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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谋遂成 陆云朝很是


    “这些都是王庭的勇士, 将来你要是加入,也会成为其中一员”那日苏边走边给陆云朝介绍,想借此勾起陆云朝的好奇心。


    陆云朝当然要如他所愿, 装作很期待。


    “敢问大人, 大可汗什么时候去攻打虞朝啊?”


    那日苏瞪了陆云朝一眼, 低声说:“这样的话千万不要让大可汗听到!”


    “这是为何?”陆云朝说这句话的时候,差点笑出声, 她强压自己的嘴角,不至于在那日苏面前露馅。


    见陆云朝这么“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那日苏不禁后悔, 但为了不被大可汗迁怒, 他只好告诉了陆云朝原因。


    “总之,一切都是那镇国公诡计多端,才害得我们鞑靼铁骑失利大可汗不会放过他们的!”


    陆云朝漫不经心应声, “大人说得对。”


    那日苏没在意陆云朝的态度,他想到什么, 当即笑开了花:“可怜那镇国公尽忠尽责,他到死都想不到,他效忠的皇帝早就想除掉他了哈哈!”


    “是么?”陆云朝咬牙切齿,指关节握得“咔咔”作响。


    那日苏没有发觉,以为陆云朝只是好奇。


    “我还能骗你不成!”那日苏左顾右盼, 见没人靠近这边, 没忍住跟陆云朝吐露了心中的秘密。


    “我跟你说”


    陆云朝瞪大了眼睛, 呵呵冷笑:“这么说来,那虞朝的皇帝当真是该死啊!”


    “哈哈哈,若天底下的君主都像虞朝的皇帝那样,这天下可就是我们鞑靼的天下了!”那日苏得意大笑。


    外人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只看得那日苏忽然大笑。


    周围路过的牧民暗自鄙夷。


    “瞧,那日苏又开始了!他就仗着说好话去巴结大可汗身边的亲信,真不公平”


    “小声些,被他听到可就不好了。”他的同伴用手肘提醒。


    “我知道。”


    陆云朝在那日苏的陪同下,终于见到草原九州的大可汗——呼其图。


    “让本汗看看,新来的□□!”


    屏风被移开,呼其图那胖得一张椅子都坐不住的身子出现在陆云朝面前。


    她不觉在脑海中回忆自己以前听过的关于呼其图的传闻,想要找出关于呼其图样貌的只言片语。


    “□□怎么不说话?见了本汗很惊讶?”


    那日苏见状忙碰了碰陆云朝,示意她行礼。


    陆云朝心中一凛,抱胸行了个草原的礼,“长生天在上,小人时常听闻大可汗的威名,初次见到,险些没回过神来大可汗竟如此威武,令吾辈心生向往!”


    呼其图哪听过这样的奉承,瞬息间由阴转晴,“原来本汗的子民都是这样想的吗?”


    那日苏在旁边提起精神,幽怨的瞥了眼陆云朝,心道这新来的不够意思。


    他都这般退让了,居然跟他抢活!


    陆云朝没管那日苏投来的眼神,继续道:“当然!别的部落我不敢保证,但我们尼斯格可汗的部落,人人都敬重大可汗,如同敬重长生天一般!”


    长生天对于草原人的意义非凡,像敬重长生天一样敬重呼其图,可真是最高的敬意。


    呼其图犹如在炎炎夏日找到了一汪山泉,燥意尽消,浑身舒畅。


    “你们部落的可汗在哪?本汗要赏赐他!”


    陆云朝面露难色,犹豫半响,才缓声道:“我们部落遭遇严寒大雪,如今十不存一,小人也是奉了我家可汗的令出来寻找王庭,祈求大可汗救救小人的部落啊~”


    说完,陆云朝双手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地面,眼睛里满是祈盼。


    呼其图听闻他的子民正在受苦,眉头紧皱,喊了亲信进来问责:“怎么回事?本汗迁徙之前难道没有让你们去下达王令吗?”


    亲信不明缘由,如实回答:“您不是说想要跟随我们迁徙,要交粮食吗?”


    对上陆云朝满是信任的目光,呼其图脸上挂不住了。


    作为呼其图的心腹,那日苏自然要站出来解围。


    “都怪小人贪心,误解了大可汗的意思,这才酿成大祸小人辜负了大可汗的信任,小人万死!”


    呼其图舒展眉心,安慰那日苏,“何至于此~”


    陆云朝冷眼旁观,没有发表言论,只是无比的“相信”呼其图给她做主。


    呼其图不愿让他的子民失望,只好派出自己的护卫队带了满车的粮食,去解救尼斯格部落。


    陆云朝达到目的,浅笑退到一边,余光扫过胖得连呼吸都困难的呼其图,眼中的疑惑更甚。


    呼其图刚出了大血,正是心情不愉的时候,没心情理会陆云朝这个新得的□□,没过多久就挥手让她下去。


    陆云朝没等到呼其图给她封赏,颇有些不情愿,那日苏早就等着了,见陆云朝没反应,一把将她拉出去。


    出了王帐,那日苏抱怨:“我不是已经派了人去吗?你为什么还要告诉大可汗?”


    陆云朝斜眼看他:“哦,请问那日苏大人带了多少粮食过去?”


    那日苏住了嘴,明显对陆云朝的行为感到不满,“总之以后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告诉本大人。”


    陆云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道那日苏还挺会蹬鼻子上脸。


    但同时,因为呼其图没有给她安排职位,让她不由生出急切。


    “敢问那日苏大人,在我来之前,王庭中最炽手可热的□□是谁?”走出王帐很远,陆云朝状似无意问道。


    那日苏想都没想回答:“自然是拉申克”


    说到一半,那日苏幸灾乐祸:“拉申克心眼小,要是听说你的身份,肯定会来找你比试,直到打败你为止。”


    陆云朝心头微动,放在了心上。


    但她见不得那日苏得意,“方才大可汗没来得及给我安排住处,劳烦那日苏大人帮忙寻个安静的地方给我住下。”


    那日苏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答应。


    “我倒是知道有块空地不错,就是离王帐有点远”


    听到这里,陆云朝恨不得立马点头答应。


    为了维持身份,她假意拒绝了几次,才在那日苏的各种保证下,“勉为其难”答应。


    与此同时,从陆云朝手里捡回一条命的马匪碰到了裴映淮的马车,远远看到裴映淮只有一个人,又起了贼心。


    “这块地界可兄弟们的地盘,识相的快把马车里的东西交出来!”


    裴映淮立在马车旁透气,闻言转过头,漆黑的眸子望过去,不带任何情绪,无端给马匪们带去压力。


    其中一名马匪想到先前被打,不禁发慌,推了吧同伴,“怎怎么办?”


    同伴瞪他:“什么怎么办?一个书生而已,瞧你那德性!莫不是被那女罗刹打怕了?”


    “放屁!我才不怕!”


    马匪们强打精神,再次对裴映淮喊话:“别想耍花样,我们手里有刀!”


    说着,手里的刀挥舞起来,折射出寒光。


    关仓在附近的草丛如厕,听到有人打劫,担心裴映淮出事,屁股都来不及擦,匆忙提起裤子出来。


    “什么人?打劫打到爷爷我的头上来了!”


    马匪们面面相觑,敏锐的从关仓身上嗅到不同寻常的意味。


    关仓乍一看到这么多人,还有些忐忑,正准备套近乎。


    没等关仓开口,那几名马匪如同见了鬼,绕过他们逃窜不见。


    关仓愣住原地,摸了把脸,暗自思忖自己何时变得这般厉害了,居然到了照面就把人吓跑的地步


    “继续赶路吧。”


    裴映淮没等关仓回答,径直回了马车,唯有发白的指尖彰显他此时心绪不宁。


    明月升空,山谷的空气是潮湿的。


    陆云朝躺在舒适的床上,辗转反侧。


    算算时间,差不多到她与镇国公约定的日子,她内心深处竟生出淡淡的惆怅。


    月光皎皎,空中又降下雪花,意图扰乱视线


    陆云朝翌日起了大早,在山谷里四处晃荡。


    观呼其图昨日的表现,不像能长寿的样子,陆云朝已经没心情去与之虚与委蛇。


    她假装熟悉环境,把整个王庭走了个遍,在心里刻画出整个王庭的舆图。


    居住在这里的牧民基本出自大部落,是呼其图的忠实拥趸,陆云朝担心暴露,没有靠近他们。


    但她不主动靠近,也会有人找上来。


    昨日的事情早就传遍了王庭,所有人都知道山谷来了位新的□□,深受大可汗的看重,大家早就想见见她。


    陆云朝又是生面孔,她一出现在众人面前就被认出来。


    “你是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陆云朝被人拦住,察觉到对方语气里的不善,电火雷石间,她对对方的身份有了猜测。


    “诸位唤我卓娜便可。”


    “啧,说话文绉绉的,你读过书?”


    陆云朝故作诧异:“难道各位没读过?”


    此话一出,不管是挡她路的人,还是围观的牧民,都哑然。


    “读过书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草原人讲究的是力量,念几句文绉绉的话可打不到猎物。”


    “拉克申说得对!读书算什么?”


    很快有人附和,打消了大家对陆云朝升起的那点敬佩。


    陆云朝毫不在意,平淡的扫过众人,拨开挡在她面前的拉克申,面无表情往前走。


    没走几步,陆云朝再次被拦住。


    “不准走,我要跟你比试!失败的人滚出王庭。”拉申克不依不饶,眼睛死死盯住陆云朝。


    这可不够。


    陆云朝敛下眼底思绪,抬眼时带上了一抹凌厉。


    “想要跟我比试可以,只不过你的筹码太少,不配让我出手。”


    拉申克年轻气盛,早就被陆云朝勾起不痛快,恨不得立马把陆云朝教训一顿。


    “好!只要你能赢我,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奴隶,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无怨言,如何?”


    在草原上,奴隶的地位最为底下,主人随手就可以将其贩卖或者送人,打死了都不用负责,拉申克这是真想证明自己。


    陆云朝很是满意,但她还是故作迟疑,磨蹭了半响,才在众人的催促下答应。


    “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可不是我逼你,是你自己答应的!到时输了别赖账。”


    “我说话从不反悔!”


    拉申克虎目睁圆,好似陆云朝侮辱了他。


    陆云朝没有理会这句,“那便开始吧。”


    “等等!”拉申克反应过来,满脸狐疑:“我输了给你当奴隶,你输了难道不也要给我当奴隶吗?”


    陆云朝惊讶于这人居然长了脑子。


    但也仅有一瞬,她轻笑:“比试是你提出来的,我也可以不答应你。”


    拉申克皱紧了眉头,或许是身体的本能,让他察觉到不对劲。


    陆云朝哪能让他犹豫,作势要走,“你要是担心输,那便不比便是”


    “好,比就比!”


    拉申克生怕被人用激将法,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山谷的风很轻柔,吹动竖立在附近的旌旗,猎猎作响。


    围观的牧民们自发让开一块场地,草皮被踩得泥泞不堪,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


    陆云朝站在场上,手中握了把剑,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厉的光。


    她的对面是拉申克,正赤着上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疤痕交错,举起刀对准陆云朝,“我这把刀可是寒铁制成,削铁如泥,新来的□□可要想清楚。”


    场外的牧民见陆云朝居然选择剑做武器,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这场比试肯定又是拉申克赢了,唉”


    “新来的□□太不聪明了,怎么能用剑呢,一下就折断了!”


    陆云朝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奚落,只是握剑的动作更紧了几分。


    她不怕被人怀疑,因为即便在虞朝,也极少有人用剑的,时人都认为剑是用来舞的,比起剑,大家更爱用刀、用矛。


    陆云朝自小立志要当侠客,仗剑闯荡天下,特意拜了擅使剑的武师傅,可以说,整个虞朝,除了她师傅,就找不出剑术比她还好的人。


    就算在这草原上,陆云朝也丝毫不惧。


    “我习惯用剑,承让了。”


    陆云朝拱手抱拳,率先出剑。


    剑锋流转,拉申克尽力在躲闪,还是被割掉几绺头发。


    发丝随着风落下,让拉申克险些失去了理智。


    “你该死!”


    愤怒的拉申克挥舞手中的弯刀,招招致命。


    陆云朝游刃有余,每一次都轻巧地躲开,而她劈下去的剑也都被拉申克挡住,不得进展。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人的实力不相上下,谁也讨不到好。


    但这种事吃亏的只有陆云朝。


    她力气再大,到底比不上身为草原人的拉申克,再继续焦灼,她将要输了。


    拉申克不愧是王庭的第一□□,虽然最开始被陆云朝激怒,但很快就调整过来,每一招都冲着要陆云朝命来的。


    陆云朝不得不调动全身心的精神,不敢有一瞬的放松。


    她浑身的战意被激发,手中的剑越挥越快,此刻她已经不管什么招数,只有最朴素的挥剑、回挡。


    围观的牧民越来越多,没人能想到,看似瘦小的陆云朝居然能跟拉申克打得不相上下。


    “你们猜猜,这次谁会赢?”


    有好事者已经开了赌局,低声回:“我猜是新来的胜,我压一坛马奶酒!”


    这人话一说完,场上的陆云朝差点被拉申克的弯刀砍中,踉跄了好几步,狼狈至极。


    有人看到这一幕,连咂舌:“啧啧~我还是压拉伸克吧。”


    压陆云朝赢的那名牧民没有吭声,但也没有收回自己下的注,只脸上不免染上失望。


    陆云朝喘着气,趁拉申克得意之时,飞快转动脚尖,冲到拉申克面前,剑尖已经抵在拉申克的侧脖颈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拉申克是最不可置信的,他瞪大双眼,不相信自己就这么输了。


    感受到周围人的震惊,他恼羞成怒,反手举起刀往陆云朝劈去。


    拉申克满心想着杀了陆云朝,只有杀了陆云朝,就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失败,他依然是王庭最强的。


    “小心!”


    匆忙赶来的那日苏尖叫出声,半响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陆云朝早就防着拉申克,他一动,她也跟着转动手腕,锋利的剑扫过拉申克的脖子,划出一道口子。


    拉申克没有管伤口,一心要杀陆云朝。


    陆云朝“被迫”防守。


    “拉申克,你已经输了,还不快停下!”陆云朝抽空对拉申克喊话。


    这在外人看来很正常的行为,放在拉申克眼里就成了挑衅。


    拉申克杀红了眼,手中的刀舞得叫人看不清动作,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拉申克对陆云朝的杀意。


    人在怒火中就会充满破绽,拉申克这个昔日□□也避免不了。


    他靠近陆云朝,低声说:“你是中原人!只有中原人才能把剑使的这样好!”


    陆云朝心中一紧,余光扫过场外,发现没有人听到,才稍作安心。


    她也学着拉申克的语气回答:“你在说什么疯话呢?我可是长生天最忠实的仆从。”


    拉申克面露迟疑。


    他说这话可不单想攻破陆云朝心防,他是真有这个怀疑。


    场外的牧民见识浅薄,只知道陆云朝的剑很强,只有跟陆云朝对战的拉申克从陆云朝的招式中发现了端倪,即便陆云朝再怎么掩藏,他还是从中找到那股不属于草原剑意。


    陆云朝心里打着鼓,一边躲开拉申克的杀招,一边在脑海中飞速回忆自己在哪里露了馅。


    但拉申克明显没听陆云朝的解释,“你就是中原人,我要告诉大可汗,把你驱逐出王庭!”


    拉申克才不管陆云朝是不是真无辜,既然他杀不了陆云朝,那就把她赶出王庭,他一样是最强的。


    打定主意,拉申克放缓了招数,要收回自己的刀。


    陆云朝哪能给他这个机会,见他执意要去“诬告”,手下一送,剑身“不受控制”刺入拉申克后心,将他捅了个对穿。


    “噗——”


    拉申克往前扑,吐出一口血。


    他瞪向陆云朝,指着陆云朝,眼里尽是了悟:“你你真是”


    众目睽睽之下,陆云朝没有再动手的机会,她慌乱跑到拉申克身边,眼里全是惋惜,“不过是一场比试而已,何至于此”


    “拉申克,你没事吧?我去找萨满!”


    那日苏急得团团转,跺了跺脚,转身要去找萨满。


    “别”拉申克想拦住那日苏,他有很多话要说。


    可惜他伸出去的手被陆云朝握住。


    “别放在心上是吗?”陆云朝满脸懊恼,挤出几滴眼泪:“你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的,这本就是你我之间的比试,虽然你胜负欲太重,不小心丢了命”


    外场的牧民很多到现在都没回过神,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在王庭作威作福这么久的拉申克,居然就这么死了。


    死得这样狼狈


    人群中有许多都曾被拉申克欺压过的牧民,他们更多的是可惜。


    可惜大可汗麾下即将失去这样一员强将。


    拉申克心有不甘,还想挣扎,他努力瞪大了眼睛,狠狠盯着陆云朝,一字一句,“你该死”


    陆云朝面色不改,高声喊:“那日苏去找萨满了,拉申克我知道你厌恶我恨不得我死,可是你也要顾及自己的伤势啊!”


    本来还有几位牧民不忍心,想要上前安抚拉申克几句,在听到陆云朝的话后,皆打消了主意。


    他们可不想好心没好报。


    陆云朝达到目的,借着低头“关心”拉申克的功夫,得意的勾起唇角。


    拉申克本来吊着一口气,看到这一幕当即吐血,怒火在胸口灼烧,把最后这口气也烧没了。


    拉申克到底没有等到萨满,孤零零躺在地上,没有人愿意为他收殓。


    那日苏看到死不瞑目的拉申克,叹了口气,“他太要强了。”


    说罢,他转过脸拍拍陆云朝的肩,“你要引以为戒才是”


    陆云朝低下眉毛,强忍着不笑出声,低声“嗯”了一声。


    拉申克的死在王庭没有掀起太大波澜,因为在草原,死在比试场的勇士很多,大家早已习以为常,唯一让人惊讶的,大概就是这次死的居然是拉申克。


    大可汗呼其图知道这件事后,心情大好,直接把亲卫队交给陆云朝掌管。


    “你千万不要辜负本汗的信任。”


    “是!”


    接过代表大可汗亲信的狼牙,陆云朝欣喜若狂。


    她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要知道,拉申克自诩第一勇士,也仅仅掌了一队骑兵,陆云朝最开始只想通过比试展示自己的实力,提醒呼其图给她在军中安排职位,结果呼其图这么大方。


    亲卫队是王庭最精锐的势力,尤其呼其图这样怕死的人,恨不得把整个草原的精锐都塞到身边保护他。


    陆云朝如今得了亲卫队的兵权,只要在关键时刻做点手脚,就能将这些精锐全都覆灭。


    从王帐出来,那日苏殷切贴上来,“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得大可汗看重”


    “日后可千万别忘了我!”


    “要不是那日苏大人带我见大可汗,我也不可能有这样的造化,我就是忘了谁也不会忘了那日苏大人。”陆云朝收起手中的狼牙,笑不达眼底。


    那日苏是个人精,看出陆云朝不待见他,正抓耳挠腮思索如何拉近两人关系,没注意看脚下,不小心撞到了人。


    “又是你!没长眼睛吗?”


    男人粗狂的声音在那日苏头顶响起,吓得那日苏一个趔龃。


    “原来是帖木日巨日赫可汗”那日苏缩起脖子,放低了姿态。


    陆云朝有些奇怪,不由往旁边瞥了眼。


    不等她看清对方的面孔,拳风已至。


    陆云朝不得不调动全身的力气去躲。


    好不容易躲开这一拳,下一拳已经砸下来。


    陆云朝头皮发麻,不得不伸手去接,被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逢敌手 “我是不是


    “你确实有几分真材实料。”


    帖木日巨日赫这才用正眼去瞧陆云朝, 面露犹疑:“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那日苏担心帖木日巨日赫为难陆云朝,急忙站出来打圆场,“卓娜此前生活在小部落, 哪会见过您呢, 您肯定是认错了!”


    贴木日巨日赫凉凉扫了那日苏一眼, 目光凝在陆云朝身上。


    “我不会记错,我一定见过你不是在草原, 应该是在北境战场上”


    陆云朝心头微窒,有意无意躲开帖木日巨日赫的眼神,“是么?其实之前也有人见过我, 可能我这张脸跟别人有些像”


    “谁?”


    陆云朝没反应过来, 疑惑的望向帖木日巨日赫。


    帖木日巨日赫顿住,不耐烦问:“你跟谁像?”


    陆云朝感受到手心传来的黏腻,心跳如雷, 她闭了闭眼,脱口而出:“有人曾说过我跟虞朝的镇国公长得很像, 哈哈那怎么可能呢,我可是正经的草原人!”


    帖木日巨日赫闻言恍然大悟,又盯了陆云朝好几眼,才收回审视。


    “确有几分相似,听闻那镇国公有一女, 在有需要的时候, 你或可潜伏过去。”


    陆云朝附和浅笑, “可汗说得对”


    送走帖木日巨日赫可汗,陆云朝跟那日苏都松了一口气。


    “那日苏大人,那位帖木可汗究竟是什么来路?瞧着比拉申克还要强。”


    帖木日巨日赫身上的气息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那股气势比拉申克那种只会在部落里逞强斗勇强多了, 但奇怪的是,这样一个人,陆云朝以前竟没听说过。


    那日苏嫌弃般撇嘴,很从心地回头张望,等确认帖木日巨日赫不在附近,才小声说:“帖木可汗是前任大可汗仅剩的儿子,要是再往前推,那位可是王子”


    “不过这种话你可别说出去,大可汗很不喜这个侄子,免得听了闹心。”


    那日苏狗狗祟祟缩回脖子,给了陆云朝一个“自行意会”的眼神。


    “原来如此”陆云朝若有所思,随即对那日苏抱拳,“多谢那日苏大人告知。”


    那日苏狭长的眼眸半眯,得意一笑:“你知道就好,日后要是在大可汗那得了好处,不要忘了大人我才好~”


    “应当的。”


    陆云朝笑不及眼底。


    细碎的阳光下,呼其图的“得力宠臣”互相恭维,笑吟吟道别,一派和谐。


    谷外的雪还没停。


    曾经充满生机的草原,一片荒芜。


    马车行驶了几日,终于得见人迹。


    “怎么办?前面好像有人!”关仓喉咙发紧,拉动缰绳让马车停下。


    裴映淮心中一颤,起身从车厢出来,明知不可能,还是往远处眺望。


    “跟上去!”他语气激动。


    “可,可那是鞑靼那里面可是有骑兵”关仓面露犹豫。


    他不禁望向站在车辕上的裴映淮,“公子可否告诉小人,公子寻的人究竟是何人?”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关仓心里打着鼓,甚至不敢跟裴映淮对视。


    “你以为呢?”


    裴映淮一眼看出关仓心中的怀疑,内心毫无波澜。


    关仓忐忑不安,结巴道:“小,小人不知道。”


    他大着胆子去偷看裴映淮,发现裴映淮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又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模样。


    奇异地,他居然心安起来,原本发抖的双腿都放直了。


    裴映淮从远处收回目光,眼里古井无波,“远远跟上,不要被发现了。”


    丢下这句,裴映淮回了马车,手中的石头快要被他磨平,上面的印记却完好无损。


    裴映淮垂下眼睫,轻声喟叹:朝朝


    关仓舒出一口气,驱动马车缓缓行驶。


    暮光四合,天边的霞光露出来,把整个山谷衬托成暖色。


    陆云朝带了一队兵卒在外面训练。


    她当然不会真的带人去训练,接连几日都找借口把人带出去打猎,每次都带了大堆猎物回来,把呼其图哄得眉开眼笑。


    呼其图高兴,其他人就算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会多言,最多在背后嘀咕几句。


    陆云朝跨在马上,惬意地打了个呵欠。


    “站住!”


    一声怒斥打断了陆云朝的瞌睡,她抬头看去,发现是帖木日巨日赫。


    “可汗有何指教?”陆云朝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正常。


    帖木日巨日赫大步流星走过来,伸手要把陆云朝拉下来。


    陆云朝下意识用手去挡,但帖木日巨日赫早有准备,一把将陆云朝从马上扯下,刚要开口顿住。


    他摸到陆云朝手心是光滑的!


    草原人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平日还要放牧,手心都会有一层薄茧


    帖木日巨日赫心生疑惑,正欲再探,被陆云朝躲开。


    “帖木可汗这是哪来的火气?”陆云朝绷紧了脑中那根弦,内心隐有不安。


    帖木日巨日赫收回手,终于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两眼蕴含怒火:“你为什么没有去练兵?”


    “可汗在说什么胡话?我这不是刚练完兵回来么。”


    陆云朝带兵卒出去打猎可是经过呼其图同意的,帖木日巨日赫这个不受宠的小可汗能拿她怎样?


    想到这,陆云朝挺直腰背,半分不让。


    帖木日巨日赫气笑了,“你嘴里的练兵就是带着草原最优秀的儿郎出去打猎邀宠媚上吗?”


    “你别以为有大可汗就能无法无天了!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们这些危害部落的害虫赶出草原!”


    “帖木可汗这是什么意思,我自认从未得罪过帖木可汗,就连这次出去练兵也是请示过大可汗的,您这是对大可汗不满意吗?”


    陆云朝义正言辞,一点都不心虚。


    她身后那些兵卒本来被帖木日巨日赫说的颇为羞愧,下一瞬又听到陆云朝的话,个个都昂起首,理直气壮起来。


    帖木日巨日赫自知说不过陆云朝,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陆云朝稍松了心弦,望着帖木日巨日赫的背影,强压住内心深处的不安,眸光闪过坚定。


    之后的几日,陆云朝没有再带人出去打猎,但她也没有练兵,整日缩在自己的帐子里,足不出户。


    渐渐地,那日的事情被某个兵卒闲聊时说出来,传到了呼其图的耳朵里。


    “他这是要造反吗!”


    呼其图大喘着气,面赤耳红。


    那日苏担心呼其图被气出好歹,忙上前安抚。


    “大可汗,您消消气,说不准是误会呢”说着,他不忘给陆云朝使眼色。


    陆云朝巴不得呼其图气死在这里,无视了那日苏的眼神。


    “大可汗算了吧,帖木可汗横竖看我不顺眼,刚好我们部落也来了,我还是回到我家尼斯格可汗身边吧”


    “他敢!”呼其图怒目圆睁,重重拍在桌子上,“你是我看中得□□,他帖木日巨日赫是个什么东西?他也配指使你!”


    “本汗要把他驱逐到最边远的穷荒原!”


    话音落下,别说那日苏了,就连陆云朝都惊住了。


    穷荒原可是草原九州中最偏远贫穷的地方,那里靠近沙漠,没有水源,草地稀疏,连苍鹰都不屑往那边飞。


    一般只有犯了大罪的人才会被驱逐到那里


    “大可汗,这使不得啊,帖木日巨日赫可汗好歹也是您的侄子,恐怕萨满那边不答应啊~”


    那日苏不喜欢帖木日巨日赫,但他不是傻子,他清楚帖木日巨日赫是真心为了部落好的,作为鞑靼人,他也不希望部落里全是他这般只会邀宠魅上之人。


    呼其图推开那日苏劝阻的手,转头对陆云朝吩咐:“你去,把帖木日巨日赫抓回来,本汗要好好教训这个无礼的家伙。”


    陆云朝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还要游移不定。


    “大可汗,那日苏大人说的对,帖木可汗到底是您的亲侄子,在部落又素有威望这件事本就是因我而起,该走的人是我才对”


    陆云朝面露纠结,作势要把呼其图送她的狼牙交还。


    “大可汗,终究是卓娜辜负了您的信任。”


    “本汗不准!”


    呼其图猛地站起来,手臂撑在旁边的案几上,呼吸急促:“去,把帖木日巨日赫给本汗带过来!”


    陆云朝“进退两难”,最后实在“不忍心”辜负呼其图可汗,咬牙往外冲。


    瞧见已经出了王帐的陆云朝,那日苏满脑子“完蛋了”,偏偏在呼其图面前不敢表现出来。


    “大可汗,其实”


    那日苏还想再劝,可呼其图已经彻底恼了他,出声打断:“够了!连你也要背叛本汗吗?”


    那日苏哪敢?


    他当即噤声,安静伫立在呼其图身边。


    呼其图冷淡的扫过那日苏,从鼻子里轻哼一声,重新坐了回去。


    另一边。


    陆云朝在校场找到了帖木日巨日赫。


    刚好是午后,帖木日巨日赫赤着上半身,在校场跟人摔跤。


    从旁人的嘴里不难猜出,帖木日巨日赫这是借着比斗在指点大家。


    陆云朝不着急,站在角落里旁观。


    帖木日巨日赫没有轻敌,每一场比试他都严阵以待,在打败对方后也不吝传授经验。


    这样的行为很容易引起好感,场外围观的牧民拍手叫好,都想得到帖木日巨日赫的指点。


    “小可汗经年不回王庭,看起来颇有前大可汗的风范呐!”


    “中原人不是有句话叫‘虎父无犬子’嘛,我觉得这话说得不错!咱们小可汗可不就是那什么‘虎子’吗?”


    众人议论纷纷,都是对帖木日巨日赫的夸赞。


    人群中的陆云朝越看越心惊,观察了这么久,她竟然没有发现帖木日巨日赫的破绽!鞑靼部落什么时候出现了这样一个人


    同时她也很奇怪:按理说这样一个人,不该籍籍无名才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讨债鬼 “要你管!


    出神之际, 帖木日巨日赫发现了陆云朝。


    “可要上来比试一二?”


    “今日怕是不便,大可汗正传唤帖木可汗,还望帖木可汗跟我走一趟。”陆云朝回过神, 拒绝跟帖木日巨日赫比试, 说了自己的来意。


    她倒不怕输, 只是这里不合适。


    帖木日巨日赫太敏锐了,她上次就被拉申克看出了端倪, 如今换成帖木日巨日赫只会暴露得更快。


    帖木日巨日赫是一个比拉申克还要强劲的对手,陆云朝也没有把握像上次一样,让帖木日巨日赫死在“意外”之下。


    “大可汗从来不会主动找我你在大可汗面前嚼舌根了?”帖木日巨日赫一下猜出真相, 看陆云朝的眼神颇为不善。


    当着这么多人面, 帖木日巨日赫的声音又不小,陆云朝自不会承认,“可汗说笑了, 我一个新人哪敢?”


    话到一半顿住,陆云朝吞吐道:“我来时看到那日苏大人在王帐, 许是那日苏大人说了什么吧”


    帖木日巨日赫扫了眼陆云朝,不知信了没有。


    “走吧!”


    帖木日巨日赫衣服也没穿,打着赤膊大跨步往王帐走。


    陆云朝默默在他身后跟着,实际心里乐开了花。


    呼其图刚愎自用,最厌恶别人不尊重他, 帖木日巨日赫就这样去王帐, 只会更激怒呼其图。


    陆云朝担心被波及, 在靠近王帐的时候借口要见族人,转头离开了。


    她没看到,在她转过身的那一刻,帖木日巨日赫正用那双幽深的目光凝视她。


    尼斯格部落是昨日才抵达王庭的, 因为陆云朝的关系,他们被安排在最靠近王帐的地方。


    “是卓娜来了!”


    “卓娜阿格”


    陆云朝的到来瞬间吸引了大家的注意,纷纷看过来,满是惊喜。


    “对不住,我没有保住那钦”


    说这话的时候,陆云朝眼里满是愧疚。


    尼斯格被人搀扶着出来,打断了陆云朝的话,“这不能怪你。”


    “你不必愧疚,那钦若是知道,我们都来了王庭,肯定也会欣慰的”


    话虽如此,陆云朝还是看出尼斯格提起那钦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


    “尼斯格可汗,您这是受伤了吗?”


    陆云朝这才发现尼斯格居然是被人扶着出来的,不免疑惑。


    尼斯格挥挥手,随口道:“你们走了之后,我向长生天祈福不小心摔了”


    “这是长生天的惩罚!是我该付出的代价。”


    陆云朝颔首表示知道了,有些后悔自己多问了。


    她回想起尼斯格之前告罪的模样,只觉分外不解,她不明白草原人为何会这般信奉长生天,甚至不惜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祈求原谅


    “贵客今日来可是来找另外几位贵客?”


    尼斯格腿受了伤,站了这么会儿有些受不了,只好主动询问陆云朝的来意。


    陆云朝点头又摇头,在尼斯格的不解下行了个草原的礼。


    “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求可汗同意。”


    “贵客直言便是,这次若不是贵客帮忙,我们所有人都没办法活着走到这里。”尼斯格避开了陆云朝的礼,脸上带了几分窘迫。


    他以为陆云朝是想要财宝,开始在心里盘算部落里剩下的东西,越盘算,越脸红,担心没办法满足陆云朝的要求。


    陆云朝不知尼斯格心中所想,她左右看了一圈,确定没人看过来,才低声道:“可汗有所不知,我之前待的部落都死在风雪中,没能来到王庭”


    陆云朝故作难过,在尼斯格震惊的眼神下,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我如今孤身一人,希望能加入尼斯格可汗的部落,成为部落的一份子。”


    尼斯格愣在原地。


    他没想到陆云朝的要求竟会这般简单。


    要是在以往,想要加入某个部落肯定没那么简单,但谁让陆云朝现在是大可汗面前的红人呢?他们尼斯格部落就靠着陆云朝的关系在王庭讨生活了,自是求之不得。


    尼斯格几乎没有犹豫,满口答应。


    “贵客既然不嫌弃我们部落,那便从现在起,贵客卓娜你就是我尼斯格部落的自己人!”


    “多谢尼斯格可汗。”陆云朝达到目的,也舒出半口气。


    她之前担心被人怀疑,只能谎称自己来自尼斯格部落,这下总算坐实了


    解决完这桩心事,陆云朝总算想起了季书衡他们。


    “我可是听说了,你把人家王庭的第一勇士给杀了?”


    刚见面,季书衡就凑过来打听,眼里全是好奇。


    陆云朝用余光横了他一眼,淡道:“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陆云朝绕开季书衡,找了个位置坐下,问符温两人,“我离开后有发生什么事吗?”


    符温摇头,“一切如常。”


    倒是司林面露纠结,欲言又止。


    陆云朝看出来,便问他:“司林可是有发现?”


    司林看了眼陆云朝,迟疑道:“我们昨日进山谷的时候被一个男人拦下来那人把尼斯格可汗单独叫过去,可惜距离太远,我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陆云朝心中一凛,追问:“那个男人是何模样?”


    司林想了想,将要开口时被季书衡插话。


    “我也看到了!我听见有人喊那人帖木什么日的可汗。”


    陆云朝瞳孔猛缩,脱口而出:“帖木日巨日赫可汗?”


    “对!就是这个名字。”季书衡说到一半,没忍住嫌弃的撇嘴:“这外族人就喜欢取这么长的名字,我都记不住”


    陆云朝没听到季书衡的抱怨,脑子里开始飞速回想自己今日跟帖木日巨日赫的相处,没发现任何异样。


    在场的只有符温看出陆云朝神色不对,关切的询问:“大人,可是那人身份有异?”


    见几人都看过来,陆云朝没有隐瞒,把自己这段时间做的事都说了出来。


    “帖木日巨日赫很聪明,他怕是开始怀疑我了”


    帖木日巨日赫没有表现出来,但陆云朝就是有这种直觉。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时候暴露的,如果是容貌,她也解释过了至于练兵


    季书衡灵光一闪,问出来,“你说那个帖木之前摸过你的手?”


    陆云朝白他一眼,“是他要拽我下来,不小心碰到了。”


    季书衡摆手,随意道:“哎呀,反正差不多!”


    “我突然想起来,之前我跟我爹在章阜关的时候,我爹说草原人的手心通常会有明显的茧子,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经季书衡提醒,陆云朝也记起来,她恍然大悟:“不无可能!”


    陆云朝在京城不常骑马,就算骑马也不需要用太大力气——京城的马儿都是温顺的。


    是以陆云朝的手心平滑,跟马背上长大的草原人一点都不像!


    “现在怎么办?那人还是个可汗,会不会告发我们?”季书衡急得跳脚,恨不得立马就去把人抓回来。


    “应当不会”


    陆云朝冷静下来,分析道:“帖木日巨日赫现在还只是怀疑,他暂时没办法确定。”


    若不然,按照帖木日巨日赫的性子,肯定会直接动手。


    “反正我们现在到了王庭,干脆给他们投毒,全歼!”司林提议。


    陆云朝还没开口,符温皱眉拒绝:“这里面还有很多妇孺孩子,还有很多无辜之人。”


    司林悲愤低吼:“那我爹娘呢?我们村子里的村民也是无辜的!那些蛮子也没有放过我们!”


    说完,他期待的望向陆云朝,“大人,您说过会带我报仇,您不会骗我的,对吗?”


    陆云朝下意识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自在的别开眼,语重心长:“司林,你年纪还小,等以后你就明白了”


    司林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满眼不可置信,一言不发,死死咬着下唇跑出去。


    “诶”陆云朝想去追,被季书衡拦下。


    “让他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季书衡这一路都是跟司林宿在一处,多少知道司林对鞑靼的恨意,不由叹息。


    陆云朝静默了几息,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帖木日巨日赫既然开始怀疑我,估计还会再找机会试探,你们也要多提高警惕。”


    “放心吧。”


    陆云朝心事重重,往回走。


    月明星稀,路边的不知名野花在夜间悄然盛开,散发出幽香


    关仓累得瘫在草地上,压死一地的花花草草。


    “原来公子您要找的人在王庭啊~”


    裴映淮站在他旁边,眼睛不由自主望向微弱的光亮处,像要隔着黑幕见什么人。


    忽而,山上又飘起小雪。


    “呸呸~什么鬼东西?这天气太怪了!”他搓着手臂,嘴里嘟哝。


    裴映淮没理会他,伸手去接。


    冰凉的雪花落在手心,凉丝丝的,很快被掌心的温度融化,消逝成水滴。


    记忆中,初见陆云朝也是这样的雪天。


    岁值隆冬,裴映淮又一次被断言活不过冬日,罗氏面甜心苦,故意给他的棉衣里面掺的全是芦花稻草。


    那时的他被病痛折磨,已经无心去计较这些小事。


    趁无人发现,他一个人逃了出去。


    在外面,他跟野狗抢食,晚上宿在破庙,浑浑噩噩的过了两日,他最后那点希冀终于寂灭。


    他独自摸到护城河,准备就这样结束自己昏暗无趣的一生。


    “喂!你这样跳是死不了的。”


    陆云朝一身红衣短打,手中拿了柄小木剑,歪在树上看他。


    那时他说了什么?


    裴映淮一下子没想起来,眉心轻蹙,顿了许久才记起来。


    他说:“要你管!讨债鬼!”


    讨债鬼,这是罗氏经常骂他的话,他不懂其意,只知不算好话。


    粉雕玉琢的小童愣了一下,才迟疑道:“你说错了讨债鬼不是这样用的”


    那日,裴映淮跟陆云朝讨论了一上午关于“讨债鬼”是什么意思。


    在得知裴映淮被罗氏苛待,陆云朝气得直磨牙:“你等着,等我练好了剑下山,我一定去找你为你做主!”


    “她很厉害,你可能打不过她”


    “谁说的?我可是女侠!我打得她满地找牙!”


    雪越下越大,寒风不断往骨头缝隙钻,裴映淮却感受不到半点寒意。


    那是照进他昏暗人生中的第一抹光


    “公子,雪下大了,咱们快进马车里躲躲!”


    关仓从地上爬起来,连声催促,把裴映淮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嗯”


    裴映淮轻点头,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暗自喃语:骗子


    关仓走在前面,隐约听到裴映淮在说话,疑惑问:“公子方才说话了吗?”


    裴映淮敛下眸子,摇头,“走罢。”


    寒风凛冽,雪片越来越多,经风一吹,往山谷里飘去。


    陆云朝睡不着,盘腿坐在帐子外面的树枝上。


    她少时闹腾,每次心里不痛快就会躲在树上,任谁也寻不到她。


    呼其图已经容不下帖木日巨日赫,今日传唤帖木日巨日赫就是为了把人驱逐出王庭,可陆云朝总觉得事情不会这样简单。


    帖木日巨日赫光凭那点线索就能疑心她身份,不可能不知道呼其图对他的忌惮,说不得早就做好反击


    陆云朝心烦意乱,用手支起下巴,无聊望着天边的月。


    少顷,额间传来丝丝凉意。


    陆云朝伸手去摸,发现是水。


    “哪来的水?”陆云朝心下疑惑,定睛去瞧,才发现外面下起了雪。


    不等陆云朝看清雪从哪里飘来,转眼瞥见黑着脸的帖木日巨日赫。


    四目相对,帖木日巨日赫似是愣了一下,转瞬收敛了怒容。


    “是你在大可汗面前嚼了舌根。”


    这句话不是在质问,而是肯定。


    陆云朝眨了下眼睛,一脸诧异:“可汗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从没在大可汗面前说过您的错处这次是大可汗问了那日的事情,我不过如实回禀”


    陆云朝念到“如实回禀”四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像在强调什么。


    帖木日巨日赫没有跟陆云朝争执这件事,他冷着脸,注视陆云朝的眼睛:“你最好把自己的尾巴藏严实了。”


    丢下这句话,帖木日巨日赫头也不回离开。


    陆云朝心口怦怦跳,帖木日巨日赫那一眼太过锐利,让她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直到帖木日巨日赫的背影彻底消失,陆云朝才舒出气,轻巧地从树上翻下来,目光逐渐幽深。


    翌日。


    天气晴好。


    陆云朝照常去王帐拜见大可汗,刚靠近王帐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苦药味。


    恰在此时,那日苏愁眉苦脸的从里面出来,看到陆云朝一脸惊喜,“卓娜你没事?”


    陆云朝眼里染上疑惑:“我能有什么事。”


    那日苏目光躲闪,没有回答陆云朝的话,反而快步几步要拉陆云朝进去,嘴里嘟哝:“没事就好快随我去见大可汗吧”


    踏进王帐,苦味迎面而来,陆云朝下意识皱起来鼻子。


    她最讨厌苦味!


    一时间,她脚步停顿,心想也不是非见大可汗不可。


    那日苏见陆云朝停下,连声催促:“怎么了?快走吧,别让大可汗等久了。”


    “大可汗要见我?”陆云朝转过脸,狐疑望向那日苏。


    那日苏神色躲闪,含糊道:“当然!你往日不都是这个时候来见大可汗的吗”


    陆云朝总觉得有古怪,她盯了那日苏半响,才收回视线。


    走在陆云朝身后,那日苏悄悄擦了把冷汗,紧紧跟上去。


    陆云朝到的时候,呼其图还没起来,等了许久,才等到被扶着出来的呼其图。


    陆云朝用余光打量,发现才短短一日不见,呼其图的脸色极差,这么点距离就让他呼吸急促,缓了很久才平复。


    陆云朝暗自心惊,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莫非是昨日被帖木日巨日赫气到了?


    “你来了”呼其图瘫在铺着厚实动物皮毛的椅子上,每念一个字都好像要花费他全身的力气。


    “大可汗这是怎么了?昨日还生龙活虎的,今日怎就成了这样?”陆云朝起身行了礼,语气关切。


    提起这个呼其图就来气,胸腔剧烈起伏,面色被涨得通红:“哼!本汗变成这样完全是被帖木日巨日赫气出来的,他是鞑靼部落的罪人!本汗要将他赶出草原!”


    呼其图脸色很难看,伸出来的手发着颤:“你去,把帖木日巨日赫给本汗赶出草原!”


    陆云朝心中了然,面上作出害怕的模样。


    “大可汗,帖木可汗毕竟是您的侄子,所谓血浓于水,同为黄金家族的血脉,您”


    “他就是个野种!是不是我黄金家族的血脉还不好说呢。”呼其图颇为轻蔑的从鼻子里哼出冷气。


    陆云朝看向旁边的那日苏。


    那日苏望向呼其图,见其没有反对,才缩起脖子快速道:“帖木可汗是母亲是汉人”


    几乎是那日苏话音刚落,呼其图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帖木日巨日赫算什么黄金家族的血脉?他身上留着卑劣汉人的血,一个血脉不纯的野种罢了!”


    陆云朝心情微妙,没有接话。


    呼其图也不在意,他像是被拽入某个幻境,语气愈发激动。


    “帖木日巨日赫他该死!他是野种,他不是黄金家族的人他别想跟我抢大可汗的位置”


    此话一出,不仅陆云朝,就连那日苏都下意识低下了头,不敢听呼其图的话。


    呼其图仿佛魔怔了,没有管陆云朝跟那日苏,还在诉说“心里话”。


    “该死,都该死!谁也别想抢我的位置,我才是大可汗,都是我的!”


    那日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大可汗又说出不可为人知道的秘密,忙出声告退。


    “大可汗,小人还有事要办,先告退了”


    呼其图眯着眼看去,似在思考。


    那日苏大气都不敢出,垂下脑袋等待呼其图的命令。


    良久,头顶上传出清浅的呼吸声。


    那日苏大着胆子去瞧,发现呼其图睡着了


    两人一起退出王帐。


    那日苏憋了许久,左右环顾发现附近没人,没忍住跟陆云朝说起昨日发生的事情。


    “昨日大可汗传唤帖木可汗我一向不得帖木可汗眼,被安排在外面”


    “后来,也不知道帖木可汗到底跟大可汗说了什么,等我再进去的时候,只听见帖木可汗说要把你赶走,大可汗就成了那样”


    这也算解释为何那日苏见到陆云朝还在部落的时候,会这么惊讶。


    帖木日巨日赫爱憎分明,若是讨厌了谁,绝对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人从自己眼前赶出赶走。


    那日苏要不是有大可汗护着,早就被赶出王庭自生自灭了。


    说到这里,那日苏不免有些泛酸。


    凭什么他每次见了帖木日巨日赫可汗就得夹着尾巴,同样不讨人喜欢,卓娜就什么都不用管。


    幸好陆云朝不知那日苏心中所想,不然她肯定会说那日苏脑子有疾。


    跟那日苏分开,陆云朝迎面遇上帖木日巨日赫。


    “好巧啊,帖木可汗这是去见大可汗吗?”


    “我来找你。”帖木日巨日赫冷着脸,语气生硬。


    陆云朝眨了下眼睛,满脸不解:“我与帖木可汗不相熟,帖木可汗寻我作何?”


    帖木日巨日赫不愿与陆云朝多言,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又回过头,“跟上。”


    陆云朝心下微哂,正欲往回走。


    帖木日巨日赫仿佛后背长了眼睛,在陆云朝刚抬脚的瞬息开口:“我劝你最好老实跟我走。”


    陆云朝没当回事,继续抬脚要走。


    忽而,眼角发现周围有兵卒在靠近,陆云朝抬到一半的脚硬生生顿住。


    她眼珠子一转,脸上重新扬起笑容:“既是帖木可汗相邀,我自不会拒绝”


    一路上,陆云朝在心里千思百转,一下子猜测帖木日巨日赫要带她去有重兵埋伏的地方,意图将她抓起来审问,一下子又猜帖木日巨日赫就是单纯在吓唬她,想逼她招供。


    思绪百转千回间,两人停在一处营帐。


    陆云朝细细观察帐子,除了发现这帐子的门面朝北边,没有感受到任何有埋伏的迹象。


    “进来。”


    回过神,帖木日巨日赫已经到了帐子里,手上沾了白面粉。


    陆云朝走进去,发现帖木日巨日赫居然在擀面!


    “帖木可汗这是要煮面?这不是”


    “这是中原人爱吃的,我知道。”帖木日巨日赫抽空淡瞥了眼陆云朝,手下动作不停。


    外面日头渐渐落下,陆云朝就这么看着帖木日巨日赫擀完面,用擀好的面做了两碗面条。


    “尝尝?”


    帖木日巨日赫把碗推到陆云朝面前,神情淡然。


    陆云朝不觉欣喜,反而提起了警惕心。


    她怀疑这又是试探说不定碗里有毒


    见陆云朝不接,帖木日巨日赫也不恼,坐在陆云朝对面,自顾自吃起面。


    “我娘是汉人,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给我煮长寿面,听说中原人都喜欢在生辰当日吃一碗长寿面”


    “今日是帖木可汗的生辰?”陆云朝坐直了身体问。


    帖木日巨日赫指了指碗里的面,“她死后,我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给自己煮上一碗长寿面。”


    听帖木日巨日赫说起他的汉人娘亲,陆云朝不禁想起了远在京城的陆大夫人,面色缓和下来。


    帖木日巨日赫一直在注视陆云朝的神情,见她没有之前那般防备,唇角轻扬,递过去一双筷子,“要尝尝我的手艺吗?”


    自百年前草原与中原互市之后,草原人已经习惯了用筷子。


    陆云朝接过筷子,熟练地挑起一筷子面条,在帖木日巨日赫的期待下放入口中。


    咽了下去


    面条劲道,面汤是羊骨熬煮出来的,奶白浓稠,没有任何膻味。


    陆云朝渐渐放松,一口面一口汤,很快就把这碗长寿面吃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聪明误 “陆云朝,


    帖木日巨日赫早就吃完, 坐在一旁等她。


    见陆云朝全部吃完,顺手拿起来去洗。


    都说吃人嘴软,陆云朝不好意思什么都不干, 提出要帮忙洗碗, 被帖木日巨日赫拒绝了。


    “你若实在过意不去, 便帮我把这边的污水到了。”


    说着,帖木日巨日赫指着旁边的木盆, 里面的水不知洗了什么,乌漆嘛黑,上面还飘了枯叶杂草。


    陆云朝出了帐子, 顺手把水倒在了门口不远处的草丛里。


    转过身, 对上帖木日巨日赫深不见底的眼睛。


    “帖木可汗怎么走路没声?”陆云朝被吓了一跳,一股凉意骤然从脚底升起。


    从帖木日巨日赫这里回去,陆云朝还在沉思。


    她好像忘了什么


    夜半躺在柔软的毛毯上, 陆云朝翻来覆去睡不着。


    昏昏欲睡之际,她努力把一切串联在一起。


    呼其图病重、帖木日巨日赫血脉不纯, 还有白日莫名其妙的面条


    不对劲!


    陆云朝从床上坐起来。


    帖木日巨日赫之前还怀疑她,怎么会突然好心请她吃寿面?面是她看着帖木日巨日赫做的,应当没有毒


    陆云朝满头雾水,不明白帖木日巨日赫这样做的目的。


    “完了,你被发现了!”


    听了陆云朝的叙述, 季书衡满脸绝望。


    陆云朝眼下青黑, 是昨夜没睡好导致。


    “哪里被发现了?”陆云朝不服气, 反驳季书衡。


    季书衡拍着脑袋,解释道:“鞑靼部落有个传统,他们极其信任长生天”


    “这个我当然知道!"陆云朝打断了季书衡,没好气说:“这跟帖木日巨日赫给我煮面条有什么关系?”


    一碗面而已, 还能有什么特殊寓意?


    旁边听了很久的符温站出来提醒:“大人您之前倒污水的时候是朝哪个方向倒?”


    “我随手倒门口了”


    门口是朝北!


    陆云朝灵光一闪,从脑海深处翻出来关于鞑靼部落的传统。


    鞑靼人信奉长生天,他们认为北面是长生天所在的地方,是神灵之地,在黄昏对着神灵倒污水可是大不敬!


    这是烙在每一个草原人灵魂深处的印记,没有人会犯。


    意识到自己被帖木日巨日赫算计了,陆云朝脸都黑了。


    “那个”


    几人循着声源处看,发现季书衡不知什么时候收拾了一个大包袱,正背在背上,见大家看过来,他提了提背上的包袱,语气兴奋:“我们快跑吧!”


    符温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司林没说话。


    只有陆云朝毫无顾忌:“跑什么跑!你以为现在跑就来得及了?”


    按照帖木日巨日赫的敏锐,在怀疑到陆云朝他们的那一刻,他们就跑不掉了。


    现在跑,只会被死得更快!


    季书衡蔫蔫放下包袱,“那现在怎么办?”


    陆云朝沉吟片刻,“还有大可汗”


    符温一下子猜出陆云朝心中所想,问道:“大人的意思是要利用大可汗与之对抗?”


    陆云朝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迎上季书衡茫然的眼神,无奈解释,“呼其图得了疯症,我观其言行,似乎很忌惮帖木日巨日赫,若是加以利用未尝不可用来对付帖木日巨日赫。”


    司林眉眼微动,到底没忍住:“蛮子狡猾,说不定这是他们的障眼法呢?”


    陆云朝想说呼其图的病不像是装出来的,但她知道司林不会信,唯有叹息。


    “我听说呼其图身边有个叫那日苏的,可能不好对付你要小心。”季书衡如此提醒。


    “安心便是。”


    陆云朝没有把那日苏放在心上。


    那日苏只会巴结讨好,恐怕还想着呼其图好起来继续让他跟在身边作威作福呢。


    司林见这几人都默契没有接他的话,缩在袖子里的手指不自觉收拢,抿紧了唇。


    事不宜迟,陆云朝不再多言,转身去找呼其图。


    空荡的帐中,陆云朝掷地有声。


    落在呼其图的耳朵里就成了催命符,让他且怒且急。


    “他敢!”


    本该是展示威严的一句话,从呼其图嘴里说出来毫无威慑力。


    陆云朝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凌驾于草原九州之上的大可汗呼其图老了。


    从她有记忆起,呼其图就是鞑靼的大可汗,她的父兄常年驻守边关,就是为了防备这样一个人,时至今日,这个人快死了


    陆云朝恭敬的低下头行礼,眼里全是替呼其图考虑,“大可汗,我亲眼看到帖木可汗在调兵!我愿向长生天发誓,您一定要相信我啊!”


    呼其图嘴唇乌紫,头痛欲裂,根本听不清陆云朝说了什么。


    但作为大可汗,他只需要相信下面的人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就够了。


    于是他掏出一枚印信,递给陆云朝,“本汗允你调动王庭里所有骑兵,你去给我把作乱的帖木日巨日赫抓起来,就地杀死!”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杀意,直直扫向陆云朝。


    陆云朝面不改色,“恭敬”地双手接过,“谨遵王令!”


    得了王令,陆云朝没有丝毫迟疑,当即下令抓捕帖木日巨日赫及其党羽,生死勿论。


    几乎是陆云朝刚下令,帖木日巨日赫就反了。


    饶是陆云朝早有预料,也没想到帖木日巨日赫竟藏了这么大的势力,就连呼其图的亲卫里都混了不少帖木日巨日赫的人。


    呼其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口气没提上来,气得昏死过去。


    “如何?大可汗身体可还好?”


    陆云朝站在榻边,等萨满为呼其图检查完,急切询问。


    萨满脸上带着哀痛,摇摇头:“大可汗时日无多了”


    此话一出,帐中所有人都放轻了呼吸,谁也不敢抬头。


    陆云朝捏紧了手指,呼出一口气,“尽力为大可汗续命!”


    现如今支持帖木日巨日赫的人太多了,呼其图可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死去,只要再等等,等就可以重创鞑靼,运气好说不准还能拿下整个草原九州


    从王帐出来,默默跟在陆云朝身后的那日苏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问陆云朝,“现在可怎么办啊?大可汗那样我们还要对付帖木可汗吗?”


    “为什么不?大可汗变成如今这样都是帖木日巨日赫害的,他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陆云朝义正言辞,端的一副为大可汗尽职尽责的忠臣模样。


    说完她回头去看那日苏,“那日苏大人受过大可汗这么多恩惠,应当不会背叛大可汗对吧?”


    那日苏脸色微僵,吞吐了半响才道:“当,当然”


    陆云朝偏头瞥了眼那日苏,语气中带了警告:“这次的命令可是大可汗亲自下的,那日苏只管遵从便是,可千万不要让大可汗失望!”


    陆云朝走后,那日苏如同被抽走了全部力气,两腿发软,几欲站不稳。


    帖木日巨日赫那边追随者众多,且不断在策反王帐这边的人,奇怪的是,除了这点动静,帖木日巨日赫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事。


    一切都风平浪静,平静得不像话,就好像帖木日巨日赫的叛乱是假的。


    陆云朝却并没被这假象蒙骗,她总觉得帖木日巨日赫此举在酝酿着什么。


    但她对帖木日巨日赫了解不深,想不通对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或许他在等呼其图咽气。”符温一语点醒陆云朝。


    陆云朝倏忽起身,“没错!一定是这样。”


    她如今打出的是遵从汗令的旗号,可一旦呼其图死了,她再对付帖木日巨日赫就站不住脚了。


    因为呼其图没有子嗣,确切的来说,呼其图早年为了上位杀光了手足,后面又担心自己的孩子学他叛乱,狠心将所有的子嗣逐出草原,偌大的王庭,只有帖木日巨日赫堪得汗位。


    “我们必须尽快动手!”


    帖木日巨日赫可以等,他们可等不起。


    他们又不是真正的鞑靼人,只要双方交战,不管哪一方赢,对虞朝来说都是好消息。


    陆云朝一边吩咐萨满用好药吊住呼其图的命,一边下令抓紧围剿帖木日巨日赫。


    外面天寒地冻,帖木日巨日赫自然还在山谷里,骑兵在这里发挥不出余地,陆云朝便派出弓箭手把帖木日巨日赫的部落困死。


    帖木日巨日赫也不会毫无准备,眼见那群弓箭手说不通,只能下令反击。


    陆云朝只管稳坐高台,派出手下人去打,自己从不上场,在帖木日巨日赫的反击下,王帐这边的兵卒团团败退。


    那日苏再次闯进陆云朝的营帐,神情愤懑:“你到底有没有打过仗?部落里的儿郎都要被你害死了!”


    陆云朝慢悠悠端着茶碗,抿了一口,掀起眼皮问:“你在教我做事?”


    说着,陆云朝顿了一下,不耐烦解释:“害死他们的不是我,是帖木日巨日赫,要不是他图谋不轨,大可汗也不会要杀他,我也不会派出这么多勇士”


    陆云朝毫无心理负担,全都推到帖木日巨日赫身上,悠哉嘬着手里的茶,时不时喟叹。


    见都这个时候了,陆云朝还在喝茶,那日苏神色复杂,终究咽下了原本要说的话,换了个说辞:“现在外面都在传你是汉人细作,蒙蔽了大可汗卓娜你告诉我,我该不该信?”


    陆云朝放下茶碗,定定看着那日苏,轻笑出声:“当然是假的!”


    “我是长生天最忠实的仆人,那都是帖木日巨日赫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他是在排除异己!”


    话到此,陆云朝对那日苏已经没了耐心。


    或许,是时候送那日苏上路了


    陆云朝的视线逐渐模糊,天地仿佛在倒转,她掐了吧大腿,强行让自己清醒。


    “你给我下了什么?你个蠢货!你这是要背叛大可汗吗!”陆云朝低吼,看那日苏的眼睛里迸发出杀意。


    那日苏抖着两条腿,狼狈地躲开陆云朝的怒视,嘴里呢喃:“对对不住,只有帖木可汗才能带领鞑靼走向辉煌,我不能”


    后面的陆云朝已经听不清了,昏过去前的最后一瞬,她还在骂那日苏。


    终日打鹰,竟然在那日苏这里被鹰啄了眼。


    尼斯格部落。


    季书衡围着火盆转圈,心急如焚。


    “陆云朝会不会出事了都已经一整日没有消息了”


    符温冷静坐在一旁没搭话,心里同样不安。


    思来想去,季书衡停下脚步,眼里带着坚定,“我去王帐打听,符温你带着司林出去找”


    话没说完,被符温打断:“季大人,要走一起走,现如今山谷外面肯定有重兵把守,单凭我跟司林根本走不出去。”


    季书衡摇头拒绝了。


    “我要等陆云朝一起!”


    两人争执间,司林冷不丁开口:“如果大人当真出事,我们也跑不掉”


    “没错!你们已经跑不掉了。”


    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惊得三人后背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季书衡更是本能的去摸藏在袖间的匕首。


    来人是帖木日巨日赫。


    他显然早就蹲在外面了,没人知道他在外面偷听了多久,帐内的几人竟毫无察觉。


    “你们果然有问题!”


    帖木日巨日赫冷哼,扫过一圈,最后把目光凝在季书衡身上,抬起右手,“把他们全都抓起来,跟卓娜一起关进羊圈,待本汗回来后审问!”


    听到这句,季书衡给符温两人使了个眼神,老实被收走了匕首,任由兵卒把他们五花大绑。


    所谓羊圈,其实里面早就不养羊了。


    这里靠近崖壁,外面一下雪,就会飘下来,夜里更是冻得人骨头都发疼。


    陆云朝是被冻醒的。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她就去摸自己藏在身上的剑。


    可惜摸了个空。


    陆云朝心下猛跳,心里把那日苏骂了千遍万遍,挣扎着要起来。


    “陆云朝,你可算醒了”


    季书衡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又惊又喜。


    陆云朝从地上爬起来,发现自己的身体格外笨重,她艰难转过身,发现季书衡三人被五花大绑丢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也被抓来了?”


    陆云朝脑中警铃大作,慌乱不已。


    季书衡臭着脸,“别提了,我们是被那个帖木什么赫抓来的”


    听到这话,陆云朝那点侥幸彻底消散,整个人如坠冰窖。


    “到底怎么回事?”


    陆云朝只觉自己一觉醒来,一切都变了,慌乱无比。


    季书衡耷拉着脑袋,犹犹豫豫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又问陆云朝,“你又是怎么被抓的?”


    这次要不是陆云朝被抓,他们也不会被关到羊圈里。


    陆云朝脸色难看,迅速把经过说了一遍。


    听到陆云朝是被下了药,几人都沉默。


    他们想过无数个可能,没想到最后是被那日苏给阴了。


    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司林冷笑出声:“早就说了蛮子都该死,我们就应该给他们的水里掺毒,全毒死了了事!”


    “呼其图死了”


    见大家都不作声,符温低声说自己的发现。


    “死了就死了,死不死的都救不了我们!”季书衡想摆摆手,发现自己的手被绑得很紧,根本抽不开手。


    “消息可靠吗?”陆云朝追问。


    符温沉吟了片刻,不急不缓道:“方才入夜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哭,隐约听到有人在念祭文。”


    按照草原的习俗,部落里的可汗死后,要由萨满念对应的祭文,牧民们齐声哭,彰显对可汗的感恩以及不舍。


    符温以前在府衙做活,听里面的狱卒说过不少草原上的佚事,对此颇为了解。


    陆云朝思忖,心里想着能不能用这件事做点文章。


    “有人来了!”季书衡用手肘推了推陆云朝。


    陆云朝迅速闭眼,直挺挺歪回去。


    那日苏红着眼眶过来,身后跟了几名带着刀的兵卒。


    “卓娜”


    季书衡几人翻着白眼,没有人理会。


    而陆云朝睫毛都没颤一下,老神在在歪在地上,没有半点动弹。


    那日苏也不在意有没有人搭腔,他抽噎了几下,缓声说:“大可汗死了现在草原的大可汗是帖木可汗你说的对,大可汗对我恩重如山等葬礼过后,我会离开王庭,为部落里的人祈福”


    那日苏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陆云朝始终没有反应,闭着眼睛装晕。


    “不管你是不是细作,我都会去帖木日巨日赫大可汗面前替你求情,请求他饶过你”


    说完,那日苏失落的往回走,脚步有些踉跄。


    黑暗中,陆云朝睫毛翕动,未免再有人来,干脆闭上眼躺在草垛子上。


    “今晚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日恐有一场硬仗要打。”


    等帖木日巨日赫忙完,肯定会来审问他们,今晚还是省点力气为好。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季书衡把身上的绳子扯来些,揣着手,学陆云朝的样子靠在草垛子边上,勉强能挡点风。


    朔风呼呼吹,顺着山体下来,其中夹杂雪粒子,冻得人直哆嗦。


    羊圈的几人都睡不安稳,时醒时睡。


    陆云朝又一次睁开眼,发现周围仍是漆黑一片,就是她的意志力再强也难免生出些许烦躁。


    冬日里的夜很漫长,寒风交加没完没了似的,扰得人无法安眠。


    陆云朝烦闷地翻了身,准备闭上眼的时候,听到不远处有动静传来。


    “簌簌——”


    是山崖边的树枝被吹动的声音。


    除此之外,陆云朝还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


    意识到这点,她猛地清醒,抓起藏好的石头,一脚踢到离她不远的季书衡身上。


    季书衡冻得睡不着,半梦半醒间感受到有人在踢自己,正要出声时,听到有人在靠近,霎时警惕起来。


    他的匕首被人收走了,只好抓紧了绑在他身上的绳子,打算一旦有人靠近,就拿绳子把人勒死。


    脚步声越来越近,陆云朝跟季书衡都屏住了呼吸,心也不自觉提起来。


    “吱呀——”


    是羊圈门被打开的声音。


    羊圈三面环山,要出去必须得经过有重兵把守的校场,是以这里并没有留兵卒看守。


    陆云朝隐在黑暗中,把来人的身份挨个猜测,想不到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来。


    “卓娜卓娜?”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陆云朝跟季书衡都愣住了。


    是尼斯格可汗!


    陆云朝提起了心。


    这个时候尼斯格可汗来做什么?莫非是担心他们会牵连部落,来灭口的?


    与此同时,季书衡也想到了这层。


    不怪他们多想,尼斯格是鞑靼人,他们是汉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尼斯格,即便是为了部落里的牧民,尼斯格也没有理由不来灭口。


    细究起来,尼斯格部落也算引狼入室了。


    “卓娜快起来!”尼斯格走近了,伸手欲推陆云朝。


    陆云朝绷紧了神经,眼睛在夜里格外锐利,紧紧盯着尼斯格,时刻准备给其致命一击。


    符温跟司林都没有睡着,尼斯格的声音也落在他们耳里,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动。


    尼斯格压低了嗓音,小声呼唤季书衡几人:“贵客,快醒醒,快跟我走”


    尼斯格看起来是真的没有发现陆云朝他们在装睡,还在锲而不舍的喊。


    夜色中,几人的心绪都很复杂,他们没想到尼斯格是来救他们的,尤其是司林,他脸上尚带着错愕,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尼斯格满心焦急,见陆云朝没反应,又往季书衡的方向走,奈何周围太黑,他看不清路,不小心被地上的石子绊倒。


    “啊~”


    尼斯格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看要跌倒,被陆云朝一把拎起来。


    “卓娜?你醒了就好!赶快把其他人喊起来随我走”


    陆云朝神色复杂,定定瞧了尼斯格好几眼,最终选择相信。


    融融夜色中,一行人屏息凝气,安静跟在尼斯格的身后。


    白日里才举行过大可汗的葬礼,整个山谷都陷入沉寂,唯有风在“呜呜”吹,叫人提心吊胆。


    躺了太久,陆云朝腿还有些发麻,虚浮飘在半空,每一脚都踩不到实处。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瞥见点光亮—那是谷口的方向。


    到了这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尼斯格擦了把额间的汗珠,小声道:“几位贵客曾救过我们部落,我尼斯格有恩必报此事便当作报恩,下次再见面我们便是敌人”


    季书衡憋了一路,听到尼斯格的话后下意识反驳:“可汗这样说就不对了,要不是你们非要侵略中原,我们也不会是敌人。”


    尼斯格擦汗的手僵住,嘴唇嗫嚅了半响,满脸窘迫。


    陆云朝抬眼望了眼谷外方向,眼皮跳个不停,只好拉了把季书衡,“不管怎样,我们都很感激尼斯格可汗相救,这份恩情我陆云朝会记在心上,来日有机会必定报答!”


    尼斯格不好意思摆手,“不必,草原上弱肉强食,几位贵客往后少来草原为好,至于实非我愿”


    在此之前,尼斯格部落不过是草原上最不起眼的小部落,终年偏安一隅,就算要出兵中原也轮不到他们,真论起来尼斯格的确无辜。


    可惜立场不同,只要草原人一日没有放弃南下,他们就永远是敌人。


    尼斯格心知这一点,送到这里就停住,站在原地目送陆云朝他们的身影远去。


    今夜的王庭过分安静,越是往谷口靠近,陆云朝心里那股不安就越发浓重,总觉得谷口那条狭小的径路藏着吞人的怪物。


    风悄悄经过,不经意将遮挡天边月的云吹散,黑沉的天空终于得见亮光。


    “等等!”


    陆云朝出声打了个手势。


    几人皆疑惑望来。


    季书衡性子急,没忍住问:“怎么了?”


    陆云朝没有说话,她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心跳如雷。


    季书衡觉得奇怪,顺着陆云朝眼睛的方向去看,发现就是普通的草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深几许 裴映淮这是


    不等他继续问, 周遭骤然火光冲天。


    眨眼间,四面八方全是鞑靼兵卒,正举着火把靠近。


    “不枉本汗派人监视你们, 就是为了将你们都找出来, 再彻底拔除!”帖木日巨日赫大步走过来, 在陆云朝面前站定,从鼻子里哼气, “没想到尼斯格这般不老实”


    “你该反思自己为何不得人心!”陆云朝面无表情,内心却不免担忧尼斯格的处境。


    季书衡听出陆云朝的意思,跟着附和:“就是, 你连你亲叔叔都敢杀, 谁还敢给你卖命?”


    帖木日巨日赫根本不在意这些,他一脸不屑,“草原上以强者为尊, 这个位置早该是本汗的!如今也不过是物归原主!”


    随着帖木日巨日赫的话音落下,他埋伏在这里的兵卒尽数出动, 把陆云朝他们团团围住。


    陆云朝见出不去,干脆破罐破摔,对帖木日巨日赫冷嘲热讽:“什么叫本该是你的?别忘了,你身上可还留着一半汉人的血呢,这个汗位归谁都名正言顺, 但绝对不会是你!”


    帖木日巨日赫最恨自己身上的汉人血脉, 听见这话陡然变了脸。


    不过仅有一瞬。


    他定睛瞧了陆云朝一眼, 倏忽笑出声:“你就是虞朝那位镇国公的女儿吧!”


    陆云朝心头微颤,面上却风轻云淡:“帖木可汗昏了头不成?我是呼其图大可汗亲封的□□,你不能因为看不惯我效忠呼其图大可汗,就给我安个汉人的身份吧?”


    从始至终, 帖木日巨日赫都没有证据证明他们不是鞑靼部落的人。


    至少在外人眼里,帖木日巨日赫此举就是在排除异己。


    果不其然,在听到她的话后,在场有不少兵卒神色异样。


    帖木日巨日赫也看到了,但他丝毫不在意,“你不承认也无妨,待用了刑,总有你开口的时候!”


    说完,他看都不看陆云朝,挥手示意把陆云朝等人绑起来带走。


    被命令的兵卒面露犹豫,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陆云朝等到就是这一瞬,她瞅准了时机,大喊:“跑!”


    季书衡跟她素有默契,撒腿就往谷口冲。


    “分开跑!”陆云朝解决掉一名近身的兵卒,抢过对方身上的兵器,余光瞥见暗处有弓箭手,连声提醒。


    符温跟司林在影卫营也算佼佼者,听言飞速散开,躲开了贴身飞来的箭矢,狼狈地往谷口的位置逃。


    帖木日巨日赫冷笑,没有管将要跑出去的符温两人,握紧了手中的弓箭,紧紧盯着陆云朝的方向。


    陆云朝周围不断有涌上来的兵卒,她纵有再多的本事,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全身心都在对付面前的兵卒,后背就这么毫无防备露出来。


    帖木日巨日赫早就在等这一刻,果断张弓搭箭,对准了陆云朝后心。


    季书衡看到了,但他面前也围了不少兵卒,没办法分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箭直逼陆云朝。


    利箭破空而来,带动周遭空气开始收缩,极具压迫力。


    电火雷石间,陆云朝后背汗毛竖起,手中刀砍掉一名兵卒的脑袋,堪堪避开那支箭。


    来不及放松,第二支箭已至身前。


    陆云朝翻手用刀劈开,另一只手抓过旁边的兵卒挡箭。


    “噗——”是箭入血肉的声音。


    兵卒身体一软,再无声息。


    陆云朝面无表情把人推开,再转身时,第三支箭已经算准时机飞来。


    躲不开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匆忙赶来的裴映淮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目眦欲裂,喉间涌出腥甜,不顾关仓的阻拦,发挥出全身的力气往前跑。


    关仓气得直跺脚,只得挥着大刀跟上去。


    陆云朝闷哼一声,勉力维持身形。


    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了陡然变脸的帖木日巨日赫,她费力想去看致使其变脸的原因,眼皮却一个劲往下沉。


    “朝朝”


    陆云朝闻到了熟悉的皂角香,来不及细想,无尽的黑暗已经向她袭来。


    黑暗中,陆云朝闻到了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不等她适应,天地开始剧烈旋转,她拼命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再睁眼,她看到了满地的尸体。


    有鞑靼人,也有虞朝人


    陆云朝胃里一阵翻涌,眼前似有张无形的纱,叫她看不清,思绪离乱。


    “朝朝!”


    是裴映淮。


    陆云朝眼底的迷茫尽数退散,惊喜回头,她刚要开口,却发现裴映淮没搭理她,目不斜视从她身边路过。


    从认识裴映淮开始,裴映淮还从来没有这般无视过她。


    陆云朝难掩失落,带着那点不舒服跟了上去,越走越觉得熟悉,直到看到熟悉的场景,她浑身僵住。


    那是她?


    “陆云朝”身中数箭,被戳了一道很大的口子,还在淌血。


    那血好像流不尽,流到天上,将天边的晚霞衬得红彤彤。


    真丑!


    陆云朝反应过来,这是前世的她。


    所以她死前看到的不是幻象?裴映淮当真来了边关,来找她的?


    如果这里是前世,那她重生后的一切又算什么?她为何会来到这里


    愣神间,裴映淮已经把“陆云朝”背在背上,踉跄往回走。


    “陆云朝”毫无知觉,软趴趴被裴映淮背起来,不断往下滑,连带裴映淮都差点跌倒。


    陆云朝绷紧了下颚,默默跟在后面。


    她想不通,前世这个时候,她跟裴映淮已经退了婚,两人没有任何关系,裴映淮是三元及第的状元,是翰林院的宝贝,是未来的肱骨,前程远大;而她打了败仗,将北境精锐折损过半,即将要成为罪臣,连带整个家族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裴映淮为什么要这样做?仅仅是因为那点道义?可退婚是她先提,就算裴映淮不管不顾,不会有人说的


    陆云朝就这么看着裴映淮将她的尸体收殓,不顾外人阻拦,将她风光葬进陆家祖宅。


    因为这件事,裴映淮被皇帝斥责,要不是有翰林院那帮人劝阻,他连功名都保不住。


    即便如此,裴映淮也没法继续在翰林院当值。


    昔日风光无限的状元郎,一朝被上位者厌弃,京城人惯会踩高捧低,背地里不知说了多少闲话。


    只裴映淮不在意。


    陆云朝急得团团转,裴映淮却终日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待就是一整日。


    他的府上只有几名老仆,没人敢劝他。


    陆云朝还是第一次发现:裴映淮身边没有一个为他着想的人。


    他没有好友,没有忠仆,孤身一人


    陆云朝心里难受,似有人拿了只小锤,有一下没一下在心口敲击,疼得她呼吸不上来。


    意识到这点,陆云朝顾不上纠结自己为何会来此,她只想去安慰裴映淮。


    走到书房门口,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之前死活推不开的门终于被她推开,摔在墙上,发出“吭吱”响。


    书房里的裴映淮没有反应,如同石塑,静静盯着手边早已干透的墨迹。


    陆云朝飘过去看,发现是一篇祭文。


    她知道裴映淮给她写过祭文,那些早就烧掉了,这里居然还留了一份吗?


    她没忍住好奇心,伸长脖子去看瞧。


    开头的称呼就让她脸红不止。


    “朝朝吾爱,自卿离去后,余昼夜难眠,如行尸走肉恍惚间忆起初见卿,不过垂髫之年尔”


    陆云朝一怔,她什么时候见过裴映淮了?她低头继续往下看。


    “嗒——”


    裴映淮的手落在桌子上,发出轻响,正好遮住半张纸。


    陆云朝的心也跟着跳,下意识往后躲。


    等了片刻,裴映淮没有下一步动作,陆云朝才反应到裴映淮现在看不见她。


    刚好在这个时候,书房的窗子被风吹开,飘来几片落叶,吸引了裴映淮的注意,趁裴映淮起身关窗的时候,陆云朝快走几步,一目十行。


    除了开头的几句,裴映淮没有再写太出格的话,陆云朝还是从中感受到那股汹涌的情意。


    这样的情意,让陆云朝无所适从。


    裴映淮关上了窗,脚步虚浮走回来。


    陆云朝以为他又要像之前那样枯坐,准备在书房陪他,转眼就瞥见裴映淮掀起了袖子,露出里面青紫遍布的手臂。


    她瞪大了眼睛,心里生出一簇火,烧得她脑中那根弦断了。


    “是谁打你了?是不是忠义伯?还是翰林院那帮老头背地里欺负你了?”


    陆云朝急声问出一连串话,可惜裴映淮听不到,她甚至都碰不到裴映淮,生生从裴映淮的身体穿过。


    裴映淮神色淡淡,另一只手在手腕的纱布上用力按,没多时,纱布就浸出血迹,缓缓晕开。


    陆云朝眼前一黑。


    裴映淮这是不要命了吗!


    她对着裴映淮怒吼,想要去拉裴映淮的手,却落了空。


    裴映淮开口了。


    他盯着虚空,目光涣散,唇色发白:“朝朝,我会为你报仇的等报完仇,我就去寻你”


    “下辈子我想要一具健康的身子,那样你就不会嫌弃我了”


    陆云朝眼眶发红,她想说她没有嫌弃他,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无声地滚出泪珠,心被揪着疼。


    “不要疼”


    睡梦中,陆云朝额间布满细密的汗,眼睛紧闭,划过几行清泪。


    守在旁边的裴映淮抿紧唇,帮陆云朝擦汗的手在发颤。


    他低声道:“朝朝睡够了就醒来吧,你说过回来后要给我答复,你不能骗我”


    陆云朝独自行走在黑夜中,伸手不见五指,她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冷的时候上下牙齿都在打颤,而热的时候恨不得脱掉衣服跳进冰湖里。


    她急得不行,在黑暗中跑起来。


    她好不容易才碰到裴映淮,还没来得及去阻止裴映淮伤害自己,莫名其妙被带到这鬼地方,怎么也走不出去


    “不行!不能在这里干等,我亲自带兵去追,就不信抓不到帖木日巨日赫!”


    季书衡看不下去,扭头要出去。


    被赶来的季父派人拦住,“你要去哪?帖木日巨日赫不好对付,你个毛头小子能顶什么用?”


    “我再没用也总比干等着强!”季书衡心知自己走不掉了,气得狠踹一脚椅子,夺门而出。


    季父怒骂:“臭小子!”


    “让孩子发泄吧,这次的事情他一直在自责”镇国公仿佛老了十岁,素日挺直的腰脊弯下去,面容愁苦。


    陆云朝昏迷了整整十日。


    这一仗,他们成功重创鞑靼部落,打得帖木日巨日赫带着鞑靼残部往西逃窜,就等开春后率领大军乘胜追击,彻底将草原九州纳入虞朝版图。


    本该大肆论功行赏,偏最大的功臣陆云朝昏迷不醒,他们谁也没想到,帖木日巨日赫的箭上藏了毒。


    陆云朝身体里的毒连殷老都没把握


    季父见老友这般,不禁叹气,没有多那些空话,只是抬手拍了拍镇国公的肩膀以示宽慰。


    季父走后,影卫营的人也来了。


    他们是昨日才回来的,影卫营的人打听到陆云朝重伤昏迷,纷纷过来探望。


    帐子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有人来,渐渐地,只剩下裴映淮还待在里面。


    镇国公作为主帅,他有军务要忙,大家各有各的要事,而裴映淮只有陆云朝。


    他安静坐在旁边,望着床上的陆云朝出神。


    “骗子”


    裴映淮扯开唇角,神情黯淡。


    “冷~”陆云朝无意识嘤咛,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忽地,身体贴上一处热源——裴映淮塞了个汤婆子放被子里。


    她眉心舒展开,再次陷入昏睡。


    视线再次变得清晰。


    这次她来到了冬日,视野变得开阔。


    陆云朝认出这是她学剑的地方,她少时爱闹腾,死活闹着拜了一名江湖游侠为师。


    剑术难学,她不过五六岁,身量还没剑高,只能从特制的木剑开始学。


    思绪回笼,陆云朝环顾四周,想要从树上下去。


    她要去找裴映淮。


    奇怪的是,这次她没法动弹,好像有一股巨力将她禁锢在原地。


    没多久,树下出现一个小乞丐,蓬头垢面,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陆云朝只看了一眼就别开,满心与那股巨力对抗。


    但很快,她发现了不对劲。


    那小乞丐在往湖边走,像要轻生!


    陆云朝心中发紧,脱口而出:“喂,你这样是死不了的。”


    听到自己的声音,别说树底下的小乞丐,陆云朝自己都惊讶了一瞬。


    她方才想说的是这句吗?


    小乞丐被吓了一跳,假装很凶的看过来:“要你管,讨债鬼!”


    陆云朝皱眉,想说这小乞丐不识好人心,但这具身体有自己的想法,稚嫩的嗓音再次响起。


    “你说错了讨债鬼不是这样用的”


    小乞丐似乎愣住了,跟陆云朝争辩起这个词的用法。


    陆云朝没法说话,被迫观看了这场充满幼稚的辩论,她心里焦急,只想去寻裴映淮,不想在这听两个孩童没有意义的争辩。


    “她很厉害,你可能打不过她”


    “谁说的?我可是女侠!我打得她满地找牙!”


    “可是可是我爹是忠义伯,我爹会帮她”小乞丐看了眼树上的女侠,欲言又止。


    最后一句话落下,陆云朝浑身一震。


    她仔细去看小乞丐的样貌,试图从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找出熟悉感。


    越看,陆云朝心中的震撼越明显,这次她终于能掌控这具身体了,她颤抖发问:“你唤什么名字?”


    “裴映淮”


    裴映淮!


    陆云朝如溺水之人,从床上惊醒,眼里还带着没来及消退的怔然。


    裴映淮怎么会变成小乞丐?


    “哐啷——”


    是木盆摔在地上的声音,水花四溅,帐子被掀开,日光洒进来。


    泪痕黏在眼睫毛上,被光刺得更加睁不开眼,陆云朝本能抬手去挡。


    下一瞬,帐子落下来,重新归于昏暗。


    “朝朝,你醒了”


    裴映淮没有管木盆,眼睛直勾勾望来。


    “裴映淮~”


    陆云朝喉间滞涩,发出的声音低哑虚弱,几乎听不见。


    “我在!是不是哪里疼?我去找殷老过来”裴映淮想到陆云朝昏迷中喊疼,心急如焚,匆匆往外走。


    陆云朝鼻子发酸,摇摇头:“我不疼。”


    疼的明明是裴映淮啊


    见裴映淮要出去,陆云朝拽住他的袍角,轻言:“先别走。”


    裴映淮顺从的停下,面色憔悴,望向陆云朝的眼眸中难掩担忧,“可有哪里不适?”


    陆云朝没回答,眼睛一个不错盯着裴映淮,挣扎坐起来。


    裴映淮被看的不知所措,见陆云朝要起来,忙垂下眼睫去扶陆云朝。


    裴映淮动作轻柔,像在对待稀世珍宝,把陆云朝扶起来,顺手拉了被衾帮她盖上,“今日很冷,你又刚醒,当心着凉了”


    陆云朝靠着床坐起来,被子被拉到脖子处,只露出一个头。


    “我昏迷了多久?”


    陆云朝压下内心的汹涌,问起自己昏迷前的事。


    “快半个月这次重创草原,北境军立了大功不过还是让帖木日巨日赫跑了”说到后面一句,裴映淮掐的指尖发白,脸颊绷紧,似有愠怒。


    听到帖木日巨日赫跑掉了,陆云朝没有丝毫意外,她瞥见裴映淮放在膝上的手,鬼使神差覆上去。


    从被子里拿出来的手还带着温热,覆在裴映淮冰凉的手上。


    两人皆愣住。


    裴映淮的耳后攀上可疑的红,不自然别开眼,被陆云朝握住的那只手却本能收紧,舍不得放开。


    “朝朝说之前回来后给我答复,现在是答应了吗?”裴映淮复又转过脸,小声问。


    陆云朝没听到,在握上裴映淮手的刹那,她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裴映淮浸在纱布上的血,她猛然低下头,去掀裴映淮的袖子。


    裴映淮还等着陆云朝回答,没发现陆云朝的举动,等反应过来时半条手臂已经露出来,透着丝丝凉意。


    裴映淮被钉在原地,寒意从手臂上传来,窜进心底。


    陆云朝滚出眼泪,无声哽咽。


    裴映淮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发颤,眼神闪躲,想去拉袖子,拉了几次都没拉上,最后迅速缩回手,放在背后。


    他白着脸,语气祈求:“我朝朝别厌了我,我去找殷老”


    不知是那句话触动陆云朝,她回过神,望进裴映淮眸底,一字一句:“裴映淮,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我之前与你退婚,不是因为嫌弃你体弱,是因为我不想成婚,无论那个人是谁都一样。”


    裴映淮眼圈发红,滚出两行清泪,嗓音微颤:“所以朝朝还是要退婚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退婚了?”陆云朝拧眉,对上裴映淮惶恐的眼神,不由放柔了语气:“我方才与你说的意思是,我不是因为你的身体才要退婚的”


    裴映淮眼眸亮了一瞬,旋即归于沉寂,“那朝朝是因为什么?朝朝想要镇守北境,我可以留下来陪你,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听到这样熟悉的言辞,陆云朝没有像以往那样不当回事,她轻声询问:“你为什么一定要与我成婚呢?仅仅是因为那纸婚约?”


    “不是!”裴映淮脱口而出,抬眼与陆云朝四目相对。


    陆云朝目光清亮,仿佛看穿了裴映淮的内心。


    裴映淮看了几眼就别开,热意从耳根蔓延至整个脖颈,白皙的皮肤如同染了胭脂。


    他嘴唇嗫嚅了几次都说不出来,眼里闪过慌乱与懊恼。


    “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陆云朝没有看裴映淮,自顾自说起梦里的事:“我梦到我战死了,你从京城赶来,为我风光大葬”


    说到这里的时候,裴映淮脸色惨白,着急忙慌起身,“都是假的,朝朝不会死!”


    陆云朝拍拍他的手安抚他,继续说:“我看到你因为帮我说话,被今上驳斥,险些丢了功名又看到你在书房给我写祭文”


    “我想不通,你为何会为我做到这个份上,我们只是有过婚约。”


    话到一半,陆云朝面露疲惫,闭上眼休息。


    裴映淮摇头,认真道:“不是这样的。”


    “朝朝或许忘了,我们很久以前见过面的,如果不是朝朝,我早就死了”裴映淮敛下眸子,嗓音低缓。


    听裴映淮说起两人第一次见面,陆云朝心里最后一丝侥幸消散,她喉咙发紧,“所以你那个时候就知道我是吗?”


    裴映淮笑着摇头,手指重新钻进陆云朝的指缝,目光悠远,“我那时朝不保夕,哪有那样的见识”


    “后来我被送进私塾读书,在京城又见到朝朝,我一眼就认出大家嘴里说的陆家三姑娘是当日的女侠可惜那个时候朝朝不认识我”


    陆云朝强打起精神,“什么时候?”


    裴映淮似想到什么,没忍住轻笑:“我下学的时候,看到朝朝带了一帮人去‘行侠仗义’,没多想就跟上去朝朝那时可真威武,恶霸都不敢近你身。”


    陆云朝摸了摸侧脸,义正言辞:“那是他们心虚!”


    经过裴映淮提醒,陆云朝也记起来了。


    她就说,之前在找王庭路上做的梦是真的,她明明听见有人唤裴映淮。


    可惜她记不清那时的裴映淮是何模样了,只记得有个清瘦的小少年出来替她挡了一拳,她好像还嫌弃对方碍事,转过脸就去跟季书衡抱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名不存 “是我让他


    想到这里, 陆云朝不免心虚,悄然避开裴映淮的视线,“那后来呢?你知道我们之间有婚约, 就对我念念不忘了?”


    裴映淮神色游移, 颇不自在, 显然没料到陆云朝会说的这样直白


    陆云朝没觉得有问题,她认真思忖:“我觉得你不是爱慕我, 你只是把我当成了救命稻草。”


    裴映淮没有当即反驳,他抬头,对上陆云朝的明亮的眼睛, 顿顿道:“刚开始是, 后来知道朝朝与我有婚约,就不是了”


    那日的事情裴映淮独自记了很久,那是照亮他昏暗人生的第一抹光, 他最开始只想再见一见女侠,想告诉她, 他不怕了。


    可渐渐的,他有了私心,他看到那抹光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去照了别人,他阴暗的想将其偷走藏起来,独照他一人。


    这样的念头在得知陆云朝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时达到顶峰。


    从那以后, 他不敢去见陆云朝, 他的心生病了


    “我”陆云朝犹豫不决, 不知该说什么。


    “陆云朝你醒了!”


    季书衡风风火火闯进来,打断了陆云朝的话,他红着眼,大喊大叫:“太好了!你再不醒, 我都准备亲自带兵去抓帖木日巨日赫了”


    季书衡扑到陆云朝床边,把裴映淮挤开。


    裴映淮黑着脸站在角落里,不断冒出冷气。


    偏季书衡一无所知,嗷嗷哭嚎:“我就知道你命大,都怪我,如果我再快一点,就能救下你了,呜呜~该死的帖木日巨日赫~”


    季书衡一把鼻涕一把泪,全糊在陆云朝的被子上,陆云朝嫌弃的把他踢开。


    “脏死了,你起开!”


    季书衡愣了一下,随机又落下泪珠,“呜呜你连踢我都没力气了”


    陆云朝几日没进食,刚是勉强用了力气,此刻眼前发黑,身子晃了几下,好险撑住了。


    “你吵死了。”陆云朝虚弱道。


    季书衡直愣愣停止流泪,脸上浮出恐慌,随后想到什么,撒丫子往外跑。


    “我去找殷老!”


    季书衡走后,帐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陆云朝看向裴映淮,刚要开口,被裴映淮阻止。


    “朝朝好生歇着”


    裴映淮眉宇满是忧心,比起陆云朝的身体,那所谓的答复早就不重要了,他现在只盼陆云朝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陆云朝醒来的消息经过季书衡这个大嘴巴传播,整个北境军营,乃至几十里外的影卫营都知道了。


    陆云朝米汤还没喝完,就迎来一众探病的人。


    “大人,您醒来就好,我们都担心坏了,每日都在为您祈福”


    “三妹妹再不醒,大伯母都要亲自来北境了,大伯母亲自带了陆家祖上的丹书铁券去求陛下,允许她离京来见你。”


    当然,陆大夫人没有见到皇帝,刚说明来意就被皇后打发回去。


    “好了好了,都别吵吵!让陆云朝好生休养,全围在这里做什么,你们难道是大夫啊?”


    季书衡带着殷老,见这么多人挤在里面,眉毛一歪,气沉丹田把所有人都吼出去,雄赳赳气昂昂大跨步进来。


    “你怎么还没出去?”季书衡发现还剩下个裴映淮,眉毛拧起,将要把裴映淮赶走。


    “是我让他留下来的。”


    陆云朝担心季书衡嘴上没把门,下意识开口解围。


    裴映淮神色微动,意外的看了眼陆云朝,默默往床边挪。


    殷老将这几人的神情看在眼里,打了个呵欠,把季书衡推开:“别挡道,老头子我诊完脉还要回去睡觉呢!”


    季书衡这才想起正事,讪讪让开。


    殷老宁心静气,往陆云朝手腕上一搭,片刻后起身,“接下来别瞎折腾,好生将养几日。”


    季书衡跟裴映淮欲言又止,正要问询,帐子再次被打开。


    季书衡心生不愉,“谁原来是陆伯父啊!您怎么来了”


    镇国公对季书衡轻轻颔首,直视殷老,“云朝身上的毒可都清除干净了?”


    殷老下眼睑发青,已经几日没睡好觉,撇撇嘴:“能有什么大碍?这丫头壮得跟牛犊子似的,这点余毒算什么!”


    话虽如此,殷老还是写了张方子递过去。


    陆云朝这次中的毒在中原很罕见,就连殷老刚开始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最后还是镇国公拍板,相信殷老的医术,以毒攻毒,勉强把陆云朝从鬼门关拉回来


    “多谢神医!”镇国公感激接过,亲自送殷老出去。


    送完殷老,镇国公复又回来。


    “你们先回去吧,我有事要单独与朝朝说。”


    季书衡看了眼陆云朝,又看了眼满脸疲惫的镇国公,磨磨蹭蹭跟裴映淮往外走。


    陆云朝的余光一直放在裴映淮身上,见他头也不回就走,有股莫名的失落涌上心头。


    “朝朝?”


    镇国公急切的声音将陆云朝拉回现实。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去找殷老再来看看”镇国公扭头就要往外走,好险被陆云朝叫住。


    “我没事,爹您找我有何事?”陆云朝轻咳,担心镇国公问她,忙主动转移话头。


    镇国公盯了陆云朝几眼,确定她脸色尚可,才打消找殷老的念头。


    “我来跟你说庆功宴的事”


    话到一半,镇国公神色有些不自然,躲开了与陆云朝对视。


    陆云朝心下一咯噔,带着点忐忑试探,“是那位不高兴?”


    不等镇国公说话,陆云朝兀自往下说:“其实也不必铺张,只需要拨些银子,给那些将士就行”


    陆家惯来被那位忌惮,这次他们即将收复草原,那位肯定不满,陆云朝也知道自家这个时候要低调,没指望能办庆功宴。


    镇国公心里难受,摇头叹气,“这次的首功是三皇子。”


    “爹您说什么呢?这次明明是我影卫营居首功!三皇子他自来了北境,日日呼朋唤友,在府城设宴”


    陆云朝话没说完,对上镇国公疲惫无奈的眼睛,不由沉默。


    她明白了。


    陆云朝的安静让镇国公手足无措,嘴巴张了又关,最后咬牙放柔语气:“爹知道你不服气,但皇命难为,所以”


    “我知道,爹您不用跟我说这些。”陆云朝低下头,闷声闷气:“爹这样的君王当真值得我们效忠吗”


    镇国公握紧了拳头,指关节被捏得发白,训斥陆云朝:“别乱说!我陆家人忠君报国只能战死,绝不谋逆!”


    “我知道。”


    这一句,陆云朝念得极轻。


    她当然知道。


    她前世战死前,还庆幸自己没辱没陆家门楣


    正月里,年味浓,团圆月。


    陆云朝昏迷的这段时间,年已经过了,军营里其实是不过年的,但今年刚打跑了鞑靼新继任的大可汗,镇国公为了鼓舞士气才破例让大家过年。


    即便如此,等陆云朝恢复好出去,早就见不到一丝年味了。


    “等开了春,草原上的冰雪融化,镇国公就要带咱们去找那蛮子的首领,往后啊,这草原就是咱们虞朝的!”


    “大家都打起精神,好好训练,早日活捉蛮子首领,咱们就早日卸甲归田,回去陪婆娘跟孩子”


    路过校场,远远就听见教头在训话,士气高涨。


    陆云朝没有多停留,抿紧了唇,默默离开。


    她今日要去参加三皇子的庆功宴。


    这庆功宴早该办了,三皇子大抵是故意膈应陆云朝,才将庆功宴推迟,特意等到陆云朝恢复才来邀她入宴。


    想到这,陆云朝心下微哂,看也不看被人围住讨好的萧元承,随意寻了角落的位置落座。


    落座后的第一件事,陆云朝开始搜寻裴映淮的身影。


    今日她本想邀裴映淮一起来,可惜裴映淮已经好几日没来北境军营,她又被强压着待在北境军营养伤,没办法回去影卫营,也不知道裴映淮今日会不会来。


    扫了一圈,俱是不认识的府城乡绅,陆云朝兴致缺缺,端起桌上的水饮了一口。


    “陆姑娘总算来了!本皇子都等候多少。”


    喝水的动作一停,抬眸,见萧元承正轻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睛轻飘飘望来,明显没有把陆云朝放在眼里。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陆云朝绷紧下腭站起来,抱拳行礼:“臣女来迟了,望殿下恕罪。”


    萧元承得意挑眉,总算把注意力从衣袖上收回,放到陆云朝身上,“陆姑娘这次也算立了功,本皇子哪能亏待功臣呢?区区小事便罢了!”


    “只是陆姑娘怎么坐这么远,是哪个不长眼的引错位置了?”说完,他沉声发作:“还不快帮陆姑娘重新安排座位?”


    旁边的下人早就出了一身汗,听此立马小幅度跑过来,要请陆云朝换到前面去。


    陆云朝咬紧了牙关,闭眼又睁开,没有争执。


    重新安排的座位离萧元承很近,就在萧元承的右手边。


    陆云朝忘了眼对面的空位,猜测那是给宋泊简留的。


    她离开前,这两人就勾勾搭搭,这么久时间,还不知道宋泊简能不能把持住


    陆云朝胡乱猜测,没注意上首萧元承看她的目光越发兴味。


    少顷,宋泊简姗姗来迟,他身边还跟了裴映淮。


    “下官公务繁忙来迟了,望三皇子殿下恕罪”宋泊简面带讨好,行礼的时候腰弓得极低。


    宋泊简好歹是正经的四品知府,在萧元承面前竟半点骨气都没有!


    陆云朝轻哼一声,别开眼去看裴映淮。


    裴映淮跟上次见到的一样,没有太大变化,陆云朝暗自松了口气,故作无事低头拨弄面前的茶碗。


    察觉到陆云朝投来的视线,裴映淮藏在袖袍中的指尖微缩,睫毛颤动,不经意往宋泊简的方向远离。


    宋泊简还在与萧元承寒暄,两人旁若无人“相谈甚欢”,引来底下乡绅们眼热,纷纷借着机会献殷勤。


    陆云朝百无聊赖,抬眼去瞧裴映淮。


    “陆姑娘,本皇子听说你与裴公子乃是未婚夫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泛酸意 “朝朝希望


    萧元承的声音回荡在席间, 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陆云朝跟裴映淮身上。


    陆云朝下意识去看裴映淮,却发现裴映淮低着头,仿佛没听到, 担心裴映淮会被为难, 只好站起来回答:“不敢欺瞒殿下, 臣女的确与裴映淮自小定有婚约。”


    萧元承既这样说肯定是查清楚了,陆云朝没打算隐瞒, 她只是奇怪,萧元承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总不能还没打消利用她婚事的主意吧?


    念及此, 陆云朝提高了警惕, 打定主意接下来不管萧元承如何挑拨,她都不能相信。


    “真是可惜了,本皇子见裴公子俊朗非凡, 本想帮忙做个媒呢”萧元承遗憾摇头,旋即偏头对下人道:“快去请王姑娘来!”


    下人得了令, 急匆匆往外跑。


    陆云朝一脸莫名,不明白萧元承想做什么。


    没多时,明眸皓齿的王姑娘被请来,裙裾轻移,从陆云朝面前飘过, 带起阵阵香气。


    萧元承朗声介绍:“这位便是本皇子想说给裴公子的王琇王姑娘。”


    陆云朝随意抬眼, 看清了那位姑娘的面容, 想起之前在茶楼那茬,不禁翻了个白眼,在心里腹诽:萧元承当真毅力十足。


    王琇明显相中了裴映淮,眼睛一个劲往裴映淮身上瞟, 脸上带着女儿家的娇俏。


    陆云朝见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去看裴映淮的反应,结果发现裴映淮好似没发现,任由那位王姑娘打量。


    萧元承勾起唇角,意有所指:“听闻裴公子才学过人,刚好王琇姑娘饱读诗书,将来裴公子入仕,王琇姑娘也能帮忙操持家务,红袖添香”


    萧元承好像已经亲眼看到裴映淮跟王绣成亲后的日子,嘴角愈发上扬。


    周遭的空气逐渐凝固,大家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啪——”


    茶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碗盖倒是完好无损,晃晃悠悠打着旋儿。


    陆云朝紧绷的脸上闪过慌乱,很快又平静下去,面色如常唤仆从来收拾。


    “陆姑娘好歹也是上过战场杀敌的人,怎这般毛毛躁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的军功掺了水呢”萧元承状似无意,抿了口酒。


    陆云朝心里烦闷,又听见萧元承这番话,没忍住回敬,“殿下说的是,臣女的确没甚能耐,不过是仗着有个好爹罢了!”


    话音落下,场面一静。


    无形中仿佛有人把空气抽走,让在场的宾客都忘了呼吸,皆屏气凝神,恨不得自己是聋子。


    这场庆功宴明面是庆祝三皇子运筹帷幄,提前派了陆云朝率影卫营的影卫潜入鞑靼王庭,与早已准备好的镇国公里应外合,一举收复草原九州。


    可外人不知,他们身处北境还不知么,三皇子来了以后哪天不在吃喝玩乐?这功劳最大的分明是眼前的陆姑娘,三皇子能被冠以首功还不是有个好爹么


    “陆姑娘这是对本皇子不满吗?”萧元承果然黑了脸,面色沉郁,语气中有怒气迸出。


    仆从的动作很快,战战兢兢把地上的碎片清理干净,并重新给陆云朝端来新的茶碗。


    陆云朝就势端起来,遥敬萧元承,“殿下何出此言?臣女不过认同殿下所言,何曾对殿下不满?”


    萧元承好面子,当着这么多人面,即便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也不会允许自己丢脸。


    他只能咬牙吞下这个亏。


    “诡辩!”


    萧元承重重把酒盏放下,冷脸看向早已吓傻了的王琇,“傻站那做什么!还不快去给裴公子斟酒?”


    王琇在家里千娇万宠,哪被这般当众训斥,当即红了眼,在萧元承的逼视下慢吞吞挪到裴映淮身边,颤抖着提起酒壶,要给裴映淮斟酒。


    陆云朝抬了抬手,欲言又止。


    裴映淮身体不好,殷老早就说过不能饮酒


    她刚准备阻止,就见裴映淮伸手挡住了酒盏,起身向萧元承告罪:“启禀殿下,草民自幼体弱多病,早就被大夫叮嘱过不可饮酒,扰了殿下的兴致实在是草民的罪过,草民这便告退。”


    不等萧元承回答,裴映淮转身要走。


    “站住~”


    萧元承懒懒往后靠,斜眼看去,“本皇子答应让你走了吗?”


    裴映淮定在原地,在陆云朝即将站出来的时候,缓缓回身,骤然咳得撕心裂肺,清瘦的身形弯下去,面色涨红。


    陆云朝来不及思考,人已经到了裴映淮身边,帮他顺气。


    “殿下,臣女未婚夫身体不好,还望殿下允我们出去寻大夫。”


    陆云朝这话说的很委婉,但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就算明面不说,心里总要掂量。


    陆云朝可是这次的功臣,三皇子抢了她的功劳就算了,还要抢人家未婚夫,如今更是为难一介病人这样的人,以后谁还敢为他做事?


    陆云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掩下眼里的厌恶,扶着裴映淮往外走。


    这次萧元承没有再阻止。


    或者说,被宋泊简拦住了。


    “殿下,别忘了我们今日的目的!”宋泊简急声提醒,终于唤起萧元承的记忆。


    萧元承收回目光,冷笑道:“用得着你提醒?”


    从席上出来,被冷风一吹,裴映淮逐渐放轻了咳嗽声,慢慢直起腰,推开陆云朝的搀扶,两人距离足有一尺。


    “方才多谢朝朝解围。”


    裴映淮白着脸,对陆云朝虚虚拱手。


    如此生疏的举动让陆云朝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她眼里浮出不解:“你又怎么了?”


    印象中,这不是裴映淮第一次疏远她,她想到方才宴席上萧元承的话,心里发堵。


    “你”


    “裴公子。”


    陆云朝话没说完,就被这声脆生生的“裴公子”打断,王琇不知怎么出来的,正含羞带怯往这边靠近。


    陆云朝没好气挡在裴映淮面前,“王姑娘不回自己府上,找裴映淮做什么?”


    “陆姑娘莫要误会,小女只是仰慕裴公子的才华,没有别的意思”


    王琇低声细语,含情脉脉,眼睛不断往陆云朝身后看,把陆云朝衬得像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男女有别,王姑娘还是尽快归家,别让家里人担心。”陆云朝不好对王琇说重话,只能耐心劝说。


    可王琇铁了心要见裴映淮,“小女只是想单独同裴公子说几句话,陆姑娘可否让开?银子不是问题”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双手递给陆云朝。


    陆云朝的视线从那沓厚厚的银票上移开,深吸一口气:“王姑娘快把钱收回去,且不说男女主有别,裴映淮他现在还算我的未婚夫,身体又正难受,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让你们单独谈话。”


    “陆姑娘这是怕了?”


    见陆云朝无动于衷,王琇也不再好声好气说话,声音略显尖锐。


    陆云朝心头猛跳,像被踩了尾巴,面上还是强装镇定:“王姑娘说笑了,什么怕不怕的,我有甚好怕!”


    说完,她也不管王琇怎么想,拉起裴映淮逃也似的离开,留下穿着长裙追不上的王琇在原地跺脚。


    一路上,裴映淮格外顺从,却也沉默异常。


    出了城,陆云朝终于没忍住:“你身体还难受吗?怎么不说话?”


    裴映淮迟钝的抬起眼,凝在陆云朝脸上,却避开她的眼睛。


    “朝朝希望我说什么?”


    说什么?


    陆云朝自己也不知道。


    她就是不得劲,好像有快巨石压在她心头,沉闷难受。


    陆云朝语气含糊:“也不用你特意说,就是就是像以前那样便好”


    “嗯。”


    裴映淮点头,努力弯起唇角,转瞬又无力放下,低声问陆云朝,“那朝朝,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要不我去找殷老给你看看吧?”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又同时顿住。


    裴映淮没有看陆云朝的眼睛,眼皮耷拉着,看上去很疲累。


    陆云朝观察了几眼,没有看出端倪,最后点点头答应了。


    “那你好好休息。”


    把裴映淮送回木屋,陆云朝一步三回头,走出木屋老远都没有听到裴映淮挽留,心下登时空落落的。


    北境的冬日长,在京城的冰雪早已消融的时候,北境这边仍是冰天雪地。


    今年打了大胜仗,府城里的百姓早就出来忙活,地里没有活计,他们就把自家做的小玩意儿拿出来叫卖,不图多赚,就图个热闹。


    附近的商队都闻风赶着货物来以物易物。


    别的不说,这里的膏子当真物美价廉,谁能想到,在北境寻常的羊油膏子到了南边换个名字转眼就风靡闺阁后宅,成为各家夫人小姐人人必备的物件。


    在南边,要是哪家千金的梳妆台上没有一支雪脂膏,那可是要被笑话的!


    商人最是追逐利益,一打听这雪脂膏来自北境,年都没过就匆匆往北境赶了。


    街市间行人如织,掺杂各种摊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以及食物的香味,热闹非凡。


    忽而,一匹深棕色的骏马飞速从主街驶过,好险撞了过路的卖炭翁。


    “滚开!”


    马上的官吏看也不看被吓得摔在地上的老翁,皮鞭抽打在马儿上,骏马嘶鸣,载着他往北境军营的方向去。


    路边有文人看不过眼,撸起袖子正欲说教,满腔正义在看清官吏背上绣了龙纹的明黄色布包后瞬间噤声,愣愣望着官吏离开。


    龙纹是天家才能用的纹样


    “有圣旨往北境军营去了!”


    影卫营中,有影卫发现这件事,匆忙赶来告诉陆云朝。


    陆云朝刚被季书衡盯着喝完一碗药,听到有京城来的旨意,喉咙间没来得及咽下的药差点又吐出来。


    “有打听到是什么旨意吗?”陆云朝急忙询问。


    她心里颇为不安。


    龙椅上那位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他们马上就要拿下草原九州,她只希望那位不要犯蠢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宣敕来 她最讨厌苦


    影卫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小人就看到有京城来的使者,其他的还没打听到”


    陆云朝不耐烦等,只好自己套了马往北境军营赶。


    与此同时, 镇国公率一众将士在校场上焚香净手, 等候宣旨的官吏宣读皇旨。


    “奉天承运皇帝, 制曰:


    朕尝闻《论语》有云:‘勇者不惧。’又闻《孟子》曰:‘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盖为将者, 当怀仁心今皇三子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朕御极以来,夙夜忧寐, 惟在安民, 边塞之地胡人作乱,百姓家破人亡朕每念及此,痛彻骨髓, 夜不能寐,今以朕之爱女下嫁于草原, 抚边安民,永结欢盟”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包括镇国公在内的所有将士都呆滞在原地。


    什么叫以皇女下嫁?这是要和亲?可是他们不是打赢了吗?


    只有懦弱无能的国家才需要和亲!


    宣读的官吏高昂脖颈,还等着其他人对他叩谢圣恩,等了半天却等来了一众将士的愤怒。


    他脸色陡然拉下去, 狭长的眼睛放在镇国公身上, 语气中带着质问:“镇国公为何不接旨?”


    镇国公苦笑一声, 拱腰抱拳行礼,强行挤出笑容:“大人误会了,我等只是没听清,年纪大了, 耳力不佳,望大人恕罪”


    本以为这样说总能揭过去,孰料这官吏丝毫不买账,冷哼道:“镇国公年迈体衰,趁早交出兵权让位才是!”


    “至于其他人”官吏环顾一周嗤笑,“也当尽早辞官还乡,免得误了陛下的大事。”


    此话一出,众人皆黑了脸。


    有性子急的将领沉不住气,正欲上前给这人一个教训。


    “大人慎言!”镇国公脸色不好看,沉声道:“我北境军营的将士为虞朝戍守边疆,即便要辞官也不是大人能决定的。”


    官吏姓罗,是三皇子的母家旁支,仗着自家出了个丽嫔娘娘,眼睛长在头顶上,活脱脱个佞臣。


    镇国公久不回京城,对京城的事情不甚了解,但他眼尖,一眼就看穿此人外强中,只会耍嘴皮子,今日之事势必会被添油加醋传达天听


    陆云朝赶来的时候那位罗大人已经坐着豪华车架去了府城,校场上只剩下未来及撤走的香案、和她爹镇国公。


    “爹,京城又有什么旨意?”


    镇国公满面愁容,独自站在风里,任由风把他的发丝吹起。


    “陛下不让打了,要和亲”镇国公艰难说出自己听到的旨意,喉间发涩。


    陆云朝怀疑自己幻听,没忍住问:“爹您在说笑吧?我们好不容易要收复草原,这个节骨眼上怎么会”


    陆云朝说到一半,霎时顿住,反应过来。


    如果龙椅上坐着的是那位,为了防备陆家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陆云朝捏紧拳头,满是不甘。


    抢走她的功劳就算了,左不过一个名声,她也没那么在乎,这次这么好的局面,为了打压臣下,连那群烧杀劫掠的蛮子都能忍受,简直可笑!


    莫非她陆家比那杀人的蛮子还要可怕不成?


    风还在簌簌吹,将校场上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陆云朝脑子嗡嗡响,胸口聚了团怒气,没忍住问:“爹,咱们真要这么愚忠下去吗?那位昏庸无能,干脆我们换一个”


    "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我陆家绝不能当反臣!”镇国公猛然别过脸,言辞激烈,像在说服自己。


    陆云朝本就带了气,被镇国公拒绝后再也耐不住性子,口不择言起来,“您要当忠臣就自己当去吧!我偏不!”


    说完这句,她没看镇国公的脸色,头也不回跑开。


    她恨不得现在就举兵杀回京城,把刀架在那昏君脖子上,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般对待陆家。


    这样的无能之君,她爹愚忠,她可不会!


    在陆云朝的授意下,不过一日时间,皇旨的内容便传遍北境。


    百姓们以为自己听错了,议论纷纷。


    “为什么要和亲?镇国公不是带我们打赢了吗?”


    “简直荒谬!草原九州明明唾手可得,现在居然要和谈?这到底是哪个奸臣想出来的法子!”


    当然也有不懂的百姓发问:“和谈不好么,不打仗多好!”


    抱着这样想法的百姓不在少数,高声附和,“是啊,每次打仗死的都是我们,不打仗就不用死人了,多好啊~”


    “蠢货!你以为和亲就能一劳永逸了?蛮子狡诈,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撕毁条约?届时只会死更多人!”


    “哪有这么严重”


    话虽如此,还是有不少人听进去了。


    他们就住在北境,对蛮子深恶痛绝,谁也无法保证蛮子会讲信用


    “蠢货!蠢货!”


    书房内瓷器碎了一地,书册被丢得到处都是。


    萧元承抓起案桌上的茶碗就往角落的人身上砸。


    角落里的人不敢躲,滚烫的茶水就这么泼洒在身上,伴随惨叫声,茶碗摔在地上,碎成几块。


    “殿殿下小人只是负责宣旨,小人,小人不知情啊”


    罗大人连滚带爬,向萧元承告饶,哪还有先前在镇国公面前趾高气扬的派头。


    萧元承已经听不下任何劝说,想也没想就是一记脚往罗大人心窝处踹,把人踹翻在地。


    地上的瓷器碎片刺入血肉中,登时血流不止。


    罗大人不敢嚎叫,强行捂住自己的嘴,眼里带着哀求,泪流满面。


    宋泊简心里轻啧,一脸平静绕过所有瓷器,不卑不亢拱手:“殿下,为今之计是尽快回京。”


    萧元承气得胸脯上下起伏,但他尚存理智,没好气说:“本皇子当然知道,还用你提醒!”


    他本还得意自己白捡了个功劳,正打算联合北境的地头蛇谋夺草原九州的掌管权,谁知他那好父皇一纸圣旨全给破坏了。


    宋泊简脸色丝毫未变,不急不缓说出自己的推测:“京城里成年的皇子除了殿下您,只剩下二皇子尚无封地,极有可能会护送和亲公主来北境,二皇子与殿下您一惯不合,这件事若交给他办,势必会在陛下面前讨到好”


    萧元祈已经是所有皇子里,最得皇帝看重的一位,好不容易秋猎之事让其失了圣心,萧元承绝对不会允许对方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几乎的瞬息间,萧元承就想到了一个主意。


    “本皇子的六弟刚好满了十六,便让他护送罢!”


    六皇子生母早逝,在宫里只能依附萧元承过活,萧元承一点都不怕他得了皇帝眼。


    宋泊简颔首退到一旁。


    他只是提出自己的看法,至于如何做,那是萧元承自己的事情


    打定主意,萧元承把目光放在罗大人身上,眼含威胁,“今日的事情回去后怎么说不用本皇子教你吧?”


    罗大人死死咬住牙,连连点头,“小人知晓,小人这是被镇国公打的还有六殿下之事,小人也会办妥当”


    “滚吧。”


    萧元承看也不看罗大人的惨状,转身回到自己的案桌前,凝神沉思。


    罗大人见三皇子平复下来,渐渐放松,眉宇舒展,点头哈腰要往外走。


    见此,宋泊简顺势告辞,路过罗大人的时候,不禁感慨:“罗大人对殿下真是忠心。”


    没有萧元承在,罗大人又恢复了趾高气昂的模样,从鼻子里哼出气,“那是自然,论辈分,本大人也算三殿下的叔父~自家亲戚,当然与别个野路子不一样!”


    这话里话外都在提醒宋泊简认清自己的身份。


    宋泊简险些被气笑,没有理会罗大人的洋洋自得,拂着袖子快步离开。


    罗大人张嘴欲训斥,奈何宋泊简走得很快,罗大人身上还有伤,只能忍着痛慢腾腾挪动,心里却是记了宋泊简一笔。


    酒楼雅间。


    陆云朝灌了一口酒,两颊生出两坨红晕,醉眼迷离。


    “好酒!一醉解千愁!”


    “咕咚~”又是一口灌完,陆云朝把空坛子丢在一旁,在地上滚了两滚。


    旁边早已堆了好几个空坛子,里面早已见底,滴酒未留。


    雅间的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出来,钻进几丝冷风,让陆云朝的意识清醒几分。


    她命人暗中散播皇旨的事情到底还是被镇国公发现了,跟上回不一样,这次镇国公动了真气,下令让她回京城待着——这是不准她插手边关军务的意思


    陆云朝没有吵闹,她平静的接受了,转头进了这家酒楼。


    她不服!


    她恨她爹的愚忠,恨皇帝无能,更恨自己重来一次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唯有把自己灌醉,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


    可是为什么,她就是忘不掉呢?


    陆云朝像被操控的木偶,一杯一杯往肚里倒,后面嫌慢,干脆抱起酒坛子喝。


    眼尾泛出泪花,是被苦的,她最讨厌苦味了


    月华如凉水,偷偷照进来,落在窗边,温柔而又沉默的陪伴陆云朝。


    陆云朝视线越发模糊,酒坛子空了又空,心里的愁苦却无法消解,最后“咚”得一声倒在桌子上,昏死过去。


    “唉”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陆云朝好像听到耳边有人在叹息,不等她张口问来人名姓,鼻尖传来松墨香,将她整个人包围


    翌日清晨。


    陆云朝宿醉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影卫营。


    她揉着快要炸掉的脑袋,眼里浮出茫然,努力想回忆自己昨日是怎么回来的。


    “陆云朝你听说了没?出事了!”季书衡急急忙忙在外面喊。


    “什么?”思绪被打断,陆云朝艰难从床上起来,发现自己的衣服完好无损穿在身上,整理了下衣襟就往外走,嗓音嘶哑:“又出什么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心微澜 她明明是来


    季书衡应当是跑回来的, 头发披散在脑后,慌乱间也没注意陆云朝此时不修边幅的样子。


    “府衙那边撞死了人!好多文人在闹事,死了几个学子了”


    季书衡上气不接下气, 气喘吁吁, 却还是努力让每个字清晰的传入陆云朝耳朵里。


    陆云朝听得云里雾里, 加上宿醉,头脑不甚清醒, “怎么撞死的?”


    “你忘了咱们散播圣旨的事情了?这件事闹得很大,不少文人听说了,约着要去京城死谏呢”


    季书衡是武将的脑子, 他平日最讨厌文人, 整日之乎者也,摇头晃脑的就爱说教别人,今日这事给他的冲击不可谓不大。


    他亲眼瞧见有学子一头撞死在府衙前面的石狮子上, 以死明志。


    要不是后面有衙役拦着,怕要死不少人!


    陆云朝一阵天旋地转。


    什么叫死谏?就这么死了?


    都是因为她


    季书衡还在嘀咕:“那群闹事的学子都被关进府城大牢了, 也不知道宋大人会怎么处置,听说里面有不少游学的秀才呢还有几名举子”


    陆云朝心急如焚,当即决定去府城打听消息。


    “我去找宋泊简!”


    “诶等等我,我也去!”季书衡总算看出陆云朝有些不对,担心她出事, 忙跟上去。


    可惜他们终究见不到宋泊简。


    出了那样的事, 宋泊简早就下令不见任何人, 谁来也没用。


    府衙门口的石狮子还残留未干的血迹,陆云朝想不通那些赴死的学子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那些撞死在府衙门口的学子甚至还未入仕,他们就不怕自己死的没有价值吗?


    他们就这样轻飘飘的死去,京城那位根本就不会知道, 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这样的皇帝,哪里值得他们赴死


    望着门口的两座石狮子,陆云朝一时失了神,愣愣在门口徘徊。


    “要不咱们先回去吧,左右也见不到人”季书衡挠挠头,憨声建议。


    陆云朝有些不甘心,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衙役以为她要硬闯,不自觉露出泛着寒光的刀威慑,她只好收回视线。


    “走吧。”


    回去的路上,陆云朝没有说任何话,心事重重。


    季书衡几次想开□□跃气氛,却半个字都吐不出。


    谁能想到素日瘦弱的文人还能有这样大的决心?跟他在京城见到的一点都不一样


    两人一路静默,没注意到后面坠了个尾巴。


    直到两人进了影卫营,走出老远才听到后面的声响。


    “快放我进去!我要找你们裴夫子!”


    门口的士卒不为所动,只是用刀横在门口,不准她进来。


    陆云朝认出是王琇,眉心微蹙,轻声呢喃:“她怎么来了”


    季书衡也听到声音回头,发现自己不认识那姑娘,只好问陆云朝,“那人是谁啊,云朝你认识?”


    王琇闹了一通发现进不去,只好张望过来,对上陆云朝的目光,当即伸手指着陆云朝,“我认识她,你们放我进去!”


    陆云朝收回目光,头也不回继续往里走,假装没看到王琇。


    季书衡不明所以,抬脚跟上陆云朝。


    士卒见两位大人没有理会,身上的冷意更加凌冽,望向王琇的眼神颇为不善。


    王琇气得跺脚,却拿陆云朝没办法。


    走出很远,季书衡没忍住好奇问:“方才门口那姑娘到底是谁啊?你们有过节?”


    “没有。”陆云朝毫不犹豫回答,急切在否认什么,她斜眼瞥向季书衡,下意识戳他心窝子,“怎么不去找你的张夫子了?”


    季书衡脸色陡然变得幽怨,闷声闷气:“你明明知道她不愿意见我”


    陆云朝摸着右脸,神色游移,就是不看季书衡。


    她又不是故意的~


    张妙然如今跟陆云朝三叔母学了医术,成日不是跟着去行医,就是钻研医书,季书衡去找过几次,每次都没见到人,久而久之,陆云朝的三叔跟三叔母都知道他对张妙然的心思,还告知了季叔父。


    季叔父见不得季书衡这种打搅人家姑娘的德性,下了死令,不许季书衡靠近章阜关。


    跟季书衡分别,陆云朝不知不觉走到了裴映淮的木屋旁,驻足良久。


    陆云朝两眼放空,脑子里闪过乱七八糟的想法,最后停在裴映淮那日宴后对她道谢的画面。


    裴映淮并无不妥,但她就是忍不住多想,总觉得裴映淮在疏远她


    “吱呀~”


    窗子被支起,露出裴映淮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四目相对,两人皆一愣。


    “朝朝你怎么来了?”裴映淮眼中满是错愕,隐藏一丝惊喜。


    陆云朝不自在般别开眼,含糊道:“来看看你,你身子可还好?”


    “我无事”裴映淮垂下眼睫,低下嗓音,“倒是朝朝怎么混身酒味,这是又去了何处”


    “味道很重吗?”


    陆云朝顾不上别扭,揪起自己的衣领深嗅,只闻到淡淡的皂角清香。


    但裴映淮不可能胡诌骗她,陆云朝又拎起袖子闻,还是什么都没闻到。


    “朝朝来寻我有何事?”


    日光洒在裴映淮脸上,给他的脸蒙上模糊的光晕,眼里含了细碎的柔意。


    不知是不是陆云朝的错觉,她总觉裴映淮在笑。


    “其实也没什么,等和亲公主来了北境,我要回京了,到时候你”陆云朝说到一半顿住,抬眼对上裴映淮的,接下去问:“届时你要随我一同回去吗?”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陆云朝垂下去的手不自觉缩起来。


    她真是魔怔了,居然会问裴映淮这种问题,裴映淮要不要回京跟她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陆云朝张口要解释:“其实”


    “我当然跟朝朝一起走。”裴映淮理所应当回答。


    他移开眼,淡淡道:“刚好我也该回去准备院试了。”


    虞朝的科举延续了前朝,每个想要通过考官踏入仕途的文人,都要从童试开始,只有国子监除外,裴映淮的外祖父曾是国子监祭酒,且他天赋惊人,早早被国子监的夫子收为弟子,是以他经年未去国子监就读,依然保留了学籍。


    陆云朝听苏烈提过一嘴,对裴映淮的才学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越了解这些,陆云朝就心里堵得慌,好似是她平白耽误了人家


    “嗯,那挺好的”陆云朝闷声答。


    回去后,陆云朝心里颇不是滋味,脑海中反复回响萧元承说的话。


    又不自觉想到那位王琇姑娘,心里冒起酸水。


    她自小就霸道,最讨厌别人沾染她的东西,裴映淮名义上还算她未婚夫,王琇凭什么惦记?


    陆云朝心里不舒坦,椅子上好像长了刺,她怎么坐都不舒服,余光瞥到一道身影鬼鬼祟祟靠近裴映淮的木屋,她登时直起身。


    王琇怎么进来的?


    陆云朝抄起桌上的剑要往外冲。


    走到一半又觉得不对,把剑丢在地上,匆匆往木屋走。


    “我已有爱慕之人。”


    裴映淮冷漠疏离的声音隐隐绰绰。


    陆云朝急忙的脚步不由顿住,蹲在窗户底下,侧耳偷听。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女子的哭声,陆云朝听出是王琇在啜泣,心里一阵恶寒。


    哭唧唧就算了,还跑别人家哭唧唧,最令人讨厌了!


    “那她也喜欢裴公子么?”王琇吸气问,语气中尽是不甘。


    听到这里,陆云朝跟着提起心,她隐约能猜出裴映淮说的那人是她


    “大概是不喜罢~”


    这一声像隔了很远,似在叹息。


    陆云朝浑身一颤,想起梦里裴映淮为她做的事,不禁默然。


    屋内的谈话还在继续,王琇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在问裴映淮,“那你能不能不要喜欢她了?喜欢我好不好?”


    陆云朝低下头抠手,连愤怒都生不起。


    她想,王琇跟裴映淮其实也不错。


    只是,心里怎么这么不得劲呢?


    “王姑娘不必如此,我爱慕她是我自己的事,况且”裴映淮收回目光,嗓音又低了些,缓声道:“是我不够好,配不上她,她对我无意是对的。”


    才不是这样!


    陆云朝下意识回怼。


    她握紧了拳头,万万没想到裴映淮现在就妄自菲薄了。


    裴映淮也很好,比起她陆家烈火烹油,裴映淮仕途光明,哪里配不上她了?


    里面又传来说话声,陆云朝没心思再听,满脑子在想如何帮助裴映淮重拾信心。


    走神间,陆云朝想要往回走,起身的时候因为蹲太久,两腿发麻,脑袋磕在窗子上。


    “谁在外面?”


    陆云朝反应过来,发挥了毕生最快的速度,蹿出老远。


    等王琇往窗外探头的时候,陆云朝连片衣角都没留下。


    “刚刚是不是有人在外面?”王琇看向裴映淮。


    裴映淮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窗外的情景,王琇担心自己方才说的话被别人听了去。


    北境民风是彪悍,但她方才那种话到底过于惊世骇俗,要是传了出去,指不定有人要拿来攻讦她爹。


    “并无。”


    裴映淮摇头,掩下眼里神情。


    王琇松了口气,再看裴映淮时眼中带了恳求:“裴公子应当知晓,小女与爹相依为命,家里生意必须有人支撑,我爹为了我的婚事日夜发愁”


    “左右裴公子喜欢的那位姑娘对裴公子无意,不如先与我成亲,待我接手家里生意,裴公子大可与我和离。”


    王琇言辞认真,不复之前柔弱无依的模样。


    她算是看明白裴映淮根本不是那等怜惜弱女子之人,只好道明实情。


    “我不能帮你。”裴映淮不假思索拒绝了。


    “为什么?”王琇不死心追问。


    裴映淮往前走了几步拉开与王琇的距离,眼神凌厉,“王姑娘真不知三皇子与王员外之间的交易?”


    王琇愣住,眼里闪过慌乱。


    “裴公子这话是何意,小女听不懂”


    裴映淮背过身,没有再给她眼神,“王姑娘好自为之。”


    王琇惊疑不定,最后跺了下脚,不情不愿出去。


    走出门的时候,她不忘回头看裴映淮,期待他回心转意,“听闻裴公子并不受宠,家世再好,手里没银子又有何用?我家虽为商贾,却是实打实的银子,裴公子好生考虑”


    裴映淮身形不变,背过去的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脚步声愈渐远去,他才回神,不经意瞥过窗外的方向,若有所思。


    走出很远,陆云朝才捂着脑袋,龇牙抽气。


    “丫头快过来,老头子来给你把把脉。”


    殷老提着药箱路过,见陆云朝捂着脑袋,以为她病还未好全,抬脚往这边靠近。


    不给陆云朝拒绝的时间,径直探到陆云朝的脉,拧眉沉思。


    陆云朝缩了缩手,“我没事,就是不小心磕到头了。”


    “别乱动!”殷老捏住陆云朝的手腕,脸色凝重。


    陆云朝心下一咯噔,放轻了呼吸,“殷老,莫非是我的身体有问题?”


    殷老冷哼:“当然有问题!你这丫头到底喝了多少酒?再结实的身体被你这样造下去,迟早要垮!”


    陆云朝被训得发虚,讪讪应是。


    她平时也不爱喝酒,昨日是心中烦闷,才没忍住多喝了点


    马上要回京,陆云朝思来想去,最后决定把军务全都移交给季书衡。


    “云朝,你能不能不回去?你不在,我都没办法溜去章阜关了”季书衡唉声叹气。


    陆云朝瞪了他一眼,把手中的册子堆在他手上,“别啰嗦,影卫营是我一手拉起来的,交给旁人我不放心,只有你是最合适的。”


    她信任的人里面,只有季书衡无所事事,把影卫营交给季书衡来管,也算给季书衡找点事,免得他整天想着混进章阜关找张妙然。


    陆云朝毫不怀疑,要是再被季叔父发现季书衡溜去章阜关,季书衡的腿保不齐要断一次。


    季书衡面色发苦,提不起半点精气。


    转眼看到季书衡这没精打采的样子,陆云朝想了想安慰他:“放心,我会多留一些时日,等你熟悉了再走。”


    “那可太好了”季书衡有气无力,望着手里堆成小山的册子,勉强扯开嘴角。


    陆云朝可没管季书衡怎么想,把所有事情交给他,她一身轻,时不时还能去听裴映淮讲学。


    为了帮裴映淮重拾信心,陆云朝每次等裴映淮讲完学之后,都会在路上堵住他,把裴映淮狠狠夸一顿。


    “裴映淮你方才讲得太好了!言简意赅,我都听入迷了!”陆云朝拦下裴映淮,说话时眼睛里闪着光。


    裴映淮没忍住笑出声:“我哪有朝朝说的这么好”


    陆云朝不喜欢他妄自菲薄的样子,张口反驳,“你就是很好,我以前最讨厌听《论语》了,但是你讲的一点都不枯燥,深入浅出,我一听就明白了!”


    “其实”


    “你不要自谦了,在我心里,你就是很好很好!”陆云朝不给裴映淮贬低自己的机会,噼里啪啦一顿夸。


    裴映淮欲言又止,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开口,小心翼翼道纠正陆云朝,“其实我方才讲的是《礼记》。”


    陆云朝一愣,脱口而出:“怎么会?我又不是没读过书,你讲的难道不是《论语》里‘知者不惑’那句吗?”


    裴映淮好脾气地摇头,“朝朝来得晚,可能没听到前面,我讲得是《礼记》中‘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一句,不过两句话却为一样的意思,朝朝当真博览群书!”


    裴映淮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刚好对上陆云朝的眼睛,满是认真。


    陆云朝不好意思挪开眼,“也还好,我也是读过一些书的”


    陆云朝剑术出师后四处惹事,陆大夫人为了磨炼她的性子,特意寻了西席教她四书五经,那时她为了有时间练剑,不得不屈服,勉强读了个囫囵。


    诶不对啊~她明明是来夸裴映淮的!


    等陆云朝反应过来时,已经找不到说话的机会,只好默默跟在裴映淮身边。


    这时,符温匆忙从外面赶来,回禀道:“大人,镇国公那边传信让您速去城外接应和亲公主!”


    陆云朝一脸莫名,“这么快?”


    没记错的话,皇旨下达才多久?和亲公主就选好了?


    陆云朝才不信京城那位会把自己的亲女儿嫁过来,所谓的“爱女”恐怕也是某家大臣家的女儿封个公主的名头。


    至于宗亲?当今这般自私,跟宗亲关系又不好,恐怕早在宣旨的那一刻就把家里的适龄姑娘定出去了


    陆云朝只在心里嘀咕,脸上平静无波。


    “人到了哪里?我这就去。”就算再不满和亲,陆云朝也不会把气撒在公主身上,这件事本也不是公主自己说了算。


    符温同样是一言难尽,“听说距府城还有百里,公主的马车坏了,陷在泥地里,如今正在临泽镇上休整,报信的人催得紧,要求咱们尽快把公主接来。”


    按理说皇家的东西肯定是最好的,和亲公主的马车能坏在路上,也说明皇帝并不重视这次的和亲。


    “知道了。”陆云朝抬起脚要走,被裴映淮叫住。


    “朝朝!”


    陆云朝回头,眼睛里满是疑惑。


    裴映淮抓紧了手中的纸张,薄唇轻抿:“早些回来。”


    陆云朝随意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忍住回头,“要不你同我一起去?”


    她问完这句就后悔了。


    这一路肯定要急行,裴映淮不一定能受得住。


    可裴映淮已经答应了。


    “嗯,我这就回去收拾。”


    陆云朝张了张口,只好住了嘴。


    回过神,符温还在等陆云朝,见陆云朝终于回头,还眨了下眼睛,“大人,可要属下随同?”


    奇怪的,陆云朝脸上起了点热意,敷衍地点头答应了。


    未免送嫁的人里面有人回去告状,陆云朝自不可仓促一人就去接应和亲公主。


    “我跟裴映淮先行,你随后带仪仗来。”


    仪仗速度慢,防止送嫁队伍里有小人说她怠慢,只能自己先赶过去。


    风驰电掣出了城,陆云朝一刻也没停,为了方便赶路,她这次带了两匹马换着骑。


    城外官道上的行人只能看到一道红色的身影从眼前闪过,再过片刻,又是一辆马车飞速跟上。


    “跑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有人走路没注意抬头看,险些被马车撞上,没忍住怒骂。


    驾车的关仓耳尖,高声骂回去:“走路没长眼干脆把眼睛摘掉!”


    可惜速度太快,这句话骂出来连他自己都只听得耳边呼呼的风声,顿觉索然无味。


    “嘿,小爷我就是脾气太好了,惯得他”


    “你若还想继续留在我身边,就好好学习如何说话。”


    车厢内传出裴映淮平淡的嗓音,让关仓霎时住嘴,安静赶车。


    从草原回来后,裴映淮立马就帮关仓寻找他的家人,因为时隔太久,只能查到关仓尚有一姐嫁去了京城,而关仓打听到裴映淮的身份后,死活要赖在裴映淮身边当书童。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公子是京城的贵人,迟早要回去,我跟了公子,将来去京城也能仗点势。”


    裴映淮不喜身边有人侍候,但陆云朝正愁没人保护裴映淮,见关仓身上有几分功夫,满口答应了,裴映淮得知后只能接受。


    关仓前段时间一直被安排在军营里训练,今日出远门,陆云朝顾及不到裴映淮,正好把人带上。


    百里不算远,陆云朝日夜兼程,跑死了一匹马,总算在次日正午赶到公主下榻的客栈。


    临泽镇。


    这里属于通州府辖下,地处偏远,有能力的早就离开去了别的地方,留下来的几乎都是老弱妇孺。


    陆云朝他们一踏入这里,就引起镇上百姓的注意。


    有胆大的大娘眸光闪烁,凑上前询问:“姑娘,你跟前段时日来我们镇子那群人是一起的不?”


    陆云朝脸上肉眼可见的疲惫,额头上流下一行汗珠,便喘气回答:“是啊,大娘可知他们在何处?”


    她只听说送嫁队伍住在客栈,但她方才瞧过了,这个镇子一点都不小,真要去挨家找,得浪费不少时间。


    大娘姓孙,是个爽朗性子,见陆云朝好说话,一口就答应了。


    “行!姑娘你叫我孙大娘就行,他们那群人住在福来客栈,那可是我们镇上生意最好的客栈”


    两人说话间,关仓也驾车追上来,跟在后面慢悠悠走。


    孙大娘看了一眼,没有多问,继续跟陆云朝介绍起镇子上的事。


    周围人见这回新来的这么好说话,渐渐把提起的心放下,小声跟左右的邻里嘀咕。


    裴映淮脸色惨白,没有下车,只能闭上眼靠在车厢里缓神。


    “听孙大娘的口音似乎是南边的?”


    虞朝地广,同样是说官话,不同地方的人说出来还是会有所不同,陆云朝听军营里来自南边的兵卒说过话,说起官话就是这样。


    孙大娘拍手笑言:“姑娘真聪慧!我娘家确实是南边的,后来闹饥荒,我娘把我卖到这里,嫁给了我家死鬼~”


    听到这里,陆云朝不由蹙眉:“南边自来风调雨顺,何曾闹过饥荒?”


    她印象中,当今上位后就没出现过太大的天灾,为此京城那些大臣都称当今为明君呢。


    孙大娘自觉失言,忙捂住嘴,“老婆子年纪大了,记岔了呵呵”


    孙大娘越是这样,陆云朝就越好奇,心里跟被猫爪子挠过,“孙大娘您尽管说实话,是真是假我自有定论!”


    陆云朝停下脚步,也不去急着找公主了,拉过孙大娘站在一处没人的摊子旁。


    关仓见状,自觉在旁边放哨,防止有人偷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所为何 “朝朝怎这


    孙大娘眼神躲闪, 死活不肯开口。


    “我的姑娘哟,老婆子就是一个普通百姓,能知道啥子哦?你就莫为难我了”


    “孙大娘要真是普通百姓, 就不会把官话说的这么好了。”陆云朝定定望进孙大娘眼底, 登时闪过某个猜测:“您是故意接近我的。”


    孙大娘顿时愣住, 嘴唇嚅喏半响,化为叹息。


    “姑娘当真聪慧。”


    同样的话, 比起开始那句,孙大娘更多的是无奈。


    叹气过后,孙大娘说起藏了几十载的心事。


    “我出生在南边一个名为梅县的地方, 那里归属江州府”


    孙大娘的父亲是村长, 母亲是寻常村妇,作为家中幼女,孙大娘运气好得以在家留到十九岁未嫁。


    就在她即将满双十生辰前夕, 地里不长粮食了。


    那年的雨来的格外晚,村里的老人成日愁眉苦脸, 那时的孙大娘被催着相看,不解其意。


    后面好不容易盼来了雨季,却只维持了半日,雨水少得可怜,渐渐的, 再也没有人催孙大娘相看, 村里开始请神婆, 任何祈雨的方式用遍了,上天就是不降雨


    “那也不对,太祖在世时曾在各地设过粮仓,若真是天灾导致粮食减产, 当地官吏应开仓放粮,我记得南边几乎没有府城都建有粮仓,够吃几年了。”


    陆云朝心里隐有不好的猜测,还是强装镇定。


    孙大娘冷笑:“粮仓的米哪是我们这种平头百姓配吃的?”


    “我爹一直有先见之明,在发觉雨水减少后当机立断组织村民屯粮,若那年朝廷少征些税,也不至于”


    南边发生这么大的饥荒,按律早该报往京城开仓放粮,可官员们为了自己的政绩,硬是没一个敢没上报。


    两个府邸,数万百姓被强行征走存粮,米价飞涨,被迫卖儿卖女


    “我就是那时候被卖来的。”孙大娘平静的说着那些过往,放在身前的手却不断在发颤。


    问过孙大娘时间,陆云朝终于从记忆中找到些许印象。


    那时刚好是年底,她从师傅处回府过年,听陆大夫人说南边在闹饥荒,后来她还拿出自己攒的小金库让陆大夫人买粮食送到南边去。


    那是陆云朝第一次做善事,跟季书衡他们炫耀了好久。


    不过后来没多久就听说南边的饥荒并不严重,大臣们都上表赞扬陛下功德感动上苍,庇佑了南边百姓。


    现在想来,倒真是可笑!


    “孙大娘告知我这件事又是为了什么?”


    陆云朝从回忆中出来,目光放在孙大娘身上,神色复杂。


    她猜出孙大娘是故意告诉她,难道是希望她上报京城,惩罚当时的父母官?


    陆云朝胡乱猜测时,孙大娘言辞恳求:“姑娘是贵人,老婆子想求姑娘帮忙找到家人”


    “就这样?”陆云朝愣住。


    “老婆子年纪大了,只想叶落归根,死后葬在爹娘身边。”孙大娘不复年轻的眼睛里闪着泪花,一个不错望着陆云朝。


    陆云朝为自己先前的胡乱揣测感到惭愧,重重点头答应。


    陆云朝他们谈话时并没有避着人,关仓没有离太远,把这些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孙大娘跟自己相似的遭遇,不由联想到自己,心里堵得慌。


    “公子,您说百姓为什么过得这样苦啊”


    裴映淮睁开眼,“你信她说的?”


    关仓顿住,本想落泪的想法生生被打断,弱声弱气问:“应当不会有假吧?”


    裴映淮重新闭上眼,没有说话。


    关仓抓耳挠腮,想要追问,但他知道裴映淮的性子,只好打住。


    只是他再看孙大娘的时候没了之前的感同身受,更多是警惕。


    裴映淮像是猜到关仓的心思,只好补充:“她的来历或有八成为真。”


    关仓细细琢磨这句话,没琢磨明白,只好作罢,专心驾车。


    孙大娘没有把他们送到客栈,在离客栈还差一条街的时停下,“老婆子家中还有事,姑娘往前走就到了。”


    陆云朝没多想,掏出身上仅剩的银子递过去,“多谢大娘,这里是辛苦费,您收下。”


    孙大娘像是早有预料,摆手躲开:“不用不用,这算什么辛苦~”


    说完,不等陆云朝硬塞给她,麻利地往巷子里钻,眨眼功夫就跑出老远,把陆云朝都看直了眼。


    谁能想到孙大娘年近花甲还能跑这么快?


    陆云朝愣了好半响,直到裴映淮从马车上下来。


    “朝朝?”裴映淮瞥了眼孙大娘消失的巷子,重新把注意力放在陆云朝身上,“去见公主吗?”


    客栈门口立着两名虎背熊腰的带刀侍卫,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好手,察觉到陆云朝几人要靠近,当即亮出手中的刀。


    陆云朝主动上前拿出印信证明自己的身份。


    “劳驾二位禀告公主殿下,我们是来迎接殿下的”


    其中一名侍卫随意扫了眼,招来一名小厮,把印信递给对方,随后耳语几句,把陆云朝几人晾在门口。


    少顷,那小厮迈着碎步出来,殷切对陆云朝躬腰:“原来是镇国公派来的大人,快请随小人来。”


    陆云朝从善如流,抬脚往里走。


    小厮边在前面引路,边解释:“大人莫怪,实在是这一路遇到太多刺客了眼下有大人在,小人便也能安心了。”


    客栈地方不大,但因为是和亲公主下榻,里面被布置得分外雅致,借由屏风纱帘遮挡,叫人没法轻易将客栈布局看清。


    裴映淮安静跟在陆云朝身后,不动声色打量周遭一切。


    “怎会有这么多刺客?”


    陆云朝的视线从博古架上印了官窑徽记的玉瓶收回,漫不经心接话。


    小厮含含糊糊又说了几句,陆云朝没听清,也懒得追问。


    说话间已到二楼雅间。


    小厮恭敬地上前叩门,里面隐约传来应声,旋即门被打开,一股冷香扑面而来。


    雅间内很空旷,仅有一套桌椅并着一张美人榻,公主正端坐在美人榻上,除了面容稍显稚嫩,举手投足中尽显天家气度。


    “见过公主殿下,殿下万福。”


    “平身罢。”


    听得这句,陆云朝直起了腰,抬眼想看清面前的公主。


    “是你!”


    小厮已经关上门出去,此时屋里只剩陆云朝几人跟公主。


    陆云朝一眼就认出面前的姑娘是之前赏荷宴上,被大公主欺负的那位。


    “当日多谢陆姑娘仗义相助。”对方显然还记得陆云朝,浅笑回答。


    “不值得殿下挂念,我只是看不惯仗势欺人之事”陆云朝不好意思摆手,又忍不住问:“所以你是哪家大臣的女儿?”


    萧筠婳眼里露出诧异,“陆姑娘说笑了,我本就是我父皇的女儿。”


    陆云朝坐直了身子,一脸不可置信。


    不等她继续问,裴映淮站出来拱手:“素来听闻二公主喜静,不常参加各种宴会,如今得见,果然同传闻中一致”


    萧筠婳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腰背挺直,闻言只是淡然一笑:“裴公子不愧为段大人的爱徒。”


    段大人就是那位欣赏裴映淮的国子监夫子,其学生众多,深受文人尊敬,在文坛中颇有名气。


    裴映淮眸色渐深,颔首低眉,没有再言语。


    陆云朝也明白过来萧筠婳的身份,忙说起自己的安排:“我的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还望殿下再住几日”


    担心公主不耐烦等候,陆云朝在心里想了无数套说辞,正准备一一说明。


    “好。”


    萧筠婳答应得痛快,出乎陆云朝意料。


    “多谢公主体谅。”说完,陆云朝抱拳欲告退,想到什么又问:“不知此次送嫁的是哪位大人?可要去告知?”


    “是六皇子”萧筠婳面露迟疑,从榻上坐直,沉吟道:“此事由我去说。”


    听到是六皇子送嫁,陆云朝心下微颤,不禁偷瞥裴映淮。


    没记错的话,六皇子正是那位被裴映淮后来扶持的新君


    陆云朝心绪难宁,等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公主给安排的厢房里。


    裴映淮就住在她一墙之隔的厢房。


    晚间的膳食是下人端进来的,陆云朝本想会会前世那位赢家,但这里服侍的下人叮嘱她不要随便走动,只好待在屋里没出去。


    连夜赶路,陆云朝早就疲惫不堪,躺在榻上没多久就进入梦乡,只梦里光怪陆离,总听见有人在吵闹。


    “救命!”


    陆云朝意识到那不是梦,猛然惊醒,抓起放在床榻边的剑,急步往外冲。


    甫一出来,外面早已乱作一团,丫鬟婆子如同没头苍蝇四处乱窜,反倒给了贼人可乘之机。


    陆云朝眉心紧锁,敲晕几名贼子后,抓了名婆子来问:“殿下呢?”


    婆子惊慌失措,对上陆云朝平静的目光,逐渐缓过来,她指了指楼上,嗓音颤抖:“在,在楼上殿下睡不着,说是去赏月亮。”


    “胡闹!二皇姐怎这般任性,现在是冬日,哪来的月可赏,我看她就是想逃婚!”


    六皇子匆匆赶来,脚上的靴子还没穿好,闻言怒声呵斥,满脸不耐烦。


    陆云朝拧了下眉,认出他身上的服制,拱手行礼,“见过六殿下,殿下安。”


    “陆姑娘不必多礼,赶快随我上去劝劝我二皇姐。”六皇子态度缓和了些,说到二公主时难掩眼中轻蔑。


    陆云朝听得别扭,没忍住问了句,“六殿下以为这一切都是公主自导自演?”


    六皇子正听侍卫回禀楼上的情况,没听清这句,“你说什么?”


    “朝朝是说六殿下关心二公主,实乃孝友贤德,让人敬佩。”裴映淮病歪歪出来,倚在门边,不知听了多久才出声。


    见裴映淮脸色不佳,陆云朝的身体已经快于脑子,三步做两步走到裴映淮身边,要把人扶进去。


    裴映淮的手覆上陆云朝的,轻轻拍了两下,“我无事。”


    六皇子总觉得裴映淮说的不对,但没人不喜欢被夸赞,遂没多想。


    恰好这时,萧筠婳被侍卫带下来,手脚皆被绑住,后面坠了几名丫鬟婆子,脸色都不好看。


    领头的侍卫对六皇子耳语几句,陆云朝发现六皇子的脸色倏忽变黑,再看萧筠婳宛若见了生死仇家。


    “从今日起,二皇姐就好生待在屋里,没有本皇子的吩咐,谁也不准放二皇姐出去!”


    陆云朝有心阻止,再次被裴映淮拉住,眼睁睁看着萧筠婳被带走。


    等所有人都散去,陆云朝才拉着裴映淮进了他房间,“你方才为何要阻我?六皇子他怎么能绑着公主呢!他还污蔑人”


    “朝朝别急,更何况你又怎知六皇子污蔑了二公主?”裴映淮坐在陆云朝对面,温声劝道。


    陆云朝满腔不忿暂顿,问裴映淮,“你怀疑二公主此举是为了逃婚?”


    “二公主此前在宫中并不受宠,就算她有心,也没能力”裴映淮摇头,手指在桌子上摩挲,暗自思忖。


    陆云朝拖着下巴,手肘搭在桌面,闷声问:“那你将才还拦我?”


    裴映淮掩下笑意,认真解释:“适才若不是我拦朝朝,朝朝怕要惹六皇子不快,六皇子虽不受重视,到底是天潢贵胄,被外人知道总归对朝朝不好。”


    “真是命好!”


    陆云朝翻了个白眼,原先对六皇子的期待一扫而空。


    “你还没告诉我,二公主到底是不是故意去楼上赏月的。”


    六皇子有一句说的不假,如今正值冬日,他们一路遭遇这么多刺杀,二公主又不是没脑子,做甚非要深夜去赏月。


    这不是故意的,陆云朝把面前这桌子吃了!


    她幽怨瞪着面前的桌子,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裴映淮用指关节敲击桌面,节奏不急不缓,眼睛轻扫过陆云朝眼下青黑后顿住,话头一转:“事态如何,需得明日亲自问过二公主才知,朝朝早些回去安寝罢。”


    “你赶我走?”陆云朝满脸不可置信。


    别以为她看不出裴映淮胸有成竹,她好奇心都被钓起来,裴映淮居然不告诉她!


    裴映淮直腰站起,脸上依旧挂着浅笑,态度却不容拒绝,不等陆云朝继续开口,已经把陆云朝请了出去。


    “哐——”


    门被合上,独留陆云朝在门外面对紧闭的厢房门。


    陆云朝抬了抬手要敲门,伸到一半又迟疑了。


    她想到裴映淮先前出现的时候似乎脸色不是很好,想必是身体不适才让她出来的。


    驻足几息,陆云朝说服了自己,缓步回到自己的厢房,重新躺下


    一夜无梦。


    陆云朝还没忘昨晚被裴映淮勾起的好奇心,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求见二公主。


    “六殿下有令,任何人都不可见安定公主!”


    安定是二公主的封号,意为安定边关,安定异族,从封号就能看出萧筠婳有多不受重视。


    陆云朝还是第一次知道二公主的封号,心里腹诽几句,理直气壮望向门口的侍卫,“我找公主有要事,麻烦通融一下。”


    六皇子担心公主逃婚才把人软禁,她不过去寻公主说几句话,又不做什么,丝毫不心虚。


    奈何侍卫没有反应,眼皮都没掀,站桩似的站在门口,不容陆云朝靠近半步。


    看出这两名侍卫坚持不准她进去,陆云朝语气不由加重:“我找殿下当真有要紧的事,事关这次和亲任务,还望两位放我进去。”


    陆云朝深吸一口气,垂头丧气去找裴映淮。


    “现在怎么办?我们连二公主都见不到,这还怎么问啊?”


    陆云朝到来时,裴映淮正在打理头发,听到陆云朝的声音急匆匆把外衫拢住,半披头发转过来,清隽面容隐在乌发中,白皙如玉,“朝朝怎这么早来了?”


    陆云朝没发现裴映淮的头发披散,把自己被侍卫阻拦的经过一股脑说了出来,最后摇头:“那两名侍卫太死板了!”


    裴映淮安静听着,等陆云朝说完后,把早就倒好放在一旁的茶递过去。


    “朝朝不必担心,既然六皇子眼下不在客栈,要见公主并不难。”


    温热的茶杯入手,陆云朝本能端起来抿一小口,“你有什么办法?”


    经过昨晚那遭,整个客栈被打造得如同铁桶,除非把两名侍卫敲晕强行进去,只那样的话就得罪了六皇子,京城那位若要借题发作,恐会给陆家带来麻烦。


    “六殿下只说不准人靠近公主,没说不让人给公主送膳食”裴映淮无奈叹气,从袖子里拿出簪子,三两下把头发束好。


    陆云朝这才发现裴映淮连头发都没来及打理,讪讪摸向脸颊,“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无妨。”


    裴映淮摇头,修长手指抚上杯缘,眼睑微敛。


    “公子!小人”关仓急步从外面进来,带来阵阵凉意,“小人来得不是时候了?”


    “嗯下次记得敲门。”裴映淮面无表情,轻飘飘瞥过去,让关仓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小人也是着急”关仓缩起脖子,进来后没敢往裴映淮的方向走,转而站在陆云朝身后不远处。


    裴映淮斜眼凝了他一眼,终究没说话。


    “可惜我适才暴露了,这扮作侍女的人”陆云朝面露纠结。


    他们就三个人,只有她最适合假扮送膳食的侍女。


    裴映淮端起茶杯,小巧的杯子在手里转了个圈,他瞥向关仓,“这不是有现成的。”


    陆云朝顺着裴映淮的目光看向关仓,想象关仓这魁梧的身材穿上侍女的衣裳,当即一阵牙酸。


    “会不会太明显了?”


    守在门口的侍卫不是傻子,都是宫里出来的,送饭的侍女长何模样还能认不出?


    “陆姑娘,公子你们在说什么啊”关仓两眼茫然,直觉这件事跟自己有关。


    裴映淮上下打量了关仓,淡声道:“送膳的也可以是太监。”


    此话一出,关仓下意识夹紧了两股,面露忐忑。


    裴映淮嫌弃瞥他一眼,到底打消了念头,“既无法进去,那就等六皇子回来后直言便可。”


    “只好如此了。”陆云朝垂下脑袋,肚子发出轻微声响。


    “咕咕~”


    关仓捂着肚子,黝黑的脸飞上羞窘的红晕,“小人是来告诉公子,小人打听到和亲队伍从京城来的这一路经历过好几次刺杀,公主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都故意往人刀口上撞”


    关仓正纳闷: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寻死呢?莫非是不愿意和亲,所以一死百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就算不想和亲,也不能寻死吧”陆云朝皱起眉,嘴上不赞同公主,心里难免存了疑惑。


    她总觉得,萧筠婳不是那等会轻易寻死之人。


    “不尽然。”裴映淮跟陆云朝的想法一样,但他对萧筠婳了解不多,猜不出萧筠婳所欲何为。


    陆云朝还想再问,被关仓打断:“快别想这些了,先去楼下用个早膳再谈吧。”


    裴映淮的目光在陆云朝身上微顿,敛眉颔首欲答应。


    “楼下的早膳有甚好吃?我们去集市上瞧瞧!”陆云朝拍着桌子站起,眉目张扬,眼睛里亮晶晶的。


    裴映淮心口被什么碰撞,等回过神时,已经身处闹市。


    “卖包子嘞~又大又香的肉包子!”


    “烧饼烧饼,快来看看我家的烧饼~”


    闹市人很多,陆云朝身手灵活,流窜在各种小摊间,眨眼功夫,手上已经拎满各种油纸包。


    “快尝尝,这个烧饼好吃,里面全是肉!”陆云朝把冒着热气的烧饼递给裴映淮,眼含期待。


    裴映淮的眼睛被迫从陆云朝脸上转移到烧饼上,在陆云朝的催促下咬一口,轻轻颔首:“味道确实不错。”


    “我就说!这烧饼的味道跟我在京城吃到的那家一模一样,季书衡还有苏烈他们都爱吃,你是不知道,以前我们”陆云朝絮絮叨叨,眉飞色舞,恨不能让裴映淮亲眼看到。


    不知不觉,手里的烧饼已经吃完,陆云朝讪讪停下,不好意思抬眼看裴映淮,“你会不会嫌我啰嗦了?”


    裴映淮脸上含笑,“怎会?我只是遗憾自己年少体弱,没能早早与朝朝结识。”


    “没事,以后我多与你说,其实我也不常跟季书衡他们一起,他们太闹腾了”陆云朝心虚般别开脸,嘴里抱怨。


    “季公子看起来确实很闹腾。”裴映淮点头附和。


    两人慢慢往回走,天边的云被风吹散,露出躲在里面的金乌,带来暖意。


    刚踏进客栈,就听到楼上有人在争吵。


    “萧元鸿,你关不住我的”


    “说来说去,你就是想逃跑!你怎么能这么自私,父皇居然生出你这么个自私自利的女儿,简直丢尽了天家脸面!”


    陆云朝看了眼裴映淮,当即往楼上跑。


    “六殿下,不如让我来劝公主吧。”陆云朝出现在门口,对六皇子提议。


    萧元鸿刚同萧筠婳争执,脸上还带着未来及消退的怒火,认出陆云朝后瞬间熄火,对萧筠婳冷哼:“那便先谢过陆姑娘了。”


    丢下这句话,他甩着袖子离开,步伐匆匆,明显还没消气。


    回过头,萧筠婳敛下眉眼,语气平静,“我心意已决,陆姑娘不必劝我。”


    陆云朝跟上去,关门的时候不忘给外面的裴映淮一个安心的眼神,旋即背过身看向屋内平静无澜的萧筠婳。


    “那日在宫宴上见面,殿下虽被大公主欺辱,却并没有服软,由此可见殿下绝对不可能会轻易寻死。”陆云朝一边观察萧筠婳,见她紧绷的脸有所松动,立马询问:“可以告诉我,殿下昨夜为何要去赏月吗?”


    作者有话说:


    朝朝:我来的不是时候了


    小裴:无妨


    关仓:我来的不是时候


    小裴:确实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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