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二房东南角,有一处极隐蔽的亭子,两旁种着茂密的翠竹,亭子前头是一池荷花,取名叫“枕荷亭”。
二奶奶年轻时最爱在此处纳凉,近两年腿上添了毛病,吹不得风,这枕荷亭才彻底冷落了下来。
而此刻湘妃竹帘半卷着,晨光熹微,透进亭中,照得两个人的身影。
萧行止歪在汉白玉凿成的塌上,里衣大敞,半靠着引枕,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搭在地上。
地上跪着一个人。女子伏在他腿|边,一头乌发垂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浑身上下只一件水红色的肚兜,正是新来的丫鬟绿儿。
她双手撑在萧行止膝前,萧行止半阖着眼睛,脸上带着丝慵懒餍足。“二公子,奴伺候得您可还满意?”事毕,绿儿柔顺问他。
“尚可。”萧行止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挑剔:“只这双手粗糙了些,刮得人皮肉疼。”
说着,便将覆在他身上的一只手随意一拂,他起身系自己衣带,绿儿失了倚靠,整个人便从他身上跌下来,疼得哎哟一声。
萧行止一眼不看她,毫无留恋道:“去库房里自己找盒膏子,将你这双粗手磨一磨,再来伺候我!”
绿儿跪在地上,连连称是,见他要走,又从背后一把抱住他,可怜巴巴的央求:“少爷……您看在我日日为您解乏的份上,什么时候跟二奶奶提一提,把我收了房的事?”
萧行止被她抱住,眉头微微一皱,倒也没有立刻挣开,只随口道:“快了,赶明儿就提。”
绿儿喜上眉梢,越发不肯撒手,脸在他背上撒娇般的蹭:“二爷,回去也是读书,多闷呐。”
“左右二奶奶这会子还没醒,您这里多自在,也再陪陪奴嘛……”
萧行止被她缠得有些不耐,正要训斥,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她眉眼上,顿住了。
“阿蝉……”他下意识道。
绿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嘴鼻便被狠狠捂住,力气很大,仿佛要将她的整张脸都捏碎在掌心里。
呼吸断绝,绿儿怕的厉害,双手拼命地去掰他的手指,挣扎:“二……二爷……”
“别嚷嚷!”萧行止喝道。
绿儿被他吓得不敢动了,僵在原地,浑身发抖。
萧行止的另一只手从她眉峰上轻轻划过,顺着眉骨的弧度,一点一点描摹。
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眼神痴迷。
良久,他松开了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扔在绿儿脸上,“把脸挡上,只露眼睛!”
绿儿不敢不从,战战兢兢地拾起那方帕子。萧行止将她推到塌上,忽然道:“叫我。”
“二爷……”
萧行止皱眉摇头,片刻后,又声音放轻,诱哄道:“叫我二哥哥。”
绿儿吓得魂飞魄散,又不敢违抗,只能哆哆嗦嗦的喊:“二……二哥哥……”
萧行止的目光一下子就柔和下来,喊她:“阿蝉妹妹。”
……
黏腻的声音透过半卷的湘妃竹帘传出来,青萝站在竹林后头,气得满脸通红。
“这个叫绿儿的,原本不过是园子里一个做洒扫的,不知怎的忽然就水涨船高,成了府上的二等丫鬟。”
“说来也巧,那画眉正好与她分到同一间下人房,见绿儿近来少了多了许多金银首饰,便留了意。跟了好几日才发现了这个地方,要不是今日亲眼逮着,姑娘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呢!”
青萝转头,心疼的看向身旁的沈清妩,“姑娘,咱们现在怎么办?”
沈清妩望着竹帘上两个人交叠的身影,慢慢松开了手中的竹叶。
竹枝回弹,沙沙一阵响。
“走吧,还得给老太太送经文,迟了便不好了。”沈清妩神色如常的往回走。
青萝一愣,连忙追了上去,不解:“姑娘,为什么不进去吗?”
沈清妩淡淡:“进去做什么,捉奸么,以什么身份?”
青萝噎住了。
“可、可二公子他明明答应过要娶姑娘的呀!他怎么能转头跟婢子搅和在一起!”
沈清妩轻笑:“傻青萝。男人的话,几句能信?他今日说爱你,能将一颗心掏给你,明日便也能对另一个人说同样的话。”
“萧行止从小生在锦绣堆里,眠花宿柳是他的本性,纵然他现在喜欢我,愿意娶我为妻,也妨碍不了他以后后院里莺莺燕燕,妻妾成群。”
青萝:“姑娘就没有半分生气伤心吗?”
“我若为了这样的浪子生气伤心,这颗心怕不是要日日碎成八瓣?”
青萝叹了口气,半是懊恼半是自责,“奴婢真是愚钝,从前竟还一门心思地以为二公子是对姑娘真心实意的。”又啐了一口,“他在姑娘面前发了那样重的毒誓,也不怕天打雷劈!”
“毒誓若有用,这世上哪里还有那么多负心汉?”沈清妩道。
她看中的,从来都不是萧行止这个人,而是萧家二少爷这个身份。
她不会贪图一个男人的真心,因为真心这东西,根本一钱不闻。
“二奶奶那边呢,可有什么新发现?”比起萧行止偷腥这种小事,她更在意,那个与二奶奶夜半幽会的男人究竟是谁。
青萝沮丧道:“奴婢这几日一直在盯着,可二奶奶自打那夜之后,便再没有去过后院。”
“府上最近可来了什么生人?”
“确实来了许多陌生男子。”青萝道:“有送货的,有修葺园子的,还有几个说是二老爷请来的清客相公。来来往往的,人多眼杂,奴婢跟了几天,没发现什么异样。”
沈清妩沉吟片刻,道:“不必再盯那些新来的了。”
青萝一怔:“姑娘的意思是?”
沈清妩看她一眼,“若是新勾搭上的,干柴烈火,几日便要想方设法见一面。”
“可如今半个月过去,两个人都未再见面,那便是……老相好了!”青萝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
两人沿着回廊继续走了一阵,沈清妩忽然在廊下住了脚,问她:“让你带的鸟食,可带了?”
“带了。”青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解了口,递过去。
沈清妩从里面抓了一把,蹲下身,轻轻撒出去。
谷粒落在青石板上,不多时,便有三五只麻雀从树丛里扑棱棱地飞了下来,落在她脚边,低头啄食。
青萝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蹲在地上喂麻雀,心里头一百个不解,正要问,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个清脆的童音响了起来。
“阿婵姐姐!阿婵姐姐!”
十一岁的男童从回廊那头跑过来。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石青色锦袍,跑得脸蛋红扑扑的,像一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
那是三房的小少爷,萧胤淮的堂弟萧策,小名阿团。
三房老爷老来得子,平日里又见不着父亲,便养在老太太膝下,很是得宠。
身后一溜仆从跟着跑,此起彼伏的喊着“小祖宗慢些!”
“都别过来!”萧策手里攥着一根短短的马鞭,挥手驱赶,“通通滚远些!没看到我与阿蝉姐姐有话说么?”
那几个下人不敢真走,也不敢上前,只得远远地站着,心急如焚,生怕他磕着碰着。
他跑到沈清妩跟前,方才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收了个干净,笑嘻嘻地蹲下身来,伸手要抓沈清妩手里的谷子。
“阿蝉姐姐今日总算想起来喂鸟了!”又嘻嘻笑道,“姐姐起得这样早,也是要去给老太太请安么?正好咱们喂完鸟可以一道走!”
他手刚伸过去,沈清妩便将那布袋轻轻一提,叫他扑了个空:“我喂好了。”说了起身便走。
萧策一张脸垮了下来,苦兮兮拽着她的袖子不让她走:“阿蝉姐姐,你怎么好久都不理我?”
沈清妩往前走,口吻闷闷的:“我哪里没理你,明明是团儿弟弟有了新朋友,便忘了我这旧朋友。”
萧策一听,急的直跺脚:“我怎会不理阿蝉姐姐?真的是有事缠身!”急的一脑门汗道:“张家那个小少爷,姐姐认得吗?”
“哪个张家?”沈清妩只作不知。
“张伦张大公子他们家!”萧策叹气,“张家三房有个小公子,叫张衡,日日缠着我玩,甩也甩不脱!”
又道:“如今我五姐在张家族学上课,家里头也有意撮合她与张大公子议亲的事,便叫我和那张衡走得近些,探探口风。”
说着仰着一张圆脸,眼巴巴地望着她,“姐姐别恼了。”
沈清妩瞥她一眼,脚步放慢:“听着倒是情有可原。”
萧策登时眉开眼笑,沈清妩话锋又一转,“不过团儿弟弟也长大了,是要学着大人与人交际了,往后朋友会越来越多,不差我一个。”
两人说着话,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丫鬟仆从们都是有眼色的,缀在后头,不敢靠得太近。
萧策听了这话,却认真起来,“我交多少朋友,阿蝉姐姐也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谁也替不了的!”
他说着,忽然一拍脑袋:“姐姐,你瞧我这脑子,我把你带着同张衡一起玩不就好了?”
怕她有负担,萧策又道:“张衡也极爱打鸟,和我们也算志同道合,前几日我同他说在后园子里打下一只戴胜鸟来,他还不信,说我吹牛。”
“改日姐姐与我一同去,当面打给他看,看他还敢不敢嘴硬!”
萧策见她不说话,又拉了拉她的袖子,央告道:“姐姐就答应我罢!”
“可我总不能去张家寻你们玩耍。”沈清妩道。
萧策思索了一会,一拍手:“姐姐忘了,再过几日便是金埒节了,姐姐跟着我一同去,咱们在边上林子里,痛痛快快地打一回鸟,岂不好?”
沈清妩状似思索,半晌才点头应下。
萧策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沈清妩含笑听着,偶尔应付一两句。
快到老太太园里时,萧策忽然住了脚,朝前头兴奋大喊:“大哥!”
沈清妩闻言抬眸。
晨光熹微,不远处的回廊里,走来一人。
淡白的雾气还未散尽,如一层轻绡笼在庭院之间,花木楼台皆浸在这片蒙蒙晓色里。
萧胤淮踏雾而来。
这一次,又是孤身一人,身边连个随侍也没带。
“长兄。”沈清妩见他走近,微微屈膝,服了服身子。
“九妹妹。”萧胤淮颔首,又问了一句,“九妹妹昨夜睡得可好?”
沈清妩直起身来,笑盈盈的答道:“挺好的,劳长兄挂念了。”
“不劳烦。”他道。
三人便并排往前走,萧策走在二人中间,一路上,几乎都是他在说话。
他年纪尚小,还不大懂得这位长兄在朝中是何等地位,只知道旁人都羡慕他有这样一位位高权重的兄长,心中对萧胤淮存了一份天然的亲近与崇拜。
此刻逮着了机会,自然不肯放过,问东问西,萧胤淮脸上淡淡,偶尔答上一句。
一路上,沈清妩都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鬓边到耳后,又落在颈侧,冷浸浸的,叫她无法忽视。
沈清妩初时还能装作不知,眼见着就要进园子了,丫鬟仆从们进进出出,可那视线也一刻不曾移开。
仿佛她不回应,他便要这样一直看下去。
他吃定她在人前奈何不得他,偏要这样逼她就范,实在恶劣。沈清妩恼火,侧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似娇带嗔,却没什么杀伤力,萧胤淮微微勾了一下唇,移开视线。
天光尚早,院子里静悄悄的,阶下种着一丛凤仙,露珠还挂在叶尖上。
桂嬷嬷站在阶上,见三人一齐到来,连忙屈膝行礼。
“老太太已在里头候着呢。”说着便替他们打帘。
萧策性急,不等那帘子打稳,便一弯腰钻了进去,嘴里已经嚷开了:“老祖宗,团儿给您请安了!”
沈清妩在门前站定,侧了侧身,让出半步来,请他先行。
萧胤淮并不推让,抬脚便往前走,行了两步,在帘前停了,伸手,为她将另半边打起。
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15、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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