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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牢狱灾 一心想撇清


    无尽的夏风从远处吹来, 洒在身上无端让人升起燥意,陆云朝头都不敢回,拉着裴映淮匆匆逃离。


    “裴映淮你早些休息, 我先回去了。”


    担心裴映淮问起, 陆云朝头也不回离开。


    裴映淮刚刚走太快, 发丝还有些凌乱,等他好不容易整理好衣裳, 陆云朝已经走远了。


    黑夜中,陆云朝身形挺直,步调很快, 几步就与夜色融为一体, 裴映淮在原地看得眼睛发酸,等彻底看不到陆云朝才慢吞吞收回视线,叹息往回走。


    翌日。


    陆大夫人还记着陆云朝隐瞒她的事, 天还未亮,就来到校场, 找陆云朝问话。


    “朝朝,你先停下,我有话要问你。”


    晨雾将散未散,天际还挂着一颗启明星,照亮前路。


    陆云霆带着已经昏过去的付蓉, 总算在最后一颗星子隐去时抵达京城。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进城, 快开城门放我们进去。”


    城门外已经有许多等着进城的百姓他们或挑着担子, 或推着推车,都是为了进城赶集。


    陆云霆这一嗓子没得到城楼上兵丁的回应,倒是吸引了周围百姓的注意力。


    “后生,别喊了, 现在还没到开城门的时辰呢,还有半刻钟呢!”背着背篓的老丈老神在在,学着城里读书人的样子摇头晃脑。


    陆云霆久未回京城,听到还有半刻钟才能进,担心付蓉撑不过去,心乱如麻,“城门难道没有戍守的兵丁吗?我的同伴受了重伤,急需进城看大夫,老丈可有别的办法?”


    老丈顿住头,上下仔细把陆云霆打量一圈,咂舌摇头,“后生,这可是天子脚下,那铺子上的牌匾砸下来都能砸到几个三品大员的这规定了是几时开城门就是几时,你要是想提前”


    老丈说到这停下,眼睛凝在陆云霆满身的泥土上,缓缓吐气,“难喽~”


    老丈平日最爱学读书人说话,这顿话陆云霆听得云里雾里。


    他只听到最后一句。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陆云霆回到马儿旁边,视线在付蓉的脸上顿了顿,咬紧了牙关,翻身上马。


    在老丈的惋惜的目光中,他策马往城门冲去。


    天光破开云层,撒下金黄的光辉。


    陆云朝把剑收起来,接过裴映淮递来的帕子擦汗。


    一旁陆大夫人还在絮叨:“这么大的事你竟然还瞒着我,陆云朝你真是能耐了!”


    擦完汗,白色的帕子被染成黑的,陆云朝瞅了眼,不好意思递给裴映淮,随手折起来别在腰间。


    “娘,我这不是不想让您担心么,大哥这么大一个人,肯定不会出事的,您就放心”


    “不好了!大公子出事了!”


    外院的小厮着急忙慌跑来,脚上的鞋子都掉了一只。


    陆大夫人眼皮一翻,身形不受控制虚晃。


    陆云朝眼疾手快把陆大夫人扶住,把小厮唤到身前,“出什么事了?快说!”


    小厮大喘着气,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陆云朝只能耐住性子,等小厮缓过来。


    短短几息,陆云朝脑子里闪过许多种画面,心里惴惴不安。


    “大夫人,三姑娘方才兵马司的人过来说说大公子硬闯城门,被抓进大牢去了。”


    “这绝对不可能!”陆大夫人站直,满脸怒容,“一个城门有什么好闯的,云霆怎会做出那等事。”


    传话的小厮哆嗦着身子,小声说:“小的也不知道啊,是兵马司有人来说”


    “说了什么?”陆云朝倒是冷静下来,眼睛紧紧盯着小厮,“你把兵马司来人说的话原原本本的说出来。”


    “对,你一字不落的说一遍。”陆大夫人反应过来,急声附和。


    裴映淮上前一步,牵住陆云朝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无声在安慰。


    陆云朝回握,手心沁了不少汗。


    小厮仔细回忆,学着记忆中的语气,一字不漏道出来。


    “你们家大公子当这么多人面强闯城门,被我们带走了,赶快去告诉你们家大夫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陆云朝跟陆大夫人都沉默了。


    “大哥他当真闯了城门?”陆云朝眼神飘忽,嗓音发虚。


    在她印象中,陆云霆成熟稳重,还很有责任心,简直就是镇国公的翻版,这样的大哥怎么会那般莽撞呢


    陆大夫人同样如此,她咬着牙,“云霆小时候多乖啊,肯定是在北境学坏了!”


    陆大夫人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都没好事,陆云朝本能打了个寒颤,默默在心底替自家大哥祈祷。


    “伯娘,朝朝,我倒是觉得这事有古怪。”裴映淮沉吟出声。


    “能有什么古怪?兵马司的人总不会睁眼说瞎话吧。”陆云朝也不愿相信,但五城兵马司里面有不少是各家勋贵子弟,平日都快斗成鸡眼了,绝对不可能会联合在一起给陆云霆泼脏水。


    陆大夫人同样也想到这点,在她心里,大儿子多年未归,学坏的可能性更大。


    裴映淮摇头,“闯城门的事应当是真,但这其中怕还有别的原因。”


    裴映淮对陆云霆了解不多,他第一时间就想到这里面有误会。


    “可是大哥当这么多人面强闯城门,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


    那位就等着他们镇国公府出错好拿把柄,除非陆云霆有紧要的军情,只是如今天下安定,哪来的要紧军情。


    “按照大虞律法,强闯城门者,最严重当以叛国罪论,轻则流放千里,重则”


    后面几个字裴映淮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都在脑中自动补全了。


    “何至于此啊!不过就是”涉及本朝律法,陆大夫人到底没把话说完。


    “娘,您先别急,等我先去大牢打听情况,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说不定没那么严重呢。”


    裴映淮说的只是最严重的情况,陆云朝相信自家大哥肯定是事出有因,只要是事出有因,就有办法把人捞出来。


    “好那你快去。”陆大夫人的心情经历了大起大落,头脑一阵发昏,只得催促陆云朝前去。


    五城兵马司抓的人一般是交由刑部处理,陆云朝出了府,径直往刑部大牢赶。


    “陆三姑娘,我们这没有您要见的人。”小吏苦着脸,连连拱手。


    陆云朝一脸怀疑,“怎么可能,我大哥今早是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抓来的,不在你们刑部在哪?”


    陆云朝前后两辈子都是上过战场的,一身煞气逼人,吓得小吏两腿发软。


    “陆三姑娘,小人仔细查看了,今早来的犯人里面真的没有贵府的大公子啊~”小吏欲哭无泪,脑子飞快运转,忽而想到什么,两眼睁圆:“小人知道了!”


    陆云朝正要抬脚离开,听到这话登时停下,问他,“什么?”


    “还有锦衣卫!兵马司抓的人如果不在我们这,大抵被关到诏狱去了”


    诏狱可不是好地方,锦衣卫的人惯会屈打成招,再是铁打的人去了那,不出半月也一定会招供。


    听到陆云霆可能被关到诏狱了,陆云朝的脸霎时白了几分,没理会小吏的欲言又止,马不停蹄往诏狱赶。


    所幸诏狱离刑部不远,不过一刻钟就到了。


    陆云朝担心被人看见,特意绕到了后街,这里的路修得很窄,仅容一架马车经过,两边的墙高得离谱,上面布满铁蒺藜,连扇窗都没开。


    陆云朝步行进去,还未靠近,就被狱卒警告。


    “诏狱重地,不相干人员避退!”


    陆云朝想到自家大哥或许被关在里面,好声好气解释:“我是镇国公府上的,来此是想问我家大哥有没有被关到这里。”


    “姑娘请回吧,没有陛下的旨意,谁来也见不到人。”


    听到是镇国公府的,那狱卒态度缓和些,只是依旧不肯松口。


    “可是”陆云朝还欲说点,但对方已经将火铳对准了她,她立时住嘴。


    火铳是近几年新造出来的,刚出来时,陆云朝还偷偷去兵部把玩过,可惜太容易炸膛,使用起来还不如她的剑顺手,后来听说太伤天和,朝廷也没有继续研究,目前也就锦衣卫的人配备了,平日起到威慑作用。


    “好,我这就回去。”


    见人火铳都拿出来了,陆云朝只好闭嘴。


    谁都知道这玩意动不动炸膛,她可不要那样窝囊的死。


    陆云朝这一路奔波,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她一想到自家大哥还在诏狱受苦,就一点胃口都没有。


    “快些走,蓉蓉还在等我们去救呢!”


    “锦衣卫的简直过分,我们这次要去死谏让陛下严惩”


    陆云朝本能捕捉到“锦衣卫”这三个字,登时被吸引了注意力。


    可惜那些学子走得太快,眨眼功夫就消失在人海中,她只能暂时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回到镇国公府,陆大夫人早等在垂花门处。


    “怎么样?可打听到了?”


    对上陆大夫人殷切的目光,陆云朝难得沉默。


    “你大哥”见陆云朝这不吭声的模样,陆大夫人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当即哽咽起来,“怪我啊,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大哥回来,不成亲就不成亲罢,总好比没命强~”


    “伯娘先别急,事情还没到那般地步。”


    说完,裴映淮走上前牵住陆云朝的手,放在手心捏了捏,“朝朝没用早膳,可是饿了?”


    陆云朝心底一暖,摇摇头。


    “没胃口。”


    “没胃口也要用点,你大哥还不知道会怎么处罚呢,你可不能再出事了。”陆大夫人回过神,张罗厨房做早膳。


    等用过早膳,陆云朝才犹豫着把自己打听的消息说出来,“大哥他被关进诏狱了”


    陆大夫人虽早有准备,听到“诏狱”二字,还是眼前一黑。


    她缓了许久才缓过来,叹气道:“看来你大哥这回要受不少苦了”


    陆云霆的性子他们都是知道的,这次强闯城门肯定有重要的事情,有镇国公在,死罪肯定是不能的,只这次被拿了把柄,怕要受不少罪。


    陆大夫人想明白后,也不着急了。


    “该!这次就让你大哥吃个教训,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般急性”


    陆云朝闻言,下意识缩起脖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坐她身边的裴映淮见此,用手放在唇边,轻咳一下,唇角不经意上扬。


    诏狱水牢里。


    陆云霆被人提出来,丢到一边。


    “算你小子走运,有国子监的人帮你求情。”


    陆云霆耳朵嗡嗡响,听不清身边人说了什么,他强打精神,从喉咙里挤出沙哑不成调的嗓音,“与我一起的付姑娘如何了”


    对方还在骂骂咧咧,似乎没听见陆云霆的话。


    陆云霆费力睁开眼,想要再问,可对方已经走了。


    他只觉身上一轻,再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抬上了步舆。


    陆云霆在水里泡了太久,脑子发胀得疼,步舆又摇摇晃晃的,好像还泡在水里。


    “云霆!我的儿~”


    “大哥”


    恍惚间,陆云霆似乎听到了他三妹的声音,另外还有一道极为熟悉,但又有些陌生的嗓音,听得他几欲落泪,就好像,差点失去的感觉


    看到自家大哥如此的模样,陆云朝气得差点失去理智。


    “我大哥犯了什么罪?你们竟动用私刑!”


    送陆云霆回来的是锦衣卫里的一名千户,听到陆云朝的质问半点也不慌。


    “陆大公子强闯城门,还打伤了前去劝阻的兵马司兄弟,我们不过是依律行事。”


    “好一个依律行事,那你们现在查出缘由了?”陆云朝目光冷厉,握紧了拳头。


    对上陆云朝凌厉的眼睛,千户暗自在心里骂上官圆滑,把这种挨骂的事推给他,面上却没有任何波动,语气冷淡:“锦衣卫办事,自有章法。”


    裴映淮从外面打听消息回来,见陆云朝跟人对质,言语激烈,余光瞥到那人腰间的佩刀,担心那人冲动伤了陆云朝,三步做两步走过来,把两人隔开。


    “朝朝,我打听到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


    被裴映淮这么一打岔,陆云朝也忘了要跟那千户理论,只想知道裴映淮打听到的消息。


    “大哥这次是遇到劫匪了,那群劫匪跟云县的县令勾结在一起,把大哥跟付姑娘绑了过去”裴映淮三言两语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今日早朝,有国子监的师生在奉天殿死谏,跪了一上午才让陛下把大哥放回来。”


    “付姑娘是付蓉吗?”陆云朝一头雾水,不明白自家大哥怎么会跟付蓉一起。


    不过疑惑归疑惑,也多亏了有付蓉,才会有国子监的师生给自家大哥求情。


    “付姑娘回去了吗?可有大碍?”想到这,陆云朝又开始担心付蓉,自家大哥自小在战场摔打,皮糙肉厚都被折腾成这样了,付蓉还是个姑娘家,平日又待在国子监读书,怕是


    裴映淮愣了一下,努力回忆那学子跟自己说的,回答道:“无事,付姑娘已经醒了,是付姑娘传信给国子监,大家才知道真相的。”


    正是有付蓉递出去的信,国子监的夫子们才会那样气愤。


    好好的学生只是出门查了个案子,结果被劫匪掳走了,好不容易死里逃生,马上又被关到诏狱去,换作谁都没法咽下这口气。


    “那就好,这次多亏有国子监各位,改日得备上重礼,登门道谢。”陆云朝点头,勉强把心放回肚子里。


    “不碍事的,大家都说要感谢大哥救了付姑娘呢”裴映淮私心里不想让陆云朝去国子监,垂眸劝说。


    “一码归一码,我觉得”


    那千户还在思忖如何狡辩,转眼就看到面前两人旁若无他闲聊起来,把他晾在了一旁。


    “咳咳~”千户轻咳几声,想说点什么。


    “你还有事?”陆云朝被打断,看到千户那张脸,心里那团火又窜了上来。


    千户能当上千户,察言观色很有一套,当下看出陆云朝心情不愉,忙正色道:“贵府大公子已经送回来了,卑职就先告退了。”


    千户转身就离开,根本没给陆云朝开口的机会。


    陆云朝嗤笑一声,抬脚去自家大哥的院子。


    她要去看陆云霆的伤势如何了。


    “还有没有王法了,哪有把人往死里打的”


    刚踏进主屋,就听到里面传出陆大夫人的怒斥。


    陆云朝跟裴映对视一眼,无奈叹气,脚步没停。


    “娘,我大哥怎么样了?”


    “大夫说要将养着。”陆大夫人停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问陆云朝,“你问了那帮人吗?是什么缘由?你大哥不可能无故犯事啊!”


    陆大夫人嘴上说儿子学坏了,可孩子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什么样的性子她作为娘亲的哪能不知道?


    她根本就不信自己生的孩子会变坏,这次的事情肯定事出有因。


    陆云朝没犹豫,把裴映淮那些话又重新跟陆大夫人说了一遍。


    趁陆大夫人还没缓过神,把左右全都屏退,才低声道:“大哥的事肯定有那位的默许,娘您就别说了。”


    说多了,免得又被那位惦记上。


    “这叫什么事啊”陆大夫人嚅嗫了半响,化为一声长叹。


    到底听进去了。


    陆云霆身上的伤基本都是皮外伤,晚间用膳的时候就醒过来了。


    “大哥,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陆云朝守在床边,紧张兮兮。


    陆云霆被扶着坐起来,“还好,别担心”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娘去让厨房给你熬点粥来。”陆大夫人一直期待陆云霆醒来,可真醒了,她又不自在起来。


    这么多年没见,她总觉得别扭。


    说着,陆大夫人起身要往外走。


    被陆云霆叫住:“娘,让底下人去吧。”


    陆大夫人抹了把泪,终究没坚持。


    陆云朝看出他们有话要说,拉着裴映淮默默出去。


    “我大哥快十年没有回来了,我娘平日没挂在嘴边,其实心里一直很想念。”


    陆云朝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随意晃荡。


    这秋千据说还是她大哥小时候闹着要玩,她爹亲自搬了木头,按照工匠的图纸造出来的。


    秋千不大,刚好够陆云朝一个人坐。


    裴映淮站在旁边安静倾听。


    “真希望我们一家人可以团圆啊。”


    说到这,陆云朝垂下头,内心生出一股无力感。


    她明明都重生了,怎么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裴映淮抿紧嘴唇,没有言语。


    他在心里回应:会的。


    陆云霆一回来,时间仿佛被人刻意拨快了。


    京城的最后一抹暑气消退,仲秋来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从天上看,长街人头攒动,到处的光华璀璨,张灯结彩。


    一起用过晚膳,陆大夫人就开始赶人了。


    “行了,今日城外有拜月盛典,你们现在去还能赶上热闹。”


    陆云朝早就跟裴映淮说话了,当即咧开嘴,拉着裴映淮往外走,“那我们先走了。”


    “诶,娘,就这么让他们俩出门?”陆云霆欲言又止,屁股已经离开了座位,可惜被陆大夫人死死盯着,没敢真正起身。


    陆大夫人没好气白了他一眼,“没眼力见~”


    “朝朝跟映淮是未婚夫妻,你跟去做什么,也不嫌碍眼啊。”


    陆云霆刚回来的时候,陆大夫人每天都稀罕得不行,有时候连陆云朝都要往边上靠,但过了这么些日子,陆大夫人对陆云霆的忍耐力一日比一日低。


    陆云霆有时候都要怀疑陆大夫人下一句就是要赶他出府。


    “娘,我是觉得朝朝跟裴映淮到底还没有正式成婚,孤男寡女的在外面,怕有人说闲话”陆云霆摸了下鼻子,低声解释。


    陆云霆自认没有说错,毕竟这里是京城,不是都说京城最重规矩吗?


    他以为自己这样说,自家娘亲肯定要帮自己。


    谁知陆大夫人的眼神更加嫌弃了。


    “你这脑子是打仗打得不清醒了吗?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京城现在可比边关开放多了!”陆大夫人看陆云霆就像看乡下来的土包子。


    时下是重视男女大防,但也没到前朝那样的地步,君不见,近些年大街上到处是抛头露脸做生意的女子呢,人家天天在街头做买卖,来往间接触这么多男子,难道都要挂了白绫吊死吗?


    “今日是盛典,多是未婚男女携手在外的,谁有那起子功夫碎嘴。”陆大夫人收回视线,一脸陆云霆在大惊小怪的模样。


    陆云霆如同被雷劈了。


    他印象中,京城不是很注重男女大防的吗?他年少还未离京的时候,街上遇到的贵女都以纱示人,生怕被人瞧了容貌去,这才几年没回,怎么都变了?


    “没事就回去吧。”


    由于陆云霆对婚事死活不松口,陆大夫人现在看见陆云霆就烦。


    现在的她完全忘了自己曾说过,再也不管陆云霆成不成婚的话,她只要想到将来大家都成双成对,就陆云霆没娘子,又没孩子,一个人孤独终老的画面就来气,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陆云霆还没从京城变化之大反应过来,下一瞬就被亲娘赶了出来。


    “大公子,莫让老奴难做。”陆大夫人的陪房嬷嬷守在门边,脸上在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态度很强硬,就是不准陆云霆进去。


    罢了。


    陆云霆无奈苦笑,见外边月色正好,踱步出了府


    陆云朝他们到的时候,拜月仪式尚未开始。


    盛典在城外的河边举行,各个行当的摊贩早已准备好货品,卖力在吆喝。


    河边是各式灯笼,河里是各色河灯,远远看去,仿佛星河倒转,人间换了仙家。


    “上次来,我们还在这放了河灯呢。”


    陆云朝跟裴映淮并肩走在河堤边,陆云朝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两人也来过这里。


    只是那时候陆云朝一心只想与裴映淮撇清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心事藏 不要将她扯


    今夜的风似乎格外柔和, 吹得河水泛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心也跟着静下来。


    裴映淮垂眸,似乎是回忆起不好的画面, 眉心微蹙:“当日朝朝极力与我撇清关系, 我后来神伤了许久”


    “哈哈都过去了, 那时我们才相熟不久,要是现在的我肯定就不会有那等想法。”陆云朝打着哈哈, 想错开话题。


    裴映淮的目光在陆云朝脸上凝了一瞬,很快又移开,倏忽轻笑:“也对, 都过去了。”


    陆云朝还没松口气, 又听见裴映淮低声在说,“真希望这个梦永远也不要醒来”


    瞥到裴映淮眼底的认真,陆云朝心下一痛, 语气不由放柔:“裴映淮,这不是梦。”


    两人相对而立, 微风吹拂,不焦不躁,两个人的心也不自觉靠近。


    “朝朝”裴映淮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一平静。


    陆云朝下意识回应:“什么?”


    四目相对,裴映淮终于从陆云朝那澄澈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心口微滞, 喉结不受控制上下滚动, 最后抬起手。


    余光瞥见裴映淮的手伸来,陆云朝心下一紧,眼神开始游移,颇不自在。


    “头发乱了。”裴映淮勾起陆云朝的一缕发丝, 帮她往耳后别,动作轻缓,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好了吗?”陆云朝嗓音发干。


    真是奇怪,裴映淮明明什么也没做,可她心口宛若住进了一只小怪,在里面不受控制的乱跳,扰乱她的思绪。


    顷刻间,陆云朝被拥入一个充满冷香的怀抱。


    裴映淮的胸脯意外的厚实,陆云朝的侧脸靠在上面,还能感受到其中的结实。


    也是凑得这样近,陆云朝才发现裴映淮生得很高,将她的身影完全笼住,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裴映淮怀里还有人。


    护城河无声在流淌,偶尔漂过几只河灯,明明灭灭,晃得人神思倦怠。


    “可还有何愿望要许?”


    路过售卖河灯的铺子,陆云朝想起裴映淮每次遇到这种都要凑热闹,没忍住侧头调侃他。


    “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不敢奢求太多”裴映淮摇头,眼眸中尽是认真。


    意识到裴映淮的未尽之意,陆云朝唇角微扬,准备再说点什么,眼角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哥怎么会来此?还是跟付姑娘一起”


    不远处,陆云霆正跟穿了学子袍的付蓉说话,看起来似乎还是陆云霆主动。


    陆云朝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还是她那不苟言笑的大哥吗。


    “先别说话!”


    陆云朝一个激动,拉了裴映淮往那处靠近。


    为防被她大哥察觉,她不敢靠太近,只远远坠在后面,眼睛亮晶晶的,越看越稀奇。


    “我大哥这是老树开花了?但是付姑娘好像不是很乐意啊不过也是,我大哥这么老,付姑娘这么年轻,人又聪明,瞧不上我大哥也”


    裴映淮被迫跟了一路,又听到陆云朝在碎碎念,不由好笑。


    “大哥有大哥的路要走,朝朝不用太担心。”裴映淮把陆云朝重新拉近,借着树影遮挡,飞快在陆云朝的唇上亲啄。


    陆云朝果然把心神放回裴映淮身上。


    但很快她意识到什么,奇怪的看了裴映淮一眼,“那是我大哥,你喊什么啊?”


    裴映淮没说话,只是直勾勾望着陆云朝,“朝朝的大哥不是迟早是我的大哥吗,况且在北境的时候,大哥常关照我,不过一个称呼,朝朝也要同我计较?”


    裴映淮说得可怜,混似陆云朝欺负了他。


    “我说话向来这样,不是要跟你计较。”陆云朝心底慌乱起来,想要解释。


    裴映淮本也没有放在心上,他握紧了陆云朝的手,在陆云朝还沉浸在愧疚中,成功把陆云朝带离。


    等陆云朝回过神要找陆云霆,拜月仪式开始了。


    河边的供桌上摆满了各家送来的贡品,最常见的有月饼、石榴,还有菱角等。


    祭拜的时候,所有人需面容肃穆,对月祝祷。


    陆云朝心无杂念,跟着一众人拜了几拜,把香插回香案。


    不知是不是陆云朝的错觉,才拜完,周遭就升起浓郁的桂花香。


    今年的桂花开得晚,陆云朝先前和裴映淮走了这么久,都没有闻到任何桂花的香味,现在拜完月倒是有了。


    她奇怪往四周看,正要往神明上想,裴映淮拉着她往供桌方向看。


    好罢,原是有人洒了浸泡过桂花的清水。


    桂花味太浓,陆云朝被熏得打了好几个喷嚏,转脚去了偏僻处。


    “付姑娘,我是真心想求娶你。”


    陆云朝停下脚步,抬手去掏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大公子怕是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付蓉像是被吓到,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慌乱无措。


    “我没有误会,方才我听说了,付姑娘的家人在催付姑娘成婚,而我我家里人对我的婚事也颇为上火,既如此,不若我们凑成一对,省了那些麻烦事”


    陆云霆说的义正言辞,只有躲在暗处偷听的陆云朝一眼看穿她大哥眼底的不自然。


    “朝朝,这是做”


    “嘘!”


    裴映淮突然过来,吓得陆云朝的魂都飞了,一把人拉至身旁,用眼神示意。


    裴映淮满头雾水,顺着陆云朝视线去瞧,又看到那对熟人。


    见陆云朝总被外人吸引注意,心里那股莫名的占有欲又升上来。


    陆云朝没察觉裴映淮情绪不对,一心想看自家大哥如何追姑娘。


    结果下一瞬,她就被拉走了。


    “怎么不看了?”陆云朝没看出不妥,一脸莫名。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想来朝朝也不希望被人窥视私事。”裴映淮言辞闪烁,说话时眼神飘忽,没看陆云朝。


    幸好周遭环境昏暗,陆云朝没察觉到异样。


    她纯粹是心虚。


    偷听这种事她打小没少干,曾经还伙同季书衡几人,去松竹馆偷看贵夫人跟小倌相处呢。


    可惜紧要关头被人发现了,害得他们被追了三条街。


    “你说的对,这样不是君子行为,虽然我不是君子”陆云朝说到一半卡壳,无辜的抬眼望向裴映淮。


    都怪季书衡,平日在她耳边嘴贫,导致她在裴映淮面前说顺嘴了。


    其实她一直是遵守礼法的好姑娘。


    “是我不对,我只是希望朝朝可以多看我,不要总把心神放在旁人身上。”裴映淮眼睫微颤,耳后红得能滴血。


    陆云朝眨了下眼睛,松开裴映淮拉她的手,稀奇地绕着裴映淮走了一圈,最后凑到裴映淮眼前,鬼使神差道:“裴映淮,我发现你好容易害羞啊。”


    “想亲~”


    话音刚落,裴映淮温热的气息重新萦绕在陆云朝周身,唇上覆来一片温软。


    鼻尖贴近了,陆云朝后知后觉:裴映淮今日熏了香。


    闭上眼的前一刻,她还有心思在想,裴映淮是何时养成熏香的习惯?


    中秋一过,陆云霆的婚事再次被陆大夫人提起。


    “娘不是要催你,到底成不成婚你要给个准话啊!”


    陆大夫人为了陆云霆的婚事着急上火,嘴巴上都燎了个泡,要是今日陆云霆明确跟她说不成婚,她就再不管这事了。


    陆云朝正在喝水,听到这话差点被呛到。


    “咳咳~”


    “慢些。”裴映淮帮忙拍着后心。


    陆云霆本就坐立不安,见陆云朝呛了,立马站起来,要上前帮忙,“朝朝,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陆云朝摆手,迎着陆大夫人的死亡凝视,往裴映淮的身后躲。


    “娘,您继续,不用管我~”


    裴映淮的衣袖被陆云朝揪得皱巴巴,但他又没法拒绝,只能宠溺笑笑。


    陆大夫人简直没眼看,嫌弃的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陆云霆,“你妹妹已经定下了婚事,现在在说你的事。”


    陆云霆眼神游移,半天没吭声。


    陆大夫人看就知道他心里有鬼,冷哼问:“这是拱了谁家的白菜?”


    “娘,您儿子又不是猪,拱什么白菜啊”陆云霆死活不看陆大夫人,闷声闷气道。


    左右是在府里,陆大夫人也懒得端那贵夫人的仪态,说起话也格外粗俗,“你是我生的,撅起屁股拉什么屎我都知道!”


    “老娘不但知道你拱了别人家的白菜,老娘还知道人家白菜没看上你。”陆大夫人一脸自得。


    自拜月盛典后,陆云霆就跟失了魂似的,动不动就出神,跟年轻时候的镇国公一模一样,她哪能看不出?


    陆云朝手里还抓着裴映淮的袖袍,闻言本能揪紧,内心深处对陆大夫人升起浓浓敬佩。


    不愧是陆大夫人!


    蓦的,陆云朝笑容逐渐消失。


    陆大夫人能看出陆云霆的,那她跟裴映淮


    陆云朝缩了缩脖子,拿袖袍往自己脸上挡,恨不得就此打个地洞,钻进地里。


    “躲什么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老娘发现?”


    陆云朝动作这么大,陆大夫人又没眼瞎,本不欲点明,但谁让陆云朝都快把裴映淮的袖子抓破了呢。


    陆大夫人眼皮跳了又跳,看屋内的两个孩子都没好脸色。


    陆云朝挤出笑容,帮裴映淮把袖袍理好,拍了两拍,才正襟危坐。


    裴映淮见此,掩下眼中的失落,对陆大夫人拱手,“伯娘别恼,朝朝不是成心的。”


    陆大夫人没好气瞪了陆云朝一眼,勉强揭过。


    “说吧,到底是谁家姑娘。”


    陆大夫人拍着茶几,目光凌厉扫向陆云霆。


    不待陆云霆狡辩,陆大夫人淡声提醒:“想好了回答。”


    府里的哪个孩子不怕陆大夫人的,就算是陆云霆这种在战场上厮杀的人,听见陆大夫人动了真格,还是下意识缩紧了皮。


    “娘,您别生气,我说就是”


    接下来的事就跟陆云朝没关系了。


    陆云朝只知道自家娘变得忙碌起来,隔三差五往外跑,时不时还要找别家夫人来小坐,嘀嘀咕咕一下午。


    她有心去打探,奈何她娘亲院子里的下人一个比一个嘴严,裴映淮又时常寻她作陪,陆云朝也很快就丢到脑后了。


    开恩科的旨意一下,去年还没来得及赶回去的考子们差点喜极而泣,山呼万岁。


    “裴映淮你猜的可真准。”


    沿河的酒楼里,陆云朝偏头对裴映淮道。


    他们今日来的是珍味轩,自从陆云朝生辰那日在这里用了膳,就彻底被这里的新鲜菜式吸引了,经常要吩咐府里的下人来打包。


    “今年打了胜仗,又与草原和谈,按照惯例皆如此”裴映淮边说,边观察陆云朝的神色,语气迟缓。


    “放心吧,我早就不气了。”


    陆云朝心中一暖,对其莞尔。


    雅间内点了檀香,有静心安神的作用,陆云朝托着下巴,渐渐有了困意。


    “宋泊简那厮怎么还不来?说好的请我们用膳,不会诓人吧?你还得回去温书呢!”


    再次触及外面一成不变的景色,陆云朝甩动发麻的手臂,当即要起身。


    “这不是来了么,还在外面就听见陆大人说我坏话了。”


    宋泊简推门而入,倚在门边,对陆云朝挑眉:“许久未见,陆大人英姿依旧啊。”


    “不及宋大人会钻营。”陆云朝不冷不淡刺回去。


    宋泊简明知她被革了职,还故意这样唤她,陆云朝能有好脸色给他才怪。


    “谬赞了~”宋泊简大跨步来到桌前,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小抿了一口,喟叹道:“果然还是京城的茶好喝!”


    “宋大人这次回来要升任何处?”


    裴映淮微微举杯,淡声询问。


    宋泊简顿了一下,“暂时还不知,不过不出意外的话,应当会在吏部”


    “吏部也不错。”裴映淮没有多评判,眼睑微敛,转而把目光凝在陆云朝身上,唇角微扬。


    裴映淮看得专注,错过了宋泊简眼里的一言难尽。


    “看来你这次还真是攀上三皇子了。”陆云朝语气颇为复杂。


    宋泊简原来还是个四品边城知府,这次回来一下子就进入六部任职,最差也有个三品,还是京官,这速度不管放在哪里都算快的。


    “果然还是当文官好。”说到这,陆云朝难免泛酸。


    文官再权势滔天也不会被忌惮,只有他们武将,动不动就要功高震主,她立这么大功,不说册封爵位,连个将军的职位都吝啬给她,她明面是影卫营的老大,实际没得到朝廷加封,什么都不算。


    这也就罢了,还睁眼说瞎话,把她的功劳按在萧元承那个蠢货身上,真以为天下百姓是瞎的?


    越想越气,陆云朝别开眼。


    她暂时不想看到宋泊简的脸,怕忍不住照着往上给宋泊简揍了。


    “我去后厨看看。”没等裴映淮挽留,陆云朝头也不回拉门出去。


    陆云朝一走,宋泊简当即收了脸上的漫不经心,一脸凝重。


    “如今朝堂上各派林立,明面还有两位皇子斗法你可有什么打算?”


    裴映淮掀起眼皮,不甚在意答:“没打算。”


    宋泊简脸上出现一瞬空白,反应了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别告诉我,你不打算留在京城。”


    室内陷入静默,不断钻进窗外街道上小贩卖力的吆喝声。


    裴映淮没回答就是默认。


    意识到这点,宋泊简瞳孔猛地一缩,“你疯了?”


    “你的才学在我之上,你天生就该在官场大放异彩,你”


    “是因为陆云朝?”


    裴映淮扣着碗盖,在听到某个名字时,才抬眼给了宋泊简一个眼神,“不要将她扯进来。”


    宋泊简又灌了一碗茶,“你若留在京城,将来必定身居高位,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庇护她,何必在意那一时片刻的”


    宋泊简面露疑惑。


    他实在想不通。


    裴映淮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反问道:“你以为哪位皇子可堪大位?”


    宋泊简想也不想要脱口:“当然是”


    话到一半,宋泊简脑中回想过许多,发现竟没有一位适合的。


    本朝立嫡立长,但中宫无子,大皇子早年又伤了腿,早早被打发到封地上,再无夺位的资格。


    剩下的只有二皇子跟三皇子够看。


    三皇子不用说,在北境的时候就能看出其心性不堪大用,而二皇子素有贤名,近来又与中宫走得近


    宋泊简对那位二皇子不熟,不敢妄下断言。


    犹豫了许久,宋泊简才缓声道:“二皇子名声在外,或许”


    相识太久,裴映淮一眼就看出他心中所想,不由提醒:“别忘了还有个六皇子。”


    “六皇子不是依附于三皇子的吗?”宋泊简不解。


    但裴映淮不会无的放矢,宋泊简开始在心里细细盘算,发现自己对六皇子当真没有印象。


    “你是说,六皇子他扮猪吃老虎?”基于对裴映淮的信任,宋泊简还是问了。


    裴映淮回忆起上辈子,意味不明道:“扮猪扮久了,说不准真成猪了。”


    宋泊简听得一头雾水,正待细问,听到门口传来动静。


    陆云朝回来了。


    “我刚出去偷听到一桩事,气死我了!”


    陆云朝一屁股往凳子上坐,胸脯剧烈起伏。


    不需裴映淮他们问,她就噼里啪啦把自己偷听到的全倒出来。


    “上次我大哥遇到的劫匪居然是三皇子的人!他竟敢在私底下勾结山匪绑架乞丐!”


    付蓉就是因为京城中的乞丐尽数消失,才追查到云县,才有后面那一系列的事。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云县的县令胆大包天,谁知还会牵连皇子,好好的皇子去绑架乞丐做何?


    陆云朝想不明白,但她一想到萧元承那个蠢货又差点害了她大哥,恨不得再把人抓来打一顿。


    皇宫。


    “老三,朕还没没死,你是要造反吗!”


    皇帝怒容满面,把折子往萧元承身上砸,砸得萧元承眼冒金花。


    “扑通——”


    萧元承跪在地上求饶:“父皇明鉴呐,孩儿万不敢有那等意思”


    但皇帝气到头上,哪会听他狡辩,发泄一通就命人将其禁足。


    回去的路上,萧元承越想越不对劲,一会儿以为是哪个吃里扒外的手下自作主张,一会儿又猜测是老二故意陷害他,脸色几经变化,阴晴不定。


    “哟~三弟这是要去哪呢?”


    萧元祈迎面走来,如沐春风。


    萧元承一看到萧元祈,眼睛都瞪红了,死死盯着萧元祈,恶狠狠道:“是你!你陷害我!”


    萧元祈笑容不变,只是在错身的时候,凑在萧元承耳边轻言:“蠢货。”


    不出所料,萧元承暴跳如雷,后面是被押送回去的。


    走远了几步,萧元祈从收敛了笑意,眼底浮出一抹忌惮。


    “乞丐能干的事可多了去,他们肯定不止抓了乞丐这么多人聚在一处,只要操练得当,也是不小的势力”宋泊简如是分析。


    “三皇子要造反?”陆云朝险些失声。


    但这件事仍有疑点。


    萧元承人是蠢了点,说他要造反,陆云朝是信的,只是用乞丐这种事根本不像萧元承能干出来的。


    就萧元承那眼睛长在天上的模样,他有那个脑子吗?


    宋泊简作为萧元承名义上的手下,深知三皇子有多嫌弃泥腿子,心里也在犯嘀咕,总觉得这件事不像三皇子做的。


    不同于陆云朝两人的疑惑,裴映淮眼底一片清明,手指轻扣杯缘,轻声道:“朝朝莫不是忘了,还有六皇子。”


    六皇子


    陆云朝瞪大了眼睛。


    萧元鸿可是前世的赢家!且萧元鸿依附于萧元承,若说这件事是他嫁祸给萧元承的,倒也说得过去。


    “谁不知道六皇子不受宠,他哪有这么大能耐?”宋泊简倒是不信。


    萧元鸿他也见过,毫无存在感,怎么会有那等心计


    “这件事你从哪听的?”宋泊简把目光转向陆云朝。


    “就在我们隔壁啊,有一位跟我爹关系不错,是大理寺的寺丞,应不会有假。”


    陆云朝随口答了,没注意裴映淮在听到“隔壁”二字时,眼眸闪烁了几下。


    消息是真的,那就只能是有人嫁祸给三皇子了。


    室内三人心思各异,皆心不在焉。


    回去的路上,陆云朝一言不发。


    裴映淮买了路边的小零嘴来哄,“怎么了?难道是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陆云朝摇头,心绪复杂。


    先前裴映淮与宋泊简的对话她都听到了。


    虽然有些没听全,却懂了裴映淮的未尽之言——裴映淮他不愿留在京城。


    可他有宰辅之才啊


    “你”


    话还未说出口,余光瞥到陆云霆跟付蓉并肩站在一起,两人看起来“相谈甚欢”。


    她一时错愕,忘了要跟裴映淮说什么。


    “他们这是?”


    裴映淮把陆云朝抬起的手按下,包进手心,柔情似水,“看来朝朝要有嫂嫂了。”


    “付姑娘不是不同意么。”


    陆云朝望向不远处的两人,只觉奇怪。


    她大哥还有能让付姑娘一夜倾心的本事?


    “总归那是大哥的私事,有伯娘盯着呢,朝朝不必担心。”


    裴映淮微微叹气,只想将陆云朝的视线转移到自己身上。


    “你说的对。”


    陆云朝回过头,假装没看见那两人。


    正是午膳时分,长街上人声鼎沸。


    见陆云朝没有沉溺在之前的心绪中,裴映淮把方才买的零嘴递过去,“方才见你都没用多少,吃点垫垫。”


    裴映淮手指修长,白皙莹润,此时却端着街头随处可见的油纸包,莫名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陆云朝心尖微紧,迟缓的伸手接过。


    吃了一块,发现并没有记忆里的好吃。


    “怎么样?”


    “好吃”


    陆云朝无比酸涩,艰难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狼烟起 她没来吗?


    有些话一旦没有及时说出口, 后面再想找机会就找不到了。


    陆云朝懊悔不已。


    早知道她那日就不该管陆云霆的事!


    想到这,她瞥向正在与陆大夫人商议婚事的陆云霆,满眼幽怨。


    陆云霆一无所知, 一心跟陆大夫人商议聘礼。


    “娘, 我跟蓉蓉说好, 尽快把婚事办了。”


    “时间这么紧,怎么来得及。”陆大夫人头痛欲裂。


    她本想好事多磨, 这婚事今年能定下就不错了,谁知两个孩子要在今年完婚,可把她愁的。


    她是着急自家大儿子的婚事, 但也没那么急。


    “正经人家嫁娶都要走三书六聘, 一通流程下来起码要走上大半年,有些疼女儿的甚至能走两三年,这也太急了”


    事到如今, 陆大夫人还想往后推。


    她总觉得太快了,不甚妥当。


    “蓉蓉家里催的急, 娘,儿子这一去还不知何时回来,蓉蓉那等不了这么久。”


    陆云霆夹紧了眉心,死活不松口。


    付蓉比陆云朝还要大上一岁,家里隔三差五就为了婚事闹, 搅得付蓉在国子监都不安生, 正是因此, 付蓉才答应与陆云霆成婚。


    陆大夫人想到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到底没有再说话,只是偶尔还是没忍住抱怨。


    “太赶了,到时候还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地里嘀咕我们家不知礼数。”


    陆云霆有心想宽慰, 但话到嘴边想起自己嘴笨,求助似的去看陆云朝。


    陆云朝眼神飘忽,就是不看陆云霆。


    “没一个省心的!都出去。”


    陆大夫人发了话,谁还敢待在这,索性全都逃出去。


    秋风飒爽,穿过回廊,卷起一地落叶。


    陆云朝兄妹俩并肩走在廊道里。


    “你这次要随我回北境吗?”陆云霆率先打破沉默。


    陆云朝诧异望了他一眼,“当然。”


    她大哥这是在说废话呢?


    陆云霆面露犹豫,没忍住问:“妹夫怎么办?他马上要参加秋闱了吧?”


    秋闱一般是在中秋前考,但今年是额外开的恩科,入秋后皇帝病了一场,便推迟到下旬。


    “过两日就是了。”陆云朝点头。


    想了想,陆云朝又启唇:“裴映淮自然要留在京城。”


    “夫妻夫妻,哪有分开这么久的夫妻,妹夫一看就是有大成就之人,将来他身居高位,你如何自处?”陆云霆只是懒得动脑子,并不代表他真的傻,他在军营里听过太多抛妻弃子的事。


    “要不朝朝你也留在京城吧,左右北境没有战事”


    只听开头,陆云朝就知道自家大哥想说什么,她扭过头,满脸不情愿,“大哥,我意已决,你不用劝我了。”


    “我跟裴映淮早就商量好的。”


    陆云霆听陆云朝心里有数,嘴唇张了张,最终没有再劝。


    陆云朝心烦意乱,沉默走了一路,等两人要分开的时候,她才喊住陆云霆,“大哥,边关那边不可放松,帖木日巨日赫狼子野心,他不会甘心臣服的。”


    陆云霆眼里带上欣慰:“朝朝果真长大了”


    “放心吧,边关有咱爹坐镇,出不了岔子。”


    陆云朝欲言又止,不知为何,就在刚刚,她突然心慌起来,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许是陆云朝表现的太明显,陆云霆最后亲自把陆云朝送回了院子,临走前还不忘宽慰:“别多想。”


    站在院子里,陆云朝如何也没法安心,可惜裴映淮今日去国子监找夫子看文章去了,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唉声叹气一通,陆云朝去了校场练剑。


    两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天还未亮,镇国公府的灯次第亮起。


    陆大夫人抱着手炉,吩咐人做了精致的状元糕和及第粥,眼巴巴端去给裴映淮吃。


    “吃点糕点就好,粥就算了吧,万一要出恭就不好了。”陆云朝看了眼粥,当即脱口。


    陆大夫人想说哪有这般讲究,但她转念一想,也觉得有道理,忙让人把粥撤了。


    “那就吃糕,这糕点是我让厨房现蒸的,还冒着热气呢。”


    说话间,陆云霆也冒着露水赶来。


    三人全都围在裴映淮身边,三双相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裴映淮手里的糕点,眼含催促。


    裴映淮险些失笑,在陆大夫人的期待下把那盘糕点吃完。


    “喝点水。”陆云朝把放凉的茶水递过去。


    “听说考试的这几日都得自己做饭,往年还经常有不擅庖厨的考子把号舍点燃的,这是我去珍味轩买的特制面,据说用热水一泡就能食,你一并带上。”


    陆云朝边说,边把一个布包往裴映淮的考篮里塞。


    “还有御赐的狼毫笔,也给映淮带上。”陆大夫人伸长脖子,提醒道。


    狼毫笔是御赐给镇国公的,可惜镇国公府就一个陆云舒愿意看书,分了几支给陆云舒,剩下的全搁置在库房吃灰,前些日子才被陆大夫人记起来,命人找来给裴映淮送去。


    几人手忙脚乱,又给裴映淮的考篮里塞了不少东西,要不是裴映淮出声阻止,怕要把整座镇国公府打包带走。


    “够了够了,这些足够用了。”


    “还是再坚持一次吧,现在天色还早,裴映淮你还能再温会儿书。”陆云朝仍不放心,抓着考篮还想再盘查一遍。


    “朝朝说的是,秋闱三年才考一次呢,错过了这次还要再等两年,再如何仔细也不为过”陆大夫人连连点头,最后干脆把手炉递给下人,自己蹲下去检查。


    “还要带上油布和厚实的棉花被前日庄子上送来几床棉花被就弹得不错”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絮絮叨叨念个不停。


    好容易收拾好,陆云霆上前一步,“我来送裴公子去贡院吧。”


    说完这句话,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总算轮到他了。


    外面天已经亮了,泛起蟹壳青,云层稀薄,清淡淡挂在天边。


    裴映淮上马车前对着陆云朝欲言又止,迟迟没有动作。


    陆云朝反应过来,催促他:“让大哥送你去,等你出来我肯定第一个去接你!”


    “好,我听朝朝的。”


    裴映淮颔首,唇角微扬,俯身上了马车。


    马车消失后,陆云朝在门口驻足许久,才回了府。


    陆大夫人早就去了家祠,碎碎念求陆家的列祖列宗保佑未来女婿。


    虽说裴映淮名声在外,又是今年的院案首,不出意外没那么轻易落榜,只是陆大夫人还有一个野望——她希望自己这女婿能再得一个头名。


    自打陆云朝跟裴映淮的婚期定下,外面说什么话的都有,明里暗里挤兑镇国公府眼瞎,瞧中了落魄伯府的不受宠长子。


    陆大夫人哪能忍?


    也就是那些人不敢舞到她面前来,不然看她不撕烂他们的嘴!


    她现在就等着裴映淮高中,狠狠打那些人的脸。


    “列祖列宗保佑,让映淮那孩子发挥出十成的水平”


    另一边,日头出来后,陆云朝出门赴约。


    依旧约在珍味轩。


    她跟宋泊简谁也没说话,皆沉默以对。


    “陆姑娘打算就这么一言不发?”宋泊简最先破功。


    “不是宋大人寻我出来的么。”陆云朝已经猜到宋泊简要与她说什么,心中难免发堵,说话也不由自主带了刺。


    望着陆云朝淡然的模样,宋泊简有些犹豫,但也仅有几息,很快又化为坚定。


    他坐直了些,身子不由往前倾,“陆姑娘可知,裴映淮要为了你放弃在京中当官?”


    陆云朝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抿着唇不出声。


    宋泊简叹了口气,“陆姑娘不要怪我多嘴,我是实在不忍心看到裴映淮被埋没,他学识过人,不出意外殿试能挤入一甲”


    依照惯例,殿试一甲的学子将会入翰林院,所谓无翰林不内阁,进入翰林院就相当于一只脚踏入了内阁。


    那可是无数文臣梦寐以求的。


    “裴映淮在意陆姑娘,若是陆姑娘愿意去劝说,说不得”


    陆云朝也不知自己的怎么离开的,等她回过神,已经身处闹市。


    周围人声鼎沸的,街边的摊贩为了生存卖力在干活,路过的行人想要省几个铜板,费劲吧啦的在讨价还价,所有人都忙得热火朝天。


    陆云朝独自站在路边,第一次生出了茫然。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早就说好了要让裴映淮留在京城升官的,怎么临到头来,这么舍不得呢


    晨光和煦,均匀的洒在陆云朝身上,可她感受不到丁点暖意,眸光空空,如同行尸走肉。


    蓦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将平静撕裂。


    “八百里加急!闲杂人等闪开!”


    “北境急报——”


    来人高声呼喊,惊散一众行人。


    大家缩在角落里,面上或惊恐或不解。


    北境


    陆云朝在喉尖滚了滚,脑海中某个猜测轰然炸开,将她整个人怔在原地。


    草原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往年草原人都是这时候来犯,今年因为签订了盟约,大家都放松了警惕,若是


    想到什么,陆云朝一下子如坠冰窖,手脚冰凉。


    边关有镇国公在,按理不会有这么大阵仗。


    可这是八百里加急,那得是多大的军报?


    越想越慌,陆云朝的手脚不听使唤,踉跄着往回跑。


    刚赶回府,就看见府里的下人脸上写满了慌乱。


    “三姑娘回来了,大夫人正等着呢”


    陆云朝的心不断往下坠。


    她心知自家恐出大事了。


    “朝朝,你爹他生死未卜啊”一见到陆云朝,陆大夫人的眼泪再也没忍住,滚落下来。


    “不会的,爹他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的,边关还有神医在呢。”


    陆云朝哆嗦着嘴唇,说出来的话不知在安慰陆大夫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还没说两句,陆云霆一身甲胄赶来。


    “朝朝,鞑靼来犯,爹身受重伤,士气萎靡如今军营无主帅,前线吃紧,你可要随我一起”


    说这句话的时候,陆云霆百般纠结,眉毛拧得死紧。


    陆云朝毫不犹豫要答应,手却被陆大夫人拉住,她疑惑回头:“娘?”


    “不许去!”


    陆大夫人双目通红,死死不松手。


    陆大夫人的力气在陆云朝看来根本不算多大,她轻易就能挣开。


    于是在陆大夫人的不可置信中,陆云朝轻轻松开了陆大夫人的手。


    “娘,女儿不孝,我一定会把爹平安带回的。”


    我们一家人迟早会团圆。


    陆云朝在心里暗自道。


    陆大夫人咬着唇摇头,眼泪被甩出来,落在地上摔碎。


    “朝朝,边关有你大哥在,还有这么多将士,你一个姑娘家去做什么?你这是去送死啊!”


    陆云霆犹豫着站出来,“娘,爹曾说过,咱们家只有朝朝是帅才,能继承他的衣钵,爹如今的情况只有朝朝去才有可能挽回局面”


    陆大夫人迟迟不松口,陆云朝也不好直接离去,气氛僵持不下。


    “映淮还在贡院,朝朝你放得下心吗?”


    见陆云朝铁了心要走,陆大夫人又问起裴映淮。


    “娘,我会留下书信告知,裴映淮会理解的,您就让我走吧,边关等不及了。”


    陆云朝现在只想快速赶到北境,至于裴映淮,她只能等到回来后解释。


    陆云霆也在劝:“是啊,妹夫肯定会答应的,鞑靼铁骑来势汹汹,我方才入宫陛下的脸色很不好,一旦边关失守,鞑靼铁骑长驱南下,京城也会被围困!”


    他不说话还好,听了这话,陆大夫人立即转移视线,上前往陆云霆身上锤了好几拳,“你算什么兄长!你这是要让你妹去送死吗?”


    陆云霆穿着甲胄,陆大夫人这么锤根本对他造不成任何伤害,反倒锤得陆大夫人自己手疼。


    “娘”


    陆云朝跪在地上,膝行至陆大夫人面前,“女儿从来没求过您什么,您这次就遂了女儿的愿吧”


    陆大夫人别过头,语气哽咽:“你们一个个的都要走,我能有什么办法。”


    “走吧,走远些,就留我一个人。”


    陆云朝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宫里来人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陆氏有女特册封陆氏云朝为定夷将军传令定夷将军即刻披甲赴往边关,安定草原”


    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在院中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云朝虽说近来名声转好,就算要重用,也不必专门下旨要求陆云朝上战场吧?这不是要送人去死吗?


    下旨的太监没有刻意避开人,加上陆云朝在京城的名声,圣旨前脚到的镇国公府,后脚就传遍了全京城。


    “要陆三姑娘上战场?天老爷,这陆三姑娘怎么能行?”


    “怎么不能行了,之前不是还说她力大如牛么,都能徒手打死寅兽了,打草原蛮子还不是一拳一个?”


    “听说草原的蛮子茹毛饮血,生吃人肉呢!陆三姑娘怕不是一个回合就被人擒走了”


    “去去去,一边去!你怕是没见过陆三姑娘的厉害。”


    大街小巷聚集在一起,几乎都是对陆云朝的看好。


    “一介女流,去了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朝廷那些相公当真是糊涂!”


    路边支起的茶摊上,有文人打扮的拍桌怒斥。


    “哎,周兄当心祸从口出啊。”那位周生的友人无奈苦笑,恨不得自己不认识此人。


    周生没好气道:“我又没说错,泱泱大虞难道连个勇武的丈夫都没有么,竟要弱质女流上战场”


    话虽如此,周生却压低了嗓音。


    周生的友人皱眉摇头,搁在桌上的手悄悄往头顶指,低声道:“听说镇国公身受重伤,边关告急,如今留在京城的只有怕要让陆家人当耗材”


    与此同时,京城的权贵们也都在府里琢磨。


    “陛下这次到底是何意啊?”


    “这是要用陆家,还是想让陆家人送死呢”


    穆学义终于被从外面翻墙进来,听到自家父亲在嘀咕,还说了他最讨厌人的名字,下意识顿住。


    “父亲,您在说什么呢,什么死不死的,陆云朝要死了?”


    穆学义装作刚从自己院子里出来,伸着懒腰,眼珠子四处乱转。


    穆尚书捏着鼻子跟他拉开距离,“昨儿去哪鬼混去了?一身酒气!”


    穆学义见被发现了,丝毫不恼,想要追问陆云朝到底出什么事了。


    “父亲,您方才说陆家怎么了?”


    “陆家这次在劫难逃了”穆尚书神色复杂。


    作为文臣,他与武将天然对立,可同朝为官,他又心知陆家人的忠心,眼见忠心耿耿的忠臣要因为君王的猜忌而死,他心里总有种不得劲。


    穆学义一脸迷茫,“父亲您还没睡醒吗?陆云朝可立了大功,怎么会在劫难逃?”


    穆尚书回过神,意味深长的瞥了穆学义一眼,不欲多言。


    “赶紧滚吧。”


    “父亲”


    “再不滚家法伺候!”


    “好的父亲!”


    穆学义三步做两步,飞快从书房逃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打听镇国公府的事。


    “公子,外面都在传镇国公重伤,陛下让陆三姑娘上战场呢!”


    “哐啷——”


    穆学义手里的茶碗摔在地上,碎得彻底,“你听错了吧,这不是让陆云朝去送死么?”


    空气中落针可闻,只有院子里的金桂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落了满地金黄。


    传旨的太监走了许久,镇国公府的人才反应过来。


    陆大夫人把兄妹俩拉到书房,眼睛紧紧盯着陆云朝,“陛下怎么会让你上战场,这是要对陆家动手了么。”


    “应当不会”陆云朝艰难道。


    这话说出来,陆云朝自己都没有底。


    龙椅上那位对陆家早就没了耐心,如今趁着镇国公重伤,把陆家的儿女全使到战场上一网打尽,似乎也不奇怪。


    念及此,陆云朝眸底坚定起来,“娘,您在京城千万要小心,遇到不对的就赶紧跑,云舒那边就让她暂时先不要回来。”


    不管那位想做什么,陆云朝这次绝对不要重蹈覆辙。


    “大哥,咱们家的旧部是不是都在庄子上?让他们都盯着些京城。”


    镇国公府传承几代,先前退下来的旧部因为不愿离去,都被安置在庄子上,先前陆大夫人能放心让陆云舒去南边,就是有那些旧部的保护。


    “我这就去传信。”陆云霆片刻没犹豫,抬脚要去写信。


    被陆大夫人拦下。


    “不急,这点事让底下人去就好。”


    说着,陆大夫人眼眸氤氲出泪花,“娘再看看你们”


    “娘,我们都会平安的。”陆云朝上前抱了陆大夫人一下,随后跨出书房门。


    陆云霆见状也跟着学,临走的时候不忘叮嘱:“天色不早了,娘,我跟朝朝走了,您照顾好自己。”


    贡院的钟声悠悠响起时,陆云朝跟陆云霆兄妹已经出了城。


    走出城十余里,远远看到路边亭子里有人。


    陆云朝一眼就认出是付蓉,向自家大哥投去揶揄的眼神,自顾自往另一边走。


    “陆云朝,你真要上战场啊?”


    穆学义早就等在亭子里,见陆云朝明明都看过来了,还故意避开,他咬咬牙,只好自己凑过来。


    “这不是很明显吗?”陆云朝斜睨。


    “我是说你,我听我父亲说草原新上任的大可汗颇有手段,你可别轻敌,到时死在边关”


    “放心吧,肯定比你活得久。”陆云朝踢了脚地上的石头,心中异样。


    穆学义向来与她不对付,今日居然破天荒来送行?


    “别误会,我可不是在关心你!”穆学义嫌弃的后退几步,捏着鼻子补充:“小爷是担心你死了,到时候边关失守,祸害了小爷”


    “喏,给你!”


    一个灰扑扑的布包丢过来。


    陆云朝伸手接住,发现里面都是吃食。


    “算是给你践行了!”穆学义别扭道。


    这时,陆云霆也话别完回来了,陆云朝没再迟疑,对穆学义抱拳:“多谢,下次再见面,我保证下手轻点。”


    说完,她翻身上马,扬起一路尘土。


    穆学义愣了一下,等陆云朝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才反应陆云朝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白皙的面皮逐渐涨红,恼羞成怒:“可恶!陆云朝你最好活着回来!”


    落日染红了半边天,比城外山脚下的枫叶还要红。


    裴映淮放下笔,揉着酸胀的手腕,不紧不慢将誊抄好的墨卷放进卷袋,再塞进考篮里,用油布包好。


    号舍里有炭火炭盆跟几根蜡烛。


    写了一日的题,考子们早就饥肠辘辘,除去那些还在绞尽脑汁回忆经书的,大家都燃起了炭火,开始用夕食。


    裴映淮没有动。


    考篮里还有陆大夫人让带的桂花糕,打开来花香扑鼻,糕体软糯,甜度适宜,凉了也很好吃。


    八月的天说变就变,号舍里的炭火都有定量,现在还不到用的时候。


    用完糕点,天还未完全黑。


    裴映淮干脆提笔把试帖诗写了。


    第一场考得不难,今年又是恩科,并没有出现“截搭”题,考子们相对轻松,天一黑就放下木板蜷缩起来,进入了梦乡。


    听着周围隐约响起的鼾声,裴映淮没有丝毫睡意。


    从下午开始,他心底有股很浓烈的不安,尤其是在这种夜深人静的环境中,那股不安被无限放大,扰得他不得安宁。


    半梦半醒中,他梦到了朝朝。


    梦里朝朝又换上了甲胄,跨着马好像要跟他道别。


    “朝朝,别走”


    “裴映淮,这次又要食言了。”


    陆云朝躺在树上,手里捏了片树叶,眼睛不由自主望向京城。


    说好的要等裴映淮出来,可惜没来及。


    也不知道裴映像会不会怨她


    “咚——咚——”


    九天时间一晃而过,裴映淮提着考篮,站在一众考子之间。


    还没出贡院,他就迫不及待往外瞟。


    按照他对朝朝的了解,肯定会在最显眼的地方。


    只是他左顾右盼了好半响,也没找到那道身影。


    心口猛烈跳动,慌乱得不能自己。


    “公子,可算找到你了。”关仓艰难挤过来,瞧见自家公子脸色难看,忙那人往外带,“快来这边。”


    裴映淮强行安慰自己。


    他想着,或许朝朝就在马车里等他,外面这么多人,这么挤,朝朝怕热,肯定不喜欢一定是这样


    怀揣着最后一丝希冀,裴映淮安静跟在关仓身后,来到马车前。


    “公子快进去休息吧,小人这就送你去镇国公府,陆大夫人正等你呢。”


    掀开车帘,里面空空如也。


    “她没来吗?”裴映淮喉间滞涩,很久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内外患 那你受着吧


    周围嘈杂, 空气中还带着雨后的闷热,可裴映淮从身到心都是凉的。


    他恍惚又回到了前世。


    朝朝不在,偌大天地间, 只剩他独身, 无边孤寂。


    关仓脸上露出迷茫, 随后拍着自己脑门,“差点忘记说了, 陆大人哦不对,如今是陆将军了。”


    “陆将军去边关了!”


    裴映淮心底一惊,几息之内已经想通关窍, “可是边关有变故?”


    “不愧是公子, 料事如神。”关仓竖起大拇指,随后说起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异族再犯、镇国公重伤、陆云朝被封将军上战场这些事哪一个拿出来都称得上大事。


    裴映淮咬了咬舌尖,眼底逐渐清明。


    “先回去罢。”


    “得嘞~”


    风卷起车帘, 裴映淮听到市井有人围在一起讨论边关军报,言语中似乎提了“陆三姑娘”。


    “停下。”


    他眼睛死死盯住那些人, 想从中得到关于朝朝的消息。


    可惜这些百姓也不见得知道太多。


    “走吧。”裴映淮收回视线,抿紧了唇。


    骗子


    “阿嚏——”


    陆云朝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陆云霆眼含担忧:“可别感染了风寒。”


    陆云朝摇摇头,没放在心上,“放心吧, 我身体好着呢!”


    “对了, 今日是未来妹夫考完乡试的日子吧, 也不知道考得如何”


    听到陆云霆的话,陆云朝思绪不由飘远。


    也不知道裴映淮没看见她有没有生气。


    说好要去贡院等裴映淮出来的,结果她却食言


    越往北走,天气越凉。


    陆云朝跟陆云霆两人日夜兼程, 总算在半月之内赶到了北境。


    应望府还是原来那个应望府,只是这里的百姓看起来没有离开时那般有精神。


    陆云朝打马经过,感受到的是一片沉寂,仿佛有块巨大的罩子将应望府笼罩,毫无生气。


    来到军营,更是毫无士气。


    “大哥,三姐姐,你们总算来了”陆云霁耷拉着脑袋,见是陆云朝,眼睛瞬间发亮。


    陆云朝神情凝重,大跨步走来,“怎么回事,吃了败仗吗?”


    说完这句话,陆云朝自己也纳闷了。


    鞑靼部落元气大伤,就算帖木日巨日赫再骁勇善战,也比不了北境军,怎么她一路走来都死气沉沉的?


    陆云霁苦笑摇头,“别提了,宋知府离开后,来了位孔知府,这位孔知府一言难尽呐。”


    “这跟知府有何关系?”陆云朝皱眉,她下意识以为是陆云霁在找借口。


    “朝朝说的没错,那知府的手再长,还能伸到军营里不成?大将军受了伤,你们就是这样打仗的?”陆云霆粗声粗气,明显不信。


    陆云霁左右张望,最后把两人拉进了他自己的营帐,低声把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新来的孔知府把军营里的粮草昧下了,还私自给百姓增加苛捐杂税蛮子打来的时候,我们派人去戍守城门,被他指手画脚,吃了好几场败仗,还有”


    最后一个字落下,帐子里安静如鸡。


    “那孔知府什么来头?”


    过了好半响,陆云朝才回过神。


    陆云霁努力回想,才开口:“听说是当今皇后娘家那边的亲戚。”


    “当今皇后娘家姓王,孔知府姓孔,就算当真有亲,怕也早出了五服,你们到底在怕什么?”陆云朝白了他一眼。


    “大将军一直没醒来,我爹他们又不在,军营就只有我跟大将军我忙昏了,事发时没想到”陆云霁心知自己被骗了,垂下头满脸愧疚。


    草原蛮子打过来,最先受到冲击的就是章阜关,那边常年是陆云朝三叔一家驻守,帖木日巨日赫的铁骑来势汹汹,陆云朝的爹又被暗算重伤昏迷,后方便只有一个陆云霁。


    “二叔呢?”陆云霆反应过来。


    “二伯带兵去剿匪了。”


    陆云霁说完,担心陆云朝他们误会,忙解释:“草原蛮子打过来后,应望府附近盘踞的山匪都来趁火打劫,偏偏他们打法恶心,见人就往村子里躲,我们的人碍于百姓,只能束手束脚,二伯算着你们快来了,昨日才出发去剿匪。”


    打仗的时候最忌讳后方出问题,陆云朝前世做过主帅,也知道这点。


    陆云朝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陆云霆还是疑惑,“剿匪不是知府应该做的吗?”


    这下,陆云朝跟陆云霁都看向他。


    陆云霆不明所以,自顾自继续道:“以前宋大人在的时候,都是他带人去剿匪”


    “大哥你也说了那是宋大人,新来的孔知府也配跟宋泊简比?”


    可别侮辱了宋泊简。


    陆云朝撇撇嘴,眼底闪过不屑。


    陆云霁说了这么久,嘴巴发干,灌了口凉水才缓过来,“你们来了我就放心了。”


    “二伯一走,我连睡觉都不安稳,就怕半夜有蛮子潜伏进来”说到这,他不忘补充:“对了,军营里来了几位京城来的督军,有些话最好不要在外面说。”


    陆云朝不耐烦点头,问起了正事:“前线战况如何?还有我爹的身体,殷老那边有说什么吗?”


    陆云霁不假思索,简单说了近日战况。


    前几日才打过一场,虞朝虽然没有赢,也没让草原蛮子占便宜。


    “殷神医说大伯没有性命之忧,至于何时醒来端看大伯父自己的造化”


    营帐里又陷入低气压。


    尤其是陆云霁,他满心愧疚,只恨躺在病榻上的不是他。


    镇国公受伤全都是因为他,若不是他巡视不仔细,让奸细混了进来,镇国公也不会被奸细暗算。


    听到自家爹是这样受伤的,陆云朝呼出半口气。


    她拍拍陆云霁的肩膀,安慰他,“不是你的错,蛮子狡诈,就算是我在,也不一定能做得比你更好。”


    陆云朝这话说的真心。


    她办事粗糙,经常顾头不顾腚,总要连累身边人帮忙扫尾,陆云霁年纪比她还小,能做的如此周到已经很不容易了。


    “三姐姐,大哥终是我对不住你们。”


    陆云霆叹了口气,重重拍在陆云霁肩膀上,“不要放在心上,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蛮子打退。”


    “大哥说的没错,我记得草原蛮子不是早被重创了吗?他们哪来的兵?”


    这才是陆云朝最奇怪的点。


    去岁镇国公亲自带兵把鞑靼部落打得四散逃窜,要不是朝廷突然要和谈,整个草原都被拿下来了。


    才短短一年不到,草原就恢复了元气?


    “三姐姐还记得帖木可汗先前往西边逃窜吗?”陆云霁没有回答,卖了个关子。


    几乎是陆云霁刚说完,陆云朝就想起来。


    “你是说西边附属国借了兵给帖木日巨日赫是吧。”


    西边那些国家一贯依附于虞朝,每年年底就送点不值钱的年礼过来,再拉走满满几车珍宝。


    这些年下来,只怕那些附属国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尤其从草原过去西边很方便,恐怕他们早就跟帖木日巨日赫眉来眼去了。


    “趁人之危,简直可恶!”陆云霆嫉恶如仇,听到那些附属国的作为,气得直拍桌子。


    陆云霁心疼的把桌子挪开,满目幽怨,“大哥,我帐子里就这一张好桌子,你可别给我拍碎了。”


    陆云霆讪讪收回手,正襟危坐。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前几日才打过一场,起码有一段时间的休战。


    他们既然来了,肯定要重新部署。


    “现在最重要的是鼓舞士气,再这样下去,只怕帖木日巨日赫还没打过来,我们自己就乱了阵脚。”陆云朝提出自己的想法。


    镇国公先前说过,陆家小辈当中,只有陆云朝适合当主帅,她一开口,陆云霆跟陆云霁自当服从。


    “朝朝,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就是,我跟云霁都听你的。”


    “是啊三姐姐,二伯走前说过,等三姐姐来了,我们都听你的。”


    见此,陆云朝也不客气了。


    她当即接管了北境军营的一切军务,一条条军令从她的营帐中下达。


    军营里当然有人不满,但被陆云朝亲自下场教训过后,再也没有第二个声音了。


    “陆将军,这些都是近日打探到的消息,属下都整理好了 ”符温把册子递过去。


    陆云朝接过,快速翻阅一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还没打探到二公主的消息么。”


    符温小心地抬头瞟了陆云朝一眼,犹豫道:“陆将军不必担心,二公主早有身孕,帖木可汗膝下无子,他们不会伤害二公主的。”


    “符温你太天真了,蛮子残暴,怎会因为区区血脉就心软。”陆云朝对此并不看好。


    若他们真在意血脉,就不会任由自己的孩子自相残杀,就为了夺一个王位。


    符温想到自己打探的消息,总觉得自家将军猜错了。


    不过她作为一个合格的属下,是不会反驳的,她不经意转移了话题,“属下还打探到孔知府明日要宴请北境的富户。”


    陆云朝果然被吸引了注意。


    “在府衙吗?”


    符温摇头,“在城里最大的那家酒楼。”


    “是王员外家的?”陆云朝眼眸中带上回忆,下意识接话。


    符温不明所以,回忆着自己收集的消息,郑重点头,“是。”


    陆云朝用指关节叩击桌面,思忖片刻,终于做了决定,“届时你陪我走一趟吧。”


    “是!”符温没有迟疑,恭敬退出去。


    符温刚走,帐子又被掀开,进来的是司林。


    “将军,您为何不带我?”


    陆云朝抬起头,发现司林变化很大,身量也高了不少。


    “如今影卫营只有你跟符温担事,符温不在,其余事宜离不开你。”陆云朝一本正经,脸上没有丝毫破绽。


    司林总觉得不是这样。


    他嘴唇嗫嚅,最终没有再要求非要跟着一起。


    “属下告退。”


    帐子被放下,将风沙挡在外面。


    陆云朝叹了口气。


    司林年纪轻,容易冲动,还是带符温更稳妥些。


    司林从陆云朝的营帐出来也没有回去,而是避开耳目钻进校场后山,过了许久才若无其事出来,往影卫营走。


    背对日光,司林捏紧了指尖,停在小山坡上,回头深深看了眼,最后毫不犹豫转身。


    进入深秋后的北境,放眼望去荒草丛生,偶尔长出来的杂草也是泛着枯黄,迎风飘荡。


    陆云朝处理完军务,换了便装往府城走去。


    “都说北境入了秋就不好看了,依我看,这里的风景跟京城比起来,更为豪迈,别有一番野趣。”


    “将军是见惯了京城的繁华,才会对北境感兴趣,属下自小在北境长大,早就看腻这样的风光,只觉寻常。”


    陆云朝偏头,发现符温说话时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看起来冷冰冰的。


    “我现在有些后悔让你加入影卫营了。”


    符温脸色一怔,眼眸中浮出疑惑。


    陆云朝没忍住轻笑:“这样才对嘛!”


    “以前见你,虽然也没有太多神情,但到底是生动的,如今在影卫营待久了,看着跟木头人似的”


    符温愣了许久,才回过神,“属下只是不想辜负了将军的信任。”


    没遇到陆云朝前,符温女扮男装在衙门干着仵作的活,活在黑夜里,提心吊胆,生怕行将踏错暴露了身份。


    陆云朝随意揪了根杂草,在手指上缠绕,不甚在意问:“什么样是辜负,什么样是不辜负?我看中的是你的能力,你付出你的本事,我给你想要的,两不相欠。”


    符温眨了眨眼睛,好半响没有反应过来。


    她看话本子里,那些像她一样飘零半生而遇到伯乐的,不都是死而后已吗?


    “你又不欠我,如今的地位是你应得的。”陆云朝语气肯定,不容置疑。


    一阵风经过,吹散了符温过往的见识。


    她意识到,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凭本事挣来的,她不用再惶惶不安怕失去,只要她还活着,这些就属于她


    想清楚这些,符温豁然开朗,再抬眼满是感激,“多谢将军解惑。”


    陆云朝一脸无所谓,随意摆手,“你想清楚了就好。”


    进了府城,百姓们如行尸走肉走在大街上,陆云朝毫不怀疑,就算现在她大喊一句蛮子打进来了,也不会有人搭理她。


    这些人好像一潭死水,不管外人如何搅弄,都没法让其惊起波澜。


    符温见状,在一旁低声解释:“孔知府喜好办宴会,经常找借口加税,从百姓们身上榨银子”


    陆云朝动了动唇,刚想说他们怎么不跑,但仔细一想,虞朝对户籍把控得很严,尤其是应望府这种边城,想要迁户籍难如登天。


    就算成功离开了,到了新地方,没有宗族亲人,就是那无根的浮萍,任你有家缠万贯,为了不被刻意打压,只得破财消灾。


    “先去寻孔知府。”


    陆云朝捏紧了拳头,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到孔知府了。


    王家酒楼里。


    孔知府正跟一众富户推杯换盏,气氛烘托到最热闹时,孔知府放下了酒盏,一脸为难,“听闻镇国公还未醒过来呐这应望府一旦被攻破,诸位累世的财富难保啊”


    以王员外为首的富户们心下一咯噔,面面相觑。


    孔知府也不急,慢悠悠端起酒盏,小抿了一口,“这是几十年的女儿红了吧?果真醇厚~”


    王员外腆着肚子,颇为自得,“这还是小人与夫人成婚时酿造的,埋了有好些年头。”


    孔知府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斟满,状似不经意,“本官没记错的话,王员外家有位貌若天仙的女儿,闺名唤什么?”


    王员外老脸发白,踉跄一步后退。


    孔知府一个外男,当这么多人面问起王琇的闺名,可不单是好奇,这是要娶王琇啊!


    不对,孔知府年近不惑,后宅早已有老妻,所以王琇连正妻都当不成


    孔知府不知王员外心中所想,只是无声在催促。


    王员外想到自家如花似玉的女儿,当即下定决心。


    他假装没听懂,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嗓音发虚,“大人折煞小人了,小女的名字寻常,别污了大人的耳”


    王员外铁了心要装傻。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是必须要招婿的,先前与三皇子搭上线,人家三皇子好歹给介绍青年才俊,现在跟了孔知府


    想到这,王员外悄悄抬眼打量孔知府的脸,越看越别扭,心里的想法愈发坚定。


    “王员外这是要与本官作对?”


    孔知府听出王员外话里的敷衍,眉毛横起,语气也不由加重。


    上位者的威压不断在释放,其余富户已经闭了嘴,纷纷缩起脖子,眼观鼻鼻观心。


    王员外额间布满细密的汗珠,垂下去的双手颤抖得不像样,他的腰也进一步弯下,脸上却没有丝毫变化。


    “哟这么热闹呢~”


    陆云朝听不下去,推门而入。


    她这一嗓子,打破了屋内的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把所有视线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你是何人?”孔知府被打断很不满,脸当即黑下去。


    陆云朝没回答,也阻止了符温介绍她的身份。


    她极为自然的把门关上,寻了个合适的座位落座,挑眉望向王员外,“王员外,快告诉这位孔大人,本将军的身份。”


    王员外回过神,哆嗦的向孔知府解释。


    在王员外说话的功夫,陆云朝拿了双干净的筷子,毫不见外用起了桌上膳食。


    “嗯,这猪肉炒得不错,没有半点腥味,还有这青菜,真水灵”陆云朝自顾自点评,嘴里咀嚼的速度没变。


    吃了几口,似乎想到什么,她招手示意符温坐下,还帮她拿了双筷子,“你也吃!咱们从军营走这么远来,都快饿死了,多吃点,别客气!”


    符温没有犹豫,接过陆云朝递来的筷子,学着陆云朝开始用膳。


    孔知府的脸一阵青一阵红,好不容易斟酌好措辞,刚开了个头就被陆云朝打断。


    “孔大人先别说话,待本将军先用膳。”


    说着,陆云朝也加快手中的速度,风卷残云般把桌上的膳食解决了大半。


    符温天天在影卫营训练,食量也上来了,剩下的一半也进了她的肚子。


    “不错,本将军很满意,不愧是府城有名的酒楼,比京城的酒楼也不差什么了。”


    陆云朝摸着肚子,往椅背上靠,神情慵懒,“孔大人现在可以说了。”


    孔知府要气死了。


    这桌子菜明明是他点的,他都还没吃呢!


    陆云朝可不管他有没有生气,若无其事说起自己来的目的。


    “孔大人胆子不小啊,又是私收杂税,又是勾结当地富户的,怎么,孔大人这是想造反?”


    跟裴映淮待久了,陆云朝也学了不少裴映淮说话的语气,她这般冷着脸说话,比孔知府见过最大的官还像那么回事。


    孔知府吓得脸都白了。


    但他到底混迹官场多年,仅几息间,他就恢复如初,不冷不淡会有:“本官一心为民,陆将军可不要空口白牙胡乱造谣。”


    “是么?”陆云朝坐正身子,在孔知府略显紧张的面色中,勾唇一笑,“既如此,那便让本将军手底下的人查一查罢。”


    “陆将军在与本官玩笑么,本官可是朝廷钦点的知府,岂是将军说查就能查的。”孔知府很快反应过来。


    陆云朝也不在意,欣赏了孔知府镇定自若的神情,才悠悠吐出两个字,“晚了。”


    话音落下,就连符温都投来疑惑的目光。


    陆云朝对她眨了下眼睛,毫不避讳道:“我们出发的时候,我就让我大哥带兵去府衙了。”


    她又不是傻子,明知孔知府有问题还只身前来。


    “本将军是武将,不懂你们文臣的弯弯绕绕,所以本将军就先斩后奏了~”陆云朝打了个呵欠,眼角泛出泪花,没有丝毫诚意的表示歉疚,“对不住了孔大人。”


    孔知府黑着脸。


    他想问陆云朝“先斩后奏”是这么用的吗?


    不过他仍旧端得住,一脸无奈,“本官知道,陆将军看不惯本官罢了,若这样能让陆将军舒坦,本官便受了这个委屈又如何。”


    陆云朝最烦有人在她面前装相,毫不客气翻了个白眼。


    “那你就受着吧!”


    “对了,忘记与孔大人说,本将军的大哥除了搜查府衙,顺便帮孔大人把外面置办的别院也一并查了。”


    “这一查不知道,本将军现在才知,孔大人居然这么富裕,光城里的铺子就有数十家,都是好地段,本将军真羡慕知府大人呐”


    如果说,陆云朝刚开始是为了气孔知府,说到最后,她是当真羡慕了。


    镇国公府的银子大多拿来养北境军了,要不是有陆云舒做生意,这两年战事这般频繁,怕早就入不敷出了。


    谁能想到堂堂超品国公府,还没边城一介四品小官过得富裕。


    孔知府这下再也维持不住神色,双目猩红,死死瞪着陆云朝,像要将陆云朝活撕了。


    符温担心孔知府狗急跳墙,抽出腰间的佩刀,站在陆云朝身边警示。


    寒光凌凌,刺得屋内的众人不敢吭声。


    孔知府也恢复了神智。


    “陆将军到底想要做什么?本官答应还不成么”


    到了现在,孔知府还以为陆云朝只是吓吓他,目的是为了敲诈。


    陆云朝嗤笑,利索起身往外走。


    “孔大人好自为之。”


    出了酒楼,符温一脸钦佩,“将军方才真威武,那孔知府都快被吓尿了。”


    陆云朝得意笑笑:“那是自然。”


    她这都是同裴映淮学的。


    确切来说,她是学前世裴映淮的。


    只需要冷下脸,说话干脆些,再时不时散发低气压,就能吓退大半人。


    “那将军在酒楼说的,到底是在吓孔大人的,还是”


    “当然是真的!”


    站在街角,望着行色匆匆的百姓,陆云朝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就算是为了他们,孔知府也不能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思远方 他好像知道


    秋闱一过, 裴映淮又闲下来。


    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谁看了都以为裴映淮这是在沉心温书。


    只有每日给裴映淮送膳的关仓知道,自家公子这是在思念陆将军呢。


    可惜边关战事吃紧, 陆将军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想到这, 关仓长长叹气, 摇头离开。


    书房内的裴映淮仿佛没听到外面的声音,全神贯注凝视面前的画像, 眸底缱眷而偏执,兀自低语:“朝朝,我很快就来见你”


    风从关外吹来, 捶打在翻修不久的城墙上, 没动摇分毫。


    头顶上有鹰隼盘旋,高亢的叫声往关外传递。


    城墙上所有人都神色凝重。


    因为这鹰隼是来探路的,有鹰隼出现, 就说明鞑靼的铁骑快要来了。


    陆云朝一脸兴味,孔知府才被下了大狱, 她正需要一场胜利让百姓们重拾希望。


    此仗,必胜!


    念头还未消散,就听到大地在发颤,没多久,天际边黄沙漫天, 有黑云压过来。


    陆云朝手中拿了个千里镜, 待鞑靼骑兵靠近, 心底默数几个数,扬手高喝:“放箭!”


    一声令下,箭雨密布,朝着前进的蛮子射去。


    “啊, 我的腿!”


    “该死的中原人~”


    虞朝的铁箭无往不利,鞑靼人又没有坚固的盔甲,锋利的箭头轻易能穿透鞑靼人脆弱的甲衣,刺进皮肉。


    仅一个照面,鞑靼铁骑就损失了不少。


    “后撤!快!”


    领兵的将领见状,忙喊着后退。


    陆云朝遗憾的收回视线,“可惜了。”


    这箭可是军营里最好的那批,她这次全搬出来用了,可惜那群蛮子跑得太快。


    随着蛮子们后撤,虞朝这边爆发响彻天地的欢呼声。


    城里的百姓都准备等死了,听闻北境军把蛮子打退了,没忍住又升起了希望。


    “听说这次的主将姓陆,跟镇国公肯定同出一脉,有陆家人在,咱们北境命不该绝”


    “没错,那陆将军我曾见过,去岁潜入敌营,差点把蛮子们打灭族了!”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城墙上,符温听到底下传来的欢呼,紧绷的弦不由放松,语气明显欢快,“将军,大家都很高兴。”


    陆云朝依旧架着千里镜,神情凝重。


    “不对劲”


    城墙上风太大,符温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会才问:“将军说什么?”


    陆云朝摇头,没有解释。


    方才来的那批铁骑还不是主力!


    意识到这点,陆云朝的心不断往下坠。


    旌旗猎猎作响,周遭只有风声与鹰隼的鸣叫,偶尔带来几声欢呼。


    对面的蛮子似乎被打怕了,只驻扎在那处,安静得可怕。


    日头逐渐西垂,渐渐的城楼上也有人发现了不对。


    “陆将军,蛮子有些不对!”


    按照鞑靼人的习性,这个时候他们早该带着骑兵横冲直撞往这来了,今日却安静得出奇。


    北境军常年跟鞑靼人打,早就对鞑靼人的打法了如指掌,鞑靼人的不畏生死是出了名的,绝对不会被那场箭雨吓到。


    “他们好像在等什么”陆云朝喃喃自语。


    符温不懂战场,她面露疑惑,“将军是说他们在等人?”


    陆云朝灵光一闪,原本怎么也抓不住的某个念头重新出现。


    她握紧了拳头,高声提醒所有人警惕,“是帖木日巨日赫要来了,都打起精神来!”


    帖木日巨日赫能亲自前来,就说明鞑靼人对应望府势在必得了,他们这一战要么胜,要么死。


    夜幕降临,风越来越大了,吹动城墙上的杂草不停摇摆。


    对面的鞑靼骑兵没有点火把,从应望府望去,只看到黑漆漆一片。


    陆云朝看得眼睛发酸,依依不舍把千里镜放下。


    “将军,先用些吃食吧,想来那帖木可汗没那么快来。”符温拿来一块饼子,递给陆云朝。


    陆云朝随手接过,没有防备咬下去,差点硌到牙。


    但她也没嫌弃,面无表情咬着,脑子里想了无数个帖木日巨日赫可能会使的阴谋。


    夜晚的北境风格外大,夜半独自走在外面,还容易遇到狼群。


    帖木日巨日赫蹲在帐子外,眉宇间是隐忍的怒气。


    他旁边是这次的骑兵主将巴根,一脸讨好劝慰:“大可汗何必生气,一个女人罢了,待我们打入中原,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巴根嗓门很大,说话时也没压低嗓音,自然被帐子里的人听见,从里面丢出一个枕头,正正好砸在帖木日巨日赫脚边。


    帖木日巨日赫的脸骤然变黑,一拳锤在巴根的脸上,“要你多管闲事,滚!”


    巴根被打了也不敢恼,只是两眼茫然。


    不等他开口说话,帖木日巨日赫已经抬脚往帐子里走。


    隔着厚实的帘子,巴根隐约听到自家大可汗低声下气讨好的声音,瞬间如遭雷击,掏了几遍耳朵才肯相信。


    巴根行尸走肉似的飘回去,心跳如雷:他好像知道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等了一日都没见蛮子有进一步动作,绷了这么久的心神见无事发生,不由放松下来。


    “我看蛮子今夜不会来了。”


    “嘘,小心被陆将军责罚”


    “哎知道了~要我看,陆将军到底没正经上过战场,胆子恁小”


    夜间本就安静,当兵的嗓门都不小,就算他们极力想压低声音,还是被符温捕捉到。


    她横眉冷竖,当即要呵斥。


    “算了。”陆云朝拉了下符温的手,用眼神示意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赢。”


    陆云朝其实也疑惑。


    都后半夜了,帖木日巨日赫不可能还没到,难道真有事耽误了?


    陆云朝一时间思绪紊乱,毫无头绪。


    胡思乱想之际,月上升天,萦萦腾起白雾,让人看不清远处的情形。


    陆云朝打了个激灵,直觉告诉她今夜注定不同寻常,高声怒吼:“都打起精神!”


    话音刚落,城墙下传来动静。


    是蛮子在攻城!


    不知道是何时摸过来的。


    陆云朝没有慌张,有条不紊的指挥。


    “火折子呢,准备好火油把城里的金汁全提上来,看准了往下倒”


    金汁一来,难以形容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这种时候没人嫌弃,当宝贝一样抱在怀里,见准了时机就沿着城楼往下淋,旁边有人眼疾手快将火油混在里面,火折子一点,“呼啦”冒起一串火。


    可怜的蛮子好不容易爬上来,又是被泼粪又是被火烧,摔得七荤八素。


    没管哀嚎的蛮子,陆云朝又命人放箭。


    万箭齐发,急促飞出去,黑夜中响起各种鬼哭狼嚎。


    蛮子仿佛杀不尽,一茬又一茬,陆云朝手里也握了一把弓。


    她的目标不是那些普通的蛮子。


    她要找帖木日巨日赫。


    黑暗中,陆云朝的视线也受到了影响,但她耐心极好,锐利的目光往战场上扫视,终于锁定了一个方向。


    张弓、瞄准,松手。


    铁箭顺着风发出,“噗呲”进入血肉。


    偏了。


    陆云朝遗憾撇嘴,连发几支,把爬上来的蛮子射死。


    帖木日巨日赫身边保护的人太多了,陆云朝暂时没办法伤到帖木日巨日赫。


    “蛮子的大可汗就混在里面,谁要是能把蛮子的大可汗杀了,赏金百两!”陆云朝高喊。


    百两黄金一出,果然鼓舞了士气。


    兵卒们个个打起了精神,原本的疲态一扫而空,嘶吼着杀蛮子。


    东方既白,金乌不知何时冒出头,将天边的云烧得通红。


    一晚上的鏖战,双方都死伤惨重。


    但由于虞朝这边是守城,伤亡人数远远不及草原蛮子。


    陆云朝的盔甲上也沾了不少血,手臂有几处被刀伤,绑了绷带,但还在洇血。


    迎着日光,陆云朝半眯眼睛,瞧见远处有尘土飞扬,心知是帖木日巨日赫的援兵要来了,她不作迟疑,抬手下令,“开城门,随本将军出城迎敌!”


    老旧的城门被缓缓推开,陆云朝率领一众将士往外冲,城墙上的号角发出沉闷的声音,伴随将士们冲锋。


    双方都杀红了眼。


    陆云朝不知疲惫,这个时候已经不讲究任何技巧,只有不断挥刀。


    帖木日巨日赫见陆云朝出来,跨了马过来,“陆云朝,本汗今日就要一雪前耻!”


    陆云朝正跟鞑靼的一名将领厮杀在一起,闻言没有多余言语,只是把那名将领的配刀甩出去,直直落在帖木日巨日赫眼前。


    要不是帖木日巨日赫躲得快,早被一刀斩了。


    弯刀落地的瞬间,那将领也失去了气息。


    帖木日巨日赫认出那是昨夜意图讨好他的巴根,内心生出难以言喻的怒火。


    “本汗要你偿命!”


    说着,帖木日巨日赫策马往陆云朝这边来。


    殊不知他这一举动直接就暴露了身份,虞朝将士正愁找不到这位帖木大可汗。


    帖木日巨日赫主动冒出来,直接成了活靶子,原本还在杀敌的将士加快了手中速度,看帖木日巨日赫就像看黄灿灿的金子。


    “蛮子吃俺一刀!”


    “嘿,百两黄金是我的了,谁也别想跟我抢!”


    “给我留一刀啊~”


    帖木日巨日赫身边的亲卫再多也比不上蜂拥而至的虞朝将士。


    陆云朝瞅准机会,抽出绑在马上的弓箭,连发三箭。


    三箭都落了空。


    陆云朝没有气馁,找到机会就往帖木日巨日赫射箭。


    调整了方向后,又是三箭齐发。


    帖木日巨日赫分身乏术,腿上被砍了几刀,最后被陆云朝射中后心,一个踉跄从马上滚下。


    陆云朝正准备乘胜追击,发现鞑靼的援军已至。


    陆云朝没有恋战,当即下令鸣金收兵。


    “镗——镗——”


    铜锣声悠悠响起,虞朝的将士头也不回往后撤。


    撤走的时候顺便砍了几名挡路的蛮子。


    陆云朝走在最后,城门关闭的时候回头望了眼,看到帖木日巨日赫生龙活虎被人救走,不由懊恼。


    若她的箭能再快些


    “我们赢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我们能赢~”


    不同于陆云朝的懊悔,城中百姓得知蛮子被将士们打退,纷纷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笑意。


    符温悄悄走过来,满眼钦佩,“将军不愧是将军。”


    “说的什么话,我当然是我。”陆云朝失笑,心底的那点阴霾也随之一扫而空。


    公鸡报晓,天光大亮。


    裴映淮冷汗涔涔,从睡梦中惊醒。


    他挺身坐起,眼中骇然。


    他梦到朝朝受了重伤!


    “公子,您起了吗?”关仓提了食盒等在外面。


    裴映淮怔怔望着前方,思绪像是断了线,沉声应了句“进来”。


    关仓得到回复,轻声抬脚进来,见裴映淮还没起,眼底划过茫然,试探问:“公子,您身子又不舒服了?”


    说着,关仓飞速扫了自家公子一圈,没发现有问题,心中疑惑更甚。


    裴映淮双目开始聚焦,眼底迷茫渐散,“还有多久春闱?”


    关仓愣住,大张嘴巴,迟疑道:“这才刚入冬呢,春闱还有几个月,公子且安心温书”


    裴映淮垂下眸子,轻言自语:“才刚入冬么,北境的仗为何还没结束”


    从窗外看去,庭院一片荒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外面阴沉沉的,乌云密布,仿佛在酝酿什么。


    陆云朝坐在大帐中,旁边是脸色苍白的镇国公,其余将领按照品级依次往下排。


    “都来说说你们各自的想法。”镇国公捂着唇,控制自己不咳出声。


    陆云朝皱眉,欲言又止。


    镇国公看出她有话要说,顺势点了她的名,“朝朝你来说。”


    乍被点名,陆云朝愣了一瞬,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试探性说出自己想法,“我觉得我们应该派出一队先锋,潜入蛮子驻扎的营地查探”


    自上个月帖木日巨日赫在应望府受了伤后,便一直没有消息。


    北境军的主帅前两日才醒来,陆云朝一本要拷问孔知府,还要抽空处理军营的军务,对帖木日巨日赫那边也无暇顾及,如今镇国公醒过来,陆云朝的心思又活跃起来。


    她抓心挠肝似的好奇:帖木日巨日赫伤势到底严不严重,死没死,多久死?


    “别想了,此事我不会答应的。”镇国公毫不留情拒绝,没给陆云朝说服他的机会。


    其余将领见陆云朝的计策被否决,又是一阵叽叽喳喳讨论,最后得出一个“按兵不动”的结果。


    陆云朝:


    等这些人都出去,帐子里只剩下陆家人。


    陆云朝毫无形象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埋怨:“爹,您方才为何不答应?我潜入敌营的能力可是有目共睹的!”


    陆云朝十分不解,明明大家都想知道蛮子的动向,派去的探子不行,这不还有她么,怎么都不让她去?


    镇国公没好气瞪她,“你以为那帖木可汗是傻子?吃一堑长一智,人家吃过一次亏,下次只会更警惕,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空子等着你去钻”


    “好了爹,您快别念了。”陆云朝夸张的捂住耳朵,扬起唇角,“爹您怎么好像跟娘一样”


    “我这是为了谁?”镇国公说久了,嗓子有些干痒,没忍住轻咳。


    陆云朝兄妹俩见状忙上前,一个帮忙递水,另一个帮忙拍镇国公的后背。


    “好了好了,老大先放开我。”镇国公挣扎着从陆云霆的手下挪开,一脸无奈。


    “再等几日,现下天越来越凉,草原上早便断了粮,帖木日巨日赫沉不住太久”镇国公打了半辈子蛮子,经验老道,分析起蛮子胸有成竹。


    陆云朝张口欲说点话来反驳,但镇国公说得斩钉截铁,最终嘴唇嗫嚅半响,到底没有再出言。


    帐子里烧起炭火,噼里啪啦闪着火星,偶尔冒出白烟,呛得人喉咙刺疼。


    陆云朝被呛到猛咳,缓过来后眸色复杂:“爹,我娘也没亏待过您啊,您怎么连好一些的银丝炭都舍不得?”


    镇国公忍了又忍,到底还是解释,“你娘当然不可能亏待我,是我没舍得用”


    “别以为如今有云舒赚银子就可以肆意花销,府里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云舒在南边辛苦着呢”


    “知道了,爹您真是跟娘越来越像了!”


    丢下这句,陆云舒飞快往外跑,假装没听见镇国公对她的数落。


    跑出很远,她才小口喘气,暗自腹诽:总觉得她爹受伤醒来后,就变得啰嗦许多。


    从军营出来,陆云朝径直去了府城。


    孔知府因为勾结当地富户,给百姓胡乱加税的罪名被关在地牢里,为防他跟外面的人勾结,陆云朝特意把看守的人全换了。


    地牢里终年昏暗潮湿,时不时有鼠虫经过,发出“吱吱”的叫声。


    孔知府刚进来时每天都要叫上几次,在发现没人搭理他后,才学会了安静。


    “将军,该招的都招了,背后没有人指使。”狱卒一板一眼,向陆云朝回禀这段时日对孔知府的审讯。


    陆云朝微微颔首,往地牢里面走。


    这地牢专门用来关押罪大恶极之人,后来宋泊简嫌这里太埋汰,下令把犯人全都挪走,导致这里被搁置了许久。


    本来宋泊简还打算把这座地牢拆掉,可惜没来及就升任京官,孔知府也是赶上趟了。


    陆云朝没刻意放轻动作,有两名狱卒在前方提着灯照明,几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地牢里显得无比突兀。


    孔知府双目灰暗,听到有动静立马从地上爬起来,眼里迸发出强烈的光。


    “终于有人来了快,快放我出去!”


    陆云朝嫌弃撇嘴,让人把门打开。


    狱卒稍作迟疑,提醒陆云朝,“将军,小心有诈。”


    陆云朝还没开口,孔知府已经先听不下去,出言反驳:“就你能是吧?本官都被折磨成这副样子了,还能使什么诈?”


    “本官现在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你以为你什么东西?还敢审讯本官!等本官出去定要扒了你的皮。”


    狱卒被训了也没放心上,只顾提醒陆云朝。


    陆云朝抬手阻止了狱卒接下来的话,“不用开了,把人提出去,让大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别死了就行。”


    她本来有话想问孔知府,听他这样说瞬间打消了念头。


    左右背后也没多大势力,死就死了。


    亏她还以为这个孔知府是那位安放在北境的钉子,多余让孔知府活了这么久。


    想到这,陆云朝只觉晦气,头也不回往外走。


    这可把孔知府吓坏了,尤其在看到那名狱卒当真打开牢房门要来拉他的时候,不自觉抬高了嗓音哀嚎。


    “陆将军,陆将军”


    “你不要过来!本官命令你,离本官远点!”


    “陆云朝~本官知错了~我再也不苛待百姓了~”


    地牢空旷,任由孔知府的声音在里面回荡,传到最后甚至有些瘆人。


    幸好里面只关了孔知府一个。


    出了地牢,陆云朝撞见在附近徘徊的司林,出言把人叫住,“你不在影卫营好生训练,来府城作何?”


    司林背对陆云朝,听到有人喊他猛得一颤,过了好几息才转过身,眼神躲闪:“回将军,属下来府城办事”


    “何事?”


    陆云朝一眼就看穿了司林有事瞒着她,追根问底想问清楚。


    但不管陆云朝怎么盘问,司林的嘴就像锯了嘴的葫芦,死活不松口,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将军,属下探查到章阜关那边也围了不少蛮子,眼下城外蛮子按兵不动,我们要不先分兵去救援章阜关?”


    “那倒不必。”陆云朝摆手。


    章阜关那边有她三叔,还有季将军,蛮子没那么容易攻下。


    若不然,帖木日巨日赫也不会亲自领兵来攻打府城。


    司林垂下去的眸子飞快闪过阴霾,遂松开了一直紧攥的双手,扯出一抹笑,“是属下考虑不周了。”


    直觉告诉陆云朝,司林不对劲!


    陆云朝有心想逼问司林,可司林适才的反应也说明他不愿说实话,她只能当作不知情。


    “司林,要是遇到麻烦事,千万不要藏在心里,可以说出来,我们都会帮你”陆云朝盯着司林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司林像是被刺到,飞速移开目光,沉声道:“多谢将军。”


    看着司林的背影越来越小,陆云朝犹豫了半响,还是吩咐人去查司林近日的行踪。


    现在还不知道帖木日巨日赫到底在酝酿什么阴谋,她不敢放松警惕


    那日打了胜仗后,府城的百姓们终于瞧见一丝希望,就算知道外面还有蛮子在驻扎,依旧挡不住他们对未来日子的期盼。


    “只要有陆家人在,咱们应望府就不会丢!”


    “是啊,听说姓孔的狗官被关进去了,俺就知道朝廷不会派这样的狗官祸害咱们”


    “明明是多亏了陆将军。”


    “俺不懂朝廷不朝廷的,俺只知道只要有陆家人在,咱们迟早会把那群蛮子赶出去。”


    一路走来,陆云朝听到的都是类似的闲谈。


    她忽然想到前世。


    那时大家也是这样说,可后来她被诬陷成贪功冒进,害死一众将士,为何没有人帮她说话呢


    她死后,所有的荣誉都被收回,唯一为她说话的裴映淮,也被罢了官。


    那时,裴映淮又在想什么呢


    回去的路上,空中飘起雪粒,一开始还只有几粒,洋洋洒洒落了下来,后面越下越大,哗啦啦往地上撞。


    陆云朝身边没有遮挡物,只好加快速度往前莽。


    远远看到军营的时候,陆云朝没忍住往京城的方向望了眼。


    她心想:这么大的雪,京城肯定也转凉了,裴映淮身体不好,万一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雪片没完没了在下,细细密密往枯黄的树枝飘,落在黛色的瓦楞上,发出“咯吱”的响声。


    支起窗,积雪被迫顺着窗棱滑下,摔在地上。


    裴映淮倚在窗边,喃喃轻语:“朝朝,京城下雪了,你那如何了?”


    没片刻,他又摇头失笑,“是我糊涂了,北境天冷,早该下起鹅毛大雪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局势乱 大抵是,我


    茫茫天地被白雪铺盖, 万籁俱寂。


    这样的寒冬,连鸟儿都不敢留下过冬,只偶尔有几只秃鹫不死心在高空盘旋, 妄图找到心仪的食物。


    陆云朝踩着雪从外面回来, 一脸郁闷。


    “爹, 我们真不派人去查探吗?马上就年关了,蛮子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们草原难道还要过年?”


    镇国公的身体被堆满的册子挡住,闻言从后面露出脸来,带上几分威严, “没动静还不好?”


    说完, 他对陆云朝招手:“没事就来帮我处理军务,马上年关要给将士们发年礼了,我忙得脚打后脑勺, 就你成日闲得发慌,尽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陆云朝撇撇嘴, 想说她每天也很忙,朝廷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孔知府的事这么久都没结果,他们军营里又没有擅长此事的人,害得她只能亲自去盯着孔知府处理政务。


    但镇国公何许人也?见陆云朝半响没动静, 当即就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缓声宽慰:“行了, 我已经给京城又去了几道折子,想来临近年关,内阁忙不过来”


    “爹,这话您信吗?”


    孔知府是秋日被她押进大牢的, 在这期间他们给京城去了不知多少道折子,都年底了,依旧没有回复。


    想也知道北境的折子根本就到不了那位的桌上。


    或者说,那位根本没看。


    陆云朝最开始还以为那姓孔的有大来头,特意吩咐了专人审讯,打得皮开肉绽的。


    镇国公下颚绷紧,神色略不自然,悠悠长叹:“那是皇家。”


    陆云朝翻了个白眼,“我当然知道,要不是我早就掀桌子了!”


    说着,陆云朝抬脚欲出去。


    走到出几步想到什么,复又折回来,抱了一沓册子,匆匆往外走。


    镇国公无奈摇头,在虚空怔了许久,才重新去看自己没处理完的军务。


    离北境军营十里外的鞑靼营地。


    帖木日巨日赫从宿醉中醒来,头痛欲裂,站都站不稳。


    他面前是几名鞑靼的将领,一脸惶恐。


    “大可汗马上就年关了,这人吃马嚼的咱们还打不打了?”


    帖木日巨日赫思绪混乱,反应慢了半响,在几名将领的忐忑中,终于开了口。


    “你们在说什么废话?本汗还没问你们呢,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打下应望府?”帖木日巨日赫嫌恶的收回视线,头又开始剧烈的发胀,心烦意乱。


    几名鞑靼将领你看我我看你,皆不明所以。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心翼翼出声:“大可汗,您不是下令大家收兵等候王令吗?”


    帖木日巨日赫眼前一阵眩晕,视线开始模糊,若不是有强大的意志力支撑,早就晕死过去了。


    混沌中捕捉到某句话,他清醒了几分,瞳仁不自觉瞪大:“你说什么?”


    “本汗何曾下过这样的军令?你们竟敢私自收兵,好大的胆子!”


    帖木日巨日赫彻底清醒了。


    巨大的愤怒充斥在他的胸口,鹰隼般的利眼横过面前几名将领,恨不得将其活撕了。


    几名将领战战兢兢,眼底惶然,扑通跪在地上求饶。


    “大可汗明鉴啊,我敢指着长生天发誓,当真是您让阏氏下的王令啊!我等莫敢不从”


    王账内哭嚎一片,吵得帖木日巨日赫的头又开始胀痛,不过他总算弄清楚是谁下的令。


    是他的阏氏,中原的公主殿下


    “为什么?本汗对你还不好吗?只要本汗将中原打下来,你肚子里孩子将会成为真正的天下共主!”


    帖木日巨日赫摔了一地瓷器,朝跌在地上的萧筠连怒吼。


    他想不通。


    他自认对这个和亲公主够仁慈了,要是换作其他人,萧筠婳早就被折腾死,哪有如今的风光。


    萧筠婳护住隆起的腹部,冷笑涟涟:“大可汗有那么多的阏氏,真要成了天下共主,谁知道会不会有我孩子的份”


    “更何况,本宫乃是天朝公主,你凭什么会以为,本宫会帮着你去伤害母国的子民?”


    帖木日巨日赫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气得大喘粗气,眼角通红,一挥手又摔了一地奇珍异宝。


    “是本汗错看你了!”


    “来人,将阏氏绑了,待本汗攻入京城那日,便是阏氏命丧之时!”


    冷冷丢下这句话,帖木日巨日赫头也不回离开。


    帐子的帘子被甩得剧烈摇晃,无数风雪往里撞,直直钻进萧筠婳的骨髓,冻得她浑身打颤。


    “阏氏”


    侍女小心翼翼靠近,迟迟不敢上前。


    侍女是萧筠婳救过的鞑靼人,她知道阏氏犯了错,可她没办法去伤害这么好的阏氏。


    侍女不敢动,帐子里其他人同样如此。


    他们都是受过阏氏恩惠之人,尤其是阏氏来到草原后,教会了他们很多技能,还会规劝大可汗保护弱小部落,草原上的牧民都很感激阏氏。


    “是我连累你们了”猜出这些人的想法,萧筠婳心里百味杂陈。


    可她不后悔。


    她生母卑微,在皇宫里一直是透明人,世人只知虞朝有受宠的大公主萧筠瑶,却很少人认识宫里还有一位二公主。


    若不是后来朝廷需要一名和亲公主,她可能就这样籍籍无名的老死在后宫。


    和亲是她自愿的。


    少时在宗学读书,她常去偷听皇子们上课,她那时不理解何谓“家国大义”,直到这次和亲。


    她生在皇家,她拥有的比普通百姓多多了,她既受万民供养,总要为万民做点什么


    她只懊悔自己对帖木日巨日赫手下留情了,若她狠下心,给帖木日巨日赫下的不是致幻的药


    “阏氏,我们不怕被连累,我们只恨自己无以报答”侍女一脸愧疚,眼眶溢出泪花。


    萧筠婳惨白的脸蓦然有了神采,她扯开嘴角,微微上扬。


    风雪还在加大,走在外面那雪粒子直往人脸上砸,痛得人龇牙咧嘴。


    都言“瑞雪兆丰年”,可京城今年这雪来的过于蹊跷了,总让人心底不安。


    “这鬼天气,今年真见鬼了!”


    “也不知道北境那边的战事如何了,听说章阜关那边打得很激烈呢,应望府也被围了,造孽啊~”


    “有镇国公在肯定没事!”


    “但愿吧”


    今年的雪下来的又急又大,城外破庙的乞丐都冻死了好些,往年每到这个时候,京兆尹都会下令将乞丐赶出去,可今年不知是忘了还是怎的,居然没人提起这件事,就连大家期待的赶集也冷冷清清。


    裴映淮独坐在屋内,面前是一壶热茶,手下的炭炉,这么冷的天还热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推开窗,兀自赏雪,眉眼肉眼可见的愉悦。


    等这个年一过,就是春闱,之后就是殿试他马上就可以陪在朝朝身边了


    关仓冒着雪跑过来,担心将冷气带进去,在屋檐下跺了好几下,把身上的雪全抖落干净,才堆满了欢喜推门进来。


    “公子,北境送年礼回来了!”


    几乎是关仓话音刚落,裴映淮就猛的站起来,三步做两步来的关仓面前,伸出手意味明显。


    关仓张大嘴巴被钉在原地。


    他努力擦了擦眼睛,心中丈量裴映淮方才走过的距离,似乎发现了什么大秘密。


    “信呢?”


    裴映淮神色略带不耐,修长分明的手指微曲。


    “哦哦”关仓一个激灵回过神,把塞进怀里的信掏出来,恭敬放到裴映淮手上。


    裴映淮没有多言,接过信就要拆开。


    余光瞥到关仓还站在原地,眉尖稍凝,吐出来的话毫不留情,“你怎么还在这?”


    “公子,我这就走?”关仓硕大的眼睛满是不可置信。


    裴映淮稍颔首,旋即转过身要看朝朝给他的书信。


    关仓往外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又回头问:“公子,您怎么猜到陆将军给您写了信?”


    裴映淮动作微滞,像是想到什么,眸色柔得不可思议,语气低缓:“大抵是我与朝朝心有灵犀”


    说罢,不管身后的关仓牙酸的神情,自顾自转过屏风往案桌旁走。


    他要一个人读信。


    京城的夜静谧得发沉,更漏滴过三更,四野无声,唯有远处有打更的梆子声。


    裴映淮披衣独坐灯下,烛火将尽,他却没有反应。


    手边的信笺摩挲得起了毛边,纸上笔锋凌厉,像是用刀剑刻出来。


    “今日蛮子又没有动静,好消息是我爹终于醒了,要是他能晚些醒就好了,我原打算带人前去打探”


    “北境下雪了,这里的雪下得好大,也不知道京城是什么光景了对了,你春闱准备的如何了?”


    “还有,对不住,是我食言了事发突然,也没来及与你留个口信,待边关事了,我们便寻个好日子成婚吧”


    烛花“啪”得一爆,火星溅落,也拉回了裴映淮飘远的思绪。


    将信笺小心地折好,放入贴近心口的位置,神思不由往远方荡漾。


    天边透出一线鱼肚白,紧接着,天光乍破,金乌缓缓升起。


    “呸呸呸~”陆云朝啐了一口,吐掉嘴里的沙子,一脸郁闷,“这边关的风沙太大了,还是京城好啊。”


    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镇国公没忍住出言:“谁不知道京城好?好生守在这,别整日想那些有的没的,投机取巧!”


    陆云朝刚练完剑,身上还冒着热气,闻言只是拉长了嗓音:“知道了。”


    她没看到,镇国公望向京城的神色凝重,像是有大事要发生。


    陆云朝无所事事,站在城墙上远眺,握紧了手中的剑。


    忽然,一支鸣镝破空而响,尖啸声划破虚空。


    没多时,雪地里无数白影暴起,谁也不知这些人是如何逼近的,他们与雪地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其动作。


    “有敌袭!”


    陆云朝最先反应过来,可惜已经迟了。


    连天的大雪,天地间尽是白茫茫一片,那些蛮子又穿了一身白,很难看清底下到底有多少人。


    “开城门迎敌!”


    没有犹豫的时间,陆云朝抄起剑,率先出了城门。


    下完攻城的军令后,帖木日巨日赫站在不远处的小山坡上,胸中那口郁气终于得以舒出。


    他身旁跟了名亲卫,见他眉眼舒展,谄媚上前,“大可汗,看来长生天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有大可汗在,拿下虞朝不过是时间的事”


    帖木日巨日赫冷眼瞥他,眸底的厌恶无声在凝聚。


    他最痛恨谗言媚上之人!


    “你先下去吧,稍后听本汗的安排。”帖木日巨日赫冷淡道。


    若不是此人还有些价值


    念及此,帖木日巨日赫眼底的厌恶也散了几分。


    亲卫并不知自己刚从阎王殿走了一趟,只觉周遭格外冷,没忍住瑟缩了一瞬,恭敬地点头,“是!嘿嘿”


    亲卫离开后不久,又跑来一侍女。


    帖木日巨日赫瞳眸微缩,那股燥意又涌了上来。


    “何事?”


    侍女是萧筠婳的陪嫁宫女,她想到公主的吩咐,颤巍巍道:“殿下哦不阏氏让我来请大可汗前去,阏氏她,她”


    侍女说到一半不小心瞥见帖木日巨日赫的眼神,被吓得打嗝,后面的话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帖木日巨日赫耐着性子等,等了几息都没等到下言,终是没忍住催:“她怎么了?”


    说完,他又移开视线,不耐烦道:“你回去告诉她,让她死了那条心,本汗绝不会改变主意。”


    侍女扑在地上发抖,没有言语。


    空中又飘起白雪,帖木日巨日赫抬眸望了眼前方,迟疑几息,愤愤然折返。


    “你最好祈祷你家阏氏真有要事!”


    侍女弓下去的背又低了几分,唇色苍白发颤。


    城门处——


    有了陆云朝的带头,被打了措手不及的将士们很快镇定下来,随陆云朝出城门迎敌。


    耳边战鼓如雷,陆云朝的手都开始发麻,眼前的蛮子像是杀不尽,不断涌上来,加上陆云朝的品阶最高,那些蛮子只顾往她这边冲,简直杀红了眼。


    酝酿了近三个月,陆云朝正闲得发慌,面对送上门的军功自然是笑纳了。


    拼杀到最后,比的就是谁的力气更大,谁的耐力更足。


    陆云朝大喘气,手腕发麻,挥出去的剑却一次比一次凌厉,竟无一人能靠近她身。


    日头逐渐西垂,雪地里埋了无数尸首,有蛮子的,也有虞朝的,血肉模糊,被一层又一层的雪覆盖。


    陆云朝抹了把脸,分不清脸上的是血还是雪,她面前的蛮子似乎是得到了指令,挨个往后撤,她下意识用剑挑起地上的刀,往落在后面的蛮子后心丢去,那蛮子当即无力倒下,落在雪地里连个声响都发不出来。


    “将军,他们撤了。”


    “看到了。”陆云朝悠悠看向不远处的营地,回头见自己人的疲态,忍住了没下令追击,“先收兵。”


    城墙上响起清脆的锣声,还能动的将士依次拖起地上同袍的尸首往城门走。


    回去后的陆云朝惊疑不定。


    等了这么久才等到的攻城机会,帖木日巨日赫怎会这么轻易就退兵?莫不是有诈?


    换作她是帖木日巨日赫,今日攻城肯定会选择分兵,派一部分兵卒在正门佯攻,剩下的绕道侧门,打北境军一个措手不及,可自始至终,侧门那边丁点动静都没有


    陆云朝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下令全城警戒,随时准备迎敌。


    夜里的雪来得比以往更猛烈,簌簌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守城的将士们一人端了碗姜汤,趁着换值闲谈。


    “今年这雪真是奇怪!”


    “是嘛,老子在北境都待好些年头了,还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雪”


    “那个北境不是自来如此吗?哪里奇怪了?”


    听到有人反驳,大家下意识朝声源看去,发现是一张过于稚嫩的脸。


    “你小子不是北境的吧。”


    小兵是今年才来的新兵,第一次被这么多老兵看着,浑身不自在,磕绊点头:“是,是啊”


    大家也没为难他,好不容易遇到个新兵蛋子,互相对望一眼,耐心与他解释:“等着看吧,今年这雪绝对不寻常,说不得哪里又要受灾了!”


    小兵苦着脸,想不通北境下雪跟其他地方受灾有何关联,可那几名老兵丢下这句话就端着碗离开了,他嘴唇动了动,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这样大的雪,就是在北境也极为罕见,一夜过后,门前的雪积了有一尺深,踩下去直接没过膝盖。


    陆云朝看到这么大的雪,还以为自己守了一晚上眼花了。


    万幸他们人多,午后又出了太阳,加上百姓们帮忙,总算清出了一条街道。


    “今年这雪真离奇。”


    “还不知道冻死了多少牲畜跟庄稼,造孽啊”


    听着这样的谈话,陆云朝默默握紧了手里的缰绳,夹紧了马腹,策马而过。


    “将军,您回来了。”符温正好从镇国公的帐子出来,见是陆云朝一脸惊喜。


    “今年的雪”


    “大将军早就安排好了,将军放心。”符温及时打断了陆云朝,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陆云朝这才稍作放松,“好。”


    今日回来是例行禀告军务,本来不用陆云朝亲自来,谁让昨日的事太过奇怪,她思来想去,还是来了。


    大帐内,一片安静。


    只有火盆里的煤炭被燃烧发出的响声。


    萧筠婳面色惨白,顾不得擦干眼泪,跌跌撞撞往外跑。


    在她逃出鞑靼营地的第二日,鞑靼部落终于乱了。


    虞朝的将士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原本驻扎得好好的帐子全都撤走了,刚开始有人猜测是那位帖木大可汗要集中兵力攻打章阜关,待看清蛮子那近乎逃难的队形后,全都一头雾水。


    “怎么回事?他们这是逃难去呢?”


    “莫不是章阜关大捷,他们是去支援的?”


    陆云朝面色凝重,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帖木日巨日赫的打法了。


    “派人去章阜关打探。”


    此去章阜关来回不过一日距离,陆云朝还没等到章阜关的军报,却先等来了萧筠婳,以及帖木日巨日赫身死的消息。


    屋内烧起了地龙,温暖如春。


    萧筠婳脸上还带着血迹,灰头土脸的,望过来的目光却神采奕奕。


    “我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陆云朝摩挲着指腹,总觉得面前的萧筠婳变了很多,她视线落在萧筠婳隆起的腹部,顿了几息挪开,眼底漫出一丝复杂。


    “不必同情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萧筠婳顺势抚上小腹,安抚地拍了两拍,才开口:“眼下帖木日巨日赫死了,这个孩子就是下任大可汗,你帮我得到草原九州,我会约束牧民们,世代臣服虞朝”


    说到最后,萧筠婳没忘记补充:“此事最好不要让我父皇知晓。”


    至于为何,萧筠婳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和亲一事,那位表现的太过凉薄,也或许是她被欺辱的前十数年。


    “我需要跟大将军商议。”陆云朝没敢直接答应。


    战场不是玩笑,她再信任萧筠婳,也不能拿这么多将士跟百姓做赌注,谁也不能保证萧筠婳所言为真。


    “自然。”


    萧筠婳一点也不奇怪,打了个呵欠,眼尾泛出泪花,“草原还要再乱上一段时日,等这个孩子生下来,我再回去。”


    见她没放心上,陆云朝点点头,与之告辞。


    陆云朝一走,萧筠婳立即收回手,眼底升起淡淡黯然。


    帖木日巨日赫一死,草原彻底乱了,原来围困在章阜关外的鞑靼兵卒一夜之间全都退回了草原。


    听说,帖木日巨日赫是醉死的,他们在疯狂寻找怀孕的阏氏。


    其中也有人怀疑是萧筠婳害死了帖木日巨日赫,提议将萧筠婳抓回来严刑拷打,不过被人否了。


    帖木日巨日赫在草原的威望比他的叔父呼其图还要高,比起寻找新的大可汗,他们更愿意让帖木日巨日赫的血脉成为新任大可汗。


    有这些人在,其余九州的叛乱很快压了回去。


    草原那边自顾不暇,北境的百姓倒过了个好年。


    欢呼雀跃,巴不得草原再乱一些。


    开了春,京城传来一件大事——陛下又病倒了。


    百姓们不管皇位上坐着谁,反正日子还是一样过,刚生完孩子的萧筠婳却久久不能平静,独自在床边坐了许久


    听到那位病重,陆云朝倒是惊讶了一瞬,因为前世那位的身体一直很好,起码还七八年的活头。


    “陆家向来保持中立,你们可不要糊涂。”担心几个孩子被人鼓动,镇国公特意把人全召到身边,敲了一记警钟。


    皇帝这一病,京城那两位皇子都要斗成斗鸡眼了,朝堂上乌烟瘴气,保不齐有人把手伸到北境来。


    “放心吧爹/大伯!”


    几人中,只有陆云朝的声音最低,她不敢看镇国公的眼睛,要不是被盯着,她嘴巴都不会张。


    镇国公哪看不出陆云朝的小心思,吩咐完就让其他人先回去,单独把陆云朝留下来。


    “爹您不要同我讲那些祖训,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反正我最多能保证不会篡位。”


    陆云朝烦躁的抓了把头发,落下这话就往外走。


    重生以来,陆云朝也不是没想过篡位,奈何陆家全是将才,没一个适合当皇帝的,总不能她自己去当吧?


    要她坐那个位置,天下怕要大乱,她陆家的名声肯定会臭不可闻。


    走出来发现天放晴了。


    陆云朝突然想起来,今日是春闱放榜的日子,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张温柔缱绻的脸。


    也不知道裴映淮这次还是不是头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春风度 但没关系,


    暮为田舍郎, 朝登天子堂。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1】


    状元簪花打马游街,自来是一桩盛事。


    天还未亮, 长街上就挤满了人, 茶楼酒肆里边早几日就订满了,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等着今年的新科进士。


    比起茶楼,最热闹当然是赌坊。


    赌坊早就开了盘, 都在期盼是那位裴公子夺得状元。


    那可是本朝唯一的六元及第啊!


    “我看啊,那裴公子玄~”


    “谁不知道裴公子打娘胎里带来的病?要真点了他当状元,日后入了翰林院, 谁敢使唤他办事?”


    可别一个不小心死了。


    这话到底没人敢说出来, 但在场没有押裴映淮的人都报有这种心思。


    有押了裴映淮的人心情不愉,没忍住出言阴阳:“那敢问这位兄台,你押了何人?”


    “当然是我们江南久负盛名的桓承允桓公子了!”


    桓承允是江南百年世家这一代最出名的, 三岁写诗四岁读史,五岁随手写下的《咏梅》成为孩童启蒙, 今年也不过而立之年。


    周围人听到这个名字,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嘶~”


    “是那位桓公子啊!”


    “桓公子今年也参加科考了?不是说桓公子无心仕途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咋地,你还不让啊?”


    提起桓公子, 就没有不赞叹的。


    这位桓公子除了文采斐然, 样貌也是一等一的好, 说是卫阶再世也不为过。


    一时间,赌坊没押桓承允的人哀嚎不止。


    “我以为是同名,没想到居然是真的桓公子,可恨啊!”


    “说这些丧气话作何, 桓公子是文章好,我们裴公子可是五元!”


    桓承允有诸多文章传世,听见有人欲哪裴映淮那等乳臭未干的小子作比,当即怒了。


    “桓公子出身名门。”


    “裴公子是五元。”


    “桓公子身体好,正值壮年。”


    “裴公子是本朝唯一的五元。”


    “桓公子”


    不论那人说什么,支持裴映淮的人只需要重复说那一句就够了。


    一个五元,足以说明裴映淮的实力。


    不管民间如何争得面赤耳红,皇宫内的唱名准时结束。


    “礼部放榜了!大家快去瞧!”


    “今年的新科状元是谁?”


    唱完名,礼部那边会将皇榜张贴出来,供大家瞻仰。


    听到皇榜放了,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竖起耳朵想听今年的一甲是哪几位。


    可等了半响,除了嗡嗡声其他什么都听不清。


    不等他们向左右打听,游街的仪仗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掠过重重人头,一眼锁定穿了大红官袍的状元郎。


    娘嘞,这状元郎长得可真俊!


    这样鲜艳的红到了状元郎身上,衬得他在阳光底下白得发光,就连跨下的红枣俊马看着都格外精神,一根杂色都看不到。


    “这莫不是仙人误入了凡间”


    但很快,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是裴公子!裴公子是状元郎,是本朝唯一的六元及第!是裴六元!”


    “裴六元”一出,大家也顾不得桓承允了,全都跟着欢呼。


    这可是六元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存在,他们何德何能亲眼瞧见了!


    二楼雅间内推开半扇窗。


    陆大夫人眼眶含泪,微微仰头,在心里默道:双玉,你看到了么,映淮中了状元,六元及第啊


    裴映淮面无表情,这样的结果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期,所谓“六元”于他也不过虚名。


    他只想快些前往边关见朝朝。


    裴映淮被点了状元,本该进入翰林院当编纂,谁也没想到他会选择外任,还要求去最危险的北境。


    朝堂上的老狐狸巴不得他这么“识相”,不用裴映淮解释,一众士大夫七嘴八舌帮忙说情,于是裴映淮被命为应望府的知府。


    “裴状元大义!”


    “我等不如裴公子啊”


    裴映淮就像一阵风,大家还没从他六元及第中走出来,他人已经离开了京城。


    得知这个消息,京城某处的宅院里摔了一地名贵物件。


    忠义伯气歪了嘴,中风倒在床上,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逆逆子,那个孽障”


    罗氏嫌弃的别开眼,随手掏出帕子,丢给身旁的裴映泽,示意他去给忠义伯擦擦口水。


    裴映泽身形一僵,接过帕子后半天没动静,最后推给了下人,“孩儿笨手笨脚,还是让下人来服侍父亲吧”


    罗氏倒是无所谓,又不耐烦听忠义伯说那些车轱辘话,扭着腰肢就出去了。


    裴映泽见母亲走了,他也不愿多待,匆匆告退。


    忠义伯瞧见爱妻爱子眼里的嫌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激动得口水流了一脸,跟泪水混杂在一起,不知是气的,还是悔的。


    裴映淮中了状元的消息随商队一路北上,终于抵达了北境。


    陆云朝自从得知裴映淮中了状元,嘴角就没放下来过,走路都带风。


    到时镇国公见了后,背地里酸了许久,“男狐狸精!”


    “爹您嘀咕什么呢?”陆云朝放下处理好的军务,一脸狐疑。


    她方才好像听到什么“狐狸精”?再看她爹一脸严肃的模样,陆云朝只当自己听错了。


    镇国公不自在的别开眼,虎着脸:“都忙完了?二公主那边都安排好了?”


    说起二公主,父女俩都正了正神色,就连坐姿都不自禁端正起来。


    大帐里的空气都绷紧了几分,唯有案桌上陆云朝闲来无事采摘的野花散发清香。


    陆云朝没沉住气,“公主已经联系了帖木日巨日赫的旧部,只待那些叛贼两败俱伤,她就会带着孩子回去”


    其实她还隐瞒了一点,萧筠婳到现在还留在北境没有去草原,是确定了那位真的快不行了,对于萧筠婳的野心,陆云朝也不是毫无察觉,不同于其他人会觉得荒谬,她反倒乐见其成。


    都是萧家的子嗣,萧筠婳又不是没那个资格,好歹肉烂锅里了不是


    镇国公看出陆云朝有事瞒他,再一联想近些日子陆云朝与萧筠婳走得太近,点火雷石间闪过什么,定定看了陆云朝好几眼,再三启唇:“你”


    “爹,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公主还等着我呢。”陆云朝打断了镇国公的话,不急不慌。


    她爹成日把祖训挂在嘴边,她就不信她爹对龙椅上那位当真没有芥蒂。


    从帐子里出来,走出了老远,镇国公也没有出言阻止。


    陆云朝心下安定,她知道她爹这是放任了。


    陆云朝揉了揉僵硬的双肩,往府城走。


    在军营了待了大半天,外面的太阳早就往下落,只留了半边还坠在天边,将天际烧得通红。


    背对着霞光,陆云朝慢悠悠往进了城。


    自从战事平定,百姓们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机,小贩重新挑起担子,走街串巷,沿街的铺子也开了张,个个脸上都挂了笑。


    陆云朝今日不当值,穿了一身杏色裙装,梳了个三绺头,比以往少了几分凌厉,多了点明媚。


    人群如流水涌动,耳边的喧嚣声此起彼伏,陆云朝走在其中,唇角浅勾,脚步轻快。


    她怎么也没想到,陆云舒的雪脂膏会给应望府带来这么大的变化,其中最明显的,就是新开在这条街的铺子,许多她从前听过但没吃过的零嘴全都摆出来卖,陆云朝吃得肚子滚圆,眉飞色舞。


    陆云朝不带任何目的,从街头逛到街尾,也吃了一路。


    不知不觉,暮色沉下去,路也快到尽头。


    陆云朝刚好吃完手里的零嘴,拿帕子擦了擦手,余光忽瞥巷子拐角有人在交谈,似乎还是个有些熟悉的背影,她不自觉抬脚靠近。


    可惜那人反应更快,不等她靠近就消失在深巷。


    走得这样快,明显有古怪!陆云朝没有犹豫,加快了步伐欲追。


    虽开了春,北境却比不得京城,尤其是晚间,吹过的风都是寒凉的,陆云朝顺着巷子里的小路寻了许久,只灌了一肚子冷风,最后只得折返。


    回去后,陆云朝坐立不安,脑海中反复闪过那道背影,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当即唤人问起司林,“司林最近可有异常?”


    那日见司林行迹匆匆,她派去的人只查到司林经常去养育堂看望那些孩子,她还为此懊悔,觉得是自己草木皆兵,平白误会了司林,今日一看


    只是她不明白,司林到底瞒了她何事?


    “并无明显异动”顿了几息,那人抬眼观察着陆云朝的神色,缓缓补充:“不过属下发现他时常与人通信,将军说不要打草惊蛇,属下便没有细查”


    司林是影卫营里最出众的,极其敏锐,稍露了马脚就会被发现,不细查是对的。


    “继续盯着。”陆云朝摆了摆手,头痛无比。


    司林举目无亲,又常年待在军营,从何处去认识人,还有今日那人到底是不是司林


    外边的天已经完全黑下去了,月亮半遮半掩,隐在云层后,往日格外大方的散发光辉,今日不知怎的,死活不肯出来。


    陆云朝本以为自己会被那事搅得睡不着,出乎意料的,她沾床就睡,睡得格外安稳,还久违的做了个梦。


    她还梦到了裴映淮。


    梦里她回了京城,“看”到裴映淮打马游街,受世人赞誉,最后入了翰林院,一步步成为首辅


    半梦半醒间,陆云朝隐约闻到有冷松香,可是她屋里从不熏香啊想到这,她猛地打了个激灵,眼底恢复了清明。


    “裴映淮?”


    看清面前之人后,陆云朝下意识往自己手臂上掐。


    裴映淮才考了状元,按理要去翰林院当值的,怎会出现在北境?


    手上传来轻微的痛感,紧接着,是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去,裴映淮眼底含有心疼,“朝朝平白掐自己做甚?”


    “我只是”陆云朝开了口,却又不知说什么。


    她想她应该要生气的质问裴映淮,为何不在翰林院,可莫名的,她的嘴角始终翘着,她强压了几次都没成功压下去,反而越咧越开,就差露出白花花的两排牙齿了。


    “我被任命为新任应望府知府了,说来还算升官了,朝朝不为我高兴吗?”裴映淮看出陆云朝心中想法,不等陆云朝问,就说了出来。


    陆云朝眼中黯然,没好气道:“这算哪门子升官?京官跟地方官能比么,况且翰林院可是”


    “无翰林不内阁”这可是朝堂默认的传统,连她一介武将都知晓,裴映淮怎会不知,不过是为了她


    陆云朝垂下头,手指不自觉绞起来,满是懊恼。


    裴映淮拉住陆云朝的手,将其收拢包在自己的手心,唇角轻扬,“眼下陛下病重,几位皇子一再拉拢,我若留在京城迟早要被迫站队,倒不如早早遁来北境,保全自身。”


    “说的也是”陆云朝点点头,不再纠结,复又雀跃起来,“你来当知府也好,你是不知道,原来那个孔知府”


    有些话不方便在信里说,现在裴映淮就在面前,陆云朝哪里还憋得住,把一连几月的怨气全吐出来。


    末了还不忘夸裴映淮,“你肯定比那个孔知府当的好!”


    裴映淮顺势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耐心倾听,时不时回应几句,让陆云朝继续说。


    听到陆云朝夸他,他面上不动声色,耳尖却不由泛起微红,眉眼含笑:“定不负朝朝的期盼。”


    他说的认真,陆云朝有些不习惯,挠了挠脸,眼珠子转了一圈,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寝衣,脑海出现一阵空白。


    她穿着寝衣跟裴映淮说了这么久的话?


    偏裴映淮半点没发现不妥,眼睛直勾勾落在她脸上,满目柔和。


    “咕咚”咽了下口水。


    陆云朝眼神躲闪,心里像是住进了一只小鹿,跳个不停。


    “朝朝哪里不舒服吗?”裴映淮发现了陆云朝的异样,面露担忧,伸手欲探陆云朝的额头。


    陆云朝来不及阻止,发烫的额头覆来一只更加灼热的手,她不由加快了呼吸,浑身滚烫起来。


    裴映淮眼里闪过疑惑,待发现陆云朝不自在的神情后,立即了然于心,眼眸中泛起点点星光,温柔得不像话。


    “天色还早,朝朝还能再睡一会儿。”


    裴映淮赶了一夜的路,来到陆府简单梳洗后就来见陆云朝了,看到陆云朝后,他的心也就安定了。


    说着,他要起身往外走,被陆云朝伸手拉住,“你去哪儿?”


    问完这句,陆云朝发现自己好像问了个蠢问题,飞快拿被子往脸上遮,欲盖弥彰。


    裴映淮仅楞了一瞬,温言解释:“我去府衙见孔大人。”


    裴映淮是来接任知府的,当然不能像往常一样时刻陪在陆云朝身边。


    想到这,裴映淮微微叹气,眸底略过些许不情愿。


    “嗯嗯,你快去吧”


    陆云朝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全然忘了自己对孔知府做了什么,等她混沌的脑子终于记起来时,裴映淮已经走远了。


    “先别走!”


    陆云朝发出哀嚎。


    却没得到想要的回应。


    她也是才想起,孔知府早被她提溜进地牢了,只有在需要孔知府处理政务的时候才将人放出来。


    裴映淮应该不会被吓到吧?


    陆云朝抓了把头发,一骨碌从床上起来,穿上衣裳往外跑。


    要是以前,她才不管别人对她的看法呢。


    谁让她要和裴映淮成婚呢


    一路风驰电掣,陆云朝还是晚了一步。


    目光从衣衫褴褛的孔知府身上扫过,落在裴映淮的脸上,陆云朝内心无端升起紧张。


    “裴映淮,那个”


    陆云朝抠着手指,最后期期艾艾的问:“稍后要不要一起去用早膳,我最近发现了一家很好的面馆。”


    裴映淮笑了笑,正要答应,被孔知府打断。


    孔知府不知道裴映淮跟陆云朝的关系,被关在地牢这么久,更不清楚裴映淮的身份,只当裴映淮是朝廷派来接任他的倒霉蛋,他怪叫一声,随后瘪着嘴,潸然落泪。


    “裴大人啊你可算来了,本官要被那女魔头折磨死了!”


    紧接着,孔知府就开始掰着手指头细数陆云朝对他做的事,例如不准他每餐吃肉,连他如厕都不能去太久点点滴滴简直让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裴大人,你可千万要小心呐,这女人可不是个好人!她”


    眼见陆云朝的脸色愈发难看,裴映淮忙出声:“孔知府慎言,朝朝她善良正义,赤忱明媚,哪容你抹黑。”


    闻言,陆云朝的脸色好看了点,瞬间由阴转晴,上前一步,“裴映淮说的没错,我这样善良的人怎么会无端折磨你呢?”


    说着,她侧身借着裴映淮看不到的角落,横了孔知府一眼。


    “孔知府自己做了什么难道心里不清楚?”


    孔知府在原地僵了几瞬。


    事到如今,他要是还看不出这两人沆瀣一气,他就是傻子了。


    在陆云朝的“虎视眈眈”之下,孔知府笑得比哭还难看,歪着嘴,脸上不知从哪里蹭到的灰顺着他的眼泪往下流,“陆将军说的没错啊,本官罪大恶极,都是本官自作孽,陆将军只是替天行道”


    见他这么没骨气,陆云朝撇撇嘴,转头一脸期待看向裴映淮,“你还要多久处理好?我等你一起用早食!”


    裴映淮心底一暖,眸底漾出清浅的笑意,认真思忖后道:“约摸半刻钟。”


    “好!”


    陆云朝没客气,寻了个好位置就坐下,等裴映淮处理完事情。


    早食用的阳春面,澄亮的汤底,细细的面条,上面飘着一圈翠绿的葱花,让人一看就食指大动。


    陆云朝夹起一筷子,小口吹了两下就往嘴里塞。


    热腾腾的白气打着旋儿往上冒,氤氲了眉眼。


    裴映淮连日赶路,本来也没多少胃口,见陆云朝吃这么香,莫名来了食欲,也学陆云朝的样子,大口吃起来。


    面条是刚出锅的,陆云朝吃得急,冒了一身的汗。


    再抬眼,发现周围早就坐满了,还有人来晚了,只能端着碗蹲在角落。


    “我们今日也算赶上趟了,这家面馆听说还是老字号,来了这里后每天都坐满了人。”


    陆云朝早就发现了这家,只是每次路过都看到有很多人,好不容易瞧见没人了,面馆也打烊了。


    裴映淮正好吃完,他擦了擦嘴角,身姿板正,白皙的脸上被热气熏得微红,朝陆云朝看来的目光像盛满了星辰。


    “面很好,多谢朝朝带我来此。”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陆云朝不觉有什么,随意摆手。


    吃完面,两人也不急着回去,索性在街上闲逛。


    “一别数旬,应望府变化甚大。”裴映淮兀自感慨。


    原来的应望府也热闹,但远远不及现在。


    “是啊,记得宋泊简还在这条街办过赏月宴呢,那时这里还没这么多铺子”陆云朝微微仰头,感受远处吹来的暖风。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陆云朝率先笑道:“说起来还多亏了四妹妹呢,要不是她把雪脂膏卖到南边去,那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商贾才不会来北境做生意呢。”


    正是雪脂膏让大家看到了商机,才会有这么多商人在此开铺子。


    陆云朝从回忆中出来,转眼撞进一双温和的眼眸,里面似蕴含了冬日暖阳,让人不禁心底一软。


    “这其中也有朝朝的功劳,若不是朝朝冒险潜入鞑靼王账,边关也不会有如今的太平。”裴映淮说得认真,唇角挂着淡淡的笑,让人忍不住想要信服。


    陆云朝强行让自己回过神,讪讪笑:“不愧是状元郎,就是会夸人。”


    她以前还想多夸夸裴映淮呢,现在想来,裴映淮肯定早就发现她的意图了。


    裴映淮不知陆云朝想到了什么,见陆云朝在笑,唇角的弧度也不自觉往上。


    裴映淮这一笑,引得陆云朝心下猛跳,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两位让让,小老儿的推车过不去了~”弓着腰的老丈脸上带着善意,满眼揶揄。


    “对不住。”反应过来,陆云朝把裴映淮扯到一边,头快埋到地里去,恨不得不曾在这条街出现过。


    老丈离开后,陆云朝才试探的抬起头,见裴映淮像要问什么,她忙转移了话题,“前年这个时候,你的身体还没这么好呢,那些说你寿数有损的肯定要气死”


    说到这,陆云朝不由得意起来。


    看她多有先见之明!


    裴映淮脸上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望着陆云朝笑,“我早便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了。”


    陆云朝心跳蓦然加快。


    她本能的在心里补充了裴映淮未说出口的话——“我只在意朝朝。”


    不是她自恋,是这样的话,裴映淮曾说了无数遍。


    早前陆云朝并没当回事,现在想来,那些话分明是裴映淮最真挚的心意。


    莫名的,陆云朝后悔了。


    早知道她会这么喜欢裴映淮,她当初就该要求提前完婚的。


    她这么想,也告诉了裴映淮,丝毫没顾及裴映淮听了后怔愣了许久,险些落泪。


    陆云朝爱憎分明,只要被她纳入“自己人”范围,就不会允许任何人冒犯。


    但同样,陆云朝的喜欢来去无踪,总做那些令人误会的事,后面又死活不认账,还时常动摇


    裴映淮被这样的陆云朝折腾得几宿睡不着,只怪自己做的不够明显,在来边关之前,他想过陆云朝可能会提出与他分道扬镳,他设想过很多个可能,也想过要如何打消她的念头。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朝朝这次没有再动摇,朝朝原来也很喜欢他。


    虽然可能比他对朝朝的爱要少一点,但没关系,他会很爱朝朝。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北宋汪洙《神童诗》


    第78章 社稷倾 只有裴映淮


    这天很平常, 却又不太寻常。


    平平无奇的午后,陆云朝在军营看自己手底下的兵卒围着校场跑圈,地上的杂草混了泥土的味道, 不断往她鼻子里钻。


    还有那些扬起的沙尘, 吹得她灰头土脸。


    忽然一名小卒从外面跑来, 神色焦急,看着比死了爹还要悲伤。


    陆云朝正蹲在地上擦剑, 见此停下动作,自认很“和善”的迎上去,“军营重地, 瞎跑什么呢?”


    小卒是真的小, 娃娃脸,眼睛圆溜溜,浑身散发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 见了陆云朝也不怕。


    “小人有紧要事禀报!”


    陆云朝有些好笑,告诉他, “那你应该去找大将军。”


    小卒眨巴了下眼睛,愣在原地没动。


    陆云朝不知为何,收敛了脸上的漫不经心,无奈叹气,“算了, 你就在这里说吧。”


    她没把小卒嘴里的“要紧事”当回事。


    在北境, 天大的要紧事就是对面蛮子打过来了, 可如今草原蛮子自己还在内斗呢,哪有空来打虞朝。


    小卒憋红了脸,几经犹豫,最终压低了嗓音, 颤抖道:“京城来消息,陛下陛下他”


    说到最后,他失了声,用气音把后半截补充完整。


    这下轮到陆云朝怔住了。


    皇帝驾崩了?


    虽说皇帝身体每况愈下,陆云朝早就做好了对方活不太长的准备,但当这一天真正来临,她还是没法平静下来。


    那老皇帝祸害了她陆家满门,居然就这样轻易死了。


    真是便宜他了!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陆云朝摆摆手,吩咐让另一名将领看着训练,自行去了镇国公的营帐。


    “爹,皇帝死了。”


    “胡说什么呢?祸从口出不知道!”镇国公没好气瞪过来。


    “真的!京城来的消息。”陆云朝急切往前走了几步,生怕她爹不信。


    陆云朝的神情太真切,让镇国公不得不正色起来。


    他连声唤了亲卫进来,耳语几句,亲眼目送亲卫出去。


    等消息的时间,帐子里的父女俩谁也没开口,皆沉默着。


    陆云朝更是心绪复杂,陷进宽大的椅子里,兀自失神。


    她还是不敢相信,那个祸害就这样死了。


    没多时,亲卫就回来了,也带来皇帝真的驾崩的消息。


    陆云朝扶着椅子站起来,满眼不可置信,脱口而出:“可有留下旨意?”


    镇国公给了陆云朝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后看向亲卫,示意他继续。


    亲卫咽了口口水,才缓缓摇头。


    在陆云朝开口前解释:“不过属下打探到,三皇子殿下被封了齐王在数日前已经就藩,独二皇子殿下还在京城”


    这种时候,只有二皇子没有被封王,且留在京城,是个人都会把二皇子当作下一任国本。


    至少现在在帐子里的镇国公与亲卫都这样想。


    陆云朝心底冷笑。


    她才不信那位会这么大方呢。


    前世,那老东西可是到死都没设太子,死后几个儿子轮番上场,要不是有裴映淮及时立了六皇子,虞朝早就被周边异族蚕食殆尽了。


    从镇国公这里出去,陆云朝遇到了萧筠婳派来的人。


    “陆将军,本宫就不与你兜圈子了,父皇驾崩,没有留下旨意,想来只要是姓萧的,都有那个资格”


    萧筠婳开诚布公,把自己的部署全交到陆云朝面前,态度诚恳。


    饶是陆云朝早猜到萧筠婳的目的,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殿下就不怕我”


    “本宫信你。”萧筠婳毫不犹疑打断,成功看到陆云朝眼底的怔然后,才轻笑着补充:“陆将军心中有百姓,有家国,有大义而本宫与你心里的坚持一致”


    “况且,本宫没猜错的话,陆将军应是不喜我那几个皇兄的。”


    被人点出自己的心思,陆云朝本能绷紧了后背。


    她可以跟萧筠婳谈笑,但这种“对皇室不敬”的事情


    看出陆云朝的紧张,萧筠婳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眼下草原尽在我的掌握之中,依我对那几位皇兄的了解,他们都不足为惧,唯一需要警惕的是我那六皇弟。”


    说到这,萧筠婳拧紧了眉心,但很快又舒展开,对陆云朝莞尔,“当然,若有陆将军相助,这些都会迎刃而解。”


    陆云朝回过神,没敢真把这话放心里。


    “殿下折煞我了,我就是个武将,哪有那等能耐”


    她可不敢轻易答应。


    陆云朝心知萧筠婳看上的是她背后的镇国公,她最多只能代表自己,可不敢轻易替她爹应下。


    虽然比起那些个皇子,她是真心希望萧筠婳可以登上那个位置


    屋内又陷入僵局。


    陆云朝浑身不自在,但萧筠婳没有开口,她也不好意思提出告辞,只恨自己不够圆滑,始终没学会那些老狐狸的周旋之道。


    “陆将军在怕本宫?”萧筠婳捂嘴轻言。


    陆云朝一个激灵站起,连连摇头,“哪有”


    “陆将军不必紧张,本宫不是在逼你,只是想寻一个同道人。”


    说着,萧筠婳也站了起来,宽大的袖袍从案桌上拂过,她缓缓来到窗边,抬眼望向远处。


    “这些年,天下满目疮痍,北边草原跟虞朝打了近百年,百姓们流离居所,南边又时常有水患流寇中原旱灾”


    “我从前只知虞朝百姓苦,到了草原后方知草原的百姓也苦,我想改变这一切,却困囿于身份无能为力”


    陆云朝无言听着。


    在听到草原的百姓也苦这里,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亲身去过草原,知道许多牧民过得也不容易,他们很多对中原有误解。


    “陆将军,镇国公那里由我去谈,我现在只想问你,你愿不愿意同我一道,改变这样的世道!”


    萧筠婳突然回过头,眼眸熠熠生辉,像盛满了星河,璀璨夺目,令人挪不开眼。


    陆云朝刚还满心感慨,闻言也不迟疑了,重重点头。


    “好,我答应!”


    陆云朝心口噗通跳,她也不知道自己此举到底对不对,只是想试试。


    反正她自来命大不是么。


    皇帝驾崩,依例当定下国本。


    可先帝去世得太匆忙,没有留下任何旨意,朝堂上为了这件事吵了好几个早朝,最终才在皇后的支持下,勉强定下二皇子为储君。


    与此同时,远在封地的三皇子联合大皇子举兵造反,一路势如破竹,直捣京师。


    三皇子会反是所有人都有所预料的,但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反。


    先帝去世还不到半月啊!


    先帝尸骨未寒,二皇子也将将确认了储君身份,三皇子一派还试图挣扎一番呢。


    “有皇后的支持,二皇子登基早就是铁板钉钉的事,三皇子这个时候反才是最好的时机。”裴映淮扣着碗盖,眉目淡然。


    不论谁要上位,左右与他无关。


    陆云朝坐在一旁,没忍住问:“可是先帝尸骨未寒,他就不怕受人诟病?”


    陆云朝扪心自问,这事换作她,可能做就做了,反正她也不在意名声。


    可萧元承不像是不在意名声的啊


    萧元承人是蠢了点,却也没这么蠢吧?


    他这一造反,就算来日登临大位,也会被写入史书,受万世唾弃。


    裴映淮眸底略过暗芒,骨节轻碰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也拉回了陆云朝的视线。


    他温言启唇:“朝朝莫不是忘了六皇子。”


    萧元鸿!


    陆云朝瞳孔猛缩,总算明白了。


    “我都快忘了还有他”陆云朝小声嘟哝。


    暗道萧元鸿不愧在前世登上了那个位置,饶是她这样的知情者也总容易把他遗漏,也算一个本事了。


    不愿多提及旁人,裴映淮不经意说起旁事,“朝朝是决定与二公主合作?”


    说起这个,陆云朝也是满脸犹豫。


    “是啊,二公主她答应日后若她登临大位,会让陆家善终”


    其实陆云朝很明白,眼下这局面,只有萧筠婳坐上那个位置,才能保陆家不被忌惮。


    裴映淮轻轻颔首,“却是如此。”


    听到裴映淮肯定,陆云朝莫名呼出了半口气。


    “那你说,我爹会答应吗?”问完,陆云朝心里生出些忐忑。


    她也不知自己该期待她爹答应,还是不答应。


    若是答应,将来萧筠婳要是没登上那个位置怎么办?或者,萧筠婳登上那个位置后反悔了,又该如何?


    不怪陆云朝不安,实在是萧家人背信弃义是老传统了。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萧筠婳是真心为百姓好,也是真心想和陆云朝合作,但没人能保证萧筠婳不会卸磨杀驴。


    感受到陆云朝的紧张,裴映淮起身走过来,将人拥进怀里,“朝朝别怕,有我在。”


    冷香扑鼻,裴映淮清醇的嗓音在耳边荡开,让人不自觉一酥,耳朵发痒。


    陆云朝腾出手挠了下,想起裴映淮似乎说过很多次这样的话。


    也只有裴映淮会说,让她别怕,他会一直在


    也不知萧筠婳是怎么跟镇国公说的,镇国公虽然还是没松口,却放任了萧筠婳招兵买马。


    军营里愿意跟随的,都被萧筠婳挑了去,镇国公只当不知情。


    陆云朝对此不甚理解,特意跑去问她爹。


    “爹,您这不是掩耳盗铃多此一举么。”


    镇国公窝在太师椅里,新长出来的胡子有些花白,长叹一口气,“我答应过,绝不会拿刀对准自己人”


    太阳西斜,透过窗子照进来,落到镇国公身上,给他增添了几分寂寥。


    陆云朝沉了沉,抬眼望去,眼睛似乎被闪了一下,定睛去瞧,才发现那是镇国公的白发。


    她恍然发觉:她爹真的老了。


    印象中高大伟岸,永远年轻,永远是她坚实后盾的爹,原来也有老的时候。


    陆云朝眼角酸胀,担心被镇国公发现,飞快低下头,带了点鼻音,闷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尘埃定 她不抓都对


    萧元承来势汹汹, 不到一个月就攻到京城十里外,气焰高昂,更是放话要萧元祈亲自去他面前请罪, 交出国玺, 迎他上位。


    此话一出, 别说萧元祈不答应,就是远在北境的陆云朝, 都以为萧元承这是疯了。


    “这到底喝了多少?醉成这样”陆云朝瞠目结舌。


    这下好了,天下人都知道萧元承蠢了。


    “将军,将士们都准备好了, 随时可以出发。”符温等了半响没等到陆云朝下令, 没忍住过来提醒。


    陆云朝放下信,回过神,“好。”


    “对了, 待会儿记得盯紧那些蛮子。”走了几步,陆云朝没忘记补充。


    这些将士里, 除了自愿跟随萧筠婳的,还有部分草原的兵卒。


    这些兵卒都是萧筠婳从草原上筛选出来的精锐,人数不过千数,还不足虞朝将士的三分之一,却每一位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


    听到陆云朝的吩咐, 符温没有半点诧异, 只是几不可察的颔首, 表示自己听见了。


    见状,陆云朝放心的收回视线。


    他们这次不是去京城对付三皇子的,本来按照陆云朝跟萧筠婳的计划,是打算等三皇子与二皇子两败俱伤之际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但他们都算漏了一个六皇子。


    谁也没想到,在二三两位皇子对峙在护城河时,京城周围的山匪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在乡间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最重要的,是那些人全都打着三皇子的旗号。


    陆云朝他们这次就是去剿匪的。


    从北境到京城有几千里距离,陆云朝带着一众将士化整为零,一路急行军,竟无人发现他们的踪迹。


    待京城附近的匪徒消失,被侵扰的百姓们才后知后觉。


    老谢头是一名猎人,常年在山间打猎,把猎物送去城里卖,前段时日出去不幸被抢了一次,幸好他跑得快,才只损失了猎物。


    今日也是家中老母亲生病了,实在拖不得,他只能冒险进城,为此他防备了一路,直到成功请到大夫回来,连山匪的影子都没瞧见。


    “诶,今日怎么没看到那些砍脑壳的了?”老谢头一脸纳闷,语气中带有莫名的失落。


    “咋滴,那些人不来还不好!”旁边赶着驴车的同村人白他一眼,把汗巾往脖子上搭,小声道:“这事儿你别告诉别人我前几日亲眼看见那些挨千刀的被抓了!”


    老谢头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当真?”


    同村汉子一脸得意,“那当然!我亲眼瞧见的还能有假!”


    他还有一句没说,那就是他总觉得那伙抓山匪的人给他的感觉很像他远方一位堂叔——他那堂叔曾上过战场,在南边打过水匪。


    老谢头没多想,听到那群强盗被抓了,当即乐得跟什么似的,手舞足蹈,“太好了,苍天有眼啊!”


    “该,就该把他们全都抓起来,严刑拷打!”老谢头抹了把脸,面容逐渐凶狠。


    这一日,如老谢头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其中也有人在暗地里嘀咕,只道朝廷终于大发善心想到他们了,不枉他们每年交这么多税。


    做完这一切的陆云朝眼睑青黑,深藏功与名。


    “将军,影卫传来的消息,三皇子他们打算在今夜突袭逼宫。”


    陆云朝打了个呵欠,一脸困倦,问起另一件事,“司林呢?”


    符温顿住,神色复杂,犹豫了几息才回来:“属下已经派人盯着了,拦了几次他与六皇子那边来往的书信他可能察觉到了”


    陆云朝站在树下,身后霞光万道,偶尔吹来的风也是轻柔的,生怕惊扰了什么。


    沉默了良久,陆云朝才道:“先把他押下去,今夜过后再审。”


    司林投靠了六皇子这件事是陆云朝出发前才得知的,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才会有六皇子提前出手,想来也是用那些山匪绊住他们的脚。


    符温欲言又止,几经张口,最终没有帮忙求情。


    “是!”


    符温离开的地方空下来,树下只有陆云朝一个人。


    她翻身坐到树干上,任由风将她的袍角吹得作响,神思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夜幕降临,星河斗转。


    今夜静得可怕,明明是夏日,夜里没有虫鸣,也没有风声,连护城河里的水都放缓了流淌,月亮被云层挡在后面,密不透风。


    黑暗中,先是角门被人从内推开,随后,一列齐整的兵卒先后通过。


    进了城,长街上空荡荡的,连夜香人都没出来晃悠,一切,似乎早有预谋。


    紧接着,一簇簇火把亮起。


    宫门被打开,朝臣的府邸被死死包围,一串又一串的大臣家眷被拖出来,赶到奉天殿前。


    萧元承骑在马上,脸上满是畅意,“二皇兄,你就认了吧,本皇子还能留你一条命!”


    他高声“劝说”萧元祈,丝毫没发现有哪里不对。


    只有萧元承身后的萧元鸿察觉到什么,神色微动,默默远离了萧元承。


    这个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萧元承与萧元祈两人身上,没人发现还有个六皇子萧元鸿。


    萧元鸿想到自己已经几日没有收到手底下人的消息,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比起看到萧元承被萧元祈羞辱,他更想知道后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夜,还在静静流淌。


    奉天殿前的双方谁也没有再开口,却凭空升起一份肃杀。


    高台上,萧元祈被众人簇拥着,身上穿着储君服饰,坠满了名贵珠宝,晃得人眼花。


    他一脸从容,清朗的嗓音不急不慌,“三皇弟,你若现在缴械投降,孤可以下令饶恕你的罪行,并保你荣华一生。”


    萧元祈要做明君,就绝对不会让外人诟病。


    当然,他也只给这一次机会


    不出所料,这句话成功勾起了萧元承的怒火,他满脸挑衅,“就你个乱臣贼子,还饶恕本皇子,你萧元祈算什么东西!待本皇子登得大统,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来之前,萧元承还想着自己要冷静,要先礼后兵。


    但面前的场景让他无法平静。


    萧元承最痛恨的就是出生样样不如他的萧元祈,偏偏萧元祈装得被所有人夸,把他衬托成废物。


    “既然各位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本皇子不客气了!”


    萧元承见没有一个臣子站出来,抬手欲下令杀。


    兵卒的刀还没见血,就被暗处的箭挡回去。


    这一变故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谁?”


    “谁在装神弄鬼,给本皇子滚出来!”


    萧元承环顾一圈,没有发现异常。


    另一边,陆云朝收回弓,对同样与她藏在暗处的萧筠婳投去歉意。


    本以为萧筠婳会得到萧筠婳的责怪,没想到萧筠婳满眼是赞同,反让陆云朝怔愣住。


    萧元承的声音还在大殿外回响,让人无法忽视。


    看了这么久热闹,萧元祈也回过神,他没多想,只以为是自己埋伏在四周的侍卫放的箭。


    事已至此,为免被萧元承提前发现他的部署,他只得出言:“蠢货,你要不再仔细瞧瞧你抓的那些人。”


    萧元承本满心忐忑,以为有其他人插手,结果下一瞬就听到萧元祈的嘲讽,他这才意识到:方才那箭是萧元祈那个小人放的!


    听清了萧元祈的话后,萧元承本能定睛去看那些被自己手下抓来的大臣家眷。


    只一眼,他就愣住。


    这哪是大臣家眷?这些人他一个人都不认识!


    分明是一群穿了华服的下人假扮。


    难怪那群大臣一点也不慌。


    电光石火间,萧元承想清了所有关窍。


    只怕他今日来逼宫也全在萧元祈的意料之中。


    “该死,你该死!”萧元承气红了眼,放声怒吼,立时下了死命。


    “给本皇子上,活捉萧元祈者封侯,世代承袭!”


    与此同时,萧元祈向来含了浅笑的唇角又扩大了几分,给了身边大监一个眼神。


    那大监得了吩咐,当即扯开了尖细的嗓子高喊:“来人啊,护驾~”


    听到这太监的话,萧元承本能心下一紧,握紧了缰绳。


    所有人都在等,一息、两息…五息……


    什么都没发生。


    萧元承大笑,“哈哈哈,皇兄,你失策了!”


    话音落下,无数箭光朝高台上的人射去。


    萧元祈惯来带上的假面终于维持不住,他喃喃自语:“不可能,我的人去哪儿了”


    被宫人护着躲避间,萧元祈灵光一现,想到另一个可能,双眼迸发出光芒。


    眼看萧元承的攻势迅猛,他不由放声大笑:“蠢货,你以为我的手下是怎么没的,你以为萧元鸿是真心依附于你,你以为那些山匪是哪里来的?”


    萧元承已至身前,斜眼瞥他,“那又如何,他的账,本皇子自会去算,现在该算算本皇子与你的账了。”


    萧元祈身边保护他的朝臣宫人早就被冲散,大殿外到处是惨叫声,但这些声音远远及不上面前愈来愈近的萧元承。


    “三皇弟,你我之间本无仇,冤冤相报何时了,不若各退一步”


    到了这个时候,说不怕死肯定是假的,萧元祈强装镇定,想要唤起萧元承心里的兄弟情。


    可他们哪有情谊呢。


    角落里,听到萧元承要找自己算账,萧元鸿瞪大了眼睛,想要说不是他,但他的嘴巴被死死封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身后就是陆云朝。


    陆云朝嫌弃撇嘴,“行了,别挣扎了,谁让你落单的。”


    他们早就根据萧筠婳给的地道进了宫,萧元祈埋伏在外面侍卫也全被他们打晕了,还没想好如何处理呢,转头就被萧元鸿发现了。


    谁让这人自己撞上来?她要是不抓都对不起自己这运气。


    “呜呜呜!呜呜”


    被绑的萧元鸿满眼愤愤然,一副要杀了陆云朝的模样。


    陆云朝暗自白了他一眼,抱着双手没搭理他。


    另一边的萧筠婳则干脆多了,直接一脚踢过去把人撂倒,低声警告:“不想死就闭嘴!”


    被这么一踢,萧元鸿也冷静了,不再挣扎。


    奉天殿外的局势几乎是一边倒,没多时,萧元祈身边仅有的亲卫就被杀光殆尽,那些拥护他的臣子要么丧命,要么投了降。


    先前还风光无限的萧元祈宛如丧家之犬,被按倒在萧元承面前。


    “啧啧,皇兄啊,你方才不还挺得意嘛,怎么跪这么快呐~”萧元承志得意满,不忘阴阳怪气嘲讽死敌。


    萧元祈心知萧元承不会放过他,他干脆瘫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眼睛都懒得睁开。


    萧元承骂了几句,后面自己也觉得无趣,又见萧元祈这副模样来气,没忍住一剑刺过去。


    “去死吧!”


    这边,陆云朝飞快瞧了眼萧筠婳,担心萧筠婳想救下萧元祈。


    “放心,我不会心软。”察觉陆云朝看来的视线,萧筠婳语气淡然。


    萧元祈虽然从没欺辱过她,却比那些欺辱她的人更可恶。


    因为她从萧元祈的眼睛里,从未看到过平等。


    萧元祈瞧不起她,根本没把她当回事,所以才没有如那些人一样以羞辱她为乐。


    不远处,萧元承满目得意,亲眼看着萧元祈断了气,才慢悠悠抽出剑,单手举起。


    周围的所有人都十分有眼色跪下,山呼万岁。


    这时,萧筠婳动了。


    她举起手中的刀,从暗处走出去。


    “诛杀逆贼,为储君报仇!”


    陆云朝紧跟动身,长剑在黑夜中闪着寒光。


    瞬息功夫,萧元承的神情变化很大,从原本的自得化为惊恐。


    他指着陆云朝,“你,你不是在北境吗?你们陆家这是要造反?”


    陆云朝没理会他,恭敬朝萧筠婳抱拳,义正言辞:“末将追随安定公主殿下来诛杀逆贼!”


    同时,陆云朝不禁在心里暗骂萧元承蠢。


    这么大一个公主在这里,敢情萧元承就认识她陆云朝?


    其实不止萧元承,许多在场的大臣也没认出萧筠婳来。


    乍一看到陆云朝带兵出现,他们还以为陆家终于受不住要反了


    萧筠婳的出现,使得局面再次倒转。


    这次没有太多废话,加上陆云朝带来的精锐,三两下就把萧元承的人全部控制。


    这一夜,注定是不同寻常的。


    但对京城的百姓来说,又是很平常的一日。


    次日大朝会。


    没有经历昨夜的朝臣依例进宫,有些离得远的小官,眼角的眼屎都没擦干净,眯朦着睡眼闷头就拜。


    “拜见陛下,陛下万安!”


    “本宫安。”


    龙椅上传来的陌生嗓音,让所有大臣都打起了精神。


    有人意识到什么,忙跳出来反对,“胡闹,自古以来哪有女子为帝的?”


    然而,这人话还没说完,就被站在最前面的陆云朝用剑威慑住。


    萧筠婳丝毫不避讳自己的夺位过程,先是简单说了昨晚发生的事,随后说明草原九州要并入虞朝的好消息。


    这下,朝臣也顾不上什么女子为帝不为帝了,纷纷询问这件事的细节,开始商议要如何治理。


    对此萧筠婳也早有准备。


    “本宫已经决定,由先任帖木大可汗的血脉接任大可汗一位,同时派人辅助治理”


    草原迟早要归朝廷管,但如果一下子让朝廷的人去接手,势必会遭到牧民们的反对,一个不小心可能会引发兵变,所以最好由双方共同治理,数十年后,草原总会彻底归为虞朝。


    能参与大朝会的都不是蠢人,大家转念一想就想清了这其中的好处,纷纷夸赞萧筠婳,心里对萧筠婳要当皇帝也没太多抵触心理。


    没办法,他们再反对有何用?没看见陆云朝那柄剑?只怕他们再跳脚,今日就要命丧于此了。


    左右皇位也落不到他们手里,公主就公主罢,好歹是萧家的血脉,肉烂锅里了不是?


    总比陆家人强


    当然,这句话没人敢说。


    陆云朝心知肚明,她幽幽瞪了这群老家伙一眼,次日就领了赏告辞。


    “殿下,若无事末将便先回边关了。”


    “先不急。”


    萧筠婳从案桌上抬起头,脸上带着笑,“云朝可有想求的?”


    陆云朝心中一紧,收拢的指尖不自觉摩挲。


    这两日,她可是亲眼看见萧筠婳是如何处置那些不长眼的宫人,曾经不可一世的萧筠瑶连人带府全被赶去守皇陵


    陆云朝就是再傻也知道,萧筠婳这是在杀鸡儆猴,是借此告诉那些有异动之人,不要妄图挑战皇威。


    “承蒙殿下看得起,末将想求一道赐婚旨意”


    说完,陆云朝双肩塌陷,眼底掠过怅然。


    “云朝”萧筠婳唤了一声,眼眸里满是疲惫,捏了捏眉心道:“答应你的,我会做到,你不用试探我。”


    陆云朝绷紧下颚,装作没听懂,“末将自是信,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嘛”


    陆云朝也想在萧筠婳面前放松,但她不敢。


    她担心这时候的放松,来日会变成她轻视皇室的证据,化作刺入她陆家的刀


    萧筠婳也明白什么,眸底一片迷茫,最后只得叹息。


    “罢了,你先回去吧,旨意稍后会送到。”


    “末将告退。”


    夕阳西下,陆云朝脚步轻快,往镇国公府走。


    刚跨进住院,就被勒令跪下。


    “你个死丫头,你怎么这般胆大,你就不怕”陆大夫人扑上来,哭骂一通。


    陆云朝有苦难言,她总不能说自己是想给自家搏一个从龙之功吧?她敢保证,自己要是说出了这句,肯定会被她娘打死在这里。


    幸好这个时候,宫里来了旨意。


    宣旨的太监格外温和,笑意吟吟,宣完旨连赏银都没要,满面春风的离开了。


    陆大夫人捧着皇旨久久没法回神。


    “我我能去边关了?”


    “我能离开京城了?”


    陆大夫人满脸不可思议。


    陆云朝没回答。


    她只是愣在原地,心中暗道:萧筠婳果然没骗她。


    只是萧筠婳如今还没办登基大典,这道皇旨一下,恐要被那群言官弹劾了


    落日的余晖中,陆云朝望向皇宫的方向,莫名眼眶酸胀。


    终于自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与子说 “朝朝,我


    再回到北境, 已然入了秋。


    陆云朝带着陆大夫人从马车里出来,陆云舒早几日就来了北境,听说又往草原深处跑了, 是以这一路除了几名下人, 就只有陆云朝母女俩。


    “原来边关是这样的。”


    陆大夫人挣开了陆云朝的搀扶, 感受从草原席卷过来的风。


    良久,她睁开眼, 抬手指向前方,“那人好像是你爹。”


    陆云朝本想说她娘都这么多年没见过她爹了,怎么可能还认得, 结果发现还真是镇国公。


    “瑛娘, 我来接你。”镇国公策马到近前,朝陆大夫人朗声喊。


    “我看到了,这么大声做什么。”陆大夫人嗔怪瞪过去, 随后伸出手,被镇国公拥在马上。


    马儿打了个响鼻, 没等陆云朝开口,就跑出几里远。


    陆云朝:


    “三姑娘,这,大夫人跟大老爷他们”


    陆云朝正要开口,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跟前。


    “朝朝, 听镇国公说你们今日会到, 我正好休沐就来了。”裴映淮眸底泛着亮光, 一个不错望着陆云朝。


    “朝朝一路过来肯定累了,我吩咐人把马车改得舒适了些,虽没法跟朝朝家那架比”


    说着,裴映淮不好意思笑笑, 一边观察陆云朝,一边将人往马车上带。


    进了车厢,车帘挡住了外面的窥视。


    裴映淮终于没忍住,将人搂在怀里,贴近陆云朝脖颈间,语气沉闷,“朝朝,你这次离开了很久”


    陆云朝浑身不自在,她想到了自己这一路一直没机会好好沐浴。


    “裴映淮,你先松开”


    “朝朝,我好想你。”裴映淮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眼底通红。


    浑然不觉间,有脖颈传来湿润,烫得陆云朝一个激灵,手足无措,“你你怎么哭了”


    裴映淮没回答,只是用头往陆云朝脖颈蹭了蹭,两人又贴得密不透风。


    陆云朝欲言又止,最后选择了放任,干脆靠在裴映淮身上,闭目养神。


    马车走的很慢,晃晃悠悠,陆云朝不知不觉当真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在陆府。


    陆云朝找了一圈,没看到裴映淮,问了下人,才知道裴映淮把她送回来后就回了府衙。


    “我娘呢?”


    “夫人还没回来。”


    “都快天黑了,我娘怎么还不回来”陆云朝挥挥手,嘴里嘟哝。


    边嘟哝,陆云朝边往外走,还不忘高声道:“我娘这是第一次来北境,可别找不到地方,我还是去提醒一下吧”


    下人本想问陆云朝今晚要用什么菜,还没来及问,陆云朝人就出去了。


    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过了许久,才有人反应过来,“夫人跟镇国公在一起,怎么会找不着路?”


    问这话的是常年在陆府做活的,对陆云朝了解不多,眼底满是不解。


    下人中有从京城来的早就习以为常了,见那人实在没想通,思忖了几息才语重心长拍了拍那人的肩,“好好做自己该做的活,若大夫人问起,直言便是”


    另一边,陆云朝已经摸到了府衙。


    府衙的官吏早就习惯陆云朝来此,拦都没拦,任由陆云朝来去自如。


    “裴映淮,我们”陆云朝话到一半顿住,绕到裴映淮身后,看清他面前摊开的是政务后,才收了笑,“不是说休沐?你骗我。”


    裴映淮霎时慌了神,忙起身要道歉。


    “朝朝,我不是,我”


    陆云朝抬手打断,“以后不要为我耽误正事了,你今日去接我耽误了这么多政事,今晚又要忙到很晚,你身体本来就不好,怎么熬得住”


    裴映淮眨了下眼睛,想说自己的“病”早就好了。


    但陆云朝明显不信。


    “你之前都病成那样了,哪有好这么快的!”


    裴映淮有苦难言,只能垂下头,不停向陆云朝保证下次一定不会。


    “这还差不多。”陆云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她早就发现裴映淮是装病了。


    裴映淮的身体情况,她只要去问殷老,就什么都知道了,她不揭穿,也是懒得去追究。


    见陆云朝没气恼,裴映淮又从身后黏了上来,低声轻言:“朝朝,你真好。”


    陆云朝从鼻腔轻哼一声,“还有更好呢。”


    不等裴映淮问,陆云朝接着补充:“陛下给我们赐婚了,早前说要今年秋日里成婚,正好已经入秋了,我们的婚事也”


    剩下的话陆云朝没来及说出口。


    风轻轻拂过,将窗边放置的花吹得东倒西歪,就在即将倒下的瞬间,一只素手将窗子关上。


    室内温度不断攀升,陆云朝的脸从未这么红过。


    她感觉自己要烧起来了。


    这次比上次裴映淮醉酒那次还要过分,她从来没想过,单一个亲吻怎么能有这么多花样。


    她明明也看过那些话本子,怎么还是比不过裴映淮,难道裴映淮他天赋异禀?


    “朝朝,我很心悦你。”


    “我知道。”


    裴映淮蹙了下眉,旋即又道:“我可能比朝朝以为的,还要更心悦朝朝,我离不开朝朝,只想要朝朝”


    “好了你别说了。”陆云朝喘不上气,想去捂住裴映淮喋喋不休的嘴巴。


    “好。”


    裴映淮嗓音低哑应了声,滚烫的气息又靠近来,让陆云朝再也没心思想别的


    八月甘三,宜嫁娶。


    应望府早几日就张罗旗鼓,到处都布满了红绸。


    有外地来的商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到处寻人打听,可今日大家都等着抢喜钱,哪有空跟外地佬解释。


    最后还是那位商人出了十两银子,才寻到一卖炭的老妪。


    “今日可是陆将军跟裴知府的大喜日子!”老妪露着缺了牙的嘴,眉开眼笑。


    商人花十两银子可不是为了听这个的,又问:“不就是他们知府成亲么,为何大家都这么高兴,连生意都顾不上”


    老妪把银子收进贴身的内兜,嫌弃瞥了眼商人,“这哪能一样。”


    “陆将军当年孤身入敌营,之后更是促成草原跟咱们虞朝的和平,后来又跟随陛下打天下,那可是大功臣,要封侯的!”


    商人常年在南边做生意,对那场事变不甚清楚,只知道原来的齐王逼宫失败,反让安定公主上了位。


    安定公主上位后改年号“贞和”,大肆清除异党,闹得沸沸扬扬。


    “我要是没记错那陆将军是女人吧?女人怎么能封侯呢?你这妇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商人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有女人被封侯的,没把老妪的话放心上。


    “那以前还没有女帝王呢!”老妪不懂什么应不应该,她只知道陆将军保护了她的家,而新陛下登基后给他们免了税。


    谁让她过得好,她就支持谁。


    “算了,老婆子不与你扯,花轿快来了,老婆子还要去吃喜宴呢。”


    因为是皇帝赐婚,且这是镇国公府这么多年唯一的喜事,镇国公干脆大手一挥,在城里办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让全城的百姓都来沾沾喜气。


    陆大夫人这次难得没有骂镇国公败家,凡事亲力亲为,恨不得把自己攒了小半辈子的家底全花出去。


    这要在寻常,镇国公府肯定没那么多银子,这次多亏陆云朝立了大功,陛下登基后又抄了几个家族,那些银子一部分赏赐给陆云朝这些功臣,大部分都进了国库。


    手里有银子,陆大夫人一改往日的节俭,决心要将婚事办得尽善尽美。


    “娘,这次给我办婚事花这么多银子,我哥将来的婚事怎么办?”


    陆云朝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有些挪不开眼,愣了很久才问起陆大夫人。


    陆大夫人白她一眼,“能花几个银子?他要是不满意就自个去挣!”


    “你大哥也真是墨迹,都这么久了,连你都成家了,就他半点不着急,再等下去,到时候人家姑娘瞧上了别人,他后悔都来不及”


    说起这个陆大夫人就来气,一个劲数落。


    听得陆云朝都后悔问起这件事了。


    她本来是担心陆大夫人会难受,好意转移陆大夫人的注意力。


    不是说女儿成婚当日,娘亲会难受得掉眼泪吗?


    怎么她的娘亲跟别人的娘亲不一样?


    “新郎官来了!”


    陆云舒从外面跑进来,打断了陆大夫人的絮叨,“盖头盖好了吗?”


    “这么快!”陆大夫人的嗓音戛然而止,肉眼可见慌乱,眼泪要掉不掉。


    “还没呢,外面人还在挡,伯娘你们快些,我出去瞧瞧。”陆云舒催了几句,转头要出去帮忙。


    裴映淮被几个陆家的舅兄挡住,寸步不得近。


    “各位兄长,可否行个方便?”


    陆云霆跟陆云霄俱冷着脸,没有说话,只有年纪最小的陆云霁接话,“嘿嘿,三姐夫啊,想要娶到我们家三姐姐可没那么简单,必须先打赢我们兄弟才行!”


    “既如此,请勿怪裴某了。”


    说完,裴映淮悠闲让开,旁边早就跃跃欲试的关仓带了几名小弟扑上来,强行为裴映淮开路。


    “喂,你这是耍赖!”


    论武功,在场没几个能同时打过陆家三兄弟,但谁也没说不能强闯啊。


    关仓笑容灿烂,死死把人挡在后面。


    “公子快去把陆将军接回来!”


    “可恶!”陆云霁脸都挤变形了,硬是突破不了几名壮汉组成的人墙,眼睁睁看着裴映淮闲庭漫步往里走。


    陆云舒见前面几个兄弟这般没用,拧了下眉,只得上前。


    “三姐夫想进去,得先通过我们几个的考教!”


    今日是个大晴天,裴映淮在炎炎烈日下做了数十首诗,又不知猜了多少道题,总算被放过。


    “吉时到!”


    “开门,新郎官迎新娘!”


    大红盖头下,陆云朝终于有了丝紧张,眼前一片红,让她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朝朝别怕。”


    紧接着,是裴映淮将她抱起,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实,她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等坐进轿子里,又听到后面传来喧嚣,惊得陆云朝下意识从座位弹起来。


    “圣旨到!”


    所有人都恭敬行礼,等着宣旨的太监宣读。


    陆云朝同样在等。


    她脑子飞速运转,想不明白萧筠婳这个时候会下什么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


    “恭喜广平侯。”


    谁也没想到,陛下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封陆云朝为广平侯。


    原本大家都知道这次最大的功臣是陆云朝,但谁让镇国公势大呢,所有人都以为陛下答应放过陆家已经是最大的赏赐了。


    结果陆云朝封侯了?


    陛下就不怕陆家造反吗?


    这同样是陆云朝心里的问题。


    萧筠婳当真这么信任她?


    陆云朝心绪复杂,等她回过神,已经拜完堂回到婚房。


    她好不容易平静下去的心又剧烈猛跳。


    悄悄攥紧了袖子里陆大夫人塞给她的压箱底“宝贝”。


    等了许久,陆云朝都在丫鬟的服侍下用完了一碗面,裴映淮还没回来,她只好抓起那秘籍翻看起来。


    正看到兴头上,身后传来一股热源。


    “朝朝,在看什么呢。”


    “你怎么突然来了!不对不对”


    陆云朝把册子一合,藏到被子里,匆匆给自己盖上盖头,端坐好面对裴映淮。


    “重新来,你还没揭盖头呢。”


    裴映淮被推开也不恼,只是呆呆坐在床边愣了几息,才迟钝起身,拿起桌上的玉如意,挑开了陆云朝的盖头。


    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出现在面前,看得裴映淮怔在原地,今日的陆云朝不同于以往飒爽利落,上了妆面后变得格外娇媚,水润润的眼睛看过来,让人忍不住口干舌燥。


    陆云朝也被裴映淮惊艳一瞬,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裴映淮穿这种亮色,真真是叫人挪不开眼。


    不过今夜还是正事要紧,陆云朝很快收敛,小声催促:“还有合卺酒呢。”


    经陆云朝提醒,裴映淮这才收起眸底的惊艳,不舍的转身去倒酒。


    喝完酒,两人都僵在原地。


    裴映淮紧张的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嘴巴张了几次,最后狼狈逃出去。


    “我去洗漱一下。”


    裴映淮如此,也冲淡了陆云朝的紧张,她呼出一口气,让人进来帮她拆发饰。


    裴映淮这一去就去了许久,陆云朝把那避火图看了两遍,裴映淮还没回来。


    她拧了拧眉,想到裴映淮之前好像醉了,担心他醉倒在外面,正欲差人去寻。


    “朝朝我回来了。”


    门再次被推开。


    裴映淮已经换了寝衣,大红色的寝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白得晃眼,随着裴映淮走近,领口又往下滑,露出里面流畅有力的线条,若隐若现。


    “那我们快就寝吧”陆云朝咽了下口水,脑子里开始浮现方才那避火图上的画面,面赤耳红。


    “朝朝很热吗?”裴映淮靠过来,也看清陆云朝红通通的脸颊,不禁疑惑。


    “没,你过来一下”陆云朝不好意思看裴映淮,眼神躲闪。


    裴映淮意识到什么,依言凑过来,还没张嘴问,唇角快速擦过一抹温软。


    裴映淮眸色变了变,极具侵略,紧紧盯住陆云朝,嗓音不自觉发哑,“朝朝,今日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陆云朝心口发颤,发出来的声音都变得不像她自己的,“嗯”


    龙凤蜡烛噼里啪啦燃烧了一夜,屋外静悄悄的,只有床帐里的人影交叠起伏,偶尔发出令人耳热的声音。


    月亮悄悄从缝隙里溜进来,很快又被羞得躲回天上,藏在云层后面,不肯出来。


    事后,裴映淮在黑暗中睁开眼,怜爱的把陆云朝黏在脸上的碎发撩开,别在耳后,看了不知多久,将人贴得更紧。


    感受到不断往自己靠近的热源,陆云朝本能往外推。


    裴映淮很有耐心,一次次贴上去,另一只手轻轻拍在陆云朝后背,顺着腰脊一节一节按。


    渐渐的,陆云朝不再抵触,主动靠过来。


    重新把温香软玉搂在怀里,裴映淮唇角微扬,暗自喟叹。


    “朝朝”


    “别吵了,快睡。”


    裴映淮愣了愣,随后弯了唇:“好。”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还有番外


    这里推推我的下一本《嫁给男二冲喜后》,预计十月底开,是先婚后爱小甜饼一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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