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又是熟悉的黑暗，仿佛沉溺在沼泽中下坠的体感，达米安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不可能好好睡一觉了。


    当感官回归身体，达米安立刻感受到身下又凉又硬、硌骨头的触感，身下似乎是经过打磨的木板。


    不对，就算是木板也不对。


    他不该是蜷缩在那个女孩子身上吗？


    达米安睁开眼。


    他的确是躺在木板上，因为他看到自己正处于一面高到离谱的书架的顶端，达米安探头望去，只感觉地面距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远。


    对面也是同样的书架，只不过那里书架的顶端似乎连通着什么房间。两座书架中间用麻绳悬挂着一架旧钢琴，钢琴轻轻摇晃着，麻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真是怪诞。


    达米安自认见过不少大场面，但此刻面前的场景让他感觉自己正身处什么第一人称的恐怖游戏里。


    似乎是被小六丢下了。


    达米安不得不思考这个可能性，这可能会让他的保护工作变得十分棘手。无论是mono口中还是他亲眼所见，小六可不是个老实的姑娘。


    她是一把匕首，是在四处寻觅机会的毒牙。


    头痛归头痛，不过这位刺客联盟少主十分理解这个选择，谁会想要在这种危险的处境下还要带着一只猫啊。这种傻事一听就只有猫女会干。


    达米安得承认，在别人眼中，自己现在的身体很难说不是拖后腿的存在。


    刚准备站起来活动活动睡得僵硬的身体，达米安就听见另一端的书架深处传来一阵愤怒的咆哮，尖锐刺耳，简直不像是人类发出的。紧随其后的是啪嗒啪嗒的急促的脚步声。


    达米安的瞳孔扩大，也是多亏了这幅猫的身躯，即使是在昏暗的环境下，一切也都像是沙漠里的绿树一样清晰可见。


    声音近了，钢琴的晃动幅度越来越大。


    一个黄橙橙的小姑娘从拐角处钻出来，把一个把手插进书架平台上的柱子转动起来。


    咯吱咯吱——


    头顶处哗啦啦一阵乱响，绑着钢琴的麻绳被带着摇摆起来，旧钢琴顺着力道甩向小六的方向。


    小姑娘一跃而起跳上了钢琴，被惯性带倒，咕噜咕噜滚到钢琴键上。一时间音符乱响。


    达米安为小六揪紧了心，生怕她一个没控制住掉下钢琴。


    但小六比他想象中还要冷静，她迅速爬起来，在旧钢琴甩向达米安方向时再次起跳，成功降落在达米安面前。


    “喵。”


    小六低头看他。


    愤怒的砸地声响起，达米安看向小六身后。


    只见一个高大却十分扭曲的人形生物出现在小六起跳的书架顶。他的脑袋见不到一点毛发，被脏污的绷带裹得严严实实，腿似乎萎缩了，折叠着缩成一团，而与之相对的是他那奇长无比的手臂。


    即使是见过外星人的达米安（不是英俊美丽的肯特们）都愣了一会儿。人体改造？基因变异？


    达米安立刻意识到这艘船存在的问题不是他一个人能解决的。


    正思考着如何向父亲他们传输情报，达米安腰部一紧，他被小六提溜了起来。


    达米安和小六面面相觑。


    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和mono刚来时如出一辙的苍白，瞳孔漆黑无神，像一块被丢弃在河边腐朽的树干。


    .


    达米安只活跃了一会儿，在小六钻出通道时便没了动静。虽然依旧是温热的，但是怎么都不睁开眼睛，也不发出“喵喵”的声音了。


    或许是死了吧。


    小六将他装进口袋，躲开了纠缠的水蛭，带着软绵绵的小东西东躲西藏，最后在书架顶端后将达米安丢下。带着一只猫连起跳都感觉不对劲。


    即使很喜欢他的皮毛，小六还是选择丢下达米安。


    抛弃与被抛弃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课题。


    小六看着蜷缩着的达米安，用小木箱子将他遮起来，还揪了一只诺姆放在一旁，为他们点了一支蜡烛。


    诺姆老老实实靠着达米安坐下烤火。


    小六看了一眼，转身跳上了钢琴，去往了另一端。脑海中的影像从安乐窝里摇摆的麻花辫转换成一个整天“嘿”“噢咿”的纸袋头。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右侧的口袋，那里放着一个被折叠起来的纸袋和一小片八音盒的碎片。


    小六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原因捡起来身旁那个被浸湿的纸袋，只是因为她想，于是就做了。


    如果自己回来后这个小东西还在，倒不是不考虑再带上它。


    而现在，小六拎起面前的黑猫，她不会认错，那双绿眼睛实在是独一无二。


    这只猫是在等自己？还是说才刚刚睡醒？


    身后的瞎子怪物没了动静，它已经潜藏进了上层船舱。


    是时候出发了，再耽搁下去没什么好处。


    小六遵从自己的内心，将达米安塞进另一侧口袋，钻进了通风管道。


    .


    达米安的视野没有再次变得漆黑，他看见通道里的一切，里面零零散散丢弃着小小的鞋子。


    小六的膝盖和铁皮碰撞着，喘息声匀速而平静，她似乎一点儿都不觉得痛。


    达米安终于意识到，这就是“梦魇”，奇异的环境和危险的怪物，他们在捕猎孩子。


    mono是逃离梦魇的幸运儿，小六是依旧留存于此的逃生者。


    达米安没有天真到认为偌大一艘巨轮上只会有自己刚刚见过的那一只怪物，他不清楚敌人的数量。


    他还记得mono告诉他，贪颚号上还存在“食客”。而刚刚见过的长臂猿一样的家伙，既不像是客人，也不像是主人，达米安认为它或许是“水手”。


    这里很危险，而且在路上他们或许会碰到其他小孩子。


    达米安既想要抓紧回归现实，告诉布鲁斯所有的线索，带领正义联盟将这里杀个底朝天，又不想离开这里留下小六一个。再怎么强势，孩子终究还是孩子，这下他明白为什么mono这么恐惧成年人而对自己这么友善了，也庆幸mono遇上的是嘴硬心软的杰森而不是遍布港口的‘无业游民’。


    而且小六能丢下他第一次，就会丢下他无数次。这次算是走运，但靠运气从来都不是达米安的习惯。


    思索间，他们走到了出口。


    .


    布鲁斯没有试图叫醒达米安，他不清楚在此时喊醒达米安会有什么后果，扎塔娜也不清楚。


    忙碌的魔术师回应他的话是“我不确定”，这种情况她需要亲眼来看。


    他在蝙蝠洞的电脑前坐了一整晚，等待天亮时分的闹钟和果酱面包能唤醒达米安。


    布鲁斯发现他开始讨厌夜晚了。


    提姆睡醒下楼，阿尔弗雷德正在布置餐桌。


    他习惯性地往窗外看，却没能看到往常像青蛙一样在花园跳来跳去的恶魔崽子。


    “谢谢，阿福。”提姆接过阿尔弗雷德端来的早餐，“真是稀奇，达米安已经结束晨练了吗？”


    “达米安少爷还没起床，提姆少爷。杰森少爷和罗伊少爷带着mono一大早就离开了。”


    “哦？他总是这样。”比起总是别别扭扭的杰森，还是赖床的达米安更新奇一点儿，提姆停下抹黄油的动作，“……真是奇怪，布鲁斯还没醒吗？”


    阿尔弗雷德挑眉，手下忙个不停，“或者您可以说，老爷还没来得及闭眼。”


    他将一份早餐放在托盘上，显然是要给他不老实的老男孩送去，让布鲁斯免于被饿死的命运。


    提姆觉得不太对劲，他放下刀叉，“我去叫醒达米安。”


    说着，他就站起来拿起一旁的方巾擦手，想要离开餐桌。


    “不用了……”布鲁斯的声音略显疲惫，他出现在餐厅门口。


    “老爷？”


    “布鲁斯……”


    “达米安昨晚又中招了。”布鲁斯捏捏鼻梁，“不太妙，我们得喊一些帮手。我已经联系扎塔娜了。”


    “上帝啊……”阿尔弗雷德放下托盘。


    “不该让那个别扭怪逃跑的。”提姆捂脸。


    他们需要mono。提姆拿起联络器给杰森发消息。


    布鲁斯狠狠捋了一把头发，“阿福，我们去给达米安做一下检查。”


    “好，老爷。”


    .


    mono正在撕咬一根热狗，杰森特地为他买的清淡版本，而罗伊和他本人正以同样的姿势迅速吞噬超辣热狗。


    罗伊的速度略逊杰森一筹。


    “真是饿死鬼。”罗伊吐槽，“我累了两晚上，你就请我吃这个？”


    “你不是吃的挺香？”杰森懒得理会罗伊的抱怨，他捏起一片纸巾，糊到mono脸上擦掉他沾了满嘴的蛋黄酱，“注意你的脸蛋，小子。要是阿福知道我带你吃这个当早餐，他会杀了我的。”


    mono睁大眼睛，“为什么不是杀了我？”


    杰森装作努力思考的样子，“因为我是主谋，你知道，我付的钱。而阿福一向认为小孩子应该对没什么营养价值的高热量快餐敬而远之。”


    “主谋是什么意思？”


    “……”


    “你今年几岁？”杰森停下进食的动作。


    mono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有十岁吗？看你瘦的跟小鸡崽子一样。”杰森单方面下定决心，“我得把你送到学校去。”


    “我讨厌学校。”mono缩了缩身子。


    “为什么？”


    难道mono去过学校？杰森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一点线索的小尾巴。


    “学校的人偶会掐小孩的脖子，抓走了小六还把她吊在厕所。”


    mono回忆着，“他们还总是试图谋杀老师。”


    “？？”


    罗伊瞪着眼睛鼓着脸颊对杰森挤眉弄眼：是正经学校吗？


    “什么？”杰森也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mono补充：“可惜的是他们没能成功，小六她真的很想砍断老师的脖子，我们也没能做到。”


    破案了，他面前的也不是正经小孩。


    杰森挤着眼睛回答罗伊。


    不过这种对学校的糟糕印象需要被纠正。


    杰森真心实意地认为每个孩子都应该老老实实在学校学习，尤其是这片地区，上学可不是件容易事。


    杰森虽然没能顺利毕业，但他热爱学校，当初为了写作业还拒绝了好玩的夜巡。


    他可没有能教导一个小孩的自信。


    杰森撇见吃的乱七八糟的罗伊，啧，这个家伙也不行。


    “忘掉这些烂事。”杰森的手油乎乎的，只好用胳膊肘怼了怼男孩。mono被他推得晃了晃。


    “你会去正经的学校，那里早晨会唱歌，中午有苹果派和布丁，到处都是玩具，我会在傍晚去接你。”


    “布丁是什么？”


    “……”


    “一种甜点。”


    “就像昨晚的那个？”


    昨晚罗伊偷渡了罪恶的小小甜甜圈，就放在自己的万能腰带里，来当做夜宵。半夜杰森和罗伊一起在房间里带着mono偷吃，mono当时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有些相似。”


    “我记住了。”mono点点头。


    “记这个干什么？”


    “小六喜欢吃甜的，她还喜欢唱歌。”mono指了指自己的小腰包，他总是戴着，睡觉也不舍得摘，“她本来有个八音盒，但是坏掉了。如果有‘甜点’，小六会喜欢‘正经学校’的吧。”


    “她会的，你也一样。”


    别以为他没发现，昨晚半夜mono起床去翻他的腰带，结果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也不嫌弃，掏出什么要什么，一股脑儿往自己的腰包里塞。


    要不是被他逮个正着又给掏了出来，杰森的装备将会惨遭大出血。


    “给我纸巾。”杰森甩着油手。


    罗伊扭了扭腰，示意让他自己掏口袋。


    杰森瞪了他一眼，只好自己翘着小拇指去捏纸巾，避免油渍沾到罗伊‘昂贵’的夹克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