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变成大片橘色的台风前夕,校园里充塞着雨声。雪呈中学迎来了中秋和国庆的假期调休,一共放四天假。
但在这四天里,席决有两天都不在。
他回了家,在第三天晚上才回来。下着瓢泼大雨的深夜,他没带伞,拖着满载而归的行李箱出现在门口,还穿着一件黑色雨衣。
付乌聆在猫眼那看了好一会儿。
他“噌”得一下站起来,摘了大衣雨帽,凑近对着她歪头:“是我。”
一进门,周身都带着屋外的雨汽。跟几天没休息过似的,给她带了一大包零食撂在客厅就回了房间睡觉。
不用猜也知道他回去是拿换季衣服和新鞋。
虽然带不回来钱,但总能带点吃喝玩乐的物品。比如给付乌聆打发时间的拼图和乐高,还有被她卖过几次的高达手办。
合租到至今,付乌聆虽然知道他放长假会回去,但从没问过他家在哪儿。
唯一见过他的家人,是在交完房租后、开着辆皮卡帮他运行李过来的一位姐姐。
别的也没问,反正席决嘴里没一句实话。
她还记得隔壁房东奶奶第一次见他时,说他骨相立体优越得像外国人,毕竟他那张窄脸太吸睛,眉峰到鼻梁都很高,五官又是锋锐浓颜。
但被夸后,这家伙一点也没客气,说自己其实是八国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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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乌聆这几天睡得都不太好。
她不喜欢雷雨天,听着时不时的打雷声也很难入眠。况且都不知道这老小区有没有装过避雷器,不敢常玩手机。
早上她赖了会儿床,听着屋外风吹树叶的簌簌呼啸声。
班群里正聊得热火朝天,都在吐槽今年的台风偏偏在假期过境,对学生党很不友好。
打算煮速食饺子时,才发现席决的房门一直关着。平时只要他出门,房门一般都不关。
可见他还在睡觉。
这很罕见,因为已经上午10点多了。
付乌聆试着敲门:“你在吗?”
没有回答,门缝打开一点。
狭小的卧室里占据最大面积的就是那张床,灰色棉缎被下隆起一条长长的人影,因为没开灯,显得特别昏暗。
她试着叫了几声,都没听到回答,只有一句含糊不清的睡呓和咳嗽声。
“你感冒了?”付乌聆只好打开门,敲了几下,“我进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进同龄男生常住的卧室,感觉还挺香的。东西不多也不杂乱,比她房间打理得还整齐。
开了灯,看清楚席决的睡姿是卧趴在枕头上,后剃发下面是几节青涩棘突。肌肤冷白,手臂青筋脉络更显清晰。
他一只手屈着搭在后脑勺,额发凌乱地半遮住遒劲眉骨,只露出熟睡侧脸。
明明天气在转凉,但他身上盖着的被单已经滑到后腰上。
以前没觉得他居然有这么大一只。没穿衣服,倒更能看清宽肩厚背的肌肉线条,看来平时还真有好好锻炼。
不过,付乌聆忍了几秒:“你一直是裸.睡的吗?”
“……”
不知道该不该庆幸他没有梦游习惯。
体温计从席决颈侧挪走时,才发现他发烧了。好在是低烧,付乌聆找了找家里还剩下的退烧药,找到一版胶囊。
她把温开水和药一起端到床头柜,无从下手地戳了戳他的脸:“起床。”
席决迷迷糊糊睁眼,看了她几秒又阖上眼皮。
“真跑我床上来了。”他声线沙哑,“呜呜聆,你还是忍不住要对我下手了吗?”
“……”
本来也可以和平时一样,听不懂就忽略他的胡言乱语。
但她联想起了他前不久说过的什么暗恋,甚至他的下一句是——“我从来没误会过任何一个不喜欢我的人。”
言下之意,他说谁喜欢他,就一定不会错。
听着他信誓旦旦的语气。
付乌聆当场都差点想怀疑自己。
……她板着脸,直接把那颗退烧胶囊塞他嘴边:“你吃点药吧,吃完就好了。”
他顺从张嘴,温热口腔却含住她的手指,还无意识地舔了一下,才将那颗胶囊咬进去。
付乌聆指尖发麻,连忙撤开。
另一只端着水杯的手一抖,泼出一些到他的脸上。
“抱歉,烫吗?”她忙不迭扯过旁边的抽纸,往他那胡乱擦了擦,“应该不烫吧,是端给你喝的。”
席决眼睫毛轻颤,上面的水珠顺着鼻梁骨滑落。他上翘的眼尾拉扯平直,上眼皮被压出窄窄的褶。
被泼了开水,整个人却极为淡定地轻声开口:“我小时候在洛杉矶住了很久,那座城市有个外号叫‘天使之城’。但我从来没在那见过天使。”
在说什么?
付乌聆怀疑他发烧烧到脑子了,把她认成天使了吗?虽然她现在穿的是条纯白色裙子,但——
席决:“小天使,你求爱不得就想送我去见上帝?”
“………”
他总算睁开眼,深黑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付乌聆站在床边,对上他戏谑打趣的视线。虽然一大早什么都没开始做,但已经感到精疲力尽。
她转过身:“醒了就自己收拾。”
-
十七岁的男生体魄最强壮,即使发烧也用不着跑一趟医院,在家多喝点热水就熬过去了。
席决吃完药,本来没想继续睡。
但听到客厅有道读英语阅读的女声,是在练语感的付乌聆。她的嗓音一点也不甜腻,和她的长相倒符合。
清冷,甚至有点超出女高年纪的沉着。每次在家背文言文、背英文单词……他听得都很助眠。
再醒来,是外面雨停了的午后。
他趿拉着拖鞋出去,顺着惯性找到冰箱,捞了还剩半包的吐司和黄油出来填胃。
快吃完时,看见付乌聆的房门也打开了。
她换了家居服,外面多了件卫衣外套,看着他:“你好了?”
“没有。”席决抬颌,“你要去哪儿?”
付乌聆:“逛菜市场。”
“菜市场?”
“就是你生病了……不是该吃点好的吗?我想着给你熬个鱼汤。”怕他又要脑补,她急急补充,“因为上次你不要的钢铁侠手办被我挂二手卖了,是最贵的那个。钱刚到账。”
“哦,一起去。”
他放下面包,把沾了黄油的刀叉拿到水槽边清洗。
付乌聆看着他难得没什么精神的脸色,提醒了句:“你多穿点,外面风大。”
席决正好低眸,看见夹在缝隙里的芽长成了一朵花。淡黄色的花蕊,还挺漂亮。
他嗓音一贯懒慢:“你对我占有欲还挺强的,连我穿什么都要管。”
“……”
她正将手机里搜索的鱼汤做法截图保存,咬了咬牙:“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总要这样厚颜无耻地讲话。”
席决拎起沙发上的外套出来,戴了一顶棒球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怎么舍得对还在生病的我说出这么可怕的话?”
付乌聆放弃挣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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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平时都会在学校食堂吃,即使回家吃晚饭也都是弄些不用放油的速食面,所以付乌聆对自己的厨艺没把握。
但菜市场却不是她第一次去。
不过在这之前,他们先去了一家途经的书店。准确来说,是付乌聆进去,席决在外面等。
放假前,数学老师看见她桌上的辅导书,说那本的练习题太同质化,想涉猎一些新题型的话,就给她推荐了另一本教材。
但这几天一直刮台风,也没机会出来买。
没想到会在里面碰到同样在买书的庄徊。
她本想装没看见,但他喊了她的名字,走上前把她拿反的书摆正:“乌聆,你来买书?”
“嗯,我挑好了。”
她扬扬手上的书,往收银台走。
庄徊跟过来还想和她聊天,但一眼看见了店外不远处正背对着他们的席决。
他戴着帽子,在旁边的小摊上买鸡蛋仔,仗着个高,站得也不直,没骨头似的懒散。但少年背影高高帅帅的,书店里外都有目光好奇地朝他看。
庄徊注意力落在他手上,拿着一个付乌聆也有同款的帆布包。再往旁边看,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马里奥玩偶。
原来不是同款,就是她的包。
“席决是跟你一起来的吗?”庄徊问,“你们什么关系?”
付乌聆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拿好小票走到门外:“当然是同学关系,我和你也是。”
“我们不一样。你什么时候和同班的男生关系这么好了?”庄徊深吸一口气,“我实话跟你说,瑶瑶也喜欢他。但她说他一开始对她态度暧昧,后来又爱搭不理……你还猜不到这种男生的手段吗?”
“她喜欢他,就要别人对她的喜欢负责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高三学生会的卜若若学姐说的话你总该信吧?她亲口跟我说,有一次看见他衣服上沾了女生的长头发,说不定早就在外面和女生乱搞———”
“你别造谣。”付乌聆打断道,“那可能是我的头发,因为我和他在合租。”
“……”
庄徊怔住,迟疑地看着她身后的人:“真的吗?”
不知道席决是什么时候走回来的,就站在她身后。
付乌聆没转头,但后脑勺被他靠近的肩胛轻撞了一下,听到后上方传来一句:“关你屁事。”
“你和女生合租,你到底想干什么?”庄徊冷嗤,又看向她,“乌聆,我早就说过,你有困难应该先告诉我……”
付乌聆刚要开口,就被席决握住肩膀挪到边上,手里还被塞了一个鸡蛋仔。
“你是她什么人?”他笑了声,抬手攥住庄徊的衣领,把人径直往后推,“认清自己的位置,少对她发号施令。”
剑拔弩张的气氛在衣角被扯了下后消失殆尽,席决回头。
付乌聆:“车到了。”
她没再和庄徊说话,只是把席决拉往公交站台。
庄徊拨了拨皱巴巴的领口,眉头蹙起,隔着几米距离看他们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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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假期,但台风天出行的人不多,车上一大半位置都是空的。
席决把她往里挤,长指抵起帽檐,偏过头:“我们在同居是可以随便和别人说的吗?”
“是合租。”付乌聆白他一眼,“不然要怎么解释,你没听到吗?他误会你,也误会我。”
误会席决乱搞男女关系,误会她飞蛾扑火。
“你和他很熟?”
“不算,只是初中就认识了。”
其实付乌聆对庄徊还有一点歉意。他虎口那有道两公分的疤痕,是她以前拿水果刀时太不小心才造成的。
席决阴阳怪气地扯唇:“原来你给他留了一道疤。”
是留疤又不是留情,她觉得这个措辞怪怪的,但还是承认道:“确实是我害的。”
“会在乎这道疤的只有你。”
“怎么可能只有我在乎,被割伤的可是他。”
“就那点陈年老伤口谁在意啊?不信你待会儿砍我两下。”席决抵了抵腮,还挺认真地问,“他那两公分的疤,你记了好几年。那你要是砍我两刀,会记住我多久?”
“……”
付乌聆对这种神经病假设选择性耳聋,转过头看车窗:“又下雨了。”
他掐她脸:“问你呢。”
她平静地打开他的手:“我们没带伞。”
席决顺着被转移的话题,又问:“开学那会儿为什么要卖掉我的伞?”
付乌聆低喃:“因为,那天看见了庄瑶给你塞情书。谁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
他扬唇:“那很早哦。”
“……”
确认一个女孩喜欢自己对席决来说真的很简单。庄瑶早就对他有好感,只是一直没行动。但那天他演讲时故意激了她,所以她一定会急着送信解释并表白。
“你倒把算盘打得很精。”付乌聆评价道,“不过我也没好哪儿去。你激了她,我激了汤大贵。”
“你后悔了?”
“没,庄瑶应得的。”
有被性.骚扰的丑闻缠身,注定她高中三年既摆脱不了议论,也摆脱不了还没转学的汤大贵。
付乌聆鼓鼓腮,声线很轻地补充:“就是不喜欢用和她一样的方式报复回去。”
听出她话语里的矛盾,席决没说其他话。
他虽然说她的道德耻度高,但如果一切只以不违法为标准的话,世界的确会大乱。毕竟法律已经是道德的最低底线。
总不能享受了有公序良俗的稳定社会,又为了自身利益去贬低有基本道德水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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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站,阵雨转为小雨。
好在菜市场不是露天的,从车站快跑几步就能到躲雨的屋檐下。
“挺近的。”席决说,“准备好了吗?”
“我……”付乌聆犹豫地看了眼他,她受伤后居然第一次觉得说出这句话有些难堪,“你先跑吧,我跑不了。”
因为她努力走得正常,所以常被人忘记她脚是有问题的。
席决也反应过来了,倒也没想别的,也没说什么给自己的台阶的场面话。只是把棒球帽取下来,压在了她的头顶,还往下摁了摁。
她的脸更小,被这么一压就只能看见鼻唇弧度。
席决:“过来,背你。”
付乌聆还没动时,已经被他扯过手臂放肩上。双脚一轻,脱离地面。她手里还勾着袋子,下意识抱紧男生的脖颈。
背起她时,才发现她还是没怎么长肉。
席决劲使得太大,差点把她翻过去。但随即就感受到她的手臂箍得更紧,耳侧还能听到她在憋气。
他无声地笑了笑。
踏过潮湿短暂的沥青柏油路,有风声、呼吸声、雨点落在帽檐。
付乌聆无意识地盯着他短利的侧鬓角,眨了眨眼,原来他连耳骨形状都长得漂亮又精致。
果香与熟食香气传到鼻间时,她着陆了。
菜市场在任何时刻都人声鼎沸。
南港市是沿海城市,虽然海边离市区很远,但海鲜永远新鲜。各色果蔬码在长案上,水盆里鱼虾游动,溅起淡淡咸潮味。
空气裹着泥土,杂乱却鲜活,满是热腾腾的生活气息。
“鱼汤用什么熬?”
“买点蔬菜,这个红的菜叶叫什么?”
“我们今晚吃蟹吧,鲍鱼也行。”
“……”
席决来一趟菜市场仿佛那个姥姥进了大观园,这里瞧瞧,那里看看。
他认不全蔬果,却对澳洲蓝龙虾、松叶蟹、海红斑这些海里的食材都能喊出全名。
付乌聆看着他最后指的方向,往上一看价格,嘀咕了句:“什么鲍,居然这么贵……”
他听到了,躬身贴着她脸侧,阴森森地问:“所以呢,不给我买吗?”
“……”
想到手机里的那一笔进账出自哪里,付乌聆说:“买,但是买了我们又不会做。”
席决自信满满:“照着教程来。”
摊主大妈问他们要多少。
付乌聆:“我们两个人当晚饭一般是吃多少?”
“买六头鲍吧,拿六只咯!”大妈利落地捞起一勺鲍鱼,“我帮你们去壳啊。”
说着,她手脚麻利地拿起小刀挨个撬开微微蠕动的鲍鱼,掏出内脏,在鲍鱼肉上划了十字花刀。
付乌聆看得心惊肉跳。
但一转头,发现席决躲得更远。
她指责:“是你要吃的。”
席决:“我不知道要现场生剖。”
“当然现场剖,难道要我来?待会儿还要剁一条鱼,也是生剖。”付乌聆故意加重语气,“要刮鲫鱼的鳞片,去掉它的腮,五脏六腑都要掏出来!”
席决不情不愿地走回她身边:“呜呜聆,你好残忍,当着它这么多亲戚的面说这些。”
“……”
旁边的摊贩大妈看他俩面容青涩,猜成是不太会做饭的小情侣,看热闹不嫌事大:“小姑娘,你这谈了个什么对象啊?吃得比你多、嘴又挑,还怕杀几条鱼。”
大妈旁边的丈夫配合道:“天杀的,你小子真是好命啊!我杀了几十年的鱼,胃都硬了,也想吃软饭。”
“……”
付乌聆不知道她们聊天这么有意思,尽量憋着笑。
但扭头看见一向强词夺理、从没吃过嘴上亏的席决居然被说得哑口无言。她取下帽子,破功地笑出声。
席决淡淡地盯着她咧开的嘴角。
她很少笑成这样,一双猫儿眼弯弯的,白而薄的皮肤透出氧气感,唇红齿白。无端端看得他心情变得很好,仿佛有块柔嫩的内心被戳了一下。
他俯身亲了下她的脸颊。
笑声戛然而止。
付乌聆僵硬地抬起手掌,蹭了蹭脸,面无表情:“你疯了吗?”
席决大脑“轰”得一片空白,耳边传来摊贩们的打趣:“嗷哟,现在的小年轻———”
看着她兴师问罪的漆黑眼珠,一时语顿。
“因为……你那样笑……..”他喉咙吞咽了一下,“脸、脸颊鼓鼓的,看上去很软……”
这是在说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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