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梦境里, 柳萝站在宫墙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又入梦了?
她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抬起头朝前方望去, 看见宫道尽头有两道人影正并肩走着,步伐略快, 裙摆边角被风带得微微翻卷。
其中一位宫女侧过头来说:“可得走快些,长公主最爱喝梨花白。”
另一人应声, 两个人便加快了脚步,步子也迈得更大了。
柳萝看了一圈, 没见到小九和苏明清的身影, 犹豫了片刻, 迈步跟了上去。
宫道尽头是座宫殿,殿内正在举行宴会, 柳萝靠在门边, 目光扫过满殿的人影,在皇帝下首的方向停住了。
小九坐在那处, 穿着一身隆重的宫装,发髻上簪了金步摇, 流苏垂落在她肩侧,跟着她侧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苏明清呢?
柳萝正在找着,他却从殿门外走了进来, 坐在了靠后的位置上。
先前撞见的两个宫女绕过贵人们,将一只白玉酒壶放在小九手边, 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暗处。
苏明清隔着数人的间隙,小心翼翼地望向小九,他手里端着酒盏,杯沿已经凑到了唇边, 却停在那里没有喝,像是看愣了神。
宴席中,有人扬声提议:“光喝酒未免无趣,听闻龚小姐琴艺一绝,不知今日可有耳福?”
容貌出众的少女盈盈起身,在烛火中颔首浅笑:“是臣女的荣幸。”
她又语调轻盈地续了一句:“只是独奏未免单调,不知苏公子可愿与我合奏一曲?”
苏明清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顿住了,他眼中的情绪转了又转,最终放下酒盏站起身来,温和道:“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走到宴席中央,宫女在备好的琴案前放下了古琴,又在旁边置了一张矮几,上面搁着一管竹笛。
龚小姐在琴案前坐下,指尖拂过琴弦,试了试音:“好琴。”
苏明清站在她侧后方,拿起那管竹笛。
龚小姐抬指落弦,琴声如珠玉相击般跳了出来,清脆而欢快。
苏明清的笛声很快融入其中,既不争先,也不会让人忽略。
小九一手托腮,指尖搭在下颌边沿,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
琴声与笛音缠绕成一束,乐曲过半,站在长公主身后的一名宫女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匕,刃面在烛火中一晃,朝皇帝的方向刺去。
“啊!”殿内有人尖叫。
宫女的动作极快,苏明清手中的竹笛在同一时刻脱了手,笛身横着飞出去,撞在宫女的手腕上,匕首被打偏了方向,从皇帝衣摆边缘擦过去,落在地面上。
殿中尚未有人反应过来,又两名宫女握着短刃从两侧扑了出来,一个朝向皇帝,一个朝向小九。
小九瞳孔骤缩,身子下意识向后仰。
刀刃逼近的瞬间,苏明清已经挡在了她的侧前方。
刀尖没入他左胸,他抬手攥住了那名宫女握刀的手腕,发出了一声闷哼。
小九看见他胸前渗出的血,不自觉蹙眉:“来人!”
皇帝身边的太监同时挡下了匕首,宫女们见行刺失败,纷纷咬毒自尽。
侍卫从殿门两侧涌进来,控制住了殿中的所有人。
苏明清松开那名宫女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按住自己胸口那处伤口。
柳萝站得近,清楚地看见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弯了一下嘴角。
皇帝猛拍桌案,怒声道:“给我彻查!”
小九瞥了眼苏明清,转向皇帝:“父皇。”
皇帝转过头来,看见苏明清的伤势,心底一惊:“快宣太医!”
苏明清很快被抬到了偏殿,他胸口的血已经浸透了前襟,边缘还在迅速地扩大。
他仰面躺在榻上,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如纸。
太医跪在榻边剪开他的衣襟,露出那处刀口,娴熟地给他包扎。
小九站在几步之外,衣摆上沾了血迹,她没有走近,目光落在太医的背影上,神色平静,不知在想什么。
“公主……公主……”苏明清低唤。
柳萝又往前走了两步,想看苏明清到底有没有昏迷。
殿中的景象却悄然变换了。
她再抬眼时,苏明清已经靠在榻上,胸前缠着厚实的白布,神色恭敬地垂着眼。
皇帝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手搭在膝头,语气比宴席上缓和了许多:“你救了朕与公主,功不可没。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朕许你一个心愿。”
片刻的安静之后,苏明清才开口:“臣尚未想好,请陛下容臣思量几日。”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不急,你慢慢想,想好了随时来见朕。”
他站起身,宫侍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小九缓步走了进来。
苏明清看见她的身影,下意识想下榻行礼。
“不必了。”小九淡声道。
苏明清只好低声道:“见过公主。”
小九没再说话,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明清,像是等着他先开口。
苏明清抬起头:“臣心悦公主已久。若公主不弃,愿许臣一个名分,臣必不负此心,不纳侧室,不偏不倚,一生只奉公主一人。”
他唇角绷了绷:“臣并非以此邀功,也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公主若不愿,臣绝不再提,方才那番话便当从未说过。”
小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良久才点头。
那日以后,皇帝亲自给他们赐了婚。
大婚当日十分隆重,天子亲自见礼,两人在礼官的高呼下拜了堂。
是夜,喜房之中,殿中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小九坐在床上,苏明清站在离她一步远的位置,指腹捏住薄薄的绸缎,掀起了盖头。
红烛微跳,小九的眉眼顿时被拢入了一片暖融融的绯色光晕之中,烛火在她眼底投下两簇细碎的光点,亮得惊人。
两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
柳萝站在暗处,一时分辨不出是他们的脸太红,还是殿中红烛太盛。
梦境中的流速太快,她至今还没从惊讶之中回神。
小九和苏明清竟然成了亲?
她忽然想起天书开启之时,从卷轴中飘落下来的那张纸。
难道那上面写的真的是小九他们?
画面翻转,庭院之中,苏明清蹲在地上,脚边落了一只新挖的土坑。
他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袍,眉眼间的清隽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往日的阴郁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的袖口卷到了肘弯,小臂上挂着湿土。
男人神情专注,正将一棵梨树苗扶进坑中央。
小九站在廊下,神情依旧很淡,但不知为什么,柳萝竟然从她的眉梢上看出了几份愉悦。
苏明清将树苗扶正,开始往坑里填土。
好半晌,梨树苗稳稳地被他种在了院子里。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细汗,站起身拍了拍手,偏过头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向廊下的方向,温柔一笑。
“等梨花开的时候,”他说,“我陪你来看。”
小九走出廊下的阴影,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好的手帕,拭去苏明清额角的汗珠。
苏明清的倏地红了,在晨光中几乎无处藏身。
小九的语气平稳如常:“这些事交给下人便是。”
苏明清握住了她那只还握着帕子的手:“不一样的。”
他嘴角的笑意明朗:“你喜欢喝梨花白,我希望今后你每次喝酒,想到的都是我。”
他停了停:“这样,你会不会多欢喜我一分?”
柳萝没听见小九的回答。
院中的景象又变了,这回换成了黑夜,她站在一座高楼之上,小九和苏明清并肩而立,与柳萝隔着道不近不远的距离。
苏明清的掌心忽然覆上了小九的耳朵。
小九的肩头轻颤,但没有推开他的手,只是疑惑地看着夜空。
夜幕在那一瞬间炸开了满天的烟火,各色光点光点在高处同时绽开又同时坠落,将夜空一层一层地染上流动的颜色,像流星划过天际。
烟火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明灭交替,描摹着他们的轮廓。
烟火落尽之后,苏明清放下手,高楼下的人群还在欢呼,一浪浪涌入小九的耳畔。
苏明清凑近他耳旁,声音温柔似水:“生辰快乐。”
他轻轻将一枚红玉钗戴进了她的发髻,在城楼灯火中格外醒目。
小九眼睫微颤。
苏明清眼神一黯,指尖捏住她下巴,侧头在她眉心印下一个吻:“今日,有更欢喜我吗?”
柳萝抿了抿唇,又回到了庭院之中。
院中的梨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干粗壮,树冠在春日的光线中撑开一片伞盖,枝头缀着零星的白色花朵。
梨花还不到繁盛的时候,但已经能看出它会在接下来的时日中越开越密。
小九靠在藤椅上,头发已经全白了,用一枚红玉簪松松地绾着。
她的眼皮半阖着,像是有些倦了。
苏明清也老了,他坐在她膝边的矮凳上,背脊微微弓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暮色在他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小九慢慢阖上眼。
苏明清喉结动了动,将头靠在她双膝上,低声问:“阿九,你爱我吗。”
小九没有回应,她的呼吸在暮色中停止了起伏。
柳萝站在几步之外,看见苏明清闭上眼,眼角的晶莹映出了夕阳的余晖,转瞬滑落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地宫之中, 子琢一行人出了镜面宫室,他背上的柳萝依然没有转醒的迹象。
下一间石室比之前所有房间都小,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案上, 老人站在案前,头发花白, 看着有些凌乱,像是已经有很长一段时日没有认真打理过。
他握了根毛笔, 正在案上作画。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 目光和蔼地打量十七和子琢。
那双眼中的光很淡, 瞳孔略微有些浑浊, 被岁月磨去了大半的锐度,只余下迟暮之色。
小九无声走至他面前, 盯了一眼他眉心的褐色疤痕, 厌恶道:“是堕仙。”
老人没听见她的话。
他将笔搁回笔山,双手捧起案上画好的卷轴, 绕过案角走到子琢和十七面前,将画轴正面朝向他们, 期待地问:“画上的人美吗?”
没有人回答他。
老人等了片刻,没有气恼,看见柳萝低垂的面孔,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将旧藤椅搬了过来:“让她躺在这上面, 会舒服些。”
子琢站在原地没有动。
老人看见他眼底的防备,没有多说什么,朝后退到宫室的角落才停下。
子琢这才将柳萝从背上小心地放下来,设好了防护结界。
他走到柳萝身前, 挡住老人窥探的视线。
老人靠在角落的墙壁上,双手交叠垂在身前,语气不疾不徐:“观二位如此年岁,便已行至此处,想必一路走来,道途比常人顺遂了数倍。”
小九低声嘀咕了一句:“这老翁倒是絮叨得紧。”
十七往前迈了半步,左手已按上剑柄:“要战便战,何须多言。”
老人目光掠过他,面上笑意不减:“二位走得深了,也该歇一歇脚。与老夫闲谈几句,无妨。”
他话音一转:“还是说,那姑娘,已经……”
子琢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老人咽下没说完的话,依旧和颜悦色地续道:“老夫心中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二位。若那位姑娘终有一日辞世……”
老人的话还没说完,子琢的剑已经出了鞘。
剑鸣声响彻石室,凝华的刃光在昏沉中冰冷又灼目,笔直地劈向老人面门。
老人闪身避过。
子琢的剑光擦过他肩侧,钉入他身后的石壁,留下深深的裂痕。
老人低头看了眼肩头被破开的衣料:“年轻人,性子这么急。”
另一边,梦境画面静止了许久,柳萝静静等着,正当她以为自己将要醒来时,云层之中忽然有一道金光闪过,缓缓落下来,在庭院中央凝成了苏明清的身影。
他们已经回到仙界了?柳萝观察着他。
苏明清的神情很平静,没有丝毫异样。
他走近院内的躺椅,将膝上苍老的“自己”拂开,蹲下身,握住小九垂在椅侧的那只手。
仙力从他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沿着她皮肤的纹路渗入,小九身上苍老的痕迹很快消退。
很快,他她打横抱起,消失在了原地。
柳萝的视野随之变换,来到了苏明清的仙殿之中。
小九穿着素色的单衣,躺在榻上,像是睡着了。
苏明清坐在榻沿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柳萝不禁搓了搓手臂,发觉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殿门被人从外侧重重推开,真正地小九站在门口,穿着她惯常的青衫,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落在榻上那道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上,忽然顿住了。
苏明清在此时回过头来,快步上前抱住小九:“阿九,我们又见面了。”
小九大力推开了他,冷言斥声:“放肆。”
苏明清神情难过,语气也酸涩起来,像个被人抛弃的怨夫:“阿九,我是你夫君啊。”
小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别发疯。”
苏明清重复道:“你是我的妻子!”他几乎咬牙切齿,“我们拜过堂,饮过合卺酒,你为我拭过汗,我为你种过梨树。你都忘了?”
小九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凡间那一世我已经走完了,那些过往不再与我相干。”
苏明清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哑声质问:“那几十年中你为我守过的夜呢?那些都不算数了吗?你说放下,便真的能放下,不留一丝痕迹?”
小九道:“醒了就是醒了,那些年月里的情意或许是真的,但那时我是凡人,凡人自然会有七情六欲。而如今,我只是仙界的女君,我永远也不会动心。”
她指了指榻上的身影:“你硬要把她带上来,那她最终只会变成一团无法辨认的东西,你明白吗?”
苏明清的呼吸短暂地停了一下:“我不管那些,我只知道我们已经成过亲了,你是我的妻,我没有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声音低下去:“阿九,我爱你啊。无论是凡间还是仙界,我想要你,只要你。就这一点……你都不肯成全我吗?”
小九淡声道:“我成全你的够多了。”
她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侧过身朝殿门的方向走去。
苏明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站了很久才转过身,重新走回榻边,凝视着“小九,”语气温柔缱绻,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执着:“阿九,我会让你回到我身边。”
他闪身到桌案上,提起笔,笔尖落在一张空白的纸面上。
柳萝心中想到了什么,走过去,看见了一道模糊的阵法。
是血阵。
她眨了眨眼,想看清它究竟是怎么运作的,眼前却白光一闪,不知过去了多少日。
苏明清放下笔,将纸小心地拿起来,走到榻边,举到昏迷的小九面前,欣喜若狂:“我能让你回到我身边了!”
柳萝神色微愣,苏明清的眉心多出了一道褐色的疤痕,她正在辨认那究竟是什么,数道身影忽然一齐涌入殿中。
小九走在那些身影最前面,厌恶地看着苏明清:“你竟然成了堕仙。”
她没有再往前,烛火将她的轮廓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边界,与榻前的身影泾渭分明。
苏明清像是没有听见那句话,他扭头,见到小九来了,心中更加激动。
男人捧着那张画满纹路的纸走到她面前:“阿九!我找到办法了!”
小九不欲再说,冷冷地抬了一下手,两道身影从她身后快步上前,同时按住了苏明清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固定在原地。
苏明清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了,他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来,像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了她的神情,看清了她眼里压不住的冷漠和厌恶。
“不,”他恨道,“你不是我的阿九。”
他猛地挣开了那两道钳制。快步回到榻边,在榻沿上蹲了下来,将那人的手轻轻拢进掌心里。
“这才是我的阿九。”他小心翼翼道。
小九的耐心在那一刻彻底耗尽了。
她抬手甩出一道灵诀,青绿色刃光裹着杀意朝苏明清扑去。
苏明清面无表情回头,那道灵光在他身前顿住了,从尖端开始寸寸崩裂,碎成细碎的光屑朝四面散开。
他周身的气息在骤然改变,仙光翻涌出暗沉的墨色,变成了黑色的火焰。
男人的掌心不知何时已经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中渗出来,滴落在地上,勾勒出阵法的形状。
柳萝的瞳孔收紧,她看着那些血线沿着地面不断延伸,从苏明清脚下朝四面涌去,缠上了小九和仙兵的脚踝,又继续向前蔓延。
血阵真的是为了复活亡人创下的,但却注定无法成功,因为小九和长公主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她们的魂灵都是一样的。
即使血阵汲取了足够的生机,也无法带回他的妻子——这就是血阵的巨大漏洞。
或者说,苏明清想复生的不是人。
或许他知道“小九”就是小九。
他想要复生的,是一段早已无法被重新接续的时间。
小九低头看着那些缠上自己脚踝的血线,掌中召唤出灵刃,抬手割断了血线。
但不过眨眼的功夫,血线又探了上来。
她清晰的察觉到自己的仙力正在流失:“苏明清!你做了什么!”
话音刚落,仙殿崩裂,整座殿宇从内部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血线蔓延向整个仙界。
宋平生带着数位仙人出现在小九身后,他们落地的瞬间,血线便沿着他们的衣摆攀附而上,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们的手腕和脚踝。
有人试图抬手斩断那些血线,灵力却在接触到暗红色纹路的瞬间便被吸了进去。
血阵愈发强大了。
小九站在血阵中央,看着那些她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地被血线缠住,失去挣扎的余地,调动四成法力飞身而起,挣脱了血线的束缚。
苏明清还在源源不断地催动阵法的扩散。
小九在半空之中稳住身形,她抬手,灵力从她掌中涌出,顺着那些被血线缠缚的身影朝四面散开。
暗红色的纹路短暂地松动了片刻,但血线下一刻便以更快的速度重新接续。
小九没有停手,她不断催动灵力,想要解救被困住的人。
“青之扶摇,御灵化韵!”她喝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地宫宫室内, 子琢一剑贯穿老人胸口,在十七与小九等人的合力下将堕仙斩杀。
老人倒在地上,那张新作的画卷从他袖中滑出, 被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拿起,贴在了自己胸口。
“我来寻你了。”说完, 他闭上眼,手垂落在身侧。
一行人终于就入了地宫的核心。
面前的宫室十分宽敞, 但没有丝毫的装潢,宫室内只躺着两具冰棺。
左边那具冰棺里躺着一位年轻男子, 他容貌俊美, 闭着眼显得无害, 眉心有一道褐痕。
宋平生出声:“是苏明清。”
荀容子看了他一眼:“也是魔尊威都。”
右边那具冰棺里躺着的人则与小九一模一样,肉眼看去, 分辨不出谁才是真正的仙界女君。
小九站在两具冰棺之间, 眉心紧皱:“真是个疯子。”
子琢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脸上停留,他定定地看着悬在冰棺上方的绿色灵力, 眸中的情绪极冷。
“你把人放下来。”小九对他说。
子琢盘坐在地上,让柳萝倚靠在自己怀中。
小九指尖靠近那抹悬浮的绿色灵力, 将它裹就掌心里。
另一边的梦境中,小九念出法诀之后,宋平生的身影化作春风笛落至她掌心。
她将笛身抵在唇边, 吹出旋律。
磅礴的灵力从旋律中溢出,离血阵最近的几名仙兵感觉腿上的血线变得迟缓, 连忙后退,站到了后方。
小九沉声问:“楚心行和荀容子呢?”
宋平生回答:“他们闭关好几日了。”
闻言,她将青玉笛插回腰间,双脚离地朝苏明清的方向掠去, 在半空中推掌而出。
苏明清凭空唤出一把血红色的剑,抬手将掌风从中间剖开,赤红的剑光把小九击落在地。
她的后背撞上坚硬的地面,唇瓣渗出了两道血痕。
苏明清的双眸恍惚了一瞬。
小九撑着地面站起来,呼吸粗重。
众仙在她身后列成一道阵线,灵力从四面涌来,与她的仙力汇聚成排山倒海之力。
苏明清持剑抵挡,血线反哺着他。
双方的力量僵持不下,仙界布满了血线,恍若血流成河,上仙都成了其中的傀儡。
刹那间,两道新的灵力从殿门方向涌入,楚心行和荀容子的身影同时出现在小九身侧。
他们已快回归了本体。
青玉笛在小九腰间发出短促的声响,两仪盘与山河钟则各自朝她的方向靠拢,三件神器的力量在她周身汇聚成一道不断攀升的暗金色光芒。
光芒与小九融为一体,猛地朝前推了出去,击中了苏明清。
他整个人倒在残破的墙根上,长剑断裂,血阵也停止了运转。
仙兵们纷纷上前,苏明清和榻上的身影却突然消失了。
小九向前踉跄了两步,力竭晕倒在地上。
柳萝看完这一切,终于明白为什么小九曾说人魔大战之前,仙界也遭遇了一场浩劫。
因为威都本动是仙,他入魔之后,在仙界汲取仙人的生机,被众人击退,才逃往人界养精蓄锐。
苏明清逃跑以后,梦境的流速比从前快上数倍。
柳萝看见他在西荒开辟了魔界,那些走投无路的魔人从各地而来,祈求他传授功法。
苏明清没有拒绝任何一个,他教他们如何使用魔功,维持自身的生机。
魔人们又四散到九州,替他催很血阵,炼化人族。
人族修士察觉到了魔族的阴谋,开始清剿魔人。
终于,人魔大战爆发了,数次交锋过后,九州边界的防线不断后撤,人界变成了修罗场。
人族大能别无他法,只能散尽修为将苏明清封印在西荒古战场深处,这场风暴得以平息。
柳萝苏醒过来,看见众人,不由恍若隔世。
她仿佛还停留在记忆中的惨象里,没有回过神,连子琢唤她都没听见。
小九催促道:“快走!威都要赢了!我们如今不是他的对手!”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苏明清的冰棺表面已经出现了裂纹。
碎纹还在蔓延。
柳萝定了定神,起身环顾四周,寻找可以离开的路径。
然而,破空声突如其来,十七的右腿被暗器击中,下肢顿时失了知觉,他双手撑住地面,险些摔倒。
柳萝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搀扶了起来。
“一个也别想走!”姬少野领着魔兵,虎视眈眈地堵在来时的门边。
荀容子和楚心行支起了结界,暂时拦住了他们。
荀容子回头:“快走,结界撑不了多久。”
“暗器上有毒。”十七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伤口,“我很不了了,你们走吧。”
柳萝没有松手,厉声道:“你胡说什么呢!动算你死了之后还能回仙界,那你动不会受伤吗。”
十七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那道伤口,面色肉眼可见地虚弱下来。
子琢没有说话,他紧紧扣住柳萝的手腕,蓝光将他们三人所处的区域包裹在内。
姬少野冲破结界时,他们已经消失在了宫室之中。
姬少野正要抬步去追,身后一名魔兵忽然扯住了他的袖口,声音激很:“主人!快看!”
他顿住脚步,看向石室中央的冰棺上。
棺面上的裂纹加快蔓延了,边缘处的碎块不断脱落在地上,苏明清的面容愈发清晰。
荒漠上,子琢带着二人御剑而行,剑身在半空留下细长的银色轨迹,夜风从他们身侧不断擦过。
柳萝一手攥着十七的手臂,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在慢慢变凉,高声喊他:“十七!千万别睡!”
十七没有答话,用力睁着双眼。
荒漠在剑下不断后退,沙丘的轮廓从暗色中升起又落下,那道熟悉的黑色漩涡终于浮现在地平线上。
子琢收了剑,落在漩涡边缘,柳萝扶着十七跟在他身侧,三人如开始一般,一同迈就暗色的边界。
在柳萝穿过漩涡边缘的一瞬间,她察觉到身后有一道阴寒气息正在迅速逼近。
她回过头,看见苏明清站在漩涡外侧几步远的位置,一身黑袍在风中纹丝不很,神情阴沉,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伸出的指尖几乎已经触到了柳萝的衣袖,却被漩涡挡了回去。
柳萝完全没入了黑色漩涡之中。
苏明清的气息消失了。
“怎么了?”子琢问。
柳萝道:“我方才看见魔尊了,他彻底苏醒了。”
“别担心,封印还没消失。”子琢摩挲了下她手腕。
出了漩涡后,他们隐匿身影,掠过了在结界外值守的修士,重新御剑行就。
柳萝担忧地看着十七苍白的面色,问子琢:“师尊,坐传送阵到药王谷还来得及吗?”
子琢摇了摇头:“我没见过这种毒。”
柳萝正要说话,乾坤囊里的传音石忽然有了反应。
她拽住十七胳膊,将传音石拿在手中。
绿漪的声音响起来:“师妹,你们在哪?我实在放心不下,从昆仑偷跑出来了。如今在在佛宗等着接应你们。”
柳萝脑中灵光一闪,激很道:“师姐!你来得正好!十七师兄中了毒。”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侧那道安静的身影,语速比方才快了些许:“是暗器上的,他整条腿已经使不上力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毒,他暂时没有昏迷,但身体越来越冷了,这种毒你能解吗?”
“什么?!”绿漪来不及担忧,快速回忆着:“我能解!我知道有一种毒和他的症状已像。”
柳萝握着传音石的手紧了紧:“太好了!我们现在在往佛宗赶!”
次日午后,柳萝三人到了佛宗,两名弟子将十七送就房内,绿漪开始为他诊治。
她问了十七中毒后的反应,柳萝一一答了:“怎么样?”
绿漪朝她一笑:“放心,我在圣手那里学了许多东西,一定能把毒解了。你与尊者先去休息吧。”
柳萝点点头,与子琢一起出了房门。
他们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来,喝了盏热茶。
柳萝将梦里的画面说了:“这些都是苏明清的记忆,他爱而不得,想要靠血阵复生一个死人。”
子琢安静地听完:“他注定无法成功。”
“天书即将开启,这几日我会传令九州,让宗门提前备战。待十七醒来,我们也要回昆仑安排相关事宜。”他缓缓道。
柳萝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这么看来,后面有的忙了。”
“今夜我们出去走走吧。”她提议。
子琢自无不可:“好。”
坐了片刻,十七的气息平稳下来。
他们放下心,各自回了院子。
柳萝在榻上合眼躺了三个时辰,再起身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她换了衣衫,推开门,看见院门外的子琢,莞尔一笑:“走吧。”
两个人并肩沿着佛宗侧门的长阶往下走。
从佛寺出来,他们上了漠城的主街。
白日的热度已经散尽了,夜灯习习,带着干燥的凉意,将两旁屋檐下悬挂的灯笼吹得微微偏斜。
柳萝走了一阵,才发现今夜街上的人格外多,三三两两结伴而行,都不约而同提着好看的灯盏,低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是难得的宁静。
她在路边停了一下,侧身拦住一位经过的大娘:“大娘,今晚这是怎么了?人比往常多出这么多。”
大娘停下步子,诧异地看她:“你们是外乡人吧?今夜漠城有灯会呢,”她抬手指了指街道上的花灯,“每年这时候都有的。”
她热情地笑道:“既然来了,动去看看吧,热闹得已。”
她摆了摆手,便继续向前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柳萝扭过头来看子琢, 笑盈盈道:“师尊,我还从没去过灯会呢,今夜真是幸运。”
子琢唇角微弯:“你欢喜便好。”
柳萝伸手牵住男人的指尖, 脸庞微红:“和你在一起,我自然欢喜。”
说完, 她害羞地垂下眼,牵着子琢往前走。
街上灯火朦胧, 衬得二人脸上的颜色格外清晰。
柳萝牵着子琢沿着街边走了一段,在一处摊贩前停住了脚步。
她看着摊面上挂满的各式花灯, 眼睛越来越亮。
摊主是个鬓边花白的老者, 见有人停下来了, 他目光在他们身上快速扫了一圈,嘴边已经带上了笑意:“二位看看, 喜欢哪一盏?都是今日新扎的, 带回去还能用上好些天呢!”
柳萝看得惊奇:“您手艺真好!”
摊主笑道:“我五岁就开始学做花灯了,做了六十年了。”
柳萝最终挑了一盏金红色的莲花灯, 她抬手虚虚碰了一下花瓣边缘:“这也太漂亮了。”
老者伸手将花灯从绳上取下来,递到她面前:“这盏灯寓意好, 莲花并蒂,正适合你们这样的新婚夫妻。”
柳萝接过莲花灯,耳垂红得快要滴血。
子琢付了钱, 低声对摊主说了句:“多谢。”
他揉了揉柳萝的发顶,轻声一笑, 牵着她离开了摊位。
摊主瞪大眼看着他放下的钱袋,扬声朝二人的背影道:“二位百年好合!”
柳萝抬头看子琢,只觉得灯火长街,不及眼前人半分。
细细想来, 他们二人已经走过许多地方了。
不止是漠城的灯火长街,他们还穿行过云海,见过遥遥雪山,无边大漠,甚至去过东海海底,见识过传说中的鲛人宫,闯过魔族地宫。
一个又一个人从柳萝眼前掠过,她还是觉得,子琢最好。
面前忽然有只手晃了晃。
柳萝眨眼,猝然回神:“嗯?”
子琢将手收了回去:“在想什么?”
柳萝在长街的灯火中轻轻拥住他:“我只是觉得,我们其实已经很幸运了。”
“但我还是很贪心,”她吸了吸鼻子,“我不知道结局会是怎样,我就是想陪着你,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们站在街边,四周的人影全都模糊了。
子琢抚着她发顶,温声道:“阿萝,不怪你。贪心不是你的错,是我还不够强大。”
“别再想了,”男人认真道,“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他们行至石桥,水面上河灯点点,暖光随水波起伏,冰冷的河水好似也有了温度。
这里较长街而言是静谧的,桥下的人没有交谈,只是无声地祈福。
柳萝买了两盏河灯,轻轻将自己的那盏放在水面上。
河灯渐渐飘远了,她阂上双眼,双手合十。
子琢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放出了另一盏河灯。
不一会儿,柳萝许完愿,侧身弯起笑眼,眸中春水星光点点,仿佛敛进世间一切芳华,火树银花都落在她一人身上。
因她,不夜天。
子琢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经久不息。
女子笑说:“子琢,我祝你大道终成,得偿所愿。”
放完河灯,二人放慢了脚步,往西街的方向走。
柳萝将身上的钱袋分给了沿街乞讨的人:“今日街上这么热闹,他们也该有一盏河灯吧。”
钱袋空了,柳萝他们也走到了宋小旭兄弟家门前。可惜来得不巧,房中的灯暗着,不知是睡下了,还是在灯会上尚未归来。
“看来今日没缘分呢。”柳萝将布老虎放在院门口,转身离开了。
十七在混乱中睁开眼,瞥见青衣女子坐在桌前,侧身对着他,手撑在脑袋上,像是睡着了。
十七想撑着手坐起来,动静惊醒了绿漪。
她慌慌忙忙过来扶住他:“慢慢来。”
坐稳了,她扬起一个笑:“师兄有天神护佑,平安醒来啦!”
十七眼睫一颤,没等他说话,绿漪已经转身去打开桌上的食盒:“估摸着你快醒了,师妹他们方才送了早膳过来,现在吃正正好。”
她把粥端过来,期待道:“师兄用一些吧。”
十七接过碗:“我自己来……多谢。”
他吃了两口,便停下了动作。
绿漪探头过去:“怎么啦?”
十七盯着她笑颜:“你救了我?”
绿漪挠了挠头:“圣手恰好教过我,我就当、就当温习了。”
她低下头,掩不住心虚的模样。
十七问:“你不会御剑,若是使用法器,从昆仑到西荒需要十多日,也是为了温习吗?”
绿漪的头垂得更低。
十七皱眉,继续道:“我帮你一回,这次你救了我,两不相欠了。”
“可是……”绿漪忍不住说,“我不是为了报恩。”
“我只是心悦你,想见你,想对你好。”她抬起一双小心翼翼的眸子。
十七道:“只是帮你一回,便值得你这么死心塌地吗?”
绿漪摇头:“不只是因为你帮了我。我心悦的是你,不是帮我的人。”
十七问:“你喜欢我什么?你应该怕我才是。”
绿漪道:“我怎么会怕你?我喜欢你的性子,虽然你近来好似变了许多,不管是冷淡的你,还是热心的你,我都喜欢。
我喜欢你的容貌,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昆仑君也比不上。
我喜欢你……”
“够了。”十七打断她,“我不喜欢你。”
绿漪泫然欲泣:“当真吗?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十七不语,显然是默认了。
绿漪捂着脸奔出去。
她冲到柳萝房里,紧紧抱住她:“呜呜,柳萝。”
“怎么了?”柳萝看她满脸泪水,心中着急,“谁欺负你了?”
绿漪摇头:“没人欺负我,他只是不喜欢我。”
柳萝一怔,反应过来,拍着她后背安抚:“那又如何?我喜欢你啊,你师尊也喜欢你。天底下男人这么多,又不是非他不可。”
绿漪的眼睛肿成了核桃:“可是、可是我好难过。”
她不停地抽咽:“他怎么这么绝情,一丁点机会都不给我。”
柳萝有些心虚,只能说:“他若是不喜欢你,却一直吊着你,我才要去打死他。”
绿漪道:“师妹,你真好。”
柳萝叹了口气:“我希望你好。”
“我知道的。”她哭了好久,慢慢道,“我会试着不去找他。”
柳萝道:“别担心,今日就会回昆仑,今后,你还是那个喜欢吃鸡腿的灵草峰大师姐。”
“柳萝!”绿漪抬眼瞪她。
柳萝边用手帕给她擦眼泪,边笑道:“别再哭了,等师尊回来,我们便坐传送阵回去。”
绿漪问:“尊者去找佛子了?”
“嗯,”柳萝回答,“不过佛子闭关了许久,不知道能不能见上。”
“他闭关是因为圣手吗?”绿漪眨巴眼。
柳萝道:“我也不知道,但我想,或许是有关系的。”
“他们二人当真就……”绿漪咽下没说完的话。
柳萝想了想:“或许有些人就是有缘无份吧。”
“若是我的话,”绿漪松开柳萝,在桌边坐下来,“即便只有一二分缘分,我也要去争一争。”
闻言,柳萝倏地失了声。
过了片刻,她才坐下来,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瞒下去:“师姐,我接下来对你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要说出去。”
绿漪疑惑:“怎么了?”
“其实十七师兄是天道的化身,他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天界,那日……”柳萝把那日与十七的对话说了。
绿漪震惊不已:“天道?!”
柳萝点头:“抱歉,之前一直怕你难过,没有提前问过你,我就擅自主张去找了他。”
绿漪反应过来:“你道什么歉?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我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天道竟然在我身边?”绿漪喃喃,又抓住柳萝的手问,“那人魔大战是不是不会爆发了?”
柳萝低头道:“他不能干涉这些。”
绿漪似懂非懂地点头。
柳萝问:“你还会去找他吗?”
“当然不会,”绿漪直截了当,“我或许还无法立刻割舍对他的感情,但我已经知道再无可能了。”
柳萝道:“要是难过的话,就来找我。”
日头降下以后,几人坐传送阵回了昆仑。
昆仑的传送阵里刻着玄武,龟蛇缠绕在一起,两者收尾相望。
柳萝没见过,多看了几眼,再抬头时,看见聂行远走过来,拍了拍子琢的肩:“回来了。”
她下意识往子琢身后躲了躲。
这糟老头,横竖看她不顺眼,她还是躲着点。
正想着,聂行远的视线却定在了柳萝身上。
他的嘴角抽了抽,竟然强挤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好好照顾你师尊。”
柳萝连忙应声:“是。”
聂行远微笑点头,又转向十七和绿漪:“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
十七去了灵草峰疗伤,暂且不回问道峰,柳萝和子琢并肩往云台的方向走。
“这也太怪了。”柳萝自言自语。
子琢在一旁道:“什么怪?”
柳萝道:“聂长老呀,他今日好怪。”
子琢身形一顿:“我同他说了我们之间的事。”
柳萝猝然瞪圆了双眼,停下脚步看他。
子琢垂眼:“师兄为人古板,但我们总归要成婚,不如早些告诉他,让他心中有数。”
“阿萝,我对他说,我引诱了你,此生非你不可。”他嗓音低沉,在夜色中仿佛能迷惑人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柳萝望着他:“你怎么这样傻。”
子琢一怔:你不怪我吗?”
“我怎会怪你?”柳萝担忧道, “聂长老可有责骂你?”
白衣尊者摇头:“他知我意已决,断不会再有更改。”
“师尊。”柳萝轻轻唤他,踮起脚尖吻他下颌, “这些事,不该你独自担着。”
子琢在她唇上一碰:“我不想你受委屈。”
古战场的封印越来越动荡, 在漩涡在巡逻的修士回了宗门,魔尊苏醒的消息在短短半日内传遍了九州。
佛宗首当其冲, 佛子了凡出关领率弟子,以漠城城门为界, 铸成了第一道防线。
其他宗门也派出了精锐弟子, 齐聚漠城, 商议对策。
西荒的百姓尽数往中州转移。
以中州为核心,各方宗门大开山门, 广纳民众, 连一向避世的药王谷也不例外。
与此同时,散步各州的魔族蠢蠢欲动, 许多民众惨死在他们手中。宗门弟子只能日夜巡逻,多次派队伍剿灭魔人, 抑制无辜的死伤。
还有一部分魔人穿越了防线,抵达了古战场。
九州人心惶惶之际,民众请愿开启楚家通天塔, 以四神器抵御魔族的攻势。
楚家不予置理。
北境昆仑君昭告世人,神器由他亲自护持, 只待时机开启。
众人这才放心。
柳萝抱着剑,到昆仑山门前等候除魔小队。
约莫一刻钟以后,小队弟子陆续到了,柳萝见到了不少生面孔, 他们对她都很恭敬。
“绿漪师姐?你怎么来了?”柳萝看着面前的身影,神情讶异。
绿漪的脸上没有平日的笑意:“有许多受伤的凡人撑不到昆仑,大多在半路上就断了气,我便想着随你们一同去,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柳萝抿唇:“好,我御剑带你。”
除魔小队里,修为最高的是元婴期的一位师兄,最终的大战中,他也是要留守在昆仑的弟子之一。
“师妹好,我是聂致飞,是聂长老座下的弟子,这两日请多指教。”男人朝柳萝端端正正地作揖。
他一一介绍完另几位弟子,众人便掠着风雪出发了。
“师姐,今日心情有好些吗?”飞剑之上,柳萝低声问。
绿漪捏了捏她耳垂,笑道:“与你一起到山下除魔,心情自然好啊。除了他,我还欢喜许多人呢。”
“那就好,”柳萝弯唇,“今日回去我给你做鸡腿吃。”
“好呀!”绿漪又挠她腰,“你日日给我做好吃的是,存心想让我胖不是?”
柳萝连连告饶:“师姐就冤枉我!”
几人的飞剑落在一片血气冲天的村庄前。
聂致飞收了剑,平声道:“这里的人已经与外界失联半日了,想是凶多吉少。”
他话音刚落,绿漪已经冲了过去,柳萝赶紧跟上,发现村口躺着几副死状可怖的尸首。
绿漪蹲在地上,淡青色的裙摆染上了血,她垂着眼,收回给他们探鼻息的手:“已经没救了。”
聂致飞在一旁提醒道:“师妹,先进去吧,里头说不定还有人。”
柳萝她们站起来,几人一同沿着村道往里走,空气中血腥气越来越浓,令人喘不过气。
两侧的屋舍多数已经残破,门板歪斜着,断成了两半。所见之处都染了血,有些已经干涸了,有些淌在地上,汇成了小小的河曲。
地上到处都是尸首,横七竖八地歪倒在地上,多得是死不瞑目的人。
有个乌发散乱女人躺在门前,她的脸被血糊得不成模样,双唇微张,眼睛瞪得很大。
众人以为她还活着,连忙上前喂灵丹,走近一看,却都齐齐愣住了。
她的胸膛早已没了起伏,双手搁在门前,十指破了,指甲盖翻卷,露出深红色的血肉。
细小的木屑嵌在里面,看得人生疼。
柳萝不忍地别过眼,又看见了门板上的血指印。
“这些可恶的魔人,竟将人折磨至此!”弟子不忿骂道。
柳萝替女人阖上眼,继续向前。
几人又在村中搜寻了许久,连倒塌的柴房和地窖都没有放过。
正当他们以为再也找不到活口时,绿漪伸手打开了墙角的米缸,缸盖被掀开的一瞬,白米里面露出了一角襁褓。
“快过来!”绿漪扬声喊。
那孩子像是哭过了太久,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只能像鸟雀一样虚弱地呜咽。
柳萝把婴孩抱出来,襁褓已经被泪水浸透了,贴在她涨红的脸上,婴孩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迸发出一道短促的哭声,听得众人顿时红了眼眶。
绿漪用水将灵丹化开,用指尖蘸着点了点婴儿的唇边,淡青色的灵液沿着她唇缝缓缓渗入,她的呼吸渐渐强劲起来,慢慢地睡着了。
“睡个好觉吧。”柳萝低声哄她。
聂致飞的神情稍缓:“还好救下了人,不然这趟又是白来。”
除魔小队把能找到的村民一一抬到了村后的山地上,用剑略点了点位置,几个人便开始动手挖坑。
很快,他们把村民们安置妥当,填上了土坑。
柳萝在村落中找到一块木板,用剑尖刻了“此村二十人归葬于此”几个字,将它立在了土堆前方。
几人站在木碑前各自鞠了一躬。
“玄元始气,十方赦苦。济幽汝魂,普济存亡。”柳萝低声念子琢教她的法诀,怀中的襁褓沉甸甸的,腕上的菩提珠微微发烫。
聂致飞等她念完,在木碑之前垂头道:“抱歉,我们来迟了。终有一日,人间不会再有魔物作祟。希望那时,你们能再次降生在这世上,享太平盛世。”
一行人回了昆仑,聂致飞到事务堂复命,柳萝和绿漪将婴孩送到了灵草峰。
“我看这孩子颇有灵性,说不定能踏入道途呢。”绿漪摸了摸她温热的脸蛋。
柳萝笑道:“做修士也好,人也罢,只盼她能平安长大。”
绿漪神情坚定:“会的!”
柳萝回问道峰换了身衣裳,又去膳堂做了东西,托弟子把绿漪的那份送了过去。
她提着食盒,去了问道殿正殿前,殿门微阂着,并没有合拢。
柳萝轻手轻脚地跨进去,看见男人一袭雪白色长衫,侧头倒在桌案上,窗外的夕阳落进来,模糊了他眉心的朱砂痣。
睡着了?
柳萝踮脚过去,控制着不发出声响。
她把食盒放在一旁,跪坐在子琢身边,用目光描摹着他的面容。
看了许久,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上男人额角朱砂痣。
子琢眼睫一颤,睁开眼,双眼中有片刻迷蒙。
“师尊,你醒啦。”柳萝嫣然一笑。
子琢盯了她几瞬,眸光闪烁,手臂圈住她的腰线,将她带进怀中。
柳萝连忙撑着桌沿稳住重心:“师尊……”
男人笑了笑,倾身靠近,呼出的气息沿着她下巴的滑过,薄唇吻上她唇瓣,反复舔舐。
柳萝闭上了眼,指尖扣紧桌沿。
窗外的黄昏还在缓慢地沉落,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他们粗重的呼吸声与水声交缠在一起,在静谧的大殿中暧昧横生。
柳萝缓缓向下倒去,后背触到了一层冰冷的玉砖,可脊背感受到的温度越凉,身前男人的呼吸就愈发灼热。
她的手指不禁蜷了蜷。
男人便不容拒绝地将手贴上她掌心,与她的十指紧紧相扣。
一吻结束,子琢靠在她胸前,听见柳萝急促地喘息。
“这么累?”男人语气挪揄。
柳萝哼声道:“我才不累!”
子琢不说话,一手环上她的腰,指节轻轻摩挲。
“好痒。”柳萝微微闪躲。
子琢闷声短笑,轻轻将她带起:“就这点本事?”
“你还说!”柳萝瞪他,转身去把食盒拿过来,“再不吃都凉了!”
她将饭菜摆出来,用手试了试温度:“幸好还热着。”
子琢放下凉茶,神色认真地看桌案上的各式菜肴:“阿萝好厉害。”
“那当然!”柳萝骄傲道,“我还参加过厨神大赛呢!”
她夹起排骨咬了一口:“今日我们救下了一个孩子,绿漪说先养在灵草峰,等她查清楚有没有亲人再做打算。”
子琢沉吟道:“昆仑山的民众本就稀少,应当不会有结果了。”
柳萝说:“若是找不到亲人,昆仑会收留她吗?”
“自然会,”子琢道,“从外门弟子做起,今后走到哪一步都看她的造化。”
柳萝想了想问:“师尊,你觉得她是做一个凡人好,还是做修士好?”
子琢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只有她自己才知晓问题的答案。”
柳萝便问:“若你是她呢?”
子琢毫不犹豫:“我会选择踏入道途。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在意之人。”
“的确是这样……那其他凡人又该如何呢?如果他们没有修士保护,又手无缚鸡之力。”柳萝眉眼间染上了忧虑。
子琢将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所以必须剿灭魔族。他们没有生存之道,只会掠夺旁人的生机,为世间所不容。”
柳萝点点头,又听他接着说:“在那以后,九州会成立仙盟,约束修士的同时护佑人族。”
闻言,柳萝有些惊讶,而后又觉得本该如此:“师尊早便想到了?”
子琢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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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两人没再说话, 安静地用完了晚膳。
夜里,子琢处理着前段时日搁置的事务,柳萝就趴在一旁陪他。
莲花灯里的烛火摇曳, 柳萝有好一会儿没出声。
男人搁下玉笔,侧头一看, 女子已经伏在案头睡着了。
他眼含笑意,伸出将她脸颊边碎发别到耳后。
柳萝没醒。
子琢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飞雪, 起身将她从案边拢进怀中,轻轻放在了内殿的床榻上。
柳萝迷迷糊糊地闻见了榻上的气息, 翻身打了个滚, 裹住被子, 便不再动了。
子琢看得好笑,在榻边坐了片刻, 又回到桌案旁, 揉了揉眉心,继续处理事务。
翌日, 子琢睁开眼,晨光熹微中, 看见了半空中的万千光粒,还有窗外一道隐约的人影。
阿萝。
男人站起,身上披着的棉被滑落到地上, 他径直走过去,推开殿门, 一瞬间,冷风裹着细雪拂到他眼睫上。
子琢眨眼,看见柳萝蹲在院子一角,背对着他, 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毛领在她脑后微微蓬起,边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是随时会融化。
她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那张笑颜在漫天飞雪中明艳灼热。
女子眉眼弯着,鲜活明媚,双眼澄澈如洗过新雪的泉水,染上了白净空灵的雪光,在晨光中亮得有些不大真实。
白狐裘将她的小脸拢在一片毛茸茸的白中,似一朵从雪地里长出来的小花。
漫天风雪在她身后织成一道银白色的珠帘,将远处的宫殿和枝干都隐去了,只余下她坐在这片白茫茫中。
她笑颜如画:“师尊!”
子琢在原地站了几息,才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身来,视线与她齐平:“在做什么?”
柳萝张开沾满泥土的手掌,冷不丁朝他面颊上轻轻蹭了一下,在他颧骨上留下了道浅浅的痕迹。
她得逞笑了:“在种梅树。”
女子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地面上已经挖好的坑,还有旁边搁着的一根梅树苗。
子琢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碰了一下,力道不重,拂去一滴小小的汗珠。
柳萝没有躲,只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被那一下刮得有些痒。
子琢眸光转深,低头看梅树苗:“需要我做什么?”
柳萝把树苗拿起来递到他手边:“你把这里放进坑里扶正,我来填土。”
子琢接过,将树苗根部轻轻放入坑底,一手扶着中段,让它保持笔直。
柳萝双手拢起坑边的湿土,一捧一捧地往里填,每填一层就用掌心轻轻拍实。
“殿中有你的灵力在,它一定能长得很高很高。”柳萝期待道。
子琢看了她一眼:“怎么不将我叫醒?”
柳萝笑道:“师尊这不是醒了吗?”
片刻后,两人将树苗种完,去殿中净了手,一同坐在院中看它。
“怎么突然想种梅树?”子琢问。
柳萝双眼有些发神:“这样就会有东西一直陪着我们了呀。”
子琢没说话,转身重新系紧她身上的狐裘。
“师尊,你捡到我那日,身上就是披的这一件狐裘吗?”柳萝抬眼看他。
子琢点头。
柳萝钻进他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腰:“明日,我们便要去漠城了吗?”
子琢应声:“嗯,昆仑弟子今日便陆续进传送阵了。”
“天书何日开启?”柳萝闷着声音问。
子琢低声答道:“明日。”
午后,柳萝传音问了姮珠东海的情况。
姮珠让她安心:“东海一切都好,其他宗门也派了弟子过来。我与流光明日便要去漠城了,芙蕖会留守在蓬莱岛。你们能?你们还顺利吗?”
柳萝道:“很顺利。再过几日,魔族便会消失在九州之中了。”
“太好了!”姮珠笑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流光与芙蕖也还有一场未完成的婚礼。我与他们商量了,等大战过后,我们四人的婚礼会一起举办,就定在明年的喜水节上。”
姮珠叮嘱她:“你们可一定要来!”
柳萝自然答应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眼看着快到了除魔小队会和的时辰,柳萝匆匆道了“明日见”,切断了传音。
她站起来,朝案边的人摆手:“师尊!我先走啦!”
说完,风风火火地抱着拭雪,跑出了大殿。
子琢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桌案上的传音石闪烁起来。
不知为何,男人没有马上拿起,而是在座上愣了片刻,才将灵力渡进去。
楚天衡的声音突兀地外殿内响起:“子琢!你做什么呢!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何事?”子琢沉声问。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你一直追着我问的古籍?我成天废寝忘食地破解,你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不过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不会真的相信这些吧?都过了快千年了。”楚天衡在那边絮絮叨叨地问。
子琢没回答:“你看出了什么?”
楚天衡“哼”了一声,语气扬起来:“你不知道,它那些话藏的可真是好。撰写古籍的人不知道是谁,所有的内容全部是用的密语,若不是我,旁人还真的推演不出来。”
他说着,又疑惑道:“可这样的人,在修真界怎会没有留下名号呢?”
他自言自语了许久,子琢都未打断他。
楚天衡道:“你近日还真是怪,居然都不骂我了。”
见子琢不说话,他终于转了话音,进入了正题:“古籍上说,九转菩提珠的确有拘生魂破除时空的能力,但一旦它耗尽了灵力,生魂就再也回不了原本的时空,会即刻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子琢闭上眼。
楚天衡接着说:“你到底要做什么?难不成还真有这样的生魂穿越了时空?这怎么可能?而且九转菩提珠是要用来封印魔尊的。”
他想到什么,忽然正色道:“子琢,你可别昏了头。”
子琢切断了传音。
殿外风雪大作,一连好几日的飞雪倏地急了起来,将小窗吹出了响声,白雪落进殿内,融化在地上,变成丁点雪水。
子琢出了殿门,见院内的梅树枝在风雪中摇摇欲倒,他抬起手,冰蓝色莹光飞过去,轻柔地落在树枝身上,支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天地间,飞雪避开子琢,也避开梅枝。
白衣尊者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才慢慢抬起手,触碰到脸上的雪水。
他恍然惊醒,大步回头,宽袖在冷风中抬起又落下,问道殿的殿门紧紧合上,隔绝了殿外的冰冷气息。
殿内一片死寂。
白衣男子无力地坐在门前,想起了师尊曾说过的一段话:“你这身仙骨,不是来自于世代皇族庇佑,也不是前世的功德。
你没有前世,今生却偏偏带了一颗朱砂痣,又携上仙骨。
你可知,多少飞升的地仙直至陨落,都修不出仙骨。你有它在,修为一日千里,注定会走到世人无法企及的那步,也注定会面临许多抉择。
你当不忘本心,刻苦前行。”
他的师尊活了许多年,从千年前仙魔大战中幸存下来后,便参透了许久世间事。
这段话,是他身死道消之前,将子琢招到身前说的。子琢那时不明白他的用意,只以为是在提点他要加倍刻苦,不要辜负天资。
可如今,他总算醒悟了。他被天道选中,注定要面临生与死的抉择。
他生,柳萝死,天下人生。
他死,柳萝与天下人俱生。
命运何曾好心?何曾毫不吝啬地给予人珍珠?不过是时候未到,它早已布好棋盘,落了子,冷眼旁观。
除魔小队今日转了运势,在巡逻中发现了魔人的踪迹,救下了一村的民众,聂致飞乐得仰天长笑,其他人面上也欣喜不已。
他们将民众带回了昆仑安置,中途落了大雪,脚程慢了些。
那之后,柳萝顺道和绿漪一起去看了昨日的婴孩,见她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她放下心,和绿漪约定了明日件后,蹦蹦跳跳地踏着夜色回了问道峰。
女子从飞鹤背上跳下来,一扭头,看见男子站在云台边上,手里提着莲花灯,灯穗在大雪中中轻轻晃动。
烛火映在他身上,把他素来清冷的面孔映得柔和了几分,但不知是不是柳萝的错觉,她似乎看见子琢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跑过去,又看见他眼底的水光消失了。
“师尊,怎么在这里等?是不是想我了呀。”柳萝故意拖长了音调,笑着逗他。
子琢道:“嗯,想你了。”
柳萝脸一红,被子琢牵着并肩朝前走了几步,听见他突然开口:“阿萝,我想学做梅花酥。”
柳萝脚步微顿,神色讶异:“好呀,什么时候?过几日吗?”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一时没反应过来。
子琢没有看她,目光平直地落在被灯影照亮的雪地上:“今晚。”
一刻钟后,两人进了小厨房,柳萝先进去,轻车熟路地点亮灶台边的油灯,又拉开角落的柜门看了看,翻出面粉。
“幸好上次还留了东西。”她拍了拍手上的细粉,转过身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对……”
她歪了歪头:“梅花酥是你教我做的啊。”
子琢正看着案板上的擀面杖,听到这话,身影微僵:“是吗,”他语气平稳,“兴许是后来学的。”
柳萝挠了挠头,没有再追问:“好吧,那今晚换我来教你。”
她说完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只粗瓷碗,又把面粉袋拎过来放在案板旁。
子琢已经解了外袍搭在椅背上,将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二人净了手。
“先放面粉,”柳萝说,“少放一些,只有我们两个人吃。”
子琢点头,倒出了大约一碗的量。
柳萝拿出柜里的鸡蛋:“接下来打鸡蛋。”
她先打出一只放进碗里,子琢照做,握着鸡蛋在碗沿上轻轻一磕,很轻易地学会了。
柳萝朝他笑:“打成蛋液,然后再倒进去。”
没过多久,柳萝将自己的那一份面团揉好放在一边,侧头看见子琢正在将面团按在案板上揉。
他的动作生疏,但在认真照着柳萝教的做。
柳萝她凑过去看了看他手中的面团,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侧面:“这里还要再揉一会儿。”
子琢低应了一声,开始揉捏她指的方向。
待他揉好了,柳萝将手中的面团擀成面皮,用模具压出形状:“像这样,不需要太用力。”
子琢点头,一连压出了好几块“梅花”。
两个人将做好的酥胚一列一列地码进竹屉,柳萝走到灶台边,将它放到烧开的水上:“等一会儿就好。”
她见手指上还沾着不少干粉,忽然起了玩心,伸手往子琢面颊上抹。
面粉在他侧脸留下了好几道粗白的粉痕。
柳萝指着他笑:“哈哈哈哈哈。”
子琢顿了顿,侧头看她。
柳萝意识到什么,往后退了半步,但小厨房的空间不大,她很快抵到了灶台边沿。
子琢缓步过来,一手抵住她退路,不紧不慢地将面粉轻拂过她鼻尖和两侧面颊。
抹完面粉,子琢退了些许,眼底带笑:“花猫。”
柳萝没恼,插着腰反问:“那你是什么?大花猫?”
两人相视而笑,一同收拾了片刻,到屋外去练剑。
昆仑的风雪愈发大了,柳萝几乎睁不开眼,但有灵力护体,加之有子琢设的结界,她没有感受到多少寒意。
柳萝抬手拢住雪粒:“这雪都快有豆子那么大了。”
子琢道:“昆仑许多年没下暴雪了。”
半个时辰后,柳萝去掀开了竹筛,梅花的香味顿时漫了出来。
子琢将竹筛端到灶台上,梅花酥已经膨胀了一圈,花瓣的轮廓显得比方才更加饱满。
柳萝伸手拿起一朵,吹了吹,咬了一口,将手里剩下的半块递到子琢手边:“你尝尝。”
子琢低头咬下去:“好吃。”
柳萝笑道:“恭喜你!已经学会啦!是不是很简单?”
子琢点头,神色里带了郑重:“我会记得的。”
但他应当不会再教柳萝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柳萝回到偏殿时, 已经是深夜了。
她刚走近,便看见一青衣女子昏昏欲睡地蹲在台阶上,像是在等人。
“师姐?”柳萝快步到她面前。
绿漪的瞌睡顿时醒了,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软声说:“柳萝, 今夜我们可以一起睡吗?”
柳萝笑道:“当然了。”
她边挽着绿漪的手,边推开殿门, 将她带进去。
两人躺在床上,手牵着手, 说是睡觉, 可眼皮都睁着, 没有丝毫困意。
绿漪突然出声问:“你不问我为何来?”
柳萝侧头看她:“你若是想说,自然会说。你若是不想说, 我也不会问。”
绿漪翻身抱住她的肩膀:“师妹,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柳萝静静听着。
“师尊不想再让我见十七师兄,想让我留守昆仑, 不让我明日去漠城。”绿漪声音里带了哭腔,“其实我知道, 若是我执意要去,他不会拦我。”
她眼中迷惘:“可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
柳萝轻抚她后背,缓缓道:“那就问你的心, 你想去漠城吗?你想见他吗?想见我和姮珠吗?想与我们并肩作战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对的,”她坦言道, “但我想,抛开他而言,你应当还有许多想做的事,我们绿漪可是灵草峰的大师姐啊。”
绿漪怔愣地望着她。
“心才是最重要的, ”柳萝温和地笑,“若是看不清前路,那便莫论对错,只求不悔。”
绿漪的眼中泣出泪花,她紧紧地抱住柳萝:“师妹,我知道了,我想去漠城,我想见你们,也想救人。”
柳萝便不再开口了,只是柔柔地拍着她后背,像在给予她力量。
“那你呢?”绿漪松开她,盯着她眼睛问,“你近日是怎么了?总是发神,人看着也怪怪的。”
柳萝垂下眼睫:“师姐看出来了吗?”
绿漪笑道:“也许是旁观者清?”
柳萝深吸一口气,沉吟了半晌,才道:“我本打算明日去找你和姮珠的,但你既然问了,我也不再瞒你了。”
她坐起来,指尖攥紧了被子,神色歉疚地对绿漪坦白:“其实我不是九州中人,我来自异世,也就是千万年之后的世界,阴差阳错穿越而来,是为了救师尊。”
绿漪不禁睁大了双眼:“千万年之后?”
柳萝点头:“说来话长。总之,他为了大战牺牲了自己,只剩下一抹残魂,我们相伴了许久,他最终魂飞魄散了。”
绿漪坐起来,抓住她的胳膊:“尊者知道这些吗?你又是付出了什么才穿越回来的?”
柳萝看着她担忧的目光,解释道:“你别担心,他已经知道了,我也没有付出什么,说起来,或许是上苍垂怜吧。”
绿漪不明白:“这不是很好吗?”
柳萝道:“师姐,帮助我穿越到九州的是神器,它注定会用来封印魔尊。而我……就不知道何处是我的归宿了。”
绿漪手上的力气加大了几分:“你是说,你有可能会穿越回去?”
柳萝微微颔首。
“不要!”绿漪道,“我不要你走!我好不容易才交到朋友,你也好不容易才完成这一切,难道就要销声匿迹了吗?”
柳萝没说话,眼神也是悲伤的。
“师妹,”绿漪捂住嘴巴,眼泪滑落在床上,“上天何曾垂怜你?不过是拿你取乐罢了。将你利用完,然后又弃若敝履……”
“他哪里是为了成全你?哪里是为了救尊?不过是为了大局,平息人魔之战。”绿漪声音沙哑。
柳萝摇头:“师姐,不论他是为了什么,他的确成全了我。你往好处想,我或许会留下来呢。”
绿漪道:“你休要唬我!尊者呢?他有办法吗?”
柳萝苦笑:“说到底,我们都只是一介凡躯。”
“那十七师兄呢?”绿漪眼中迸发出光芒,“他是天道!他一定有办法。”
柳萝抱住她:“师姐,他根本不知晓世上有穿越时空的的道法。”
她用手拭去绿漪眼角的泪水:“别哭。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这一夜,绿漪还是无声地哭了许久,她虽比柳萝多活了好些年,但并不入世,从未见到过世间还有这样残酷的事……让人毫无办法,踯躅不能言。
她早早地回了灵草峰,同师尊商议漠城一事。
柳萝则是去了正殿,准备解除四神器的封印,她来时,子琢已经到了,手中正拿着两仪盘。
柳萝朝他一笑,在他身旁坐下,将储物戒中的春风笛和山河钟拿出来。
子琢给她倒了杯热茶:“天寒地冻,用茶水暖一暖。”
柳萝喝下去,身上果然暖了不少,她碰了碰子琢的手背:“师尊的手也好凉,喝一杯罢?”
子琢还没说话,十七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他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神器,将天书卷轴拿了起来。
“将他们都叫出来。”少年面无表情道。
柳萝摘下腕上的菩提珠,小九应召而出,宋平生他们的身影也依次出现在半空中。
十七将天书展开,咬破右手指尖,又将溢出的血珠按在眉心,双瞳转为了暗红色。
天书卷轴亮起金光。
他闭上眼,金光攀上他的面孔,覆盖了他全身,将他整个人一并拢入不断翻涌的金色的光晕中。
柳萝看见他的容貌在顷刻间发生了变化,似乎变成了另一位青年男子。
她下意识皱眉,觉得自己好像见过这个人,可还没等她想起来,十七又变回了那个白发少年。
苍茫的声音在十七灵台中响起,它雌雄莫辨,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十七,你可决定好了?”
十七没说话,他睁开眼,空白的卷轴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朱字——“允”。
小九几人的身形猛地一顿,天地震颤,雪峰轰鸣,远处的深海发出了一声尖啸。一股纯净的灵力以他们为中心扩散,掠过山川、河流,行过城池和荒野,又像潮水一样消失了。
他们眸中金芒一闪,身影化作灵光,融入了神器当中。
十七正要开口,却看见柳萝双眼紧闭,已经倒在了桌案上。
子琢的手垫在她前额,神情复杂地注视着她。
十七挑了挑眉,语气不咸不淡:“小九他们会沉睡一两日。”
他朝柳萝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子琢抬起一双微红的眼睛:“以我之仙骨,换她的性命。天道会应允吗?”
十七皱眉,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掠过,冷声道:“你们之中,是谁逆天改了命?”
子琢冷声反问:“何曾逆天改命,不过是按棋盘落子。”
十七定了几瞬,脑中百转千回,忽然抬头,扫了一眼天际,抚掌笑开:“好啊,竟然连我也算计。”
“十七,她能活下来吗?”子琢站起来,死死地盯着他。
少年唇角微勾,眼中的情绪却冰凉刺骨:“我怎会知晓?他们何曾将我当做同类?”
子琢闭了闭眼:“因果循环,谁能躲得过?”
他将九转菩提珠戴回柳萝手上,将她抱到床榻,低头吻了吻她眉心。
一触即分。
半个时辰后,子琢领率昆仑弟子开启了传送阵,到达漠城后,他径直去了佛宗大殿,与众宗门商议要事。
直至黄昏,男人才走出大殿。
绿漪和姮珠上前来拦住他的去路:“尊者,柳萝如今在何处?今日怎么没见到她?”
子琢没说话,转身离开了。
姮珠还想再追,绿漪却抓住她手:“等等!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深夜,战鼓乍响,魔族突然来犯。
子琢站在城楼上,目光落在远处正在缓慢逼近的阵列上。
魔军的旗帜在夜风中翻卷,被火光照得清晰可见,队伍领头的马背上坐着姬少野,魔尊威都依旧没有现出身形。
楚天衡沿着石阶快步登楼,他到子琢身旁站定,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白霓裳,才道:“佛子出城了。”
话音刚落,子琢便看见佛子了凡领着宗门弟子出了城门,他只穿着一身朴素的僧袍,一手捻着一串佛珠,一手持禅杖,□□没有骑马,却一直走在队伍最前方。
城楼下方有人吹响了号角,两军交战,灵光与魔光响彻了黑夜。
楚天衡忿忿道:“他们竟然偷袭!这也太不讲武德了!”
子琢道:“佛子早有准备。”
楚天衡张了张嘴,往子琢的方向挪了两步,压低声音问:“他前段时日为何闭关?身上的伤究竟好了吗?”
子琢摇头:“他不见我。”
楚天衡道:“那白霓裳呢?他对她是什么态度?”
子琢顿了顿:“我今日才到漠城。”
楚天衡神情失望了不少,又突然想起什么,往他身侧够头:“你那爱徒呢?留守昆仑了?你居然会放心将她就在昆仑?”
子琢默然不语。
这场仗没有持续多久,城下的魔军阵列中便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一道黑衣身影飞身而起,越过了无数魔人,她右手持着匕首,像一只从高处上俯冲而下的鹰隼。
狂风将她身上那件深色斗篷向后掀开,露出一张面容,在灵光中冷艳逼人。
是姬千霜,一个或许早已被遗忘的人。
她落在姬少野马上,匕首在手中翻转,随即狠狠扎进了姬少野的胸口,冰冷的面容被溅上了鲜血。
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一股恶心的味道:“我来取你狗命了。”
姬少野的马本被惊得朝后退了半步,但它太过熟悉来人,没有挣扎便低下了头颅,马蹄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姬少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柄已经没入大半的匕首,又抬起眼来看向姬千霜。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口中先涌出的暗色液体没过了他的声音。
他没有反击,只是用力向前倒,匕首很快穿透他的胸膛。
男人却缓缓扬起一个笑,拥住面前的女子:“你来找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姬千霜面不改色地推开他。
姬少野维持着面上的笑, 身子一歪,直直跌入马下,坠入了黄沙之中。
周围的魔人齐齐惊呼, 却没人上前去扶,反而不约而同地后撤, 形成了一阵无法遏制的骚动。
城楼上的楚天衡看懵了:“怎么回事?魔族内讧了?”
天地之间,风云骤变, 狂风卷起黄沙呼啸而来,模糊了众人的视线。
风沙的间隙中, 一道红衣的身影在战场正中缓缓浮现, 他的衣摆在狂风中纹丝不动, 像是有道屏障将尘沙隔绝在外。
苏明清抬手轰出一道赤红色掌风,对面的数名人族修士还未反应过来, 便被掀翻在地, 倒在地上连连痛呼。
他再次抬手,佛子踏风而起, 抬手迎上了第二掌,僧袍隐隐有金光闪烁。
两道掌风相撞, 灵光与魔灵的余波朝四面扩散,将沙土掀开数层。二人同时收回手,苏明清朝后退了半步, 稳稳落于地面。
佛子则不受控地向后倒去,他捂住胸口, 嘴角渗出鲜血,手中的佛珠散落下来,在半空中化为了粉末。
“师尊!”了静在远处急出了一身冷汗。
子琢足尖轻点,从城楼上飞身跃下, 转瞬便疾至佛子身后,一手撑住他后背。
两人几乎同时落地,子琢侧头看了他一眼,将手垂回身侧。
下一瞬,楚天衡和白霓裳分别落于他们身侧。
佛子低声道:“多谢。”
子琢微微摇头,抬眸看不远处的红衣男人,正巧与他对上视线。
苏明清的眼眸一如既往地阴郁,他勾唇一笑,身周鬼气森森:“她呢?”
子琢没说话,他顿时轻蔑地扫向四人,语气居高临下:“千年前,我屠尽天下人,那些老头一一自爆,以经血作阵,才将我困住。你们呢?这回又打算牺牲什么?”
楚天衡手中摇着玉扇,依旧弯着眼:“威都,你未免也太自负了。”
“是吗?”苏明清冷冷吐出两字,身影渐渐消失在战场之用,“那就拭目以待吧。下次,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两族暂且休战。
佛宗内,白霓裳厉声数落榻上的人:“金身破了,功德也没了,还不消停!我看你要逞强到几时!”
楚天衡摸了摸鼻子,将一旁的子琢拉出了门外。
了凡并不争论,只说:“身在其位,当承其重。你不也从药王谷出山了吗?
白霓裳眉眼横飞,却不发一言,只冷冷地瞪着他。
良久,了凡从榻上坐起来,轻声问:“他待你还好吗?”
白霓裳转身:“不劳佛子关心。”
楚天衡拽着子琢出了院子,看见四下无人才停下脚步:“神器何时才能使用?”
子琢道:“后日。”
楚天衡满心忧郁,手中的玉扇越摇越快:“威都来势汹汹,实力深不可测,我们必须撑过明日。”
子琢看他:“一日而已,并非不可能。”
“我知道,”楚天衡顿了顿,“只是我近日算了好几卦都是大凶,总担心我们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他合起玉扇,观察子琢的神情:“子琢,我算的是你的卦。虽然我不知晓其中缘由,但这一关,你可谓是九死一生。”
男人语气沉下来:“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子琢毫不犹豫:“没有。”
柳萝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黑暗中,看完了自己活过的二十多年。她看见了许久未见的父母,也看见了她与子琢的初见。
那是一个极其平凡的日子,她在公园堆沙子,身后的父母并肩坐在木椅上,手牵着手,怜爱地看着她。
某一刻,她看见了垂在面前的雪白色衣摆。
柳萝抬起头,看见了一个万分熟悉的男人,如仙如魅。她那时什么也不懂,只欢喜的叫出一句:“神仙哥哥!”
后来的记忆变得很快。她快速地走完了自己的前半生。与她而言,来到九州的日子是一场新生。
刚穿越时,她懵懵懂懂,即使刚经历了一场分别,依旧有一种乐天的天真。后来,她见了许多悲欢离合,见了苍生,渐渐明白,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梦中的画面飞速流逝了一遍,又倒回到在现代的一天。
午后的阳光从阳台斜进来,照得人暖洋洋的。约莫十岁的柳萝趴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铺着一张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纸,边角被她用蜡笔盒压住了一边。
她手中握着胖胖的蓝色蜡笔,正在低头画海。纸上的波浪线已经铺了大半,她又用指腹抹了抹,把边缘晕开一些,让海面看起来没有那么死板。
晕完海洋,她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想,又拿起白色蜡笔在波浪线之间加了几道浪花。
子琢走到她身侧,学着她趴在地上,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下空白的角落:“这里有一处礁石。”
柳萝看了眼他指腹停留的位置,有些惊讶:“神仙哥哥,你记得好清楚。”
他收回手:“嗯,我喜欢海。”
女孩就笑道:“我一定会画出你记忆中的海的!”
此刻,柳萝好笑地看着自己曾经凌乱的画作,心中不禁想,从前是怎么夸下海口的。
子琢闻言,似乎笑了一下:“那等你以后真的看到海了,再重新画一张给我看。”
柳萝猝然抬头。
不对。她记得多年以后,两人的确去看了海,柳萝也记起答应过子琢的话,要将看见的海画下来,送给子琢。
子琢却阻止了她,说他们没约定过这件事,是她记岔了。
那时柳萝没多想,真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再加上她画技的确堪忧,便没有坚持。
但他们居然是约定过的。
柳萝怔愣了好一阵子。梦中的两人又聊起了天南地北的事,恍然之间,仿佛过了好多年岁。
子琢骗她。子琢为什么骗她?
不知是什么力量驱使着柳萝向前。她从黑暗中艰难地迈出几步,脚下如有千钧重。
子琢,为什么呢?
她走近那张熟悉的画,低头仔细地打量画上的细节。
怎么会……柳萝透明的指尖抚上画上新添的礁石。她认出来了,画上正是蓬莱岛,姮珠与宋平生约定的地方。
她与子琢去过多次的地方。可是,怎么会呢?她十岁时尚未穿越到过去,没有去过九州,也没有遇见子琢。
子琢又是怎么知道这片海的?是上一回,他独自去找春风笛的时候见到的?不对,她忽然联想到子琢怪异的态度。
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梦中的画面再次飞速掠过,却一次次停在子琢的身上。柳萝不可避免的捕捉到子琢复杂的眼神。
含着无数思绪的眼神。
终于,记忆定格在她以为的他们初见那日,子琢背着光,眸中含着泪,失而复得地看着三岁的柳萝。
倘若是初遇,他怎么会有多余的情绪?他怎么会哭呢?
电光石火间,柳萝想明白了。
子琢,子琢。你是不是早就遇见我了?在我有记忆之前,在你魂飞魄散之前,在我穿越到昆仑之前。你早就有了我们相识相知的点滴记忆,却不肯告诉我,只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流露出一二分爱意。
子琢,你为什么阻拦我?因为你早知结局。
我以为的初见,竟然是你我跨越千万年地重逢吗?竟然是你能抓住的、最后的救命稻草吗?
所以,使用九转菩提珠,我会粉身碎骨吗?可是,我愿意的,我甘愿啊,我本就无牵无绊,本就是为救你而来啊。
昆仑,问道殿,柳萝在床榻上睁开眼,恍然泪流满面。
她终究没能改变一切吗?
楚天衡纠缠了子琢许久,依旧没套出什么话,只能不甘心地离开了。
子琢独自回了从前在佛宗的院子,洗漱片刻后,穿着单衣躺在床上,却一直没能入睡。
月光如洗,圣洁得让他想起那双清澈的眼眸。
男人起身披上外衫,到院内坐下。梨花纷纷飘落在他发上,他捻起一朵,低头打量,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问道殿外的梅树苗。
他的唇角不禁多了几分笑意,转瞬又恢复如常。
一刻钟后,他进了佛宗大殿,殿内金佛高坐烛台,脸上无悲无喜,看不出丝毫悲悯众生的意思。
白霓裳跪在蒲团上,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子琢微微颔首,走到她身侧,持香跪坐,拜了三拜。
白霓裳的声音冷淡:“她呢?”
子琢回答道:“在昆仑。”
白霓裳看了他片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子琢侧头:“我比谁都清楚。”
白霓裳直言不讳:“她不会原谅你的。”
男人皱眉:“你怎会知道她……”
紫衣女子垂下眼:“她不像九州之人,她应该生长在一个平和的地方,一个没有纷争之所。”
白衣尊者不置可否:“所以我想让她平安。”
白霓裳冷笑:“难道你死了,她会独活?”
子琢垂首,郑重向她一拜:“若结局注定如此,还请你们多照拂她,她是个很好的女子,能看见世间的许多美好,我不能让她因我而来,又因我而死,这太不公平。”
白霓裳起身,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你这般对她就公平吗?”
夜风灌进大殿,子琢重重叩首,久久未抬起头:“佛祖保佑。”
翌日,两军再度交战。
天光尚未大亮,远处的沙丘边缘泛着一层朦胧的灰色,魔军的将领换成了一个身形瘦长的老者,他沉默地立在兵士前方,姿态松弛,像是胜券在握。
人族这边,楚天衡站在阵前,穿了一身轻甲,横握着一柄银剑。
战鼓一响,双方顿时突破了边界,厮杀了起来。半日的鏖战过后,魔族的队列显然乱了,人族修士抓住机会,向前推进了数丈,将魔军的前沿逼退了一段距离。
就在众人以为魔军会撤退之时,一道暗红色的光从魔军中升了起来,威都再次出现,血阵从威都他脚下铺开,阵纹沿着四周延伸,迅速穿过了魔兵的队伍,朝着人族的方向涌去。
前排的人族修士甚至没有来得及后退,血线便已经缠上了他们的身体,探入了他们的经脉。
子琢朝身侧的白霓裳和佛子出声:“走!”三人从城楼上一齐跃下,身后还跟着数十位大能。
血阵在吸收到灵力之后明亮了许多,暗红色的光芒朝更远的方向蔓延。
楚天衡在前方挥剑,砍断了几根正朝他蔓延的血线,被切断的部分在沙地上迅速干枯,但更多的新线又重新生长出来,阴魂不散地缠住人。
威都在作完血阵后便从战场中消失了,他对阵法的力量深信不疑,只等着人族被步步蚕食。
白霓裳的身影穿行在被血线缠住的修士之间,她不顾自己正在流失的灵力,不停歇地将人扶起来,斩断血线,给他灌入灵力。
子琢三人则继续与魔军交锋,但负伤魔人从血线中汲取灵力后,很快便会重新站起来。
人族很快意识到血阵的威力,但依旧不后退,死守阵地,不停地斩断向漠城延伸的血线,早已染上了满身血污,狼狈不堪。
“不能退!一旦退了,九州就完了!”年轻修士喝道。
霎时间,一道暗色刀光从白霓裳后背劈下来,她正拖拽着地上的修士,察觉到身后的危险气息,但已经腾不出余力来挡下那道突袭。
佛子不知何时横在了她和那道刀光之间,挡下了攻击,脊背顿时留下了一道伤痕。
白霓裳转身,瞳孔骤缩。
她没有愣多久,很快抬手解决掉偷袭的魔人,绕到男人身后给他疗伤。
周围的修士默不作声地把他们二人围起来,形成了一个保护圈。
白霓裳掌心的绿色灵力渗入佛子的伤口,缓解他的痛楚:“你挡什么?!”
佛子道:“我不能让你受伤。”
“难道我便……”白霓裳喉口一梗,咽下未说完的话。
战场另一侧,楚天衡被数道血线同时缠上了右臂和腰侧,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以极快的速度收紧,他试图挥剑斩断,血线却骤然发力,将他整个人朝下拉去。
他失去身体重心,朝侧面踉跄。
凝华的剑光亮起,将他手臂上的血线同时斩断。
子琢一手扣住了他的肩甲边缘,让他稳住身形。
楚天衡低头,看见腰上的血线也被冻成了坚冰,坠落在地上,碎裂开来。
“子琢!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他连忙问。
子琢道:“先结保护大阵,解决魔人不要留活口!”
话音刚落,楚天衡立即颔首,传音至整片战场。
在楚天衡的掩护下,子琢将凝华插在地上,左手伸出二指,并拢掐诀,冰蓝色的灵光从他脚下延伸至城楼,为战场上的修士立下了一道保护屏障,带来了片刻喘息。
这道保护屏障一直持续了半日,在第二日天明时分暗了下去。
子琢斩下了魔军首领的首级,撑着剑喘息。
楚天衡看着蝗虫般的魔人:“子琢,还要多久?”
“三个时辰。”子琢站起来,挥剑斩落身下的血线。
楚天衡扫了一圈:“你那个大弟子呢?怎么突然不见了?”
子琢环顾四周,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正午时分, 烈日在西荒高悬。
子琢回头,看向身后那些浴血的修士,目光在他们身上短暂地停了一下, 随即御剑升至战场半空。
“子琢?”楚天衡意识到什么,面上如释重负。
白衣男子抬袖一甩, 三道光芒从乾坤囊中飞出,春风笛、山河钟和两仪盘在他面前在缓缓旋转, 散发出夺目的银白色光芒。
几人的身形从神器中浮现出来,他们看着底下的惨象, 眉心紧皱。
“君上呢?”宋平生最先察觉到异样, 很快, 楚心行和荀容子也疑惑地转向子琢。
子琢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踏空而来的威都身上。
威都的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波澜不惊的平静。
子琢催动灵力, 三件神器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融合。
宋平生不可置信地盯着子琢:“你想要做什么?!你要弃苍生于不顾吗?”
楚心行和荀容子对视一眼,抬手想要制止神器的融合。
白衣男子却闭上眼, 飞至神器之间,补足了九转菩提珠的空缺。
楚心行二人垂下手, 眼中满是诧异。
威都轻笑,目空一切:“以身相替?你们这些正道人士,怎么比我还自负?”
然而, 子琢眉心的朱砂痣愈发浓烈,威都的唇角的弧度渐渐消失了。
“仙骨?”他下颌微微发颤, 神色凝重起来,“天道还留了这一手。”
血阵上的符文剧烈闪动了几下,抽回了战场上魔人体内的生机,他们顿时软了腿, 无力地跪坐在地上。
转瞬的功夫,所有的血线汇聚成一条血色的河流,朝天际倒流,尽数涌进红衣男子的体内。
苏明清抬起手,朱色魔灵自他掌内倾斜而出,与神力相对抗。
子琢面色苍白,脊骨处的金光从衣衫内透出来,他额角汗湿,眉心微蹙,像是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楚天衡抬头注视半空中的场景,意识到不对劲,神情豁然变了,扬声喊子琢的名字:“你别做傻事啊!”
千里之外,柳萝从榻上坐起来,抬手三两下擦掉脸上的泪水,往殿门的方向跑。
下榻时,她不慎撞翻了一旁的莲花灯,花灯早已灭了,莲瓣滚落在地上,失去了原有的形状。
柳萝脚步微顿,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捡,快步跑到门边。
她才不信命。
若是结局一早便注定好,天道为何要她穿越回九州?又为何让她在此刻醒来?
女子伸手推门,殿门纹丝不动,一股强大的阻力隔着门扇传来,让她不禁后撤了一步。
她的目光在殿门上快速扫了一圈,看见周围浮着一层极淡的蓝色光晕。
是子琢设下的禁锢结界。结界还在,说明子琢还活着,一切还来得及。
她抬手掐了一个诀,指尖凝起九成灵力落在结界上,蓝色屏障没有任何波动。
怎么办?子琢设下的结界,她肯定破不了……对了!他一定把小九留在了昆仑!
她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腕间,与她的猜测一样,菩提珠好好地待在那里。
“小九!”柳萝连声呼唤她,“你听得到吗?”
青珠没有丝毫回应。
无力感涌上来。柳萝眼眶一热,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死死盯着殿门,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柄匕首,在掌心中央划开一道伤口。
她将那只正在渗血的手掌贴上殿门。血触到门板的那一刻,她掌心下方的蓝色屏障从中心处开始碎裂了,在半空中逐渐变淡,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薄冰。
女子大力推开殿门,她一边跑一边抬手蹭了一下眼眶,往后山传送阵的方向奔。
冰雪凛冽,她感觉到掌心渗出的血正在沿着指缝滑落,被风吹凉了,让人瑟瑟发抖,但她的脚步没有停下。
靠近传送阵之后,柳萝在不远处躲藏起来,看见传送阵外守着数名弟子,各自巡逻不同方位。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一道温热的光从珠面渗出,小九的身影出现在她身侧,神色困惑:“怎么回事?时辰不是到了吗?”
柳萝转头,惊喜地看着她,简明扼要道:“子琢要用自己代替你。他把我们留在了昆仑,我们必须尽快坐传送阵过去。”
她抬手指了一下传送阵的方向:“你能把他们打晕吗。”
小九正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弟子,施法击晕了他们。
柳萝快步跨过那些倒下的身影,弯腰启动传送阵,阵纹逐渐亮起,直通漠城佛宗。
到达佛宗之后,小九单手掐诀,用御风之术托着柳萝朝城门的方向掠去。
二人终于抵达了战场。
穹顶之上的日光一点点被吞噬,白昼消逝在大地之上,沙尘翻涌,不断挤进入的胸腔,浓重的死亡气息压得人喘过不气。
鲜血浸润在沙土之中,地面上遍布着干涸的血线,断刃和甲片散落在各处,魔人们倒成一片,修士们用法器撑着身子,仰头茫然地看着半空。
柳萝愣愣抬头,看见子琢浮在高处,春风笛、两仪盘和山河钟环绕着他缓慢旋转,他低垂着头,双眼紧闭,唇色极淡,眉心的朱砂痣似乎点燃了他的精血,比焰光还灼目。
男人血衣染血,大大小小布满了口子,左臂上还有一刀深可见骨的刀伤。
“子琢。”柳萝不禁喃喃。
楚天衡看见她来了,连忙冲她道:“你别再去了!”
柳萝摇头:“我要去。”
她抬起了右手,菩提珠顺着她的心意从手腕上飞起,不断朝上攀升。
小九的身体随之上浮,衣衫在昏暗的天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青光,她低头看了柳萝一眼:“再见。”
柳萝朝她笑了一下。
小九转过身,朝神器而去,子琢的身体被她施法剥离出来,悬在半空中,眼睫颤了颤,还未苏醒。
九转菩提珠归了位,与其他三件神器相融合,原本散发出的白色光芒升了一大截。
威都莫名地收了手,没再催动血阵。
他竟然笑了,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阿九,你这么想我死吗?”
宋平生三人的目光落在小九身上。
小九笑得凉薄:“在说什么傻话?我一直都想你死啊。”
“是啊,”苏明清面容僵了片刻,“我早该死了。你一心盼着我死,可是我……舍不得你”
小九白了他一眼:“别来恶心我。”
苏明清问:“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小九没回答他。
神器相融,硕大的白光开始吞噬苏明清的身体,战场上的魔人慢慢消散了。
子琢睁眼看见小九,意识到什么,猝然低头,与下方的柳萝对上目光。
他瞳孔骤缩,身形在半空中猛转,御剑下落。
柳萝弯唇,眉间忽然皱起,双膝一软,跪坐在地上,咳出一大口鲜血。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正在寸寸崩裂,灵魂正在被剥夺。
看来还是不能留下啊。只是不知,天道是会送她回现代,还是索性便让她魂飞魄散了事。
子琢落在地上,掠步到她身侧,紧紧锢住她双臂,不停地给她渡灵力:“阿萝!”
楚天衡无言地看着这一幕。
柳萝感觉到脸上不属于自己的泪滴,伸手摸上他面颊,想再碰碰他,摸到一手的湿润:“师尊,没事的。”
她艰难摇头:“我不疼。”说着,她嘴角又渗出鲜血。
“你过来。”她一手扯住子琢的衣摆。
男人低下头,尽力听清她的话。
柳萝用气音脱出几个字:“忘了我罢。”
话落,神器的光辉普照大地,苏明清灰飞烟灭,白日升空。
子琢的泪坠在地上,怀中的人散作微光,他没能抓住分毫。
“阿萝!”他双眼猩红,声音嘶哑地喊她的名字。
十七站在城楼上,伸手接住了什么,一言不发地将其放入袖中。
绿漪冲过来,拽住他的衣袖:“十七师兄!你救救柳萝!我求你救救她!”
姮珠落后一步,希冀地目光落在十七身上。
十七道:“死了便死了,你真当我是天神吗?”
绿漪止不住地摇头:“我求求你!你不是天道吗?我求你把她救回来。”
姮珠看着十七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十七嘴角轻扯:“说得轻巧。”
战场上,子琢在跪坐在原地,楚天衡想把他扶起来:“子琢,你先站起来。”
男人淌下血泪,伸手抓面前的微光。
“子琢,斯人已逝,你节哀顺变。”楚天衡苦口婆心地劝他。
子琢双目无神,一手握上拭雪,楚天衡连忙按住他手,急声道:“你这又是何必!难道你自绝,她便能回来了吗?”
子琢侧头看他:“别拦我。”
白霓裳走过来,见状不由出声道:“你别忘了,她这么做是为了谁?难道你要辜负她的一条命吗?”
子琢垂头不语,血泪一滴滴落在他衣摆上。
北境,风雪日。
风的势头缓了许多,上山的路也比从前好走了不少,风雪不至于刮得人睁不开眼。
三个穿黑袍的修士沿着小路向上走,踩雪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断断续续地响着,一人走在最前,另外两人落后半步,他们走得不快,嘴上闲聊着。
走在前面的人朝手心呵了一口热气:“雪小了,估摸着再有两个时辰就到昆仑了。”
“天下太平了啊。魔人一除,老天爷心情也好了。”他说完笑了一下。
最后头的人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走了几步才抬起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诶?你听说了吗,昆仑那位尊者的妻子在大战中死了。”
“这谁不知道,如今九州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昆仑君已经不理事务好几日了。”他低声说。
男人摇了摇头,也放低了声音:“可惜了,听说那女子年岁还不大呢。”
问道殿外,梅树枝迎着寒风轻轻摇晃,枝头上丝毫没有雪粒的痕迹,白衣男子坐在石阶上,肩头落了雪,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聂行远走进来,摸了摸胡须,缓缓开口:“子琢,佛子送来了一个孩童,说叫宋小旭,吵着要见你。”
他顿了顿:“你看?”
子琢良久才回应:“让他进来。”
聂行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雪而来,夹杂着带着鼻音的啼哭声。
宋小旭跑到子琢面前,怀里抱着两只布老虎,皮肤被冻得发红,他吸了一下鼻子:“仙长,他们都说柳姐姐再也不会回来了,是真的吗?”
他兄长追过来,慌乱地看着子琢,一只手搭上宋小旭的肩膀,想把他往后拉开。
子琢抬了一下手:“无妨。”
他侧过头来看宋小旭,眼底平静得没有温度:“是真的。”
宋小旭的嘴唇动了动,泪水止不住地流:“可是,可是我还没考取功名给她看呢。”
他哭了许久,想起一直没得到回应,不禁抬起头,看见眼前的男人红着眼眶,神情悲戚:“抱歉,我没能保护好她。”
宋小旭定住了,一时间想明白了许多东西:“对不起。”
他犹豫了片刻,将手中的布老虎递了一只过去:“你应该比我还难过。”
他很快和兄长一起离开了,聂行远又走了进来,看见子琢盯着布老虎发神,终究忍不住说:“子琢,我知道你难过。这几日,灵草峰那孩子也一直哭,旁人怎么劝都不听。”
“但人不能不往前看啊。我听师弟说,鲛族的圣女陪了她好些天,她今日好了许多,好歹是能吃下饭了。”聂行远斟酌着话语。
“对了,鲛族圣女今日还来找我辞行,她有几句话留给你。”他从袖中拿出一只蓝色海螺,放在子琢身侧。
子琢不说话。
聂行远又站了一阵子,摇着头下了问道峰。
夕阳落下,男人又坐了一日,他起身,想将布老虎放进殿内,侧头看见了地上的海螺,想起了聂行远的话。
白衣尊者把海螺放在耳边,指尖轻弹,姮珠的声音落了出来:“尊者,鲛族事务繁多,我不日便要回东海了。一直没来拜见你,是因为我心中有恨。
但你是柳萝所爱之人,所以姮珠有几句话不得不说。一是为了绿漪姑娘,那日过后,她以泪洗面,请你看在柳萝的份上,今后能多照拂她。
二是……柳萝曾说,结局未定,她拼尽全力也会扭转乾坤。我相信她,所以,我觉得她只是回到了她的天地,一个千万年以后的世界,姮珠资质普通,看不了那样的世界。
最后一句话,日后我与水仙大婚,还请您得空能来东海一趟,毕竟,若是有朝你与柳萝重逢,她知晓您食了言,想必会生气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自那日过后, 子琢便走出了问道殿,他与楚天衡三人一同商议大战后的事宜,又正式成立了仙盟, 监管九州宗门百家,修士的秩序逐渐成型。
十年间, 他走过了许多地方,每经过一处都没有停留太久太久。他走过的地方, 都有他和柳萝留下的痕迹。
中州敲起丧钟那日,他恰好在宫中, 见到了人皇的最后一面。
人皇病弱枯槁, 身形比子琢记忆中瘦弱了许多, 突如其来的病痛折磨着他的锋芒,他有很多事都记不大清了。
人皇问子琢:“你的弟子们呢?怎么不在你身边?”
大战过后, 十七也不见踪迹。
子琢回道:“他们走了。”
人皇定了定神, 又道:“孩儿,你可曾怪我?”
男人摇头道:“从未。”
人皇眼睛湿润, 怜惜地看着他:“对不住,往后的日子, 我陪不了你了。此生欠你诸多,若有来世,你不要走了。”
子琢抬头, 看见他已经闭上眼,没了气息。
榻边的老太监哭声震天:“皇上!”
人皇的发妻死后, 他没有再立后,后宫形同虚设,也不曾再留下一儿半女,只从宗室里接了一个年纪尚幼的孩子入宫, 当作皇太子培养。
那人登基后,子琢与他密谈了半刻钟,离开了中州。
姮珠的大婚定在喜水节上,子琢也去了,安静地看完了全程。
姮珠与水仙端着酒盏穿过人群,各敬了他一杯酒,不知何故,他竟然就醉了,当夜宿在了鲛人宫。
梦里柳萝笑眼弯弯地和他一起跳舞,过了一回他们二人的喜水节。
次日,大梦乍醒,子琢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如梦似幻的琉璃宫,怅然若失。
他在榻沿坐了很久,才起身去辞了行。
到了南域问天城,子琢助楚天衡肃清了楚家,又替他将残局安顿好,在城中多留了两日。
楚天衡新收了位小弟子,格外嗜甜,爱吃城中的蜜饯,日日都要去买。
他给子琢送过一次,子琢尝了一口果子,忽然想起来,曾几何时,柳萝在幻境之中也想吃蜜饯。
不过因为铺子里人太多,二人最终没去。后来呢?他们又去过吗?
子琢竟然记不太清了,他近日愈发得糊涂,时常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临走前,他独自去了一趟蜜饯铺。
掌柜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郎君是给家中的小娘子带的吧?夫人真是好福气。”
子琢没有接话,接过了蜜饯。他不认为柳萝好运,尤其是遇上他过后,柳萝便命途多舛,常常落泪。
可悲的是,他半生贫瘠,唯有柳萝在的时日,才觉得眼前尽是繁华。
那包蜜饯他终究是没有吃,分给了路上的孩童。
西荒没有魔人再作乱,风沙也仿佛少了许多。
子琢抵达漠城那日,街上正逢法藏集会,信徒络绎不绝。
佛子容颜渐渐老了,僧袍的颜色旧得不能再旧。
兴许是了静即将接替佛子的位子,他沉默了不少,几乎整日不苟言笑。
佛子见了子琢,说道:“这或许是我们此生最后一面了。”
他明日便会离开佛宗,去往九州各处游历。
子琢道:“相见并不难。”
佛子笑了,不置可否。
又是一年灯会,问道殿中的莲花灯补了又补,终究还是裂了。
子琢重新买了一盏,摊主还认识他,见他独自前来,连忙道:“郎君快些去找娘子吧!灯会人多,夫人怕是会迷路。”
子琢点头,提着新灯离开了街市。此后他多次来西荒,都未再见过这位老人。
莲花灯自然也无从寻觅了。
世间之事,似乎向来如此。
没过多久,药王谷的白涣死了。
子琢很是诧异,白涣性格偏执,自私自利,竟然会自绝于人前。
白涣饮毒酒倒下之后,白霓裳没作声,似乎出了神。
那人在地上躺了许久。
最终是子琢叫了人,把他带下去安葬了。
“我看错人了吗?”白霓裳问。
子琢道:“人心难测,未必是你看错了,或许是他后悔了。”
白霓裳便没接话了,转而问子琢:“你要去往何处?”
子琢放下茶盏,起身道:“去祭拜故人。”
小山村没怎么变。
子琢刚走到村口,就有人将他认了出来,不消片刻,整个村子的人都围了过来。
客栈老板娘风风火火地把他迎回去,推着子琢往客栈里走,转身去了后厨。
隔了一会儿,熟悉的热面被她断了上来:“一路走来,辛苦了吧?”
“难得您还记得我们。”老板娘心中高兴,“柳姑娘呢?她怎么没来?”
子琢抿唇,不知该怎么回答。
老板娘似乎看出了什么,没有刨根问底:“前些年乱过后,大家的收成反而好了。那时我就在想,幸好有你们这些仙人护佑,否则咱们肉体凡胎,哪能活到今日?”
她说完,摆摆手:“我就不啰嗦了,面快凉了。”
吃完面,老板娘带他去了后山,顺手拔了坟头长出来的新草。
“我从来没走出过这座山,但听人说,仙长都是不大愿意与我们这些人打交道的,”老板娘看着墓碑,“因为会牵扯很多因果,会让他们去不了仙界。”
老板娘转头:“仙长,我不明白因果是什么,但是您要往前看,不要因为我们,耽误了您的道。”
子琢往坟头放了夕颜花:“我道如此。任千万人,我往矣。”
终于,仙盟步入正轨,九州一片太平,他回了昆仑修炼,冲击境界。
不知道是过了多少年,问道峰上唯有他一人,殿外的梅树苗有他的灵力滋养,已经亭亭如盖,活成了一棵老树。
一道欢快的身影冲进殿门,跑到梅树底下,手脚并用地攀上了树干。
绿漪从后面追过来,慌张地喊:“念念!快下来!”
女孩像是没有听见,指尖够着树上的果子。
绿漪只好伸手托住她的腰,将她从枝干上稳稳地抱了下来。
她把女孩护在身后,似有所觉转身,看见了子琢的身影。
绿漪瞪男人:“她不是故意的。你要罚便罚我。”
子琢看着那个女孩,她的年龄大约在十三四岁,面颊还带着尚未褪尽的圆润,眉眼间倔强又灵动。
他轻声问:“她是当年那个孩子?”
绿漪怔了一下,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慢慢点了点头眼中多了几分难过:“是。”
子琢没有再追问,他伸手从低垂的枝头折下一根新枝,枝头坠着几只浅粉色的骨朵。
他将那根梅枝递到那个女孩手中:“你将她养得很好。”
绿漪在原地站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正低头端详那根梅枝的女孩,又抬眼看向子琢:“当然。她是我和柳萝一起救下的。”
子琢点头,他转身回了殿中。
念念抬头看绿漪:“姐姐,这位大哥哥好难过。”
绿漪垂头:“你怎么知道?”
念念道:“因为他和姐姐一样,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都亮晶晶的。”
绿漪弯腰抱住她,身子轻轻颤抖。
念念拍了拍她后背:“姐姐别哭!有念念陪着你!”
那天之后,念念时常偷跑上问道峰,隔着殿门露半张脸,小心翼翼地看着里面。
绿漪追出来过几次,每次都会将她带回灵草峰。
后来不知为何,绿漪也不再拦了,有时候看见她坐上飞鹤,目光很是复杂。
直到有一日,子琢对念念说:“日后就不必来了。”
念念问:“为什么?你不喜欢念念陪着你吗?”
子琢道:“我要闭关了。”
念念很疑惑:“为何要闭关。”
白衣尊者回答:“因为我要去寻我的妻子。”
凡人的一生太短了,如露亦如电,修士能活得很长,但和千万年比起来,实在是差了太多。
子琢想成仙。
男人不知在殿中闭关了多少年,一次悟道之后,忽然想起有人传音说,姮珠的女儿生辰快到了,让他别误了日子。
子琢掐指一算,正好是两日后,于是他挑了件法器,去了蓬莱岛。
他到了海岸边,准备同姮珠传音,却见一少女怯生生地望着他。
子琢观她灵力纯净,举止不似人族,便猜测道:“你是鲛人族的圣女?”
圣女瞪大眼,讶异地盯着他:“你如何知晓的?”
子琢道:“我与你娘亲相识。今日可是你的生辰?”他将乾坤囊递过去。
圣女没接,半信半疑道:“今日的确是我生辰。你说认识我娘亲,那我问你,你叫什么?”
子琢有些无奈,回答:“北境子琢。”
圣女愣了愣,皱紧眉头:“你是昆仑君?”她连忙行礼,又用异样地眼神看他,“昆仑君可是记错了?您与我娘亲并不相识啊,她从未提起过你。”
“不对,”她拍了一下头,“倒是提起过,可是娘亲说,你是外祖母的友人啊。娘亲满月的时候,您还来送过礼呢。”
子琢身子微僵:“如此……是我记错。”
圣女犹犹豫豫说:“我外祖母名叫‘姮珠’,是上上任圣女,已经过世好多年了。娘亲也已经许久未提起故人了。”
她说完,忐忑地扬起脑袋,眼前已经没了那位昆仑君的身影,只剩下地上孤零零的乾坤袋。
子琢御剑回了昆仑,来去匆匆,他没能与故人相逢。
他说不上难过,只是有些怅惘,原来,世间东海扬尘,已经过了数百年了吗?
是了。宋小旭早已金榜登科,来昆仑还了银子,漠城也不再有东西街之分,凝华脱离了剑身,不知去了何方。
人间盛世。
一眨眼,他们都没了音讯,柳萝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在九州之中——可不就是数百年吗?
除了他。
后来,昆仑的梅树花开花谢,已经数不清是多少个轮回。
白日,北境风云忽变,天际电闪轰鸣,落下一片厚厚的暗紫色的云,雷劫大作。
昆仑的弟子纷纷在问道峰下打坐:“快些过来!老祖要飞升了!”
雷光一道接一道地落下,带着沉沉的威压。
子琢站在峰顶,一手握着凝华,身上的衣袍尘旧,焦痕纹路在上面不断攀升。
半个时辰过去,雷光依旧没有停歇。男人仰面躺在地上,鲜血淌在雪中,染红了落花,身侧的凝华已断,他双眼模糊,像是快撑不住了。
又一道雷光落下,子琢眉间朱砂明灭,他看见柳萝面朝着他的方向,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他听不见她的声音,但眼前的阴霾仿佛被女子明媚的笑颜挥散了,他想起了自己的承诺。
阿萝,无论你身在何处,我都会找到你。
雷光在那一刻短暂地停滞了一下,随即落下,子琢缓缓弯唇,金光从心口蔓延出,迅速笼罩了他全身。
昆仑终年的雪停了,雷光退尽,云层从中央开始向两侧缓慢地退开,露出底下被洗净的深蓝色,不久后,降下了灵雨。
昆仑的弟子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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