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兰从未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忘记了很多事。
由于种族原因,他天生能感受到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存在。在脑海中仔细搜索,虽然想不起来父母亲的具体面孔,但依稀能回想起与他们相处时的画面。
然而却丝毫没有找到与弟弟相关的记忆。
为什么没有印象呢?
本子上确实是他的字迹,阿诺兰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妈妈”两个字。
往事镜花水月,成为了笔记上的小小字词。
好惆怅。
什么都不记得了。
弟弟难道也被人变成一颗蛋送走了吗?
邪恶的人类把衣服都藏起来,阿诺兰只能穿着那件粉红色睡裙,坐在地毯上,向后一倒,靠上沙发,有些忧愁地皱起眉头。
若他还是魔王就好了。
等到恢复原身那天,也许一切就会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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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宿独自坐了会儿,给冰箱放了新零食,然后把每间卧室都看了一遍。所有的摆设从未变过,他叹了口气,从空无一人的房子里退出来。
房门自动上锁,走廊的声控灯亮起,天已经完全黑了。
从高楼处向下眺望,华灯初上,城市亮着星星点点的光。
回到家,褚宿这才想起走的时候忘记关电脑了。
推门一看,屏幕上的留守小人坐在地上,一边发呆一边玩自己的头发,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颇有些落寞。
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他。
褚宿莫名有种奇怪的安心感:“宝宝,我回来了。”
小人:“去哪了?”
褚宿:“去看一个朋友。”
小人奇怪道:“你有朋友?”
从墙面变透明,他能看到小屋外起,几乎没见过人类身边出现过其他人。
难道是上次那个猎人?
褚宿:“……这话说的。”
他捏了一下小人的脸蛋:“我们不是朋友吗?”
是吗?
阿诺兰面色古怪,低头思考了一会儿。
还没想明白,面前的人顿了顿,忽然开口:“我的朋友不要我了。”
小人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褚宿:“我把他忘记了。”
小人重复:“忘记了?”
“嗯。”褚宿撑着脑袋,耸耸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
也许是时间久远,回忆中的相貌、声音,好像被刻意抹除一般,变得模糊不清。
同样失忆的阿诺兰有些感同身受:“也不是故意的。”
褚宿叹气,也不管一个游戏角色究竟会不会听懂,自言自语:“可是忘记了怎么办?也许以后再见到了,也认不出来了。”
“这有什么。”
阿诺兰还在想素未谋面的弟弟,随口道:“那就再认识一遍。”
“……”
褚宿沉默了一会儿,笑了起来:“你说得对。”
他将小人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然后打开文档,继续完成论文初稿。
过了一会儿,听到耳机里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低头一看,是小人在敲着屏幕。
被摸乱头发,难得没有生气,自己拿梳子梳好。见他目光移过来,立刻道:“你能想办法再召唤出一颗蛋吗?”
既然他能被装进蛋里,运气好的话,也许弟弟同样会被送过来。
“怎么了?”褚宿挑了挑眉:“你想吃蛋炒饭吗?”
“……”
脑海中可怜的弟弟变成了一碗香香的炒饭。
小人跺了一下脚,比划:“不是!是一颗像当初和我一样的蛋。”
褚宿看了看他:“可以啊。”
阿诺兰眼睛一亮,等待着。半晌过去,毫无动静:“蛋呢?”
褚宿勾了勾嘴角:“那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
五分钟后。
阿诺兰身上穿着一套黑白色女仆装,一手按住蓬松的裙摆,一手扶正头上的猫耳朵发箍,忍气吞声:“现在可以了吧?”
褚宿特地选了黑色猫耳,很衬他的头发。猫耳朵是丝绒质地,毛绒绒软乎乎,看起来相当逼真,仿佛本来就长在小人头上。
……怎么能这么可爱。
褚宿看得心里发痒,拨弄着他的耳朵,漫不经心:“喵一声我听听。”
简直是得寸进尺!
小人怒目而视:“刚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褚宿微微一笑,捏捏他的耳朵:“还想不想要你的蛋了?”
小人明显生气极了,转过身背对他:“不要了!”
然而过了半晌,小人又转回来,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耳机里传来一声很小很小的“喵。”
声音很软,不仔细听差点错过。
褚宿早已明智地开启录音:“刚才是什么声音?听不见。”
小人别过脸,音量稍微大了一些:“……喵。”
“真乖。”
褚宿笑眯眯,还没玩够,一会儿摸耳朵一会儿摸脸颊,故意逗他:“谁家小猫这么可爱,嗯?是不是baobao?”
那张脸实在精致得过分,如同出自世界上最优秀的建模师之手,一颦一笑足够动人,就连每根发丝走向都恰到好处。
……还有那双能够摄人心魂的绿色眼睛。
褚宿对着屏幕微微出神,一瞬间忽然莫名产生一种错觉:他好似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是哪呢?
小人猛地跺了一下地板:“蛋呢!”
为了见到弟弟,他已经付出很大的牺牲了。
褚宿回过神。
他上商城买了颗蛋,放在小人面前:“没有你这么大的蛋,不过我可以给你一颗小的。”
圆溜溜的蛋在地毯上滚动,抵上阿诺兰的小皮鞋。
褚宿:“来,这是你的小猫蛋。”
阿诺兰看了看那颗巴掌大的蛋,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褚宿还在幻想:“晚上抱着它睡觉吧,说不定过几天就破壳了。”
小猫孵小小猫。
一想到那个画面,褚宿忍不住抚摸心口,连连摇头,被萌得不行了。
然而下一秒,小人冷笑一声,把蛋捡起,抬起手。
“……”
褚宿连忙:“哎——别扔别扔。”
阿诺兰停住动作:“我说过要的不是这种蛋!”
褚宿这才坦白:“那种蛋我变不出来,一个人只能有一颗。”
阿诺兰皱眉:“为什么?”
“游——”褚宿话到嘴边,临时改口:“规则是这样的。”
每个新玩家只会拥有一个蛋,其他角色可以在后续收集。
阿诺兰:“什么规则?”
褚宿看了他一会儿,想了想,再次改口:“魔法阵只能召唤一次,我画不出来了。”
他实话实话,把小人是怎么来的交代一通:“法阵说会实现我的愿望。然后你就出现了。”
“那时候你还那么小。”褚宿比划了一下,怀念道:“只有我手那么大。我把你抱到床上孵了好久,还带你晒太阳,你都忘记了!”
一落地就跑了个没影。
小人听完依旧毫无波澜,双手抱胸:“嘁。”
直觉告诉阿诺兰面前的人并没有说谎,他坐回地毯上,片刻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只能靠他自己来寻找弟弟了。
然后抬起头,脑袋上的猫耳朵随之颤动,一字一顿:“衣、服、换、掉!”
……
那颗蛋最终变成了蛋炒饭。
小人吃饭时叉子戳得很用力,戳得盘子“硌呲硌呲”响,仿佛一种威胁,听得褚宿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将视线从浑身散发低气压的小人身上移开。
今晚得把初稿赶出来,褚宿去大厅给自己泡了杯美式,愁眉苦脸地坐回电脑前。
阿诺兰吃完饭后气消了不少,心情平静下来后,又开始思考契约的事情。
好消息是,由于花环的力量,阿诺兰恢复了一些法力。
他意念一动,不远处的一本书便随之腾起,悬浮在半空中。
但单靠这些,还远远不够。
阿诺兰在小屋中边思索边来回踱步,最后走到花架前,打算给花浇水。
余光一扫,忽然发现那颗种下的种子,居然已经发芽了。
新发的绿芽生机勃勃,好似有感应一般,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似乎在暗示什么。
阿诺兰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手掌轻轻放在土壤之上。
施法时,背对着墙面,有意挡住屏幕外人类的视线。
幼芽受到法力灌溉,生长速度逐渐加快。不多时,原本幼小的嫩芽已经结了花苞。
等到最外层的花瓣舒展开后,阿诺兰一愣。
里面居然是……一把钥匙。
钥匙表面光滑,通体银白,触感冰凉。
他伸手将这把小小的钥匙握在掌心,感受其中流淌着的能量。
这是种子想给他的东西。
可问题是,这是哪里的钥匙呢?
正思索着,人类的声音忽然响起,把阿诺兰吓了一跳。
“不行了。”褚宿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我得去睡一会儿。”
眼皮越来越沉,屏幕上的字好像飞蚊一般,连咖啡因也无法激活倦怠的神经。
一低头,和小人对上视线,有点心虚:“就睡十分钟。”
“……”
没想到小人看着他,突然主动提议:“20分钟。”
褚宿想了想:“也可以。”
阿诺兰试探:“30分钟。”
褚宿:“那太好了。”
阿诺兰干脆:“明天再写吧。”
褚宿感动道:“你真体贴,宝宝。你要是我导师就好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笨蛋。
阿诺兰冷哼一声,目送着对方离开房间,这才重新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
这把钥匙只有他的巴掌大,说明对应的锁孔也同样微小。
是什么箱子或柜子的钥匙吗?
阿诺兰转动脑袋,巡视一圈,开始在小屋中搜寻起来。
衣柜里没有暗门,也没有什么神秘宝箱。
在这里住了有一段时间,虽然人类有时会更换家具,但他对小屋的布局已经烂熟于心了。
阿诺兰甚至把书架上的书全都搬了下来,将每个角落仔细检查一遍,仍旧一无所获。
难道不是小屋里的钥匙?
阿诺兰坐在沙发上,陷入思考。
半晌后抬起头,动作一顿。
面前透明的墙面,安静无声,看起来就好似……一扇门。
阿诺兰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他站起身,走到墙面前,双手仔细地摸索着。
墙面依旧光滑如镜,没有一丝缝隙。但阿诺兰在透明墙面与另一面实墙相接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浅淡的纹路。
纹路是浅粉色,绘制成蔷薇花的模样,隐于暗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阿诺兰把花环给他的那把钥匙拿出来,屏住呼吸,试探地凑近那朵蔷薇花。
钥匙像受到感应一般,顺利地融入了纹路中心,使得原本浅淡的花朵隐约变得更加鲜艳。
下一秒,屏幕上发出浅淡的微光。
不出片刻,很快恢复原样。周遭静悄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诺兰抬头观察着面前的墙面。“门”并没有打开。
难道不是这扇门?
他皱起眉头,伸手想把钥匙抽出,却摸了个空。
阿诺兰愣了一下。
再次伸出手时,动作小心了不少。原本应该是墙面的位置,屏障消失,手臂径直穿过。
墙面竟然默许了他的通行。
阿诺兰:“!”
他兴奋起来,左脚抬起,右脚迈出。随后做了个深呼吸,“啪嗒”一声,整个人从电脑屏幕中钻了出来,结结实实踩在桌面上。
阿诺兰回看身后的小屋,还有些不敢相信。
他自由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