种婚姻关系,捆绑的利益太多,太复杂了,不是说断就断的。
如果许家是牢笼,谁都无法轻易逃掉。
而后,许辞树彻底崩盘了。
在事业友谊家庭的三重打击下,整个人就这样深陷泥潭,无法呼吸。
也是那一天,他拖着一副颓败的躯壳,对所有人隐瞒行踪,只身前往临州。
当然,这段过往也被他一笔带过。他只说他家里出了事,创业不顺利,人生遭遇了瓶颈期,才到这边散心,也可以说是逃避。
起初他情况很糟,迷茫,焦虑。整夜整夜失眠,要靠药物才能勉强入睡四小时。
后来随着时间推移,他开始有所好转。酗酒抽烟的次数减少,他去运动,去接触别人,也开始重新复盘工作。
他将这些统统归功于乐然,“你对我很好,很照顾。我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过得很舒心。”
乐然这时开了口,“那你不该喝咖啡喝茶叶的,我看网上说,会加重。”
许辞树摇了摇头,视线从窗外收回,“其实这些不是重点。”
“我知道。”乐然接话,“我知道你的意思。”
许辞树朝她看去,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垂下眼帘。睫毛纤长,微微遮盖那双黑亮的眼,也遮住了眼里的所有情绪。
巧克力牛奶已经喝空,她仍交握着空盒,指甲抠着凸起的边沿,声音很轻地说出结论,“我被你拒绝了。”
她不傻,他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她也能听懂他的话外之意——他当下的状态,并没有余力去开启一段感情。
他只是来散心,他也随时会走。
其实她早就感觉到他有话要说,那天她去送药,从他欲言又止的状态就能看出。但那时她以为最差不过是他临时有事,没法跟她去温泉了,又不好意思开口。
没想到是这个。
还真是跟沈雨微说的一样,许辞树的拒绝非常委婉,甚至称得上温柔。他想要跟她说明白,却全程没有摆出一点谈话的架势,而是主动剖开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既说清楚了原因,又肯定了她的好。
足够真诚,也足够体面了。
就像一滴雨怕惊动潭水,轻轻落了进去。可即便那样悄无声息,也还是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带着酸涩的余韵,缓慢又无声扩散。
许辞树没料到她会说得这么直白,事实上,他想要表达的也没这么生硬。不过真说起来,意思又大差不差,他没辩驳,暂时保持着沉默。
本意是想给她足够多的时间消化,但见她始终低着头,两侧发丝垂落,如同阴影般笼罩着她。他眉心不由自主蹙起,想再说点什么,安慰、玩笑,一切能调动情绪的话都可以。
然而在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时,所有在脑中思索运转的话只浓缩成两个字,“乐然。”
“嗯。”她应。
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稍作调整后,重新抬起头,“你放心,我没哭,也不会哭。”
眼眶没红,表情自然,没有任何隐忍的痕迹。
她说:“难过是人之常情,但在你面前哭这种事不会有了。”
上次的尴尬还历历在目,她不想他在这余下的时间里,都要面对这种尴尬,这本就是她一个人的事。
许辞树闻言,眉心蹙更紧。
而她学着他刚刚的语气说,“别那种眼神看我啊,我会觉得自己很悲惨。”
他一怔,收回视线,“抱歉。”
“没什么。”乐然抬手将空盒子丢进桌旁的垃圾桶里,她表现得真的很轻松,甚至能半开玩笑地说,“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我很少哭鼻子的。”
她给这场对话留下一个还算平和的结尾,后来率先站起身,说要先回房收拾东西了,明天还要去泡温泉。也是说到这,又想起他。
她周到地为他考虑,“对了,他们定的明天中午出发,你想去或是不想去都跟我说一声,别勉强自己。回头我会和他们解释。”
如他一样体面。
……
乐然是在第二天上午十点收到许辞树微信的,他说有事要出门一趟,不一定能赶到。
猜到了。
此时距离出发仅剩两小时,方杰的激动快摁不住了,在群里热火朝天地发着消息。
她没回,手腕无力地垂了下,手机顺势掉到床上。
老实说,她目前没什么心情去玩,所以中午就没跟他们一起出发。但也只是想独自缓一缓,没准备辜负朋友们的好意。后来恢复得差不多了,才在傍晚那会拖着小行李箱,背着小包出了门。
抵达时沈雨微正跟方杰在一楼餐厅吃晚饭。
乐然放好行李,蹦蹦跶跶走过去,问他们吃什么好吃的呢?
方杰指着菜色一一为她介绍,又往她身后看,问她,“辞树呢?没一起来?”
“哦,”乐然拉开椅子入座,随口道,“他有工作要处理,先不来。”
“……啊?”方杰天塌了,“我剧本都为你俩写好了。”
乐然笑嘻嘻地说,“没事,我们玩我们的,这趟一起出来也挺难得的。”
方杰想想,也是。
这期间,沈雨微全程在一旁抱着手臂没说话,从乐然进门那一刻开始,她一眼便看出她不对劲。
但乐然始终没说,她也就不提。
三个人热热闹闹吃着自助,聊着天,还开了几瓶酒。
方杰人菜瘾大,没几杯就微醺,非要拉着两人说他喜欢的那个女孩。是去年单位进的新人,跟他不是同一部门,隔了两个办公室。温温柔柔,轻声细语,就跟漫画里走出来的小白花似的。
“我现在特别能理解乐总当初暗恋的心情,我就经常趁着午休,往她办公桌上放礼物。”
“说起这个,辞树应该还不知道你高中总往他桌堂里塞零食吧?”方杰打了个酒嗝,又说,“反正你要是没说,他肯定就不知道,因为我也没说。别看我平时不着调,我嘴可挺严啊,就你跟我偷偷买他情报那事,我至今一个字都没透露过。哦,也不能这么说,他后来发现我诓人了,但不知道跟我买情报的人是你。”
“不过你也挺逗的,怎么那么天真纯情啊。知道他喜欢什么电影爱看什么书有啥用,一直躲在后头,跟他连个交集都没有。你说实话,想起高中那会你后不后悔啊?”
“方杰,”沈雨微冷冷打断他,“你少说两句会死吗?”
方杰一愣,他喝得迷糊,光顾着自己说了,经她这样一提醒,才后知后觉,对面的乐然早就没了声音。
她正低头吃饭,一口接一口,动作很慢,腮帮子却塞得满满当当,像在极力吞咽某种情绪。
桌上一下子便静了下来。
餐厅的热闹在这一瞬被放大,煎牛排的铁板油花四溅,滋滋响着,金属餐具碰撞着盘子,混合着说笑声。隔壁桌有小孩子正绕桌打闹,大人被闹烦,让他们出去玩。三个小孩做着鬼脸,一个接一个往外跑。推开玻璃门,一个没留意差点撞上门口的人,他伸手扶了一把,嗓音低沉清冷,“当心。”
小孩站稳后道谢,再次跑开。其中一个边跑边回头,就见他仍静静伫立在那,没有进去,也没离开,始终背对着那道门。
一门之隔。
方杰有点憋不住了,关切地开口,“乐总,你……你怎么了?”
而乐然也在漫长的沉默后,终于艰难地咽掉嘴里的食物,连同她酸胀的情绪。但再次抬头,眼眶还是红了。
沈雨微忙拍她肩膀,同时不忘责备方杰,“你那张嘴真的是……”
“没事的。”乐然回握住她的手,随后说,“我不后悔。”
她在回答方杰的问题,也在回答她自己的这段暗恋。
“给他放零食不后悔,躲在后面不后悔,被你骗也不后悔。”到这,明显停顿了一下,她努力咽了咽,才继续道,“因为我喜欢的是很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来啦。甜不甜?50个。
第20章
不想破坏这次出来玩的气氛。
乐然说完这句话后, 长长呼出一口气。没哭,但也确实需要平复一下情绪,于是起身去了趟卫生间。
方杰还在担心她的状况, 问沈雨微怎么不跟她一起?
沈雨微说:“让她自己静静吧。”
隔了会, 餐厅门开,许辞树朝这边走来。起初两人还没留意,人都到桌前了,才相继侧过头。见到是他, 难免有些惊讶。
“辞树?”方杰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许辞树面色坦然, 解释道:“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来迟了。”
“来了就行, 就等你了。”
方杰顺手拉开旁边的椅子, 许辞树点下头, “谢谢。”坐过去时, 抬手在方杰肩膀上压了压。
方杰单侧肩膀倏地往下陷。这一记力道貌似有点重, 他疑惑转过眼, 却见许辞树一脸平和地问,“乐然呢?”
沈雨微双手在桌下打着字,接话, “在洗手间。”
五分钟后,乐然回来了。
和刚刚出去时的状态完全不同, 她又恢复以往活力,笑嘻嘻地往回走。只不过看到桌上多出的一人时,脚步明显一顿,随后发出和方杰一样的疑问,“许辞树?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惊讶是装出来的, 她早在卫生间就收到沈雨微的消息了。
许辞树微微扬唇,“都约好了。”
虽然两人目前的状况,他确实不来比较好,但既然已经答应了,就没有反悔的道理。
乐然坐到他对面的位置,笑着说,“那太好了,打麻将不愁三缺一了。”
当然,平静也是装的,是她决心要做体面人,就绝不能让他察觉出半点不对。
几乎从对上他视线的那刻起,心里又在悄悄泛着酸,却仍能若无其事地问,“你还没吃吧?”
许辞树回:“还没有。”
“那你想吃点什么?我去帮你拿?”
“不用,我自己来吧。”
两人一如往常说着话,方杰一会看他,一会再看她。
没记错的话,乐然刚刚因为许辞树好像要哭来着,是他喝多了产生的幻觉吗?
不过甭管是不是幻觉,没事就行。
眼看着乐然跟许辞树在那谈笑风生的,方杰也紧跟着加入,气氛很快活跃起来。
几人边吃边聊,方杰不忘使命,致力于给许辞树灌醉,啤酒白酒混着喝。沈雨微都怕他给自己喝死,期间劝了两句,方杰摇摇手指头,人都开始打晃了,还不忘往群里发消息:【请组织放心,今夜我一定把他灌醉。】
沈雨微翻了个白眼。
乐然回:【行。】
她居然回了个行。
沈雨微转头看她,不知不觉间她也喝了不少,脸颊通红。再看向许辞树,人家清醒得甚至能参加场奥数考试。
……行什么行啊。
果然,不出一小时,方杰喝倒了,如一滩烂泥般趴在桌上一动不动,许辞树只能先将他送回房间。
两人前脚刚走,乐然默不作声仰头干掉一大杯,长岛冰茶,不知道谁拿来的,四十多度的酒她给当成冰红茶喝。
能这么灌自己,还是有心事的。
沈雨微抱起胳膊看她,“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乐然手肘抵着桌,双手撑着下巴,头低垂着。她这会有点晕,显然不具备思考能力,可还是精准地给出了答案,口齿不清地喃喃道,“微微,他拒绝我了。”
沈雨微闻言,不由叹气。
原来是这样。
可他是怎么知道她暗恋的,又是怎么拒绝的,沈雨微无从得知,因为乐然已经没有理智了。
一开始在餐厅闹,又哭又笑的。后来突发奇想,说什么都要去外面堆雪人,工具还是跟隔壁桌小朋友伸手借的,一个捏小鸭子的玩雪模具。
印象中乐然向来酒品不错,也没那么容易喝醉,今天多半是心情不好才这么闹腾。
也算史无前例。
沈雨微只能陪着她,眼睁睁看她凑到雪堆旁,捏了一个又一个小鸭子。
……
许辞树这边安顿好方杰,再次回到餐厅,发现乐然和沈雨微没了。而原本乐然的位置上,坐了个小男孩,脖子前挂着白色链条小挎包。
他没在意,转身便走,几步之后又停住。想起小挎包的主人是谁的同时,回身问男孩,“小朋友,这个包怎么在你这?”
男孩顺着他视线低头,长长“哦”了声,“那个姐姐跟我借了模具,这个包是她抵押给我的。”
许辞树问,“什么模具?”
“雪鸭夹呀,她出去夹小鸭子了。”说到这,小男孩不满地哼哼,“都玩很久了,怎么还不还给我。”
许辞树眉心一跳。
静了会,掏手机,“多少钱,我跟你买下来。”
付好钱,拎起包,许辞树出了门。
起初并不知道去哪找,往哪走,但稍微垂下眼,就有了答案。酒店大门的左侧,被众多车子轮胎压过,微微露出青灰色的地面上,凭空出现几只雪做的小鸭子。他沿着一路走过去,足足走出十几分钟,才看到不远处的乐然。
她身后是一大片覆盖着白雪的花坛,而她正蹲在花坛边,认真又耐心地制造鸭子。
周围路灯昏暗,她穿了一身白色,隐在夜色里,唯独手上的黄色模具格外显眼。弯着腰,头垂着,两手握着模具夹一团雪,上下左右“哒哒哒”地敲,敲完了小心翼翼在地上展开,又一个做成了。
许辞树几步走上前,又停在她身侧。
乐然对此毫无察觉,专注着手上的事。
直到他开口问,“沈雨微呢?怎么把你一个人扔在这?”
躲在树后的沈雨微闻言,不动声色地往里藏了藏。她正吃瓜,乐不思蜀,以防万一,还把手机开了静音。
而乐然被这么一打断,反应好一会才仰起头看他。眼神迷离,带着点懵,甚至还对着他缓慢眨几下眼。但紧接着,一层水雾瞬间蒙了上来,眼眶红了,嘴也噘起来。“啪”一声,手里的模具掉地上,她别开视线,重新低头的那一刻,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
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停了几秒,伴随着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许辞树蹲下身。靠近才发现她两只手藏在袖子里,只露出的几根手指冻得通红。
他问她,“手不冷?”
她吸鼻子,声音全都哽在喉咙里,抽抽搭搭地说,“你,你别管我了。”
这句紧跟着下一句,“反,正,你又,不喜欢我。”
这么说完,哭得更凶了。
许辞树眉心蹙起,“别哭。”
温声哄着的同时,将她的挎包拎到她面前,问,“里面有纸吗?”
乐然点头。
又问,“我能打开吗?”
她又点头。
他拿出纸巾,展开,递给她。乐然接过,糊在脸上。一张用完,他又递一张,她再接过。
这一系列动作都自然又耐心。
好在乐然擦眼泪是会乖乖配合的,但就是停不下来哭。
压抑一整晚的情绪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所谓的体面早已被抛在脑后,她此刻脑中全都是方杰在餐桌上说的话,想到她那些年的暗恋,又想到她还未表白就已经失败。她越想越难过,越哭越觉得委屈。后来甚至开始埋怨,头脑不清,口齿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道,“我不明白。”
许辞树始终在她旁边,耐心地问,“不明白什么?”
“我都,喜欢你八年了。”说到这,她仰起脸看他,鼻尖通红,一双眼湿漉漉泛着水光,皱着眉扁着嘴,“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一下呢?”
感情没有公平可言,也不是件能礼尚往来的事。
他知道她喝醉了,无需认真。可在看到她满脸委屈时,还是微微怔愣住。
凌晨有场雪,此刻天气阴沉着,深黑的天际透着点深红,周遭徐徐吹着潮湿的冷风。
许久许久之后,许辞树又是一记叹息,带着些无可奈何。他静静地望着她,嗓音低沉,“你想要我做什么?”
要他吗?
什么都不管,和她谈一场短暂的恋爱,做一切情侣该做的事。结束后,一走了之。
他说不出口,伤害人的事,他也做不出。
“或者说,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才能让她好受一些。
他认真的语气让她哭声暂止。
乐然慢慢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她眼眶和鼻子还红着,蒙着水汽的眼看起来更迷离,然而表情却像在认真思考,微微歪着头,抿着唇。
片刻后,思考结束。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轻却又颇认真地对他道:“我想抱抱你。”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