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沿着那人指的方向走了几里, 夜风愈发凛冽,裹着细沙打在脸上。
一股血腥味突兀地钻进两人的鼻腔中。
柳萝眼神一凛,一手握在剑柄上, 加快了步伐。
翻过沙丘,一个僧人浑身是血地倒在沙地上, 他紧闭着双眼,面色惨白如纸, 身上的僧衣破开了好几个大口子,伤口处不断有暗红色鲜血往外涌。
一个黑衣人蹲在他面前, 手上握着一把带血的匕首, 周身都被黑色斗篷遮得严严实实, 分辨不清男女,但从露出的一截纤细手腕可以看出, 应当是个女子。
柳萝他们的脚步声惊动了她, 黑衣人慌忙抬起头,头上宽大的兜帽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遮住了她大半张面容。
她起身想跑,柳萝立马喝道:“站住!”
她掐诀甩出一道攻击, 正中那女子的肩膀。
黑衣人踉跄了一下,回身开始反击,泛着寒光的匕首直取柳萝咽喉。
柳萝拔剑迎了上去。
二人顷刻之间过了好几招, 因黑衣女子身上受了伤,受伤的动作渐渐迟缓, 被柳萝抓住破绽,用拭雪抵住她脖颈。
“休要再动!”柳萝警告她。
与此同时,子琢已经用灵力稳住了僧人的心脉,了静他们被打斗声吸引, 疾步赶了过来。
见到满身是血的男人,一群人脸色骤变,连忙扑了上去,急急忙忙叫着“师兄”“师弟”。
子琢退出包围,用灵力催动捆仙索,将黑衣人控制起来。
柳萝收剑入鞘,紧紧盯着她手上的匕首:“是魔族。”
了静将了空背在背上,恶狠狠的看着黑衣人:“就是你伤了我师弟。”
黑衣人闭口不言,兜帽遮住了她的神情。
了静深吸一口气,让几个弟子押住她,又对柳萝他们道谢。
一行人踏着夜色,在天亮之前回了佛宗。
佛宗地下的监牢之中,女子被粗壮的锁链束在木椅上,手脚都被沉重的镣铐铐住,她的兜帽被取下,露出一张年轻的容颜,脸蛋上的杏眼天然让人觉得无辜。
不过此时她神色漠然,这种无辜便所剩无几了。
“我们找到你师弟的时候,只看见她拿着匕首,未曾看到她伤人。”柳萝谨慎开口。
子琢微微颔首,负手立在一旁,隐隐透露出一股压迫感。
了静明白他们的意思,单凭一把带血的匕首,不断就断定人是她伤的。
他目光转向那魔女:“是你埋伏的了空?”
魔女冷冷抬眸,并不否认:“是我。”
了静粗喘了一口气,手掌紧握成拳:“你魔力低微,如何能伤到他?说!你的同伙在何处!”
魔女不语,眼中的恨意不加掩饰。
了静横眉冷笑:“我乃佛宗首席,这二位的身份更是尊贵。”
他语气缓了一些:“我们都并非不讲理之人……但你也别想耍花招。你身上煞气极重,手上沾染了不少无辜之人的鲜血。”
了静不断拨弄着手中的念珠,低声念了一句短咒,“若你从实招来,我会让你少受些苦楚。”
魔女丝毫不妥协,他厌恶地看着眼前三人:“说来说去,还不是要杀我。你们人族都不过是一群伪君子罢了!”
“要杀要剐,随你处置!”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此生决不会行背叛之事!”
了静被她的话噎了一下,眼中怒火更胜。
他仇恨这女子伤了自己师弟,但为了大局着想,必须将她审问清楚。
西荒是人魔交界之所,大部分魔族都被封印在古战场之中,若这女子是从封印中逃出来的,那便出大乱子了。
子琢看了了静一眼:“她不过二三百岁。”
言下之意,封印魔族是千年前的事,她若是从封印中逃出,不该只有这个年岁。
了静心中一松,那便与他的猜想无关了。
柳萝猜到他在担心封印一事,便提议道:“若不放心,可以去古战场查探一番。”
魔女静静听着他们的谈话,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了静点点头:“我正有此意。”
他见审问不出什么,便想去看看了空的伤势。
“走吧,我和师尊也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是能帮得上忙的。”柳萝温声道,手指不禁摩挲了几下储物戒。
若能找机会唤宋平生出来,便可以让他辨一辨了空究竟是不是山河钟了。
三人离开监牢,沿着幽暗的通道往外走。
“了静,了空比你小许多岁吗?”柳萝语气中含着几分试探。
了静没有生疑,只当她好奇:“他与我差不多大,只不过入门比我晚上两个月……虽然我看起来像童子,但已经三十多岁了。”
见柳萝震惊,他又笑着解释:“修真界中十年筑基,五十年金丹比比皆是。我而立之年修成金丹,已经十分开心了。”
了静羡慕地看着子琢:“昆仑君年岁比我小,但境界已至大乘,修真界怕是千万年也出不来一位。”
他又想起从前时常跟着子琢的那位首席:“昆仑的十七师兄也是天赋异禀,才十多岁便已是分神前期了。”
柳萝安慰他:“你很优秀啊,领先别人二十年光阴。我现如今还是筑基期呢。”
了静笑道:“你天赋并不差,甚至可以说悟性极高,换作旁人如你一般年纪入道,此时恐怕还在为道心发愁。”
柳萝有些脸红:“我不过是个半吊子,都是师尊教得好。”
了静捂嘴偷笑了两声,没再逗她了。
反倒是子琢,趁着了静开门的功夫,微微倾身,在她耳边认真说:“你是最好的。”
柳萝一惊,轻飘飘瞪了他一眼。
禅房内,佛子守在床前,低声为了空念经。
三人没有打扰。
柳萝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过多久,佛子起身道:“幸得二位相救,了空才没有伤及心脉。”
柳萝笑道:“举手之劳罢了,就算没有我们,了静他们也马上找到人了。”
了静没有反应,他趴在床上,看着师弟默默垂泪。
佛子叹息一声,转身从身后的桌案上拿起一件金色软甲:“受二位恩惠太多,光是言语上的承诺远远不够。”
他将软甲递到柳萝面前:“此物名为黄金甲,可抵大乘期修士一击,还请道友收下。”
柳萝本想拒绝,却听见子琢出声:“收下吧。”
她指尖一顿,还是接过了。
了空的房中一直有人守着,两人并未找到机会。
子琢瞧见柳萝眼下淡淡的青紫:“一夜没睡,先回房休息吧。”
柳萝打了个哈欠,眼中浮出几分泪光:“好。”
一觉睡到午时,柳萝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简单梳洗片刻,便去隔壁与子琢一起用膳。
“魔女那边没有线索,我们待会去城中看看?”她小口抿着清粥,眼中还有些许朦胧。
子琢看她那迷迷糊糊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微微翘起:“好。”
柳萝没察觉他的异样,还在整理思绪:“师尊,了空会是山河钟吗?”
“尚未可知,”子琢稳了稳心神,“静观其变罢。”
女子有些低落:“我还想着能让宋平生出来看看呢,但他房中一直有人。”
白衣尊者将菜往她那边推了推:“别担心。在东海时,菩提珠并未苏醒,我们不也寻到了关键?再者,就算寻到了他,劫数未破,神器也不能归位。”
“菩提珠?”柳萝顿了顿,思绪回到醉酒后的那个早晨,子琢并不知晓小九曾苏醒过,她还被玩笑了两句。
所以,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师尊,我那晚喝醉之后,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吗?”柳萝歪头看他。
子琢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日。
男子的凤眼弯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在他眼中,柳萝此时便如一只找不着方向的小鸟,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忐忑又迷茫。
可爱极了。
随即,他眉宇间的笑意忽然顿住。
她的徒弟在忐忑什么呢?在他面前,她有什么是不能做的呢?
当然没有,作为师尊,他会包容她的所有,觉得她的一言一行都十分可爱。
子琢沉吟片刻,直言问:“阿萝,你在害怕什么?”
柳萝一时被她问住了。
随即,她的心中下意识浮现出几个答案。她害怕子琢再度消失,害怕子琢怀疑她的来历,将她赶走。
可这都是她不能言说的秘密。
子琢见他不答,掩下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无论何事,都不必担心。”
他重复了一遍,又道:“你永远是我的徒弟。”
柳萝下意识瘪了瘪嘴,强忍住心中酸涩,她近日真是越来越爱哭了。
她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谢谢师尊。”
或许有一日,她会说出那些秘密。但等到那日,应该离离别也不远了吧。
二人用完午膳,便出了佛宗,打算去街上找找线索。
“臭小子!敢偷老娘的东西!”大娘一把扯住小孩的手,在人群中大声喊叫。
她把小孩拎到街中央,另一手从他怀中抢回一只钱袋,“这谁家的孩子!光天化日偷东西,佛祖可看着呢!”
小孩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脸上脏兮兮的,满脸涨红。
他低头想跑,又被大娘扯住了后颈的衣襟。
“算了算了,”有人见那孩子可怜,出声劝道,“钱也找回来了,把他放了吧。”
有人附和道:“是啊,不过是个孩子,瞧着无依无靠的。”
大娘心中一软,手下的力道不觉轻了些。
小孩抓住时机,猛地一挣,逃脱了她的钳制。
“诶!这小鬼头!”大娘颇觉晦气,摇着头走了。
小鬼头闷头在人群里乱窜,一不留神,直冲冲地撞进了一具坚硬的身体,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连忙退后,抬起一双怯怯的大眼睛,目光看清子琢的一瞬,立马垂下眼:“仙长对不起!”
“你在躲什么人吗?怎么跑这么快?”柳萝蹲下身,与他平视,将声音放得很温柔。
小鬼头却不敢再看,只咬了咬嘴唇,讷讷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咕噜咕噜。”
一阵低低的响动从小鬼头肚子里发出来, 在短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鬼头窘迫地捂住肚子,将头埋得更低了。
正当他想再次跑掉的时候,一双柔软温热的手轻轻抚了下他头顶, 带来了些许雨后青草的清香。
他下意识抬头——女子明眸皓齿,笑盈盈地看着他。
女子的笑中没有轻视, 也没有怜悯,更没有退避三舍的嫌恶。
她只是笑着, 怜惜地看着眼前这个孩童。
一瞬间,小鬼头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娘亲还在的时候, 他静静躺在娘亲怀里, 听她哼着摇篮曲,便无忧无虑睡到了天明。
喧嚣的街市中, 他恍惚地喊出一句:“娘亲。”
柳萝愣了愣, 毫不犹豫地将他揽进怀中,“饿了是不是?想吃碗馄饨吗?”
她感受到小男孩的身体瘦得硌人, 隔着薄薄的衣衫,她都能摸见他的肩胛骨。
女子的力道放得更轻了。
大锅里的水翻滚着, 热气弥漫在馄饨摊子前,让人心中暖洋洋的。小鬼头和柳萝坐在同一侧,他小小的身子挨着她, 一只手紧紧牵住柳萝,一刻都不想松开。
“来咯——三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柳萝两人出门前已经用过了午膳, 但担心小鬼头一个人吃会不好意思,还是一人要了一碗分量最小的。
子琢将三碗馄饨分好,又把箸筒推到对面。
小鬼头盯着面前的瓷碗,馄饨馅的肉香一直往他鼻子里飘, 他眼睛都看直了,可手还是抓着柳萝不放。
柳萝温声道:“馄饨凉了可不好吃了。等你吃完,我们再送你回家。”
小鬼头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拿起筷子,一个接一个的吃起来。
但没过多久,他便放下碗,小心翼翼地抬头看柳萝,张了张嘴,又闭上,像在犹豫什么。
“叫我柳姐姐就好。”柳萝又摸了摸他发顶。
这孩童顶着一个大大的脑袋,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实在忍不住不上手。
小鬼头脸颊微红,声音细弱:“阿柳姐姐,我叫宋小旭。”
“我吃不下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以把剩下的带回去吗?”
柳萝看了看他面前还剩了大半的馄饨。
怎么没吃多少?是不喜欢吗?还是小孩胃口本就这么小?
“当然可以,”她嘱咐道,“这个不能放太久哦,坏了就不能吃了。”
她唤摊主要了一只干净的食盒,将剩下的馄饨装进去,子琢抢先把食盒拎起来,淡声道:“你牵着他。”
“多谢师尊,”她又对宋小旭笑道,“还不快谢谢这位仙长?”
宋小旭瞧了瞧柳萝,又偷偷瞥向她身旁的白衣男子:“谢谢仙长。”
子琢淡看了一眼柳萝,轻扯嘴角:“不必。”
几人一路朝西街走,柳萝又给宋小旭买了糖葫芦和布老虎,关怀了他几句。
“对了,你先前急急忙忙的,是在躲什么人?有人欺负你吗?”柳萝忽然道。
宋小旭牵着女子的手紧了紧,神情多了几分慌张。他飞快低下头,下意识撒谎道:“没事!无人欺负我,不过是我急着回家,才跑得快了些。”
柳萝点点头,没再深究。
她见宋小旭身上的衣服又破又旧,袖口还短了一截,本想带他去买几身衣裳,但转念一想,他出来这么久,家中人该着急了,便打消了去衣铺的念头。
街道越往西,两边的摊贩便越来越少。直到他们拐进一条窄路,摊贩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紧挨着的矮小的房屋。
许多房屋门窗大开,像是许久无人居住了。
柳萝发现一路走来,他们总共也没见到几个人影,心中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他们都搬走了吗?”
宋小旭沉默了几瞬,闷声道:“我不知道。突然有一天就不见了。”
子琢问:“是同时消失的?”
宋小旭想了想:“不是,都是隔几日消失几人。”
“报官了吗?”柳萝皱眉,心脏不停下沉。
“没人会管的。大家都没有钱,而且常常两三日就会空一户人家。有时爹爹还没找到,娘亲就丢了,再然后,便都不见了。就算找到了人,又能怎么样呢?”宋小旭语气低落,想起了许多不好的回忆。
宋小旭道:“何况,一直是有去无回。”
柳萝连忙蹲下身,双手扶住他肩膀,认真问:“你家中也有人消失了吗?”
宋小旭摇了摇头,像是想到什么,他突然拔腿就跑。
柳萝和子琢对视一眼,快步追了上去。
“从最早的一户人家算起,他们已经消失多久了?”僧人双手合十,眼含悲悯。
少年回答道:“大半个月了。”
“师弟。”了静拍了拍僧人的肩,带着几分安抚,“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了空低眉垂目,轻轻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少年听不懂他们的话,急得直跺脚:“我弟弟还能找回来吗?”
了静转头道:“我们会竭尽全力。”
少年双手掩住脸,忍不住蹲下痛哭:“我的阿旭,到底在哪里?”
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阿兄!”
宋小旭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三人面前,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大汗。
“阿旭?!”少年站起身,一把抱住弟弟,双手收得紧紧的,“你跑哪里去了?我急了好半天!”
宋小旭心虚道:“我去东街玩了。”
少年狠狠扇了下宋小旭的屁股:“胆子肥了!”
话音刚落,柳萝和子琢也走了过来。
了静惊讶道:“二位怎会在此?”
柳萝反应了片刻,指了指宋小旭:“我们送他回家。你们,”她的目光在了空身上滞了一瞬,“是为了那些失踪的人来的?”
了静点点头,侧身对了静介绍,“师弟,这是昆仑君和他的弟子柳萝,昨日便是他们救了你。”
了空郑重行了一礼:“多谢二位,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今后若有需要贫僧之处,请尽管开口。”
柳萝还没回答,宋小旭的兄长先扬声道:“多谢二位送小旭回来,否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未曾听见几人的谈话,只是真心诚意地想要向他们道谢。
几人客套了一番,柳萝他们便离开了宋家门前。
“依昆仑君所见,此事是否与魔族有关?”了静率先发问。
子琢没有马上回答,他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的房屋,提步朝其中一间走去:“进去看看。”
几人跟着迈进门槛。
这间屋子与周围的比起来稍大一点,但屋内的陈设依旧简陋,只有一张木桌,一方极小的梳妆台,还有一张两人宽的木床。
屋内积了不少灰尘,几人走动间,地上留下了浅浅的几串脚步。
子琢轻轻拂袖,一片冰蓝色的灵光顿时在屋内铺开,转瞬之间,他们面前便出现了两道白色的虚影。
一男一女对坐在木桌旁,嘴唇微动,看起来像是在交谈什么。
没过多久,两道虚影双双伏倒在木桌上,脑袋歪向一侧,没了意识。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雾从窗外涌进来,在房内盘旋一圈,凝聚成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影。
他身形高大,将两个人左右拎起,大摇大摆地出了正门。
回溯法术结束,屋内的景象又恢复了原样。
“是魔族。”了静回想那股黑雾,笃定道。
柳萝不禁思索:“他们为什么要带走这么多人呢?”
子琢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凝,沉声道:“先回佛宗。”
了静点点头,看了了空一眼:“师兄,我们待会要再去审审那个魔女。”
了空应声道:“好。”
佛宗大殿内,沉香环绕。
“佛子可知晓,千年前人魔大战前夕,人族曾有许多修士无故失踪。”子琢面色凝重。
佛子闻言,原本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语气也沉了不少:“古籍上却有记载。”
“昆仑君的意思是,魔族将要卷土重来?”他眉心的纹路渐深,抬眼看子琢。
子琢沉吟不语,微微向柳萝颔首。
柳萝明白了他的意思,上前一步,开始向佛子解释:“实不相瞒,我与师尊正是为此事而来。大约一个月前,我们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神器的指引,奉命前往各地收集线索,阻止魔族的行动。”
她想了想,始终还是有所保留,没有详细提及神器的事。
佛子瞳孔骤缩,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你们是担心此事会引起恐慌?”他很快捋清了一切。
柳萝点点头:“正是。此事事关重大,若是被众人知晓,恐怕会生出许多事端。”
“还不交代?!”了静怒不可遏,重重地砸了下面前的桌子,烛台上的火苗猛地一蹿,又缩了回去,“你与西城城民失踪一事究竟有没有关联!”
魔女坐在木椅上,锁链缠绕着她的身体,头上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
她不言不语,从了空出现的那一刻起,便死死盯着这个人,眼中充满了怨恨,像淬了毒的针,恨不得扑上去撕咬两口。
了空静静站着,面色如常,他没有避开那道目光,不动声色地看过去。
了静实在憋不住了,转头看身侧的师弟:“师弟,你当真不认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了空平静地摇了摇头, 看着魔女的眼中有些不解:“素不相识。”
“哈哈哈哈哈……”那魔女仰头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好一个素不相识!”
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哗啦啦作响, 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魔女猩红的眼眶慢慢淌下两行血泪,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 滴在她黑色衣襟上。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若是中州公主站在你面前,不知你还会不会说出这句‘素不相识’。”
了空两人神色莫名。
九州之人皆知, 此朝从未有过公主。再者,就算真有一位公主, 了空又怎会跟她有关系?
了静低声凑近了空:“师弟, 她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了空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久久地凝在魔女身上,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
心中为何会有一股刺痛之感?像是有一把匕首刺穿了他的胸腔, 冷风一股脑地灌进去, 逼得他浑身发凉。
“师弟?”了静惊声唤他,“你怎么了?”
了空回神, 指节后知后觉地触上面颊,竟然抚摸到一手的湿润。
他脑袋里嗡地一声, 恍然不知今夕何夕,像是被拽进一场漫长的梦中。
“你哭了。”了静惊诧不已,他扭头朝魔女喝到, “你这魔女!究竟对我师弟施了何种妖法?!”
魔女被血泪糊了眼,视线之中覆上了一片血雾, 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听见了静的怒喝,嘴角扯出一个凄凉的笑:“妖法?我倒希望如你所说。若我真那般神通广大就好了。”她轻声喃喃,像在自言自语。
了静见她毫无悔改之意,双手合十, 念起了降魔咒。
金色的佛光从他掌心蔓延出来,化作细密的梵文,攀上魔女身上粗壮的锁链。
锁链顿时像活过来似的,越收越紧,泛起了一层灼目的金色佛咒。
她闭上眼,攥紧了拳头,依旧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哼。
了空抬头,挥手打断了了静的施法:“师兄不要!”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
魔女修为本就不高,又在与柳萝的打斗中受了伤,这两日一直被佛宗的功法压制着魔息,此刻被佛咒一震,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晕厥在椅子上。
了空快步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
少顷,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活着。
“了空。”了静冷声唤他,目光沉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了空回头,对上师兄那双失望的眼睛,没有出声辩解。
他也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他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在安静地牢狱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我甘愿受罚。”
了静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外走:“今日之事我只当没发生。今后,你别再到这里来,也不许插手她的事。”
“师尊。”了静走到佛子身旁,又躬身向面前的两人问好,脸上神情看不出半分异样。
佛子淡淡颔首,随口一问:“了空呢?”
了静笑着解释:“他伤势未愈,还有些头晕,弟子便让他先回去了。”
柳萝眼眸微微一动,没有出声。
“那就让他再修养一段时日,”佛子叮嘱他,“今夜你协助昆仑君他们,到西城去捉拿魔修。”
“是。”了静恭敬地应下。
离天黑还有些时辰,柳萝去了膳房。
她挽起袖口,将做糕点材料一样样地摆好,很快做了几碟出来。
女子端着食盒,先去了子琢的住处。
推开门时,子琢正立在窗边,背对着她,不知在思索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手上。
“你要去找了空?”子琢猜到了她的计划。
柳萝点点头:“我下了一点点迷药,能让他睡上一刻钟。”
子琢有些不放心:“我随你同去。”
他隐匿了身形,随同柳萝将了静与佛子的那份糕点送了过去,最后才到了了空门前。
柳萝紧张地敲了敲门:“了空师兄?你在房中吗?”
屋内响起了一些动静,像是有人从桌边走过来。
没过多久,门被内打开,了空站在门后,将柳萝请了进去。
为了避嫌,他并未关门,反倒方便了子琢的进出。
了空脸色还有些苍白,他低低地咳嗽了一声:“不知道君前来,所为何事?”
柳萝把食盒放在桌上,避开他探究的视线,自然地笑了笑:“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我平日爱研究些吃食,方才新做了两盘梨花糕,想送来给你们尝尝,看看有没有何处需要改进的。”
她说着,打开食盒盖子,将提前做好标记的一碟糕点端出来,轻轻搁在桌上。
“原来如此。”了空拈起一块,缓缓放入口中。
顶着柳萝殷切的眼神,他有些不好意思,将那一小块糕点咽下去,一板一眼道:“味道甚好。”
柳萝不是真的想要听他的评价,又劝他吃了一块:“真的吗?了空师兄再尝尝?”
了空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又拿起一块。
吃完两块,柳萝见他实在说不出什么,便不再为难:“看来这糕点很合师兄口味。”
她扭头看了看窗边的夕阳:“时候不早了,我再去问问旁人。师兄身上还有伤,我便不打扰你休息了。”
了空如蒙大赦:“好,师妹也早些歇息。”
他起身将柳萝送到门外,又合上房门。
女子并未离开,悄悄躲到一旁的廊柱后面,侧耳听着房内的声响。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房门被子琢重新打开,柳萝赶紧溜了进去。
屋内,了空呼吸平缓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像是睡熟了。
“睡着了?”柳萝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低头观察了片刻。
子琢点了点头,往房门的方向丢了道法诀,一旦有人靠近,他和柳萝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柳萝打开储物戒,将春风笛取出来,低声念起法诀:“青之扶摇,御灵化韵。”
淡色的青烟从春风笛中升起,逐渐化成一道人形。
“君上。”宋平生行了一礼。
柳萝朝她示意床上的人影:“宋平生,你快看看,这位是不是山河钟。”
宋平生侧身,仔细打量了空的容貌,几乎立刻便将人认了出来:“虽然与从前略有些不同,但确是楚心行无疑。”
“楚心行?”柳萝疑惑,“是山河钟的名字?”
“嗯。”宋平生又看了了空几瞬,笃定开口,“我绝不会认错。”
柳萝看向子琢,雀跃地弯起双眼:“师尊,我们找到了!”
子琢眼底含笑,还未出声,便感觉到了门外的异动。
“有人来了。”他将食指抵在唇上,快步将柳萝拉到身侧,在她身上施了隐匿术法。
宋平生也反应极快,身形一晃,化作青烟钻回了春风笛之中。
门外响起了静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发闷:“师弟?”
他推了推房门,却不知为何,又退了回去。
柳萝和子琢同时屏住呼吸。
了静在门外站了片刻,像是在犹豫什么,终于沉声道:“你再仔细想想今日之事,明日我来寻你。”
说完,他的脚步声逐渐远离了门口。
“呼。”柳萝松了一口气,“我们快走吧,他马上就要醒了。”
回到住处后,天色已经暗透了。
“了空真的就是山河钟。”柳萝皱了皱眉,“我们要告知他一切吗?”
“不必。”子琢在石桌上轻敲着指节,“既然他还是了空,就说明他劫难未消。即便他知道了前尘,也回归不了本体。”
“反而可能会影响他的劫难。”柳萝顺着往下说,“那我们只能先等着了。”
子琢未置可否。
两人练了半个时辰剑,又在院中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到万佛寺门口与了静会合。
经过方才那一遭,柳萝心中有几分紧张,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拭雪的剑柄。
“阿萝。”子琢忽然停下脚步。
柳萝不明所以:“怎么了?”
子琢走到她前面,微微弯身,修长的手指探到她腰间,将那道玉令重新系了一遍:“有些松了。”
他的动作细致,指尖偶尔隔着衣料碰到她腰侧,带来一瞬莫名的感觉。
柳萝愣了愣,忽然道:“他们好像都认识这道玉令。”
白衣尊者脸上多了抹笑意:“为师任尊者那年,取昆仑千年寒玉打造了此令。此后一直坠在腰间,未曾取下。”
“其间举行过数次宗门大会。”他嗓音清冽,“九州修士皆知,见此令如见我。”
他看着她,目光又柔了几分,安抚柳萝心中的焦躁:“别怕。昆仑令中有为师三道剑气,为师能随时感应到它的位置。”
“别怕。”他又道了一遍。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善言辞,许多话总要翻来覆去说上许多遍。他希望柳萝能懂。
柳萝扬起双琥珀色的眸子:“师尊,我不怕了。”
“如此便好。”子琢低头望着他。
“魔族今夜会来吗?”三人躲在空屋子里,低声讨论。
了静回想昨日与那位少年的对话:“他们每隔两三日便要来一趟,如今三日没来了。今夜,十有八九会现身。”
子时一过,西城的天空浓似黑墨,见不到一颗星子,魔气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城中。
三人随着魔气,一路跟到了宋小旭兄弟家门前。
了静召出禅杖,与子琢一前一后封住了魔人的退路。
那魔人没有撤退,反而低低地笑了两声,魔气自他身体内涌出,分出数道相同的人影,与子琢他们缠斗起来。
柳萝担心宋小旭兄弟的安危,看准时机闪身跃入窗内。
谁知,等待她的是充盈整间屋子的魔气,魔气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将一切都吞没在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柳萝没有丝毫犹豫, 拭雪霍然出鞘,利刃在黑雾中闪过一道银白的弧光,将屋子短暂的照亮了一瞬。
她双眼一扫——桌椅歪倒在地上, 宋小旭兄弟二人不在房中。
她心下一凛,挥出一式:“春回!”
碧绿色的灵光自寒刃中涌出, 如春水破冰,变换为另一柄利器, 为幽暗黑沉的屋子荡开一圈磅礴生机。
灵光所过之处,魔气避之不及, 很快便消散而去。
女子没有掉以轻心, 她攥紧拭雪, 屏住呼吸,缓步向前走。
然而, 脚刚落下, 数道魔息凭空而现,齐齐刺向她胸膛。
柳萝横剑抵挡, 碧色灵力在剑身上流转,将魔息粉碎在拭雪前方, 魔气像散落的灰烬,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废物。”嘶哑的男声在屋内响起。
他语气不耐:“别浪费时间了。”
话音刚落,一团浓重的黑雾陡然凝聚, 如龙卷风之势朝柳萝袭来,她眉心微蹙, 拼尽七成灵力与魔力相抗衡。
她紧咬牙关,额间很快便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先前那个人修为分明与她相差无几,可眼下这个人,至少是元婴期的魔人。
对面到底有多少人?
幸好此人轻敌, 并未使出全力,柳萝将黑雾打散了,脚下踉跄了一步。
但她还没得以喘息,一股阴冷地魔气便缠绕上她脖颈,像一条冰凉滑腻的毒蛇。
视线开始模糊,手中拭雪“铛”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昏厥前的一刻,她看见面前出现了四五个披着斗篷的黑衣人,阴恻恻地笑着。
门外,与子琢他们缠斗的魔人很快落败。
两人正欲进门,西街上又有数个魔人冲过来。
等把所有魔人控制住,子琢回头,数团黑火已经将门窗点燃,火舌顺着窗户窜进去,刹那之间便吞没了整扇木门,将木屋都困进一片灼热的火光之中。
“起火了!”了静惊叫一声。
白衣尊者目光一震,拂袖掀起一道汹涌的水浪,翻涌着扑向起火的房屋。
火焰顿时熄灭,水汽漫成许多白茫茫的热雾。
两人一前一后冲了进去。
倒在地上的魔人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禁发出一阵奸笑,趁着混乱的余隙,无声无息溜出了城外。
漠城几十里之外的地界,魔人们捂着伤口,好不容易逃到了一处隐在沙丘间的绿洲。
月光下,几棵胡杨树歪歪斜斜地立着,包围着一处水洼。
他们瘫坐在地上,缓了好一阵气,有人俯身掬了一捧水,囫囵灌了几口。
为首的人站起身,点了点人头,转身往沙丘之后走去。
他在夜色中摸索了片刻,找到一块突起的石头,双手发力,用力将石头按下黄沙。
“沙丘”兀地震了一下,缓缓显露出原本的模样。
它的真身是一座石堡,墙体是黑色的,边缘被风沙磨得圆润,半匍匐在沙地中。
“快过来!石堡开了!”魔人压低声音催促道。
几人很快应声,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他们同时将手覆在石门上,往内注入魔息,顷刻之间,石堡无声开启。
“火把呢?”为首的人回头一瞪,一身烦躁压也压不住。
他身后的人连忙将火把递上来,却还是被踹了一脚:“不早些拿上来。瘌蛤蟆吗?戳一下蹦一下。”
那人不敢躲,只能赔笑:“是小的不是!大哥消消气!”
魔人翻了个白眼,接过火把,火光向前探去,只见前方被一堵巨大的岩石截在眼前,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沿着左侧石壁走,小心绕过那块“封路”的巨石,脚下熟门熟路地探到了一方洞口。
“呼。”男人靠着石壁上喘息了几息,肩上的伤还在渗血。
他挥了挥手:“你们先走。”
几人稀稀拉拉应声。
魔人闭了闭眼,伤口被这懒懒散散的架势气得又裂开了几分。
“算了!都给我退后!”他忍不住咬紧后槽牙,“下次别跟着我出来!”
他站直身,自己伸脚探向洞口,洞口处的木梯被踩得吱呀作响。
他下得急,肩上的伤一直被牵扯着,背上出了不少冷汗。
脚尖终于触到地面的瞬间,他脱力般倒在地上。
“老大!”有两个人慌张地将他扶起来,语气活像奔丧似的,还带着哭腔。
他们探头看向魔人,嘴唇微微颤抖。
魔人颇觉无语:“我还没死呢!”
“哦、哦!”他们讷讷点头。
魔人深深喘了口气,没再说话。
他已经不想再理会这些蠢猪。
一行人往隧道尽头走。
没走多远,宽阔的地下空间朝几人敞开了。
“大人,计划成功了。”魔人兴奋地跪在高台之下,向坐在高处的人复命,“他们一定想不到我们早有准备……这次不仅抓到了两个凡人,还逮到一个筑基期修士。”
他深深的弯下头颅,神情狂热:“这一切全仰仗与大人的神机妙算!”
高处的坐着一个面容狰狞的男人,他大半张脸横亘着一道黑色疤痕,细吊着眼帘,双手鼓了好几下掌:“做得好!”
他缓步走下高台,视线落在那只巨大的牢笼中,目光贪婪:“一个筑基期修士,可顶十个凡人了!”
柳萝是被魔人的高呼声吵醒的。
“杀光人族!杀光人族!”
“复我魔族荣光!”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密集地漫进她耳中,震得她太阳穴隐隐发痛。
柳萝睁开眼,入目是由魔气凝成的牢笼,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捆仙索绑住,经脉中的灵力被压制住了,一丝一毫都调动不了。
这是哪里?
她不动声色地侧过头,默默打量着四周。
她盯着那些牢笼在粗糙的石壁,又抬头看了看头顶。
似乎是一处地下空间?
数十个凡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她身周,唇上一丝血色也没有,似乎只剩一口气在吊着。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面孔,忽然一滞。
人群边缘,她看见了宋小旭兄弟的身影。
宋小旭蜷缩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只她买的布老虎,过短的衣衫露出一截瘦弱的手腕。他的兄长就躺在他身边,双手环绕着他,是一个保护的姿势。
柳萝心口一紧。
大部分失踪的人,恐怕都在这里了。
“哟!醒了!”一番浑浊的声音从笼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魔人走到笼边,目光在柳萝身上舔舐着,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嘴角斜着一丝弧度:“这小娘子生得还真是漂亮。”
他在笼边半蹲下,托着下巴,瞳孔中带着一点幽暗的红光:“小娘子,在看什么呢?”
柳萝沉了沉气,没有回答,神色十分平静。
魔人哼笑了一声,像是觉得无趣,又好像有别的考量。懒洋洋地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溜达着走了。
女子看着周围的魔人,唇边浅浅弯起一个笑,转瞬又收敛下去。
一个时辰前,西城。
柳萝问了静:“那个魔女招了吗?”
了静叹了一口气:“没有,她什么也没说。”
柳萝没有立刻接话,内心盘算着:“虽然并不能确定她与带走城民的人是不是一伙的。但是,西城这些魔人……很明显是在有组织地行事。”
她看向子琢:“子琢。我们即使今夜抓到了人,万一他们抵死不招,我们依然救不回那些人。”
了静皱了皱眉,声音低了些许:“你的意思是?”
“他们抓了这么多人,不像是要杀,更像是要利用城民做什么。”柳萝缓声道,“抓走的城民不在少数,魔人一定有一个大本营。”
她偷偷瞄了子琢一眼:“我们不如……”
子琢打断她:“不可。”
了静也明白了柳萝的意思:“柳道君,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轻易犯险。”
柳萝没有放弃,她捏了捏拳头:“只要我们有人故意被抓,其他人就能顺藤摸瓜,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若是我去,你们可以循着昆仑令找到我,而且我修为是最低的,他们也会放松警惕。”
她坚持道:“此招不险,胜算也大。”
了静有些犹豫:“若是他们用了捆仙索,你岂不是毫无自保之力。”
柳萝摇了摇头:“放心吧,我有绝招。”
了静不明所以,只能看向子琢。
白衣尊者知道她的绝招是“九转菩提珠”……生死攸关之际,小九一定会苏醒,助她脱险。
“不可。”他淡声道。
他怎舍得让她深挖陷于那种境地。
柳萝瘪了瘪嘴,双手拽住子琢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师尊,我真的想去。这是最快最好的办法了。”
“你不是能感应到我的位置吗?你一定能找到我的。”她抬起一双浅色眸子,状似可怜的看着他,“我想去嘛。”
子琢抿唇,无奈地看着她。
好一阵过去,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在柳萝面前,她总是无计可施。
于是,几人虽早已察觉到西城来了不少魔人,却没有贸然出手,而是装作不知,将计就计地陷入了魔人的“圈套”。
柳萝担心那些昏迷的城民,在心中默念。
师尊,快些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为了避免再节外生枝, 破坏几人的计划,柳萝索性阂眼装睡,耳朵悄悄地竖起来, 仔细地听着魔人们的动静。
他们将人抓来,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又是否与千年前那场人魔大战有联系?
似乎因为刚抓了一批人回来, 外面安静了好一阵子,魔人都在各自休整。
柳萝没有听到有用的线索, 心中却不急,只耐心地等着。
他们总会行动的。
忽然, 几道脚步声同时朝笼子靠近。
“你数那边, 赶紧的!一个都不能落下!”有魔人高声指挥。
其他人都连声道是, 分散到笼子的不同角落。
这是要清点人数?
约莫一柱香过后,数完的魔人笑道:“不错。三十七人。魔尊定然会嘉奖我等!”
说着, 他跑去了高台方向。
柳萝眼睫猛地一颤。
果然与魔尊有关。
听他那意思, 威都已经苏醒了。不对,他没有完全苏醒, 否则早便挑起争端了。至少,他的肉身并没有破除封印, 不然漠城不会只是失踪这些人,西荒也不可能还这般平静。
柳萝猜测,威都应当是使用了一种特殊的术法, 能够与其他魔人传音。
“老大,咱们要不要先把这一批人解决了?漠城里的那群秃驴已经注意到我们的计划, 恐怕会追查过来。”魔人的腰弯得很低,完全不敢直视面具人的眼睛。
“而且,”他忐忑地抬了抬眼,只看见一点面具人脸上的伤疤, 便赶紧将目光收了回去,“前两日风锦瑟还被抓了,她万一供出我们来,这里便危险了。”
面具人冷笑了两声:“无用之人。”
他缓缓起身,漫不经心开口:“放心吧,她早已对人族失望透顶。”
“不过,是该先把这批人解决了。”他走向下方巨大的笼子,“吩咐下去,阵法运转结束后,即可离开石堡。”
他心中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大概是因为他们在这里待了太久了。
“别装晕了,我根本没让人对你施昏睡术。”面具人的脚步不急不缓,径直停在女子面前。
柳萝眼皮动了动,睁开双眼。
“你们想做什么?”她冷静道。
“我们想做什么啊?”面具人笑容恶劣,残忍地弯起嘴角,看笼中人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工具,“当然是杀光人族。”
柳萝眉峰一扬,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是吗?费劲功夫设计,就是为了换个地方杀人?”
面具人神色不变,脸上恶劣更甚:“你好像弄错了什么事。”
“将这些下等人带过来,可谓一路畅通无阻。”他摊开双手,无辜道,“谈何费劲功夫呢?”
柳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们不是下等人!”她指了指自己,“也有人保护他们,不然你们怎么会偷偷摸摸地在夜间行事?”
“哈哈哈。”面具人忍俊不禁,笑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来回回荡,让人不适,“那你们好厉害啊,怎么还是被抓到了呢?”
他咬破指尖,以血作引,运转周身魔息。
暗红色的血珠凝成了一道晦涩的咒语,迅速蔓延开来,铺满了魔笼下的地面。
面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子:“还不是任我宰割。”
成百上千条血红色的丝线从咒语里钻出,缠绕上每一个人的身体,缓缓渗透进他们体内,游动在四肢百骸之中。
空气里充斥着诡异的死亡气息。
柳萝低头看着身上的血线,感受到丹田里的灵力正在一丝一丝地流失,经脉里传来了针扎似的疼痛。
“阿柳姐姐,”宋小旭被疼醒了,他推了几下身旁的兄长,却发现怎么也叫不醒人,呜哇一声出了出来,“我好疼。哥哥他是不是死了?”
柳萝下意识扬起笑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不会的,他只是太累了,一时睡了过去。”
宋小旭看了一眼周围的魔人,身子瑟缩了一下:“我们还能逃出去吗?”
女子点点头:“会的。”
宋小旭见她神色笃定,心中稍安,但还是害怕魔人的气息,垂着头掉眼泪。
柳萝靠在笼边,视线里天旋地转,很快闭上了眼。
“阿萝,阿萝。”
女子抬起眸子,看见子琢站在她身旁,身形浅淡,像一道薄薄的水幕。
他满脸担忧地看着她,眉间的朱砂微微发亮。
柳萝下意识唤道:“神仙哥哥。”
子琢笑了笑,声音温润如初:“在想什么?一直闷闷不乐。”
柳萝怔愣片刻,转头看见面前的电子屏幕,恍惚间想起了这是哪一天。
是高考成绩出来后的晚上,她不知道报什么志愿。满屏的学校名单在眼前滚动,她毫无目的地滑动鼠标,在电脑前呆坐了两三个小时。
她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回答,回头道:“我不知道以后该做什么。”
她从来都没什么大志向。
学生时代的埋头苦读,只是不希望去世的父母担心,还有令子琢失望。
“没有想做的事吗?”子琢清楚少女心中的彷徨。
柳萝垂下眼帘,声音抖了抖:“我想把我们的故事记下来,可以吗?”
男人当然不会拒绝她:“你做任何事我都会支持。”
“只要不伤害自己。”他补充道。
柳萝小声说:“我知道的。”
“好乖。”子琢的语气温柔的像一缕清风,“阿萝,不要惧怕任何事物。”
“别怕,阿萝。我永远站在你身前。”他说出了与当初一样的话。
柳萝却忽然冷下脸:“骗子。”
“什么?”梦中的子琢僵住了。
柳萝扬起头,直言道:“你知不知道,有一天你会消失。”
子琢的面容逐渐模糊。
“然后再也不会回来。”柳萝忍住哭腔,“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找到你。那时候,你已经不认识我了。”
女子泪眼模糊,紧紧盯着那道身影:“神仙哥哥。你只把我当作一个陌生人。”
“不会的。”子琢断言道,“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认出你。”
他还有一句没说完的话——“阿萝,我也走了很久很久的路,才找到你。”
梦境陡然碎裂。
牢笼中,柳萝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在轻轻擦着她眼角的泪水。
她仿佛置身在一片朦胧中,或者说躺在柔软的云层之上。回到了现代无忧无虑的时候。
她拉住那只手,吃力地睁开双眼,见到了魂牵梦萦的子琢:“神仙哥哥。”
为了你,我甘愿以身犯险,跋涉两界。
我甘愿。
大漠之中,子琢找到了那片绿洲,他急切地在周围搜寻柳萝的踪迹。
了静带着弟子落后一步赶到,他们四散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
“没有人啊。”他不禁出声,眉头紧锁,“尊者,是不是昆仑玉出问题了?”
子琢已经无心回答他,他闭上眼,二指点上眉心的朱砂痣。
强大的神识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穿过黄沙,没入深藏的地下。
“在地下。”他淡声道。
白衣男子飞身落至沙丘之前,挥袖之间,沙丘的障眼法已经被破解,石堡散作飞尘,露出地下洞口。
子琢率先跳下洞口,其余人紧随其后。
他没有掩饰行踪,直直迈进地堡。
看见躺在血阵中的人影时,男人目眦欲裂,一步便踏至笼外。
“凝华。”他召出灵剑,飞至半空,劈向笼顶那团不停旋转的血色漩涡。
魔人们反应过来,对白衣人发起攻势。
“静安。”了静手中的法杖重重顿地,金色的佛功功法迎上汹涌的魔气,“列阵!”
佛宗弟子分列成诛魔阵,金芒交织成一顶金钟罩,挡住了地堡中的魔人。
禅杖落地的声音在地堡里此起彼伏,佛号回荡不息,涤荡着这片天地。
“你不是说,他们只是两个废物吗?”面具人抹了一嘴血,质问身后的魔人。
那人颤颤巍巍回答:“我没说错啊,他们那时确实没分出西城究竟有多少股灵力,谁知道竟然藏了一手。”
“废物!”面具人喝道,调转出积攒已久的魔息。
子琢的一剑没能将血阵破除,血色漩涡短暂地停下过后,又开始旋转,吞噬众人的生机。
他再挥出一击,冰蓝色灵力涌进血色漩涡,将其搅得粉碎。
魔笼和血色丝线则随之消散在空气中。
子琢扫了一眼地上正逐渐淡去的咒语,掌中凝起灵力,彻底将其抹除。
他咽下喉中腥甜,脚尖落于地面,动作轻柔地将柳萝半拥入怀中。
她的身子很轻,子琢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看见女子眼角的泪水,他抬起手,轻轻为她拭去。
凝华无声无息地回到男人腰间。
“子琢,你别难过了。”小狐狸在他灵台中安慰道。
先前在南域幻境中无法动用灵力,凝华无聊得很,睡了好长一觉。
方才感受到上古邪阵的力量,才苏醒过来,助子琢破阵。
破阵之后,它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心口疼……是子琢在难过。
子琢没有应声。
他一手为柳萝传渡灵力,一手擦着她无声淌下的泪水。
有几个佛宗弟子见血阵破了,暂时脱离战局,喂晕倒的城民服下了回春丹。
没过多久,柳萝悠悠转醒,泪眼婆娑地看清眼前的人,轻声唤道:“神仙哥哥。”
子琢眼中情绪一停。
神仙哥哥是谁?是柳萝时常透过他,在看的另一个人吗?
他周身如坠冰窟,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
凝华吓得不敢吱声。
他怀中,柳萝蓦地回神,带着一丝心虚撞进子琢眼眸中。
“师尊。”她很快别开眼,长睫不停地颤动,“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近得柳萝能清楚地听到子琢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很沉,又很急促。
但眨眼间的功夫,男人便将一切情绪都收敛了起来, 胸膛的起伏又像往常那样平缓。
他俯身解开她手腕和脚踝上的捆仙索,绳索落下时, 被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红印。
他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声音平静无波:“身体可还有不适?”
“没有。”柳萝站了起来,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另一边, 了静他们已经结束了战局。佛光金芒在昏暗的地下空间中渐渐敛去, 剩下的魔人们被一一用捆仙索缚住, 蹲在墙角,都被下了禁言术, 堵住了他们口中的污言秽语。
昏迷的城民也渐渐恢复了意识, 佛宗弟子安抚着他们的情绪。
了静随口点了几个人名:“你们随我在此处守着魔人。其余人先送城民回宗门治伤,回去后, 记得再支些弟子来押他们回去。”
了静过来只带了十多个弟子,若是同时带着城民和魔人回城, 人手显然不够。
况且这里离漠城有一段距离,夜里风沙又大,路上保不齐会发生什么。
他转头看向子琢:“尊者, 您与道君也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便好。”
子琢却摇了摇头,声音疏淡:“不必。乘飞舟回去即可。”
了静意外地看着他。
白衣男子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
他在原地站了几瞬, 微微侧头看了眼身旁的柳萝:“回去吗?”
男人的语气如常,但不知为何,柳萝竟然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颤抖。
“好。”柳萝朝他笑。
飞舟在夜风中穿过漠城的上空,一行人落地后, 先将魔人押入佛宗地牢,又把那些救回的城民妥善安置在禅房中,逐一检查了身体。
佛殿内烛火通明,金佛低垂的眼帘在跳动的光影中似阖非阖。佛子跪在蒲团上,手中佛珠缓缓捻过一颗,梵音低若游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了静推门进来时,烛火摇了摇,又稳住了。
“师尊。”他在佛子身后三步处站定,垂首行了一礼。
“城民已全部救回,暂无大碍。魔人已收押,弟子加派了人手看守,等天亮后再细审。”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今夜行动虽顺利,但弟子有一言,不知该不该说。”
佛子没有回头,指尖的念珠仍在缓缓拨动:“说。”
了静低声道:“弟子觉得,昆仑君和他那位徒弟之间,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回忆着夜里的情景,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他们两人之间,似乎有些过于亲密了。”
佛子捻珠的手停了一瞬,他没有转头,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些东西,隔着一层便好。你今夜只为救人,至于旁的事,不必过问。”
了静急道:“徒儿是觉得,这几日相处下来,能看出他们心地善良,是心怀大义的人。不忍见他们日后受人指责。”
佛子拈着念珠的手停住了。
了静没有再说下去。
男人垂下眼,他知道了静不只是在说柳萝师徒,也是想要点醒他,莫要在一意孤行。
他跪在这佛前已有百年,可那戒律终究是破了。
在多年前的那个夜里,他背起重伤的白霓裳,穿过长夜,去寻那一味灵药。佛珠散了一地,他一步也没有停下。因为救她比什么都重要。
若是外人知晓了这些,她因他而蒙上了所谓的“罪孽”,定然会被天下人攻伐,所以他一边失控,一边不敢寸进。
等一切料理妥当时,天边已经亮起了淡青色的朝霞。这一夜,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西荒白日的阳光干烈,烤得人心浮气躁。
柳萝睡得不沉,睡前又忘了关窗,才睡了两三个时辰,一阵大风忽然从窗外灌进来,卷起满院的梨花,纷纷扬扬地飞过窗台,细白的花瓣落在枕边和案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床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心微微蹙了蹙,翻了个身,却没有再睡过去。
很多画面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掠过,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她撑起身,整个人恹恹的,她低低地吐出一口浊气,随手抓了一件外衣披在肩上,赤着脚走到窗前。
柳萝扶着窗台,安静地站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院内,最终停在了一抹白衣身影上。
子琢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正在院中练剑。凝华在他手中划开一道道清冷的灵光,剑势不快,没有凌厉的杀意。
梨花飘零似飞雪,她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子琢练剑那天。
柳萝看着那道身影,心中沉沉的,喘不过气来。
他听见了吧。那一声“神仙哥哥”。
她记得自己醒来时脱口而出的那四个字,还有子琢当时微微僵住的手。
可子琢什么也没问。
正因他什么也没问,让柳萝心里没底。她骗他自己忘了前尘往事,结果又喊出了旁人的名字。
她想过很多次,要不要告诉他真相。告诉他她是穿越来的,他们曾经相伴了二十年,柳萝来到昆仑,是为了寻他。
可每一次话到嘴边,她都咽了回去。她怕子琢觉得荒诞,担心那层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被推回到最初。
可如果他已经听见了呢?如果他已经起了疑心呢?
柳萝的目光追着院中那道白色的身影,看了很久。
子琢始终没有抬头,剑光不停,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风又吹过来,梨花拂过柳萝的面颊,像子琢在轻轻给她擦着眼泪。
她忽然站直了身子,拢了拢外衣,转身推开了房门。
门刚推开一道缝,一道小小的身影便猛地撞了进来,带着一股风,直直冲进她怀里。
“阿柳姐姐!”
柳萝被撞得后退了半步,低头一看,宋小旭正紧紧环着她的腰,小小的脑袋埋在她腰间。
“阿柳姐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哭腔,听得出才哭过不久。
柳萝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放柔了几分:“没事了,这不是回来了吗?你们都没事了。”
宋小旭抬起头,眼眶通红,他吸了吸鼻子,认真地看着柳萝,声音还带着几分奶气:“谢谢阿柳姐姐救了我们。”
柳萝笑了笑,伸手替他擦了擦还挂在脸颊上的泪珠:“是大家一起救的,不是我一个人。”
他兄长这时也追到了门口,步子有些急,看见弟弟正完好无损地站在柳萝面前,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朝柳萝抱了抱拳,郑重道了谢,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宋小旭:“好了好了,别缠着恩人,让人家笑话。”
宋小旭却不放,他攥着柳萝的衣角,一双黑亮的眼睛眨了眨,目光在柳萝身侧扫了一圈,疑惑道:“阿柳姐姐,你的夫君呢?怎么不在你身边?”
柳萝一愣:“夫君?我哪里有什么夫君?”
宋小旭歪着脑袋:“就是那位白衣服的仙长呀!”
他比划了一下,“昨夜我迷迷糊糊醒了一下,看见他着急地抱着你,就像我爹爹以前护着我娘亲那样。”
“阿旭!”宋小旭的兄长终于回过神来,一把将他弟弟往后带了带,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和窘迫,“别胡说!那是柳姐姐的师尊,不是夫君。”
宋小旭被他拽得往后退了两步,仰起脸,天真地问:“师尊不能做夫君吗?”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柳萝怔在原地,宋小旭的话传进了她胸腔,在她脑海里不停回荡着,惊起一声声回音。
宋小旭的兄长耳根通红,他不再给弟弟开口的机会,一把将他连拖带拽地拉走,边走边低声道歉:“柳姑娘莫怪,他年纪小不懂事,回去我好好将他教训一顿!”
脚步声和小孩子的抗议声一并远去了,墙角的拐角处,宋小旭还回头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脸没想明白的、天真又无辜的笑容。
柳萝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望向院中,那一道白衣已经不见了。院中空空的,完全看不出半刻钟前有人站在那里。
女子怔怔地看着那片空地。
方才是真实的吗?还是她昏睡醒来后尚未完全清醒的错觉?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搭在窗台上,她忽然想起现世的很多事——想起三岁那年,公园第一次看见子琢,男人长身玉立礼,身形浅淡得像一抹月光,飘然若仙。
她那时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个“人”很好看,像天上的仙人。
后来父母离世,她哭得昏天暗地的时候,是他半跪在床边,一遍一遍地抚着她的发顶,即使他的手会穿过她的头发,什么也触不到,他一直陪着她。
“别怕,阿萝。”他说,“我在。”
他在她生命里待了那么多年,陪伴她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她一直以为他们是良师益友间的情谊。
她从没有往情.欲的方向想过。
她穿越而来,不问代价,不求以后,只想要改写子琢魂飞魄散的结局。可她真的是这么无私的人吗?
答案当然不是,她有贪欲的。她仿佛回到了问心阵那天,悟道之时。
她说,她想要守护子琢,也想要守护世间,因为她有了自己的责任,也因为灵本就不能分割。
子琢,是她道心的一部分啊。
她站了许久,久到风起了又落,久到梨树又落了好几层白花,她终于承认——她早就爱上子琢了。
爱上了她的神仙哥哥,她的师尊。
所以说。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杜丽娘啊,你痴梦一场,梦醒相思成疾,郁郁而终。
你与柳梦梅人鬼幽会,感动了上苍,最终起死回生,用情至真至切,终成眷属。
那我呢?我不求两心相印,只求他好好活在这世上,飞升成仙。我何以感动上苍?何以祈求命运高抬贵手,轻轻放过?
子琢是要成仙的人。
我如今是他的徒弟,却对他生出了情.欲。我不害怕旁人的目光,却不想他被笔伐口诛。
我陪他走完这一段便好。
求您全了他的道吧。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 好爽会是谁先捅破这一层窗户纸呢
第37章
柳萝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掩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深吸一口气,走到铜盆前, 掬了捧凉水洗了把脸,又换了身水蓝色的衣裳, 对着铜镜端详着自己。
直到她确认看不出什么异样了,才去扣响了子琢的房门。
“师尊!”见到子琢, 柳萝像平时那样弯起嘴角,但很快又移开了直视他的目光。
子琢略点了点头, 侧身让她进去。
两人在桌边坐下,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柳萝先开口, 将她在地堡里听到的那些话又仔细说了一遍。
“威都恐怕已经醒了,而且在用神识与封印外的魔族联络。”她最后推测道。
子琢的指尖摩挲了一下杯盏, 给她斟了杯茶。
柳萝说了一大段话, 正觉得口干舌燥。见到面前的茶杯,也没多想, 端起来便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子琢的声音忽然从对面传过来:“还有什么话想对为师说吗?”
柳萝一愣,嘴里的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被这一问惊得呛了一下,茶水猛地倒灌进声门,她咳得弯下腰去, 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子琢皱了一下眉, 几乎是在她呛到的同一瞬便递过来一方素白的绣帕。
柳萝咳得七荤八素,下意识接过,捂住嘴又咳了好几声,才终于缓过来。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方帕子, 又看了一眼子琢,忽然意识到这绣帕是他随身携带的。
子琢光风霁月,性子有些洁癖,绣帕时常在换,柳萝每次见到的纹样都不相同。
有时是竹纹,有的又是鹤纹。
但其实他都没怎么用过,这些时日,他随身的绣帕都用来擦她额角的汗珠,还有落下的泪水,现在又擦着柳萝嘴边的茶渍。
绣帕本是很私密的的东西,即使是师徒,也不能随意借用,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男女大防。
柳萝从前没想过这些,但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对子琢的感情,此刻再用,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一下烧了起来。
她攥着帕子,手指在帕子边缘无意识地揉了两下,像在揉自己乱成一团的心。
子琢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低了一些:“怎么忽然呛到了?”
柳萝笑了笑,将帕子叠好,放进自己袖中:“喝得急了。”
“脸这么红。”子琢的话声中有微不可察的笑意。
柳萝紧闭着双眼,头垂得越来越低。
子琢的视线扫了一眼她衣袖,嘴角的笑意淡了,低声又问了一遍:“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没有啊。”女子睁开眼,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揪紧了,指尖紧张地扣着木凳。
她故作不解:“我知晓的事,自然是完完全全地告诉师尊了。”
子琢看了她几息,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些别的什么来。
久到几乎柳萝要说些什么,子琢才移开目光:“魔人已经进了地牢,去瞧瞧他们身上有何线索?”
“好。”柳萝起身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男人似乎没有察觉。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穿过佛寺的长廊,朝地牢方向走去。廊下的风带着清晨的凉意,吹得柳萝的脸颊很快降了温。
她趁着子琢走在前面,两只手迅速的捂了下脸。
呜呜呜,你可争点气啊,千万别让其他人发现了!
地牢入口处有弟子守着,见了他们便躬身行礼,侧身让开了路。
“诶?”柳萝发出一声疑惑,她和子琢同时停下脚步。
关押着魔女的那间牢房前,竟站着一道灰袍身影。
是了空。
他面对着牢房,低头不知在看什么,有人走近了也没有察觉。
“了空师兄?”柳萝有些意外地叫了一声,“你怎么在这儿?”
了空转过身,面上露出一丝慌乱,他后退了半步,垂下眼,语气温和道:“师兄说他有事要忙,便先让我过来了。”
他说完,像是怕柳萝追问更多,又开口问道,“二位是来审问昨夜关押的魔人的吧?”
柳萝瞥了一眼牢中昏迷的魔女,点了点头:“对。想从他们口中问出些线索。”
了空转身带路,边走边说:“那我带你们过去吧。昨夜抓的那几个,都关在东侧那间大牢里。”
两人跟在他身后,拐了两个弯,便到了另一间牢房前。
“这是他们之间的首领,应该知道的最多。”
柳萝走近,看见牢中那个被缚在铁椅上面具人,他双目微阖,像是睡着了。
好啊,真是风水轮流转。
柳萝绕到子琢面前,学着那人昨日的模样,阴测测出声:“别装睡了,我知道你是醒着的。”
面具人睁开双眼,阴沉地看着几人。
子琢眉心微皱,侧身问:“他欺负你了?”
“他欺负不了我,”柳萝叉腰道,“不过,昨日的阵法是他布下的!”
她看向面具人,冷下声音:“你们的行动,是否与魔尊有关?”
面具人眯了眯眼,没有回应。
子琢眉眼冷硬,他重新望向铁栏后那张脸,双手缓缓抬起,十指结出一道冰蓝色灵印。
灵光从他指尖逸出,无声无息地渗入面具人的身体。
了空在一旁神色震惊地张了张嘴:“此事竟与魔尊有关?”
柳萝解释道:“说来话长,总之魔尊很可能已经苏醒了,此事切勿声张。”
了空了然地点点头。
片刻后,面具人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压住一声闷哼,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落,顺着他面具下的黑色疤痕淌下来。
柳萝步步紧逼她上前一步:“我们已经知晓此事与魔尊有关。但你们那个阵法,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魔尊又有什么计划?”
面具人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一刀又一刀地剜着血肉。
他忍了好一会儿,终于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嘶吼,嗓音哑得厉害:“如果我告诉你了,能有什么好处?”
柳萝看着他,没有犹豫:“那得看你给出的线索,能不能将功抵过了。”
面具人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紧绷的肩背终于塌下去:“我说。但我说了,你们得保我一命。”
柳萝朝子琢微微颔首。
白衣尊者抿了抿唇,收起了灵印。
面具人垂下眼,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魔尊的确已经醒了,但他肉身尚未突破封印,只能以神识与魔将联络。”
“我们叫他‘红庭’。”他将一切坦白,“抓人的事都是他吩咐的,血阵也是他教的。具体有什么用处,我不清楚。他只说做好了,魔尊会奖赏我们。”
他说到这儿,抬眼看了柳萝一眼,像是在辨认她是否信他。
柳萝没有出声,他便又垂下了眼帘:“我知道那阵法能将人炼化成一缕血色的丝线,这些你们应该都能查到。至于他拿那些丝线去做什么,没人敢问。”
他哑声补了一句:“我只是个听命行事的,上头说什么,我便做什么。你要问红庭在哪,我不知道。他每次现身的地方都不一样,都是他来找我们。”
牢房内安静了片刻。柳萝和子琢还在沉默,了空却忽然开口:“先前袭击我的那个女人,和你有没有关系?”
柳萝不禁看了他好几眼。
面具人愣了一下,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从记忆深处翻出一个不太重要的名字,然后才反问:“你说的是锦瑟?”
听到这名字,了空怔了怔,心中掀起波澜。
面具人见他没否认,便当自己说对了,嗤了一声,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她是我的下属。”
他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锦瑟嘛,脾气倔,但还算听话。怎么,她还活着?”
他阴沉道:“该不会,就是她对你们说了石堡的位置?”
了空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的声音滞涩,脸上神情空白:“那就是说,她也……”
面具人像是猜到了他想说什么,唇角扯出一个带着几分讥讽的弧度:“你难道看不到她身上的煞气?”
他斜睨了了空一眼,“魔物之人,手上干净的能有几个?”
说完,他后知后觉有几分不解:“你一个秃驴,问这个干什么?”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冷漠,:“在这世道,我们若是不杀人,便只能为人鱼肉了。你修你的佛,我们走我们的路,谁也不比谁干净多少。”
了空沉默下来。
柳萝和子琢对上视线,极轻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轻声问了空:“了空师兄,你问这些做什么?你认识那个锦瑟吗?”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石阶上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了静的身影从拐角处转出,衣袍带风,眉头紧锁。
他先是向柳萝他们行了礼,目光最后落在了空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沉意。
了空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垂首,语气如常:“师兄。柳道君他们想来寻些线索,我便带他们来见见这魔人的首领。”
了静听完,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师弟伤势未愈,还是好生养着吧,以免损了根基。”
他的语气温温和和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了空没有争辩,只是安静地应了一声:“是。”
了静这才收敛了神色,语气恭敬道:“二位可找到什么线索了?”
柳萝点了点头,眸光从了空身上收回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先出去再说吧。”
“哎!你们等等!”面具人高声喊道,“你们答应我的事呢?”
柳萝扭头道:“你不知杀了多少人,这便想着功过相抵了?”
“可恶!阴险的人族!”他气急败坏地盯着几人的背影。
他们谁也没再理会面具人,头也不回地出了地牢。了空走在最后面,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人寻了一处空地,柳萝将方才在地牢中的对话简单地复述了一遍。
了静听完,点了点头,面色凝重了几分:“这些线索十分重要,我得去禀报佛子。”
他正要转身,柳萝取得叫住了他:“了静师兄,你到地牢来,也是为了审问魔人吗?”
了静愣了一下,随即“哎呀”一声,像是才想起什么事来。
他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浮起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不是不是,我是来找你们的。昆仑的十七师兄方才到了,给佛子送了喜帖,正在寻你们呢。”
柳萝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声音慢上了半拍:“喜帖?”
她转头看了一眼子琢,又转回来看着了静,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了静点了点头,笑道:“是呀。”
子琢脸上也罕见地有几分不解,他出声问:“谁的喜帖?”
了静顿了顿,意识到他们误会了,连忙道:“成亲的不是十七师兄,但我也不知道是谁,师尊没有把喜帖拆开,只知道他是替人送的。”
谁会给佛子送喜帖?还能使唤得动十七师兄?
柳萝更加迷糊,她瞧了眼子琢,心中总有些不好的预感:“师尊,我们快回去吧,师兄一定在院中等着我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小院中。
十七正站在梨树下, 白发被日光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色,他的拂尘搭在臂弯里,神色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绿漪站在他身旁, 正低头拨弄一枝快要开败的梨花,听见脚步声, 她抬起头来,眼睛一亮。
“柳萝!”她笑着张开了双臂。
柳萝讶异地睁了睁眼, 几步迎了上去,紧紧抱住了她。
“师姐?你怎么来了?”柳萝松开她, 上下打量了一番, 眼里带着欢欣。
她和绿漪虽然见得不多, 但性格投机,见到彼此都十分高兴。
绿漪指了指腰间的药囊:“来找一味灵药, 出发前听说十七师兄也要来, 我们就结伴了。”她说着,朝十七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柳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十七正走到子琢面前, 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红帖,双手递了上去:“师尊。”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 听不出什么异样。
子琢接过,拆开封口,从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红笺。
他展开喜帖, 目光从上面的字迹缓缓扫过,看到某一处时, 他的视线停顿住了,神情像被冻住了一样。
柳萝注意到他的异常,轻声问:“是谁的喜帖呀?”
子琢垂着眼,目光还停留在那张红笺上, 像是在消化什么。
绿漪和十七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神态都有些不太自然。
好半晌,子琢才将红笺轻轻合上,回答柳萝的问题:“是圣手和白涣的。”他顿了顿,又展开看了眼,像是再次确认了一道。
“啊?”柳萝极快地扑棱了几下眼睫。
她张了张嘴,呆呆地望着子琢手中的喜帖,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白涣和圣手?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想起在秘境里白涣看白霓裳的眼神,掺着恨意和依恋,又有一种病态的占有。
她原以为他是因为血仇才不肯离开圣手,但那次摊牌以后,他分明已经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却还是选择留在她身边做徒弟。
她当时没细想,此刻琢磨起来,或许白涣是真的爱上了圣手,只是那份爱里掺杂了太多东西,扭曲成了一种畸形的模样。
可圣手呢?她看上去不像会喜欢谁的样子啊,更别说喜欢白涣了。而且他们是师徒,在修真界,师徒成亲,何等离经叛道。
柳萝揉了揉额角,脑海中又闪现出佛子的身影。
她越想越觉得头晕,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一团乱。”
子琢不急不缓不患地将喜帖收入袖中,他见她得心烦意乱的模样,不觉皱眉,淡淡开口:“其中恩怨,只有他们自己才知晓。旁人看得再多,也始终是隔着一层纱。不必替他人烦恼了。”
柳萝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总是想求一个圆满,可偏偏世事如镜中水月,莫说旁人,连她自己也沉溺其中,看不分明。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替别人操心呢?
子琢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声音轻了几分:“婚期在半月之后。若有变故,也未可知。”
柳萝眸光一颤,还没来得及细想他话里的意思,绿漪已经走上前来,轻轻揽了揽她的肩膀。
“你是在担心圣手吧?”
柳萝转过头看她,绿漪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开口:“这婚怕是成不了了。”
她顿了顿:“圣手发了许多喜帖,如今东域都已经传开了,西荒隔得远,所以你们还不知道,如今外面将他们二人骂得十分难听。”
柳萝怔了怔,随即勉强弯了弯嘴角:“人言可畏。”她说完这四个字,便没有再开口。
十七扫了她一眼,朝子琢低声道:“尊者,蓬莱宗一事,圣手传话说会审便定在婚期之前,要我们提前几日到药王谷。”
子琢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柳萝心中稍安。
此事早该处理,只是碰上了问天城的秘境开启,众人匆匆赶去,出来时佛子又中了毒,一路辗转到了西荒,这件事便一直被搁着,前两日她听见子琢在给楚天衡传音,便猜蓬莱的事终于要有个结果了。
会审若能成,鲛人族的血债便不会被时间埋没。
子琢见她唇边带了几分笑,眉目也软和下来。
柳萝理了理思绪,在心里给自己暗暗鼓了鼓劲,准备说起了空的事。
十七已经上前一步,先她一步出了声:“尊者,有几件宗门事务弟子需与您商议。”
子琢略一颔首,视线在柳萝身上顿了顿,似乎有话要说。
“身子若有不适,要立刻来寻我。”说完,他指尖拢了拢衣袖,双眼微低,转身回了房。
十七跟在他身后离开了。
绿漪牵起柳萝的手,语气比方才轻快了些:“柳萝,圣手托我给你带了样东西,说是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柳萝回神,有些意外:“给我的?”
绿漪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青瓷瓶。
柳萝接过那只瓷瓶,低头仔细看了看。
这是能解子琢体内之毒的灵药?
她朝绿漪笑了笑:“走吧,先进去再说。”
两人并肩回了柳萝的房间。
“你寻到灵药了吗?要不要我陪你去?城外那一带的路我已经记住了。”柳萝问她。
绿漪站在原地,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她迟疑了半晌:“师妹,其实我不是来找灵药的。”
“嗯?”柳萝不明所以,声音高了几度。
门外忽然有人大声喊着绿漪的名字,一连叫了好几声,语气急促得像要喷火。
了静?
柳萝和绿漪对视了一眼,快步推门出去。
了静正站在院中,满头是汗,他一看见绿漪,便大步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师妹师承百草道人,医术高明,还请快快随我去看看佛子!”
绿漪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却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边走边问:“佛子怎么了?”
了静皱紧了眉头,连连摇头,只说:“师妹看了便知道了。”
柳萝跟上去,蹙眉问他:“佛子是不是拆开喜帖了?”
了静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她,眼睛红红的,鼻头涌上一股酸涩:“连你也看出来了。”
柳萝安慰他:“别担心,绿漪医术很好,一定可以把佛子治好的。”
绿漪听了个半懂,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佛子的房门外,意料之中围着许多弟子。他们聚在一起,没人高声说话,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焦急的眼神不约而同地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见到了静他们来了,弟子们无声地让开一条窄路。
柳萝跟在绿漪身后迈过门槛,迎面便是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她抬眼,看见佛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唇角和衣襟上都沾着暗红的血迹。
他手里攥着那封喜帖,红纸边缘也被血浸透了几处,衬得那烫金字体愈发刺目。
了空立在他身侧,眉头紧拧着,脸上难得显出几分急色。
他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像是已经替佛子擦拭过嘴角。
佛子见众人进来,反而扬起一个笑,对了静道:“都说了无碍,怎么还是这么兴师动众?”
了静梗着脖子,声音硬邦邦的:“您就让绿漪师妹看看吧。”
佛子没法再推辞,只好轻轻叹了口气,将喜帖放在桌上,伸出手腕搁在案角。
“劳烦道友。”他轻声道。
绿漪走上前,在佛子对面坐下,指尖搭上他的脉门,微微垂眸,神色专注,眉心的纹路渐渐加深。
屋内寂静无声。
不多时,子琢和十七也走了进来。
此情此景,犹如灵草峰那日。那时候,柳萝还不知道圣手与佛子的纠葛,也没有看清自己的心,还傻愣愣地在长阶上睡着了。
那日,子琢伸手轻轻接住她,两人身后,是接天的苍山与雪。
柳萝不自觉退后了两步,站到了子琢身侧,她拨弄着手上的菩提珠,神色有几分茫然。
恍惚之间,她方才好像听见了榫卯闭合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可逆转地合拢了。
非人力可以撼动。
她周身忽然有些发凉。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发现自己在竟然其中出了不少力。
如果那日,她阻拦了圣手与白涣,这一切会不会改变?
耳边忽然落下一道极轻的声音:“跟我来。”
是子琢。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避开了人,走到一处长廊之中。
梨树还在落花,风穿过枝桠时,会将几片细白的花瓣送到他们脚边。
子琢伸手摘下落在她发间的白花,低声道:“不必自责。”
柳萝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出声:“师尊,若是那日我及时阻止了圣手和白涣,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子琢不假思索:“单论此事来说,旁人做什么都是无用功。即使没有你我,白涣还是会恨圣手,他们也依然会成婚。”
“别为这些烦恼。”子琢抬了抬右手,想摸她的发顶,但最终还是没这么做,“阿萝,不要为旁人的因果负责。”
子琢双眼清明,慢慢地指引她:“他们并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只是已经做出了选择。”
柳萝乐观开朗,但每每遇到这些事反而庸人自扰。究其根本,是因为她心肠太软,总为他人着想。
其实她根本不用忧虑这些。被子琢一点拨,她顿觉豁然。
子琢说的对,若是那日她阻止了圣手他们,白涣依然会复仇。
她只是恰巧站在那扇门前罢了,推门的不是她,亦会是旁人。
女子抬头,看男人的目光之中含上了几分孺慕之情。
他们之间,似乎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无论她遇到什么难题,子琢都会带他轻轻淌过。
柳萝眼中亮晶晶的,定定地看着子琢。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顽猴,子琢就是那拿着柳枝的观音。观音轻轻一抬手,雨露落在她眉间,她便得以洗涤了。
子琢的耳朵悄悄红了,谁能受得住喜欢之人这样的目光呢?
就在他快要招架不住之时,眼前人忽然闭上了眼,往前栽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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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子琢下意识伸手去扶, 可柳萝的身子已经软了下来,直直撞进他怀里。
“阿萝,阿萝?!”
女子紧闭着双眼, 没有回应。
子琢伸手探向她灵脉,冰蓝色的灵力很快在她体内游走了一圈。
没有问题?他的唇角绷成了一条直线。
男子将柳萝打横抱起, 快步回了院子。
一刻钟后。绿漪刚给佛子诊完,又赶去给柳萝把脉。
屋内, 她收回手,抬眼看向子琢, 神色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犹疑:“没有问题, 她的脉象很平稳, 灵力也没有紊乱的迹象。应该就是刚从血阵里出来,这两日没怎么休息好, 身体一时撑不住了。”
子琢立在一旁, 白衣在窗边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有些薄。
他沉默了一瞬,开口:“我那日替她渡了灵力。”
“渡了灵力?那按理说更不该晕倒才是。”她皱着眉, 又低头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柳萝,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确实看不出来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她身上也没有伤。”
“她何时能醒?”男人声音微沉。
绿漪回答道:“很快。她应当只是睡着了,至多二三个时辰便会醒来。”
子琢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再追问。
他将目光缓缓移向柳萝搁在身侧的手腕,那串青绿色的佛珠正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 珠面在窗边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温润光泽。
他看了几息,像是在确认什么。
绿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梦境之中,柳萝感觉自己正站在一片很空旷的云海上。脚下轻飘飘的, 四周一片荒芜,没有山也没有树,只有无穷无尽的云层。
她随意往一个方向走,走了不知多久,云层渐渐变薄,露出一片灰白色的空地。
空地中央围着一群锦衣少年,他们身姿飘逸,周身流转的灵力非同寻常。
柳萝又走进了些,他们还是没有发现她。
少年们围着一个瘦小的男孩,他跪坐在地上,衣衫破旧,露出来的胳膊和腿上都带着伤。
“唉,无父无母,还真是可怜啊。”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人群里扬起来。
“苏明清,你该怎么在这仙界活下去呢?不若你求求我,我便好心将你收为仆役,赏你一口饭吃。”说话那人弯下腰,语气带着一种明晃晃的恶意。
“你可千万不要。”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他压低了声音,却仍然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他母亲可是杀了他父亲。这种人骨子里的血,太脏了。”话音落下,人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那男孩抬起头来,双臂紧紧抱住膝盖。一张瘦削但俊俏的脸,眼角有一片淤青,衬得他瞳仁极黑,看起来阴沉沉的。
他倔强地抬着下巴,直视面前的男人,一字一句道:“我娘没错。”
看着他形销骨立的身影,柳萝的眉尖蹙起,眼神凌厉了几分。
她虽然不认识这是谁,但不难看出,这群人在故意找他茬。
少年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他朝旁边几人抬了抬手指:“真是犟骨头啊。给我打。”
话音落地,那几个少年便围了上去,挥舞拳头落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男孩尽力用手护住头,脊骨弯折得像一根枯枝,迟迟不肯倒下。
柳萝的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迈步冲上前,想去拉开那些围着他的人,可她的手穿过了他们的身体,什么也没有碰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试着催动灵力,指尖连一丝绿光也没能凝出来。
“小九?宋平生?”
毫无回应。
她喉咙微微发紧,看见男孩眼中的光芒越来越暗,却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像是笛声被吹响。那些围着的少年同时停下动作,纷纷转过头去。
柳萝也跟着看过去。
云海边上,站着几个人。最前面的是一个女子,笑颜如画,她一手拍向身旁人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蠢,人家是喜欢你呢!”
是小九。
柳萝认出她的身影,愣了一瞬。随即看见她身侧的脸色微红的了空。
宋平生站在稍后的地方,微微垂着眼睫,脸上带着一点无奈的弧度。他身旁是一个柳萝不认识男子,面上毫无表情,似乎很不情愿跟着他们。
少年们显然也认出了来人,神色齐齐变了,刚才那种嚣张的气焰像被一盆水浇了下去。
他们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声音里透着心虚:“君上。”
小九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们一眼:“你们在干什么?”
为首的那个少年支支吾吾地开口,声音有些发飘:“这人出言不逊,我们方才教训了他几句……”
“哦?”小九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你们算哪根葱?”
几人瞬间噤声。她不愿再多听半句辩解,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手腕,袖风扬起,少年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同时被击飞出去,落在远处。
男孩还蜷在原地。
他的手臂仍然护着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那些拳脚已经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察觉到周围的安静,他才慢慢松开手,抬起头来。
只见一人之下的女君朝他走来,在他面前蹲下来,目光清凌凌的,那样安静地打量了他片刻,眼中没有嘲笑,只有一种让人几乎要溺进去的温和。
“还活着吧?”她问。
男孩怔怔地点头。
小九伸出指尖,轻轻挑了一下他的下巴。那动作很轻:“模样倒是不错。”她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今后便跟着本君吧。”
男孩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定住了。
云海边的风停在半空,小九衣袍的边角都不再翻卷。
一切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按下了静止键。
柳萝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那个男孩缓缓抬起头来,直直看向柳萝所在的方向,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孩童的稚气了,一双眸子沉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神情冷漠,双唇轻启,吐出一个字:“滚。”
整片云海顿时剧烈的翻涌起来,周围的景象被猛然撕碎,碎成无数细小的光屑,纷纷扬扬地朝她涌去。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像是刚从一场溺水之中挣扎出来。
那个男孩身上的气息好可怕。
“阿萝?”子琢的声音从榻边传来。
柳萝还没完全回过神,眼中还透着惊惧,整个人下意识地颤了一下。
子琢温热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后背,他轻轻拍着,无声地安抚着她。
“没事了,别怕。”他眼中含着心疼。
柳萝的呼吸在他的掌心下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
“师尊,我这是怎么了?”柳萝问,她只记得他们还在说话,突然就没意识了。
子琢面色平静:“血阵吸走了你的部分灵力,这两日你又没休息好,一时晕倒罢了。”
柳萝皱了皱眉,她垂下眼,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些,低声开口:“我方才梦见一个孩子。”
她顿了顿,“他被一群人围着打。后来小九来了,说要带他走。”
“可就在梦快结束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用那种十分冰冷的眼神让我滚。”她的声音略微地抖着。
子琢没有追问关于梦境的细节:“没事了,为师在这里。”他的掌心还贴在她的后背上,没有收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柳萝开口道:“那个男孩叫苏明清,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子琢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打断她。
柳萝回想着:“梦里还有很多人在场。宋平生、了空师兄,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子琢静静地听完,点了点头:“为师会查清楚。”他眉眼温和,“要吃点东西吗?”
柳萝坐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领口:“我想先沐浴,出了一身汗。”她说完,耳根便悄悄热了起来。
子琢的耳尖也动了动。
他没有看她,很快接了一句:“你好了唤我。”说完,他便转身出了门。
门合上后,他在原地站了两息,将袖中那枚传音石取了出来。
灵光在指间微微一亮,楚天衡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还带着几分意外的停顿:“子琢?怎么这个时候传音?”
“我记得通天塔之中存放着许多古籍?”子琢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楚天衡那头像是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停了几息才反应过来:“算古籍吗?那些书确实放了很多年,也破破烂烂的,上面的东西都牛头不对马嘴。”
他疑惑道:“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有没有与神器有关的?”子琢问。
楚天衡沉吟了片刻:“有倒是有,可感觉全是乱写一通。”
子琢默了默:“你听过‘苏明清’这个名字吗?”
那边安静了一瞬,片刻后,楚天衡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几分不确定:“没有。没听过。这人是谁?”
“不急,你在那些古籍里面查一查。”子琢的语气平稳,“若是找到与这个名字相关的记载,或与神器有关的线索,你便直接告诉我。价钱你定。”
楚天衡那头又安静了几息,像在估算什么:“这个嘛。”他拖了个长音。
“五千万灵石。”子琢道。
楚天衡立刻换了语气:“成交。”他答应得极快,声音里多了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传音石的光芒很快暗下去。
十七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很轻,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他在子琢面前停住,微微行了一礼。
十七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直截了当问:“师尊,您不查查柳萝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子琢侧过头看十七那张少年人的面孔。
十七接着说:“她身上的疑点太多了。来历不明, 过往又毫无痕迹。”
他低声笑了一下,不知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她才入道途多久?却不怕我。这本身就不寻常。”
子琢的面容冷了下来:“她是你师妹。”
十七低下头, 用手摆弄了几下拂尘,指尖在那些细软的白色丝线间慢慢划过。
师妹吗?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像是喃喃自语:“师妹又如何?”
“不过说起来,我们师门还真是奇怪。她来历不明, 我呢,又是在问道峰后山凭空而现的, 同样不记得前尘。”
十七抬起头, 眼中浮起几分不明的情绪, 口中几近呢喃:“师尊,你可真是心善啊。”
子琢按了按眉心, 他其实没那么多耐心开导弟子。
“这些都不重要。你若是无事可做, 便去查查魔将红庭。”他语气淡淡。
十七显然预料到他的反应,扯了扯嘴角, 应了一声:“是。”
了凡房中。
了静见佛子不声不响地躺在床上,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师尊, 您别吓我。”
过了好一会儿,佛子的嘴唇才微微动了一下:“了静,你说, 是不是她成了婚就好了?”
了静一愣,想说能安慰人的话, 可又无法违背本心。
他只能哑着声音道:“我不知道。可是,若是您好好的,今后您与圣手照样可以来往啊。”
佛子道:“你不明白。”
他看着了静不停地抽噎,无声地叹了口气:“了空呢?”
了静吸了吸鼻子:“他去给您煎药了。”他眸光顿了顿, 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师尊,地牢中的那些魔人是不是该处置了?”
佛子想了几瞬,开口道:“他们罪孽深重,不知害了多少人。便用降魔咒诛伐,继以往生咒超度吧。”
了静心中微微松了一些,还想再说什么,目光却瞥见了空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他止住了话头。
午后,了静端着一碗药,推开了了空的房门。
了空正坐在桌前诵经,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上,微微顿了一下。
“师兄?”他有些意外,“这是?”
了静将药碗放在他手边,语气寻常:“我想着你伤还没好,特地问绿漪师妹要了药方。你喝下这碗药,伤势应该很快就能痊愈了。”
了空没有起疑,端起碗来,慢慢将药汤喝了下去。
了静的眼中划过一丝不忍:“那我便不打扰了,你好好休息。”他说完,转身出了房门。
门合上的一瞬,了空抬起手,指尖在门框边缘轻轻一拂,一道极淡的金色在木门之上灵光滑过,转瞬消失不见。
他垂下眼,心中默念:了空,你别怪师兄,我只是不想让你重蹈师尊的覆辙。
木门安安静静地合着,房内的了空已经伏在桌上,呼吸均匀,陷入了昏迷。
地牢的铁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声响。魔人们被捆仙索缚着,依次押送出来。
了静立在石阶上方,神色平静,一手握着法杖,一手捻着佛珠。
他身后列着十多个弟子,衣袍猎猎,手中的法杖都已经亮起了金光。
魔人们被押至空地上,有人啐了一口,低骂:“秃驴要杀便杀,摆什么阵仗!”
他前面的人朝了静的方向喊了一句:“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和尚,嘴上念着慈悲,手里可没少沾血!”
了静没有理会,他低低念了句佛号。身后的弟子们同时迈步,分立到四方。
“除魔卫道,诛杀奸邪。”他们一齐出声。
佛光从弟子脚下升起,金色的佛咒从了静的位置开始蔓延,很快便将魔人们围了起来。佛咒探上他们的四肢,融入他们的经血之中。
魔人们感觉到身体各处的痛楚,不停地叫骂着。
弟子们面不改色的诵经。
没过多久,那声音便渐渐变了调,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痛哼声。
了静睁开眼,看向跪在最边上的那个女子。她的发丝散乱地垂落着,面颊惨败,嘴唇被咬出了血,却始终没有出声。
锦瑟没有低头,她执拗地望着天边,眼中只有一片沉寂。
另一边,伏在桌上的了空,忽然皱了一下眉。
他的眼皮微微颤动,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锦瑟。锦瑟。”他唇间溢出几声极轻的呓语,反复碾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他猛地睁开眼,深深地呼吸了几下,像是还没从梦境中脱离出来。
很快,了空撑着手肘坐起来,看了一眼四周,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房门走去。
他想去找那个人。
他伸出手,房门纹丝不动。
男人愣了愣,随即抬手在门板上拍了一下,门板微微震动,可依然没有被打开。他的呼吸变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形中催促着他。
他攥紧拳头,凝起灵力之再次拍向那扇门:“开门!”
门内门外都无人应答。
院中的梨花抖擞着枝桠,落下许多花瓣,它们静静望着那道紧闭的房门,不知是谁,落下一声叹息。
“可惜。”十七站在梨花树下,语气无波。
同一时刻,柳萝和子琢对坐在桌案两侧,案上摆着几碟小菜。
“师尊,你说,了空师兄的劫难到底是什么?”柳萝咬了咬筷子,低头思索。
子琢道:“你是觉得,与锦瑟有关?”他猜到她的想法。
柳萝正想点头,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焦急的声音:“去找了空!要快!”
柳萝一怔,筷子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清响。
她很快便反应过来,对子琢道:“小九要我们去找了空!”两人同时起身,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子琢拂袖,风行咒在他们脚下无声展开。
他们快步在佛宗中穿行,转瞬之间,已经站在了了空的房门外。
房门大敞着,风畅通无阻地进去,桌上还搁着喝完的药碗,屋内却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她的疑惑。
锦瑟在诛魔阵支撑了许久,她依然没有出声,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先前的姿势。
但诛魔阵的强大不是她能抵抗的,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支撑不住,闷哼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朝地面倒去。
一个带着檀香的怀抱稳稳接住了她。
锦瑟抬起头,在剧烈的疼痛和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了一张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面孔。
她怔愣地看着他,眼中极快地划过一抹水光。
了静看见了空闯进诛魔阵,连忙收了灵力,但了空还是被阵法攻击到,先前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再度裂开,胸前渗出了血迹。
他身子震了一下,却没有松开怀抱住锦瑟的手。
“师弟!”了静大惊失色,快步上前想去扶他。
了空没有动,他抬眼看向了静,目光坚定,没有退让的意思。
了静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师弟,”他压着声音,强忍着怒意,“你若是现在回头,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了空奇异地平静:“师兄,我不能看着她死。”
锦瑟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了静心头一紧,抬手掐诀,金光在他指尖凝聚成形,他还没来得及出招,就被了空的恳求打断。
“师兄,放她一条生路吧!”了空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了静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面前还带着伤的了空,脑海中闪过许多回忆。
片刻后,他冷声道:“她被超度之后,还有来世。今生你们二人身份悬殊,为何不能等来世再续前缘?”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了空正要开口,怀中的人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带着一股深深的幽怨。
锦瑟的目光极冷:“谁要与他有来世?快些给我个痛快。我早便活够了。”
她说着,目光转向了空,不闪不避,“你若还念着过去那一点旧情,便不要拦着他们成全我。”
了空不明白他口中的旧情是什么,时至今日,他的所作所为都源于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下意识想要见她,想要保护她。
了空低着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手中流逝,若是再不做点什么,便再也握不住什么了。
“可我不想让你死。”他跟随自己的本心说出这句话。
了静不愿再等了。他别开眼,不再看了空那张沾了泪的脸,抬手示意身后的弟子上前。
几名弟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上前,伸手去拉他们的手臂。
“师兄!”了空被强硬地扯开,眼中惶惶不安,“师弟这辈子,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这一次,算我求你。就这一次。”
他跪下来,朝了静磕头,额上很快便留下了血痕。
了静闭了闭眼,想起了空刚入门时,小小的一团跪在大殿上,朝他和师尊行礼。
“师兄!”了空不停地叫他,其他弟子都不忍心再看。
锦瑟一副坦然的模样,不欲再开口。
了静眸光狠厉,今日过后,了空或许会恨他,或许不会再认他这个师兄。
但是他必须要这么做。
佛门中人,必须斩断情根,否则万劫不复。
他别开眼,手中的法杖重重顿地,再度掐诀,指尖佛光越来越盛。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冲过来,不管不顾地张开双臂,挡在锦瑟面前:“了静师兄!住手!”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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