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这个看得见吗？”


    兰瑟摇摇头。


    拿着电子板的雄虫面无表情，他身边的圣歌雌虫却在本子上写点什么。“咔咔”两声，电子板上出现一副图画。


    “这个能看见吗？”


    兰瑟赶快点点头。


    雄虫道：“上面写了什么。念出来。”


    兰瑟用力眯起眼，眼前的图画清晰可见，却什么字都见不到。他乖乖地回答道：“什么都没写。”


    雄虫默然，翻到了下一页。


    “这个能看见吗？”


    他的态度冷漠，兰瑟眼巴巴望着他，试图从中得到一句肯定的话。可雄虫没有多余一丝温柔分过来，兰瑟浑身脱力，指甲在被子上轻挠，咯吱咯吱响，试图引起在场任何雌虫的注意。


    “这个能看见吗？”雄虫没有半点情绪波动，重复问道：“能看见吗？”


    兰瑟闭上眼。


    雄虫道：“记一个最次等。”


    “我看得见！看得见！”兰瑟受不了这样的冷暴力。他只有嘴巴能动，胡乱说着话。两个医护虫冲上来按住他的四肢，兰瑟摇晃脑袋，两行眼泪叮叮咚咚甩出来。他哭泣起来，“这样你满意了吧。”


    然后，他听到那只冷酷无情雄虫反问身边的圣歌雌虫，“他哭什么。”


    兰瑟嗷得一下叫起来，现在又恢复清醒，自觉哭得太难看，直接将脸埋在枕头里遮羞。


    圣歌雌虫思索片刻，“一下子无法接受自己变成笨蛋吧。”


    兰瑟对着枕头狠狠吸气，发誓要从今天开始讨厌除阿烈诺之外的所有圣歌家虫。


    他们怎么这样！真的太过分了！


    给兰瑟做检查的雄虫名叫温琹。他身边的圣歌雌虫叫阿列克，是阿烈诺的亲叔叔。他们据说是顶尖的寄生体研究专家，近几年正在调研“知识的诅咒”的情况。


    “基因库告诉我，圈养雄虫普遍比较笨。”雄虫温琹淡淡地说道：“我承认他们在歧视上很有一手。”


    兰瑟吸吸鼻子，把基因库这个名字也记在自己的小脑瓜里。


    你才是笨蛋，你才是笨蛋，你全家都是笨蛋。


    “有一些触发‘知识的诅咒’的圈养雄虫会变得像幼崽一样无理取闹，想到什么就做什么。”雄虫温琹道：“是像他这样吗？”


    兰瑟：！


    好坏的雄虫，怎么可以当着自己的面说自己的坏话。


    兰瑟露出半张脸，打算好好记住这个坏雄虫长什么样。阿烈诺那张俊美的面容忽然从天而降，霸占他全部视线。兰瑟吓得叫出声。


    雄虫温琹：“胆子也小。”


    阿烈诺：“伯父……求求您别说了。”


    四肢无力的兰瑟都快被激活战斗模式了。


    后面几次雄虫温琹想要询问呕吐的细节，都被记仇的兰瑟坚定拒绝。


    “他说我是笨蛋。”兰瑟怒道：“我才不是笨蛋。我可聪明了。”


    孩子闹脾气怎么办？阿烈诺苦思冥想，只能哄着。他带孩子的经验属实不算多，笨拙地安慰兰瑟，“不是笨蛋，不是笨蛋。”


    兰瑟吭哧吭哧喝药，苦得皱鼻子，还不忘蛐蛐温琹，“他才是笨蛋。他全家都是笨蛋。”


    阿烈诺：“……”


    雌虫扫一眼身边的摄像头，再扫一眼皱眉刮舌苔的兰瑟，认命了。他道：“嗯。”


    兰瑟心里可算好受点了。


    三四天的药喝下去，他自以为能读会书，打开课本该吐照旧吐，该昏厥依旧昏厥。躺在熟悉的病床上，兰瑟听到邪恶冷漠雄虫温琹叮嘱身边虫，“别加糖。让他长点记性。”


    可恶！怎么会有比尼可还邪恶的雄虫呢？


    兰瑟心里的天平左右摇晃。他根本不想向温琹这样冷酷无情的雄虫低头，可接连的呕吐昏厥已经大大拖后他的学习进度——历代夜明珠雄虫再荒唐也读完了基础教育，他难道要做夜明珠历史上第一个文盲家主吗？


    兰瑟幻想未来的夜明珠追随者讨论自己，三两句就扯上文盲这一标签，难受得浑身发痒。明明事情都没有发生，八字都没有一撇，他靠自己脑补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做出改变。


    兰瑟率先和雄虫温琹低头。他别扭地从打招呼开始，“早上好。”


    “嗯。早上好。”雄虫温琹没有任何特殊的表现，他迅速切入工作状态，“能开始工作了吗？”


    礼仪课上学的居然一点用都没有吗？兰瑟错愕不已，结结巴巴道：“嗯。可以。”


    【知识的诅咒】是一种潜伏期长达二十余年的“诅咒”。


    它不以病毒、菌种、基因的形式存在，而是与某一波段的精神力相关。在这个世界，雄虫拥有天然开放的精神力，他们会使用精神力孵化虫蛋，提高下一代多方面素质。


    而“知识的诅咒”正是一种暂时无法剔除、会阻碍雄虫学习的奇怪精神力波段。


    “……能够确定，‘知识的诅咒’分为多个阶段。最轻者只是无法阅读文字，会无法阅读文字、字符。”雄虫温琹道：“寄生体会通过制造幻觉幻听，利用‘知识的诅咒’传达各种声音干扰雄虫学习。我们找到的最严重的一位患者，连自己总结知识规律都做不到。”


    兰瑟：“现在呢？”


    温琹：“死掉了。”


    生死相关的话，轻飘飘从面前的雄虫口中说出。兰瑟无法分辨这句话的真假。他也没有经历过生死，更没见过谁真的死在自己面前，因此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旁侧的阿烈诺。


    阿烈诺是不会说话的。他站在兰瑟三步之后的阴影里，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


    温琹道：“我建议你停止一切学习项目。”


    “不要。”


    温琹道：“我听说了。你想要成为夜明珠家主。我现在明确告诉你，你做不到。”


    这话完全否定兰瑟来到虫族世界后的一切认识。他强行控制自己站起来的冲动，挺直腰杆，质问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会死掉。”温琹道：“因为阿烈诺，我才对你说这样的话。阿烈诺。”


    他的意思是让阿烈诺来解释给兰瑟听。兰瑟也迫切想要从阿烈诺口中听到另外一个答案，他扭过头，重新看向那片灰暗之地。


    阿烈诺已经不见了。


    接下来三四天，兰瑟回到自己的套间居住，追问侍从关于阿烈诺的下落。这些雌虫平日笑脸盈盈，一说起阿烈诺嘴巴死活张不开。兰瑟不会对雌虫侍从乱发脾气，回到床上抱着枕头刷时尚穿搭生闷气。


    不能学习，不能读书，他还能干什么？兰瑟看着社媒上大片大片的模糊段落，眼见心烦，关机去衣柜前给自己搭配新衣服。他再次听到敲门声，之前问过话的雌虫侍从颇不好意思地冲他尬笑。


    “不好意思。兰瑟阁下。”雌虫侍从变扭道：“我有一个雄虫弟弟。他马上要准备第一场社交舞会。我想向您借一件首饰。呃，我的意思是，我想要参考您的首饰给我的弟弟做件成年礼礼物。”


    兰瑟脸上的黯然、烦躁慢慢褪去。他灰暗的眉宇重新焕发生机。


    “舞会？”雄虫激动地喊起来，“我可以参加吗？”


    他来圣歌家这么久，还没参加过一次舞会。兰瑟想起在大镜子面前练舞的时光，脚尖踮起，轻轻蹦跶起来。他怎么没想到呢？那么多夜明珠雄虫都在借着舞会大放光彩、站上权利场。


    他，兰瑟为什么不可以呢？


    学习走不通，他还有漂亮的脸、漂亮的礼仪姿态和优雅的舞姿。


    兰瑟想，他一定可以在舞会上重获关注，成为新一代夜明珠家主。


    “当然不行。”大家长尼诺望着面前兴致勃勃的小雄虫，一口否决道：“你是圈养雄虫。你和其他雄虫公民怎么能混到一起。”


    兰瑟：“那也太无聊了。不能读书，又不能出去玩。”


    大家长尼诺：“你可以相亲。”


    兰瑟：“我要和阿烈诺相亲。”


    大家长尼诺端着茶杯的手颤动一二。他态度大变，口风原地转一百八十度，“你要去舞会也可以……但要和尼可一起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