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酥麻如电窜遍四肢百骸,晏兮想按住毯子里那只胡作非为的手,可根本无济于事,龙傲天力气比牛还大!
“你、你当真这么想,只要享受身体就够?”一句话问得零碎,气息断在三处。
叶暝从喉咙里嗯了声,算作回答。
晏兮浑身发软,像条离水的鱼在他怀里扭,喘息间仍不死心,颤声又问一遍:“真的吗?”
叶暝没再说话,只是更激烈地堵他的嘴。
就在晏兮被他弄得神智都有点涣散的时候,袖子里一个小物件随着扭动吧嗒掉落出来。
是个木头刻的小人儿,滚在两人之间的软榻上。
手工算不上顶好,胜在活灵活现,眉眼嘴角格外传神,弯弯的,笑眯眯的,连眼角眉梢那点得意劲儿都像极了晏兮。
一看就知道,刻它的人定是日日夜夜瞧着晏兮,把他那些小表情小模样都烙进了心里。
晃动的余光里,叶暝用空着的手把它捡了起来,捏在指尖。
虽然对方另只手没松,但晏兮还是趁这机会大口喘气,瞥着木偶,心一横牙一咬,趁这那股还没散尽的酥麻劲儿,用含带哭腔和喘息的调子小声说:“还记得这个吗,碧波村回来路上,你在马车上刻的我的样子。”
晏大影帝开演!
“骗你是我不对很多事都不对,可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你觉得,我能跟一个完全没感觉的人做这种事吗?双修也不光是为了修炼对吧?你想想之前狐妖秘境里,我如果真是只把你当仇人,我能那样费劲心力带你出幻境?肯定是将你留那儿,任你自生自灭。”
晏兮吸着鼻子,近乎可怜地哽咽出最后一句:“你如今那么强,杀我只需动动手指,我是傻子才冒着性命威胁耍你,所以叶暝,心悦于你这句话是真的,我没有骗你我大概,是真的爱上你了。”
气息紊乱,但字句清楚。
殿里一下子静得可怕。叶暝捏着那个小木偶看了很久,久到晏兮内心七上八下。
不知过了多久,叶暝才倏地笑了声,很短,很沉,落在大殿四壁间,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
“假设。”拇指用力蹭过木偶的脸,“你是真的爱我。”
晏兮正全神贯注等着他后半句话,火花闪电窜过识海,身子被迫往前倾——
“唔,啊?等等,我才刚别,停一下!叶暝!!”
霎时惊叫出声,因为叶暝停下的手毫无预兆地再次动了起来,比方才更凶更急,晏兮被迫在他手下眼前黑一阵白一阵。
“是啊!”叶暝好似遭受什么刺激,瞬息被点炸,语气又急又厉,“你说的没错!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一路走过来,我怎么会怀疑你对我不是真心,怎么能怀疑你对我的爱呢?!”
他低头狠狠咬住晏兮的嘴唇,那根本算不上是吻,是撕咬。松开后,又一口咬在他白皙纤薄的颈侧,血丝渗出,齿痕深刻。
“你确实爱我,你好爱我啊,晏兮!你怎么这么爱我?我真是要谢谢你爱我了!”
突如其来的失控,令叶暝那双眼瞳也转为猩红。晏兮脖子生疼,身上也疼,愉悦混着惊惧让他一瞬间以为龙傲天癫了,自己这是哪里戳到他逆鳞了?
哈哈哈哥们儿癫了哇。
“可惜——”叶暝撑着身子俯视过来。还是那张脸,剑眉星目的底子没变,只是苍白得厉害,挤出的笑僵在脸上。
明明相隔还不到三年,气质已与当初躺在栖云峰草坪上叼根草茎意气风发的少年截然不同。
“那个被你爱着的叶暝,已经不存在了,和死了没两样。”随着叶暝的话,黑焰自指间无声燃起,将木偶小人吞没,眨眼间烧成一撮黑灰,从指缝飘散。
晏兮一个激灵回神:“什么意思?”
“不是晏师兄亲口说的吗,经历塑造人。你所回应的、在意的、说爱的,从头到尾都只是失忆时的我。”
叶暝笑意冷薄,“而那个在你心里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人,是你现在看到的这副样子吗?”
“显然不是!”
四个字砸下来,晏兮嘴张成“O”型,半天没合上,整个人都惊呆了。
“不是,这什么歪理,那就是你啊!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想?!”
虽然早就知道这小子脑回路不简单,但这已经不是简不简单能说通的了。
这是脑子瓦特了啊!
“你当真认为那个没有过往记忆、满心只有你、把你视为唯一的‘叶暝’,和如今这个为了活命能低头与魔域做交易手上沾满鲜血的叶暝会是同一个人?”
叶暝眼神偏执得让晏兮心底发毛,“他会忍心把你关起来,不见天日?他连杀只妖都要顾及着你的脸色,生怕你害怕厌恶,可你知道我这些天杀了多少人,剑下淌过多少血,夜里听过多少亡魂惨叫?事到如今我难道还怕被你厌恶?”
“至于那个木头人,现在的我根本不会送你那种幼稚又可笑的东西。”
“想知道现在的我会送你什么吗?”
此刻叶暝身上有股很浓重的阴森鬼感。
晏兮被他盯得背上都是冷汗,心想不愧是修魔的,脑子果真不正常。闻言,知道现在可不能露怯,那会让自己完全落入下风。
论修为境界,他或许不是龙傲天对手。
但论心计,他还没输给过谁。
于是强迫自己迎上叶暝的目光,努力装出镇定的模样:“送什么?只要是你送的,无论什么我都喜欢。”
叶暝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暖意,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兴奋。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言毕,迫不及待直起身,指节凌空一叩,“嗒。”
一个响指后,陡然在地毯上空地出现的东西,让晏兮瞳孔骤缩,面色一白。
那东西有半个人那么高,轮廓像匹马,通体是沉暗的黑褐色,木头打磨得反着冷光。
最扎眼的是马背正中间,直挺挺地竖着一根又宽又长的木柱子,顶端被刻意削磨成的形状与叶暝身上某处极为相似。
这、这是
“坐上去。”叶暝说。
他好整以暇盯着晏兮,话音徐徐,不染半分焦躁。
可字句间的沉静,反而比失控时更透出慑人的压迫,叫人脊背生寒。
晏兮脸上体面的微笑摇摇欲坠,坐上去,坐哪?这他爸的有能坐的地方吗?!
男主你差不多得了。
仗着恢复记忆就蹬鼻子上脸是吧?
要我死就直说,送这玩意儿是给人坐的还是给人上刑的?!
当然,这些话晏兮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刚才那句“只要是你送的无论什么我都喜欢”的硬气话像看不见的巴掌啪啪回扇在他脸上,他是真没想到叶暝所谓的礼物能别致到这个地步!
“我”晏兮张了张嘴,觉得舌头有点打结,“我觉得,我们可以换个方式交流感情?”
他刻意放软语气,尾音小钩子似的发颤,听起来更像在讨饶。
叶暝偏了偏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就这么静静地落在他脸上,仿佛在欣赏他强作镇定下的慌乱。
“自己说的,忘了?”沉沉嗓音含带嘲弄的意味,“还是说,师兄的爱连这点诚意都拿不出来?”
狗屎的诚意,晏兮在心里面点了下头,他可太清楚龙傲天想干什么了——这就是报复。
用最直白最不留情面的方式把他那些假惺惺的体贴跟暧昧统统撕开,晾在明处的报复!
接受?那相当于把自己剥光了扔进冰窟窿,里子面子都得碾碎成渣,光想想脚趾头都能抠出三张城堡。
拒绝?呵,眼前这位可是恢复了记忆心情比火山口还炸的龙傲天本傲天,一句“不”字出口,之前装乖卖惨的戏全白演了不说,怕是连这门都别想站着出去。逃跑?下辈子吧!
——你丫是不是有病!!
憋不住,晏兮在心里开骂。恢复记忆了不直接一刀把我脖子抹了搁这儿玩羞耻Play?!
老子当初就该趁你失忆揍你几顿!费心费力对你好图什么,不就图你将来能留我一条狗命吗?!现在装什么黑化龙傲天,有本事你真动手啊!等等他好像真会动手。
师门还在等我回去,这事儿要是传进师尊长老师弟师妹们的耳朵里那我还混不混了?!还有仙盟那边
乱七八糟的念头滚到最后,只知道撒娇也不管用了,有一秒晏兮竟然觉得对方是对的,他确实不再是失忆时那个叶暝了。
脑中天人交战,晏兮气抖冷,闭眼深深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睁开眼时,努力把瞳孔里的慌乱压下,拉扯唇角,挤出个几乎豁出去的笑。
行。
蒜你狠。
我认。
说到底,叶暝终究是书里那个天命所归的龙傲天,自己在他心里恐怕和那些后宫也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人家好歹都是原著盖章的,自己只是个炮灰骗子
这么一想,心里那杆天平,突然就歪向了“死遁”那一端。
“没忘。”晏兮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你送的,我都喜欢。”说罢掀开毯子,动作有些僵硬地起身。
里衣刚才被揉得凌乱,此时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片白皙的锁骨和胸膛,晏兮赤脚踩上地毯,一步步走向那尊半人高的木马。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身后叶暝如有实质的目光,似火燎又似冰锥。
站在木马前,那逼真的造型和尺寸带来的压迫感更强。晏兮不禁呲儿牙,在心里把系统和龙傲天一起骂了一百遍,又默念了几句这都是为了养老为了活命,然后心一横,抬腿——
呜呜呜但愿不会裂开。
“等等。”
叶暝的声音从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
晏兮动作立马滞住,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感到腰肢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往后带。
叶暝从后面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肩窝,灼热呼吸喷洒他耳廓。
“算了。”叶暝声线不稳,压着某种妥协。
本能叫嚣着想看晏兮受辱的模样,想看他自己把自己玩得狼狈不堪,可心底隐隐预感到,若真这么做了,便再没有回头路,光想到这个,烦躁就涌了上来。
“今天不想看这个。”
晏兮一愣,身体还保持着半转不转的别扭姿势,大脑有点处理不过来,叶暝却已经松开了他,抬手打了个响指,那尊令人胆寒的木马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空气中,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全都只是晏兮的幻觉。
殿里恢复了寂静,角落里那盆发光绿植仍然幽幽亮着。
“睡觉。”叶暝抬袖一挥,植物瞬息暗淡,“你不是困吗,继续睡你的。”
因及时喊停,岌岌可危的心灵得到安抚的晏兮心说我不困了,本来就是装睡,但眼下气氛太尴尬了,不睡觉还能做什么?
只好默默回了软塌,扒拉着凌乱的衣衫重新躺下,把自己裹进毯子,闭上眼睛,毫无睡意。
许久床铺再次微微一沉,是叶暝净了手,和衣躺在了他身侧,保持着一点距离。
晏兮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身后人平稳又异常醒目的呼吸声,太近了,近得他连装睡都不敢用力翻身。
“你刚才,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
“怎么?”身后人问,“放你一马还不乐意,要不要爬起来继续?”
话是这么说,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叶暝没变,他只是还没有理清自己的心,若他真是从前那个恨不得将“晏兮”拆骨饮血的龙傲天,方才就不会喊停。
想着,晏兮终究没忍住,窸窸窣窣把自己从蜷缩的蚕宝宝姿势摊平,又像翻煎饼那样,慢吞吞地把自己翻了个面。
黑暗中,他面向叶暝的方向,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始终能感觉有道视线沉沉落在他脸上。
“叶暝,我能跟你商量个事不?”
“说。”
男人的回应简洁得晏兮差点无言以对:够了哈,装啥呢?
“这些天我思来想去哈,我总待在这儿也不是办法,仙盟那盆脏水扣我头上,师门肯定急疯了,要不你放我出去?我跟你保证,我就去把这事儿掰扯清楚,完了我再回来?”
“放你出去?”叶暝短促地笑了一声,“晏兮,你都不知道你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多心虚。”
“放你出去,然后看着你被仙盟那群蠢货抓起来,还是看着你跑回陨星山,从此躲进你师尊袍子后面,再不见我?”
“想都别想。你哪儿也不准去。”
晏兮没放弃:“你如果是为了解蛊才和魔尊合作,那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啊,总有办法可以——”
“莫要管这件事。”叶暝截断他的话,“晏兮,你只需要记住,现在你的命是我的,你如果敢逃,我会把你抓回来,用你想都想不到的方式让你再也生不出逃跑的念头。”
他侧过身,在浓稠的黑暗里准确无误地捉住了晏兮的手腕:“所以你最好你别动这个心思,否则我会撕碎你。”
晏兮由他攥着,唇瓣轻轻一碰,吐出两个字:“不信。”
“你说什么。”叶暝蹙眉。
“我说,我不信你真会那么对我。”
叶暝握着他手腕的手指收紧。
晏兮趁热打铁,在黑暗里摸索着,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碰了碰叶暝的手背,跟小动物试探着伸出爪子似的:“你要是真想对我怎么样,早就动手了,不会只是关着我,给我带吃的,带话本,带那种毛球球。”
叶暝没吭声,余光扫过那团正蜷在绒垫里发出“咕噜”的灰色魔宠。
“我知道,你关我,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你想要保护我。”
黑暗中,晏兮只能凭借很近的呼吸和手腕上传递来的温度来感知叶暝的存在。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晏兮以为他又要开始散发冷气时,叶暝松开钳制他的手,翻身背对着他躺了回去。
对着那堵骤然转向的宽阔后背眨了眨眼,确认不会再转回来,话题彻底终止后,晏兮也默默地翻了回去,重新背对叶暝,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毛毯里。
嘴角却悄悄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果然还是那个口是心非的叶暝,嘴上喊打喊杀,真要动真格,自己稍微示弱碰一碰,他就先别扭上了,还说什么“不是同一个人”?
不过晏兮嘴角的弧度又慢慢拉平。叶暝现在的状态就像张拉满的弓,警惕又敏感,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失控。方才只是让他稍微松懈了一点点,离完全取得信任,找到逃跑机会还差得远。
心里那杆秤重归平衡,可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晃,全是变数。
戏还得演,还得演得更真,得让叶暝相信自己是真的喜欢他,哪怕只喜欢失忆时那个他也行。
得让他觉得,自己已经认了命,离不开这种被圈着的日子。
然后在对他最松懈的时候,抓住那一线逃跑机会。既为了师门那些平白无故被卷进来的人,也为了自己。他可不想烂死在这笼子里。
魔域的夜长得没有尽头,两人背对着背躺着,谁都没有真正睡着。
空气里绷着根看不见的弦,将他们罩在一片无声的僵持里。
系统:【叮!检测到龙傲天恢复记忆的一百天里,宿主未死。证明龙傲天对宿主的重视度超乎预期,积分+100,000!】
“?”晏兮眼睫抖了抖,这样都可以?
系统你有点东西。
*
黑袍曳过阶梯,阎枭步入一座庙。
殿内无佛,唯有碑牌林立,静默如冢。
每座碑下,都供着一盏青瓷灯盏。
他缓步其间,袖风拂过,几盏沉寂多年的灯芯幽幽燃起,光晕昏黄如旧瞳,逐一点亮碑上早已模糊的姓名。
每亮一盏,便意味着当年该死之人已然偿命。
灯火渐次蔓延,满堂幽光。
唯剩中央一座碑,底下是暗的。
阎枭静立片刻,忽而抬手,指尖于虚空一划。
空碑之侧,无声无息又多出一座新碑。
烛台空着,火亦未点。
他垂眸看了看那新碑,似是低叹,又似无声一笑。
该走一趟了。
*
说是“今天不想看这个”,可到了第二第三天,叶暝也再没提过木马的事。
这些日子,叶暝待在殿里的时间明显增多,晏兮估计是外界的势力逐渐趋于稳定,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在客栈吃个饭都会遇到打劫那般混乱。
晏兮就抱着那团灰茸茸的小东西,嘴里嘀嘀咕咕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鸟语,跟它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叶暝则坐在对面的黑玉椅上闭目打坐,周身魔息沉浮。
灰团子咕噜滚落在地,晏兮下塌去捡,瞥见叶暝闭着眼,一只缭绕着黑气的手按在太阳穴上。
这姿势,是在用神识传音?
晏兮耳朵竖了起来,释放出自己的神识去感知,他金丹大圆满的神识虽不算顶尖,但叶暝似乎也没刻意防着他,竟真让他捕捉到零碎几句:
“陨星山被围嗯,知道了。”
“收敛点,惹出乱子你自己收拾。”
“你的目标是道玄清,抓到他便是,旁人也要管?”
“滥杀是能凸显你的英明神武吗?”
“”
晏兮感知了一耳朵,心下了然,这是在同反派魔尊传音。
他们正在谋划捉拿掌门师尊,陨星山已被围住,外门弟子也受制于仙盟。
好消息是,掌门师尊和长老小师妹他们提前撤离,至今未被擒住,但照这情形,被找到恐怕也是早晚的事。
叶暝的话听起来冷酷无情,句句透着“那些人死活关我屁事”的漠然,晏兮却从中咂摸出一点别的意味。
他像是在有意无意地牵制阎枭,不想让魔域对陨星山弟子下死手,至少别大开杀戒。
可系统不是显示他黑化值超过5001,正处在善恶混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阶段么,为什么还会?
传音终止,叶暝搁下手,抬眸正迎上晏兮悄然探来的目光。
被抓包,晏兮也不慌,反而眨巴着桃花眼问他:“你怎么不用传音符就能和人说话呀?”
“神识传音,修为到了化神境,自然可以。”叶暝淡淡说。
“你突破化神了?!”
Ber,印象里你都还没结婴啊!!
“没有。”叶暝一顿,“不过快了,金丹期压得越久,根基越牢,将来破境时冲得越高,说不定能直接跳过元婴,一步化神。”
晏兮:“”慕了,不愧是龙傲天,天道亲儿子,连修炼的路子都跟常人不一样。
这一点倒是比原著里至少还在元婴期待过一阵子的你自己更要牛逼。
恶狠狠地羡慕两秒,晏兮眼珠子转了转,觉得这是个机会,蹭到墨玉椅边沿,离叶暝更近了些。
“我在这儿待了好久了。”他耷拉着脑袋,今日人设是只被关久了蔫头耷脑的漂亮鸟儿,“好无聊啊,能不能让我出去透透气?就一小会儿。”
叶暝饶有趣味道:“为什么会无聊,我不是常给你带吃的,还有那只毛球?”
“那不一样!”晏兮反驳道,“吃的吃完就没了,毛球也不会说话,一直一个人待着没人说话会闷出病来的,会变傻的!”
就像狄星洲那样,不,狄星洲那是天生的,自己这后天憋出来的更严重!
“变傻?”谁知叶暝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捏住晏兮下巴迫使他抬起头,语气里渗着半真半假的冷意,“傻便傻了,傻了也没什么不好,还是说非得把你炼成禁/脔你才会更听话一点么?”
“除了我,你休想和任何人说话。”
第62章
晏兮当即抡圆了胳膊狠狠冲他面门来了一拳,尼玛,听听这说的是人话?你这占有欲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这是要逼我患上社交自闭症啊。
高挺的鼻梁挨了一记,叶暝被锤得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神色变幻不定。
晏兮飞快地缩起脖子,双手抱头“嗖”地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我没错我不改但我确实怂了”的后脑勺。
晏兮装了半天蘑菇,也没等到对方报复回来,应该是不屑与他计较
本来就没什么可计较的,一拳下去痛的是他自己的手,龙傲天完美的妈生鼻毫发无伤。
于是他皮又开始痒了,转身再次面对叶暝,桃花眼俏皮地眨了眨:“话别说那么死嘛,这样吧,你如果不放心,担心我逃跑,你就跟我一起嘛,有你在我肯定跑不掉呀。”
晏兮往前凑了凑,膝盖几乎诶上叶暝的腿,说:“好师弟,我是真的很无聊。我想看看鲜活的人事物,我很想念外面的世界,哪怕就看一眼呢?”
叶暝垂眸,目光落在他撑在自己膝前的手上,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有搁在墨玉椅扶手上的那只手掌,指节收紧,用了些力,仿佛正隐忍着什么,没说话。
晏兮等了一会儿,见他仍旧不为所动,心里那股憋闷劲儿混着对叶暝失忆前后两幅面孔的不爽一起涌了上来。
失忆的时候对我多言听计从多乖啊?现在仗着“和失忆的我不是一个人”的想法就开始跟我摆谱了是吧!
“道侣”是假的又咋了,我们可是实打实有过道侣之实的,当初到底谁缠着我这样那样没完没了的?狗东西!恢复记忆了就不当人,劳资都放下身段跟你示弱撒娇了诶?居然还不赶紧感恩戴德地爬过来哄我!
越想越气,他干脆身子一拧,重新背对叶暝,肩膀故意往上耸了耸,不说话装哑巴是吧,那我也不说话了。
空气静了片刻。叶暝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几缕随着动作翘起的发梢,等了一会儿,见那团粉色当真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俨然一副“冷战中”模样。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衣衫,轻轻戳了戳晏兮的后肩。
粉团子往里缩了缩,不理。
叶暝又戳了一下。
晏兮干脆把脑袋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个发顶。
望着那团蜷缩在床角的背影,几缕发丝不服帖地翘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很委屈但我不说”的气息,叶暝只觉心口某个地方莫名其妙酥麻了一下,跟被那几根翘起的发梢轻轻扫过似的,可分明晏兮从头到尾都没碰着他。
这感觉自然不是疼,却搅得叶暝心绪纷乱,竟比灵核阵痛还要难捱,他想不明白,又或者心里其实明白,只是不想承认。干脆归咎于灵核,抬手照着自己心口就是一记。
——又不安分。
灵核:「???????」
「&#沃特玛%*从前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现在还得忍受你这一言不合就捶我的毛病,当你灵核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无视灵核发出的尖锐爆鸣,叶暝盯着晏兮背影看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终于还是开了口:“过两天,等外面的事再稳些。”
粉团子的耳朵动了动。
叶暝继续道:“我带你去人间集市转转,好么?”
音色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软不少。
话音才落,就见青年的肩膀不耸了,那身打了霜似的蔫哒哒的粉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活了过来。
晏兮扭过头,眼眸亮得像落进了星子,适才那点故意装出来的生气早没了踪影:“当真?”
“你可不能骗我,说好了就得说话算话,别以为我打不过你就能随便糊弄我。要是敢反悔,我以后鸟都不鸟你。”
这实在不像什么有威慑力的狠话。叶暝被他这瞬间变脸的功夫弄得有点想笑,都跟谁学的?又强行压下,只矜持地点了下头。
末了,他又觉得这样似乎太好说话了,有损自己如今的威严,于是又刻意板起脸,往前倾了倾身,阴影笼罩下来,压迫感十足:“别想耍花样,更别想溜,否则后果你知道。”
“不溜不溜,绝对不溜,就算要溜我也溜不到哪儿去呀。”晏兮忙不迭保证,昳丽的面庞绽开出笑容。
那笑容太过晃眼,让叶暝有一霎恍惚。
视线不自觉上移,落在晏兮头顶。那里分明空无一物,可他居然像是看见一对毛茸茸的粉白色长耳朵“噗”地弹了出来,因为主人的喜悦而精神抖擞地摇了个花手。
画面太有冲击力,又荒谬得可爱。
叶暝:“”
叶暝扶额,认为自己大概离疯不远了。
南疆魔域外围数百里尽是黄沙戈壁,风卷着砂砾刮在脸上生疼。两日后,叶暝不知从魔域哪个角落薅来了一辆马车。
通体颜色漆黑为主,材质非木非金,泛出魔域的幽光。车厢边沿装饰着龙飞凤舞的魔纹,窗上垂落层层叠叠的同色轻纱。比较有特色的是那轮子,根本不着地,离地寸许悬空转着,轮辐间烧着青紫色的火,能把碾过的沙粒都灼成碎晶。
没有车夫,只有三头怪模怪样的异兽,形似马,浑身覆着暗鳞,头顶一根螺旋黑角,眼睛像熔了的金子,喘气儿都带着火星子,它们原本不太友善地冲着晏兮喷响鼻,晏兮僵着没敢动。直到叶暝伸手挨个抚过它们的颈侧,那几只才乖顺地垂下了头。
“来摸摸。”叶暝见他仍绷着,开口道。
“不了不了。”
婉拒了。
叶暝挑眉:“怕?”
“哈哈怎么会。”晏兮说,“它们不咬人吧?”
“不咬。”
晏兮这才试探性伸出手。
这几头毕竟是魔域畜牲,被摸了几下后,渐渐嗅出晏兮身上清正的灵气,本能地龇出牙来,喉间滚出低低的威胁声。叶暝反手就是一巴掌,重重拍在为首那只的角根。
那兽缩了缩脖子,瞬间老实了。
晏兮默默收回手,决定还是不摸了。
撇开这几头煞气腾腾的异兽,单看这车,倒是极气派,简直像座能行走的小型宫轿。直到叶暝撩开车前纱帘,将他扶进车内,晏兮才真正体会到何为别有洞天。
从外看不过比寻常马车大上一圈,内里却宽敞得惊人,仿佛整间雅室被巧妙纳入了方寸之间。脚下是厚实的墨绿地毯,银线暗绣纹样,踩上去绵软无声,中央一张宽大软榻铺着兽皮,旁设固定小几,倚墙立着小型书格,整齐摆放若干玉简与书册,角落香炉轻吐宁神淡烟。四壁似木非木,隐有流光微泛,显然是附了稳固空间与隔绝内外的阵法
嗯?这场景怎么有些熟悉?没等晏兮想起来是原著哪个片段,几道交谈声从帘子尚未完全垂落的缝隙外传来。
“少主,这位仙门人不是您与魔尊大人擒回来的人质吗?何德何能坐这幽銮驾?”似乎是个地位不低的魔修,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惊疑。
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响起,更加惶恐:“是啊少主,魔尊大人先前交代过,此人重要,需严加看管,不可令其自由行动,这若是让魔尊大人知晓”
话音未落,“噗通!”一声仿佛重物狠狠砸进地表的动静传来,接着是骨头碎裂的巨大咔嚓声,听得晏兮忍不住呲了呲牙。
外头死寂了几息,笑里藏刀的威胁缓声响起:“你不说,他不说,没人知道我带人出去。”
叶暝语气更亮:“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处置你们?”
“少主饶命!少主饶命!”
“滚。”
马车外传来二魔修连滚带爬逃远的动静。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重新掀开,叶暝躬身坐了进来。
晏兮坐直身体,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心里对于这马车的好奇落了实,他爸的!这车不就是原著里的魔域圣女才有资格坐的专驾吗?而在那本破男频限制文里,龙傲天和魔域圣女魅璃就是在这辆车上进行激烈马震的啊!
晏兮斜视泛着微光阵法的四壁,算是知道了这个阵法的用法。事到如今,他也不会觉得僵硬或尴尬了,只是想起原著里那些过于露骨,细节生动的描写,心里头莫名有点堵
不知道为什么堵,可能原著尺度太大了吧,嗯,一定是这样。
叶暝在宽敞的软榻中央坐下,见晏兮离自己至少八丈远,主动问:“坐那么远干什么,过来。”
他左手背在身后,藏着什么一般,指尖捻了捻。
晏兮瞅着这空间巨大且奢华的马车,越想越隔应:“你暂时不要和我说话。”
马震只是冰山一角,这龙傲天在书里干过的脏事多了去了。他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著里的叶暝真是太、脏、了!
叶暝:“?”
叶暝眯了眯眼,又放软声音哄了两句,见晏兮还是扭着脸不理他,还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只管拿后脑勺对准他。
叶暝那股子邪火和说不清的烦躁又冒了上来,空着的右手凌空虚虚一握,晏兮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不受控地倒飞进他怀里,“唔!”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叶暝已经从后面捏住了他腕心,气息贴近:“不是都答应带你出去了,又闹小脾气给谁看?”
“你放开我~”晏兮撒气似的胡乱扭动,手脚并用地想挣脱,他感觉自己真是越来越娇夫了,这哪行。
可又不敢真使劲,怕叶暝一个不高兴直接给他拍扁,这就导致那点力气在叶暝看来跟猫挠痒没两样。
正扭着,视野里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指骨修长,掌心朝上,托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透过半开的袋口,能瞧见里面透出柔和光泽。
满满一大袋,全是灵石!
晏兮瞬间不挣扎了,桃花眼瞪得圆不溜秋,直勾勾盯着。
叶暝唇角快速弯了下,把锦囊往前又递了递:“在凡间走动,灵石是必须品。虽说我会替你打点,但”
但师兄喜欢。
“路上无聊,拿着玩。”叶暝说,“别光看灵石,也看一眼给你灵石的人。”
晏兮这才艰难地把眼珠子挪到他脸上,象征性地瞟了一眼后,迅速抓过锦囊塞怀里。
钱财揣兜里,谁也别想动。
怀里沉甸甸触感令他格外安心,连带着这辆马车都看顺眼了不少。他整个人往叶暝身上一靠,舒舒服服地陷进那个宽厚的怀里。
——等等。
晏兮突然在心里顿了一下。
这段时间自己是不是太在意龙傲天了?原著里是原著,现在是现在,自己居然还把对原著叶暝的迁怒到现在这个叶暝身上?
皱着眉认真思考了两秒,然后恍然大悟:明白了,我在意的并不是龙傲天,而是灵石啊!
讨好了他,既能保命又能拿钱,所以才会连带着他的过去种种都上心,这不就跟伺候甲方一个道理吗?
难怪最近脑子里总是多出些从前自己作为读者时压根不会在意的事情,明明早就知道叶暝在原著里可是种马龙傲天脏不脏的,重要吗?
感情不能当饭吃,灵石才是实打实,所以什么动心不动心,压根不存在,纯粹是为了灵石。太棒了上帝,我悟了!
【】系统无言以对好半晌,终究没忍心戳穿这套漏洞百出的逻辑。
——为什么不忍心?
晏兮自认为想通了,心安理得地把锦囊又往怀里掖了掖,长舒一口气,那股子别扭劲儿总算是散了。
幸好幸好,他没有变成Gay。
自己吓自己。
系统:——比Gay还惨的是什么,是身为gay而不自知啊!!
……
马车没有直接进镇子,在镇外的山道边上就停了下来。
晏兮掀开车帘往外瞅。
眼前是个挨着山脚的小镇,房子多半灰扑扑的,街道也不宽,来往大多是穿粗布衣裳的普通百姓,偶尔冒出几个低阶修士,也都是步履匆匆,远没有之前找还魂草时经过的大集市热闹。
“怎么跑这么个地方来了?”
“人多太热闹的地方不安全,你想要透气,这儿就够了。”叶暝先一步下了车,似是想伸手来扶,可手伸到一半,又不知想起什么,收了回去。
晏兮正打量着四下景物,没留意他的动作,自己跳下车,环顾道:“咦?从这儿再往前走,过一座桥,沿着溪水往上,是不是就到碧波村了?”
顺手而已,又不意味着什么,叶暝心不在焉地“嗯”声。
晏兮扭头朝他看去:“来都来了,不如我们去拜访一下卜村长?也算故地重游。”
“随你,但只给你两天时间,自己安排,两天后我们必须动身回去。”
“两天?卡这么死吗?”晏兮试图讨价还价,“就算晚上一两个时辰也不要紧吧,难得出来一趟,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叶暝没接话,只静静瞧着他,黑眸深不见底,意思却很明确:没得商量。
“好吧。”晏兮妥协了。两天就两天,总比没有强。
步行穿过小镇,踏过那座有些年头的石板桥,沿着溪边小路往上走,不多时,村口老树映入眼帘。
碧波村比起当初被魔域和狐妖侵扰时的破败,如今已是焕然一新。屋舍齐整,田埂井然,晏兮和叶暝的出现很快引起了村民的注意。有人认出他们,惊喜地喊了起来:“是晏仙长!叶仙长也来了!”
很快,卜村长便闻讯赶来,见到两人喜出望外,热情地将他们迎进自家院子,忙前忙后地端茶倒水。
时隔数月,村里的茶水澄净了许多,晏兮捧起杯子喝了一口。
“两位仙长大驾光临,真是咱们碧波村的福气啊!”卜村长笑得见牙不见眼,目光在晏兮和叶暝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叶暝身上,感慨道,“叶仙长瞧着比上次来的时候气色更好,人也似乎更好说话了。”
晏兮闻言差点呛到,干笑两声,心想毕竟1.0和2.0还是有区别的,以及你确定是变好说话了,而不是城府更深了?
要知道,当初叶暝就是在碧波村误以为从前的自己虐待了晏兮,又是骂自己畜生,又是自扇耳光。
如今他记忆恢复,得知真相,这段黑历史怕是能被他钉在耻辱柱上一辈子。换作别人早就恼羞成怒杀全村人灭口了,叶暝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所以这哪是脾气好?根本是气到极致反而平静,笑里藏刀,深不可测!
卜村长浑然不觉,还在那欣慰点头:“看来晏仙长将叶仙长滋养得不错,甚好,甚好。”
“噗——”晏兮这回是真没忍住,一口茶喷出来,手忙脚乱地擦嘴。
不不不,分明是被我摧残得不错!滋养这两个字可不能乱用啊!
叶暝倒是稳如泰山,仿佛没听见那句令人遐想的“滋养”,只淡淡回了句:“村长客气了。”
晏兮好不容易顺过气,赶紧转移话题,四下看了看,问:“对了村长,怎么没见姜姑娘?”
提到姜宁儿,卜村长面上笑容更盛,颇带几分自豪:“姜丫头前些日子收拾行囊,说要去外面闯荡闯荡,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她说想当个除妖师,凭自己的本事在这世间行走,我们虽不舍,但也支持她,前几天捎信回来,说是在北边一个小城落脚,接了第一单活儿,干得还不错。”
闻言晏兮心下不由感到欣慰。原著里那个依附于龙傲天一生碌碌无为的姜宁儿终究是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叙了会儿旧,用了顿虽不算上乘却充满诚意的农家饭菜,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卜村长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们走,非要留宿一晚,还搬出了一坛自家珍藏的老酒,说是当年埋下的,就等着贵客来。
酒坛泥封拍开,醇厚酒香飘散出来,果真好酒。
晏兮状似无意地地一瞥叶暝。之前上元节他就见识过叶暝酒量,千杯不醉可能有点夸张,但寻常酒水想灌倒他怕是难如登天。
不过他早有准备。
趁着卜村长去灶房端下酒菜的功夫,晏兮从系统商城兑换了一小包无色无味的药粉。虽然全程被叶暝视奸,但下药不过瞬息之间,这点空档足够了。
系统保证此药效果强劲,能放倒一头金丹期的妖兽,且事后毫无副作用,只会让人沉睡几个时辰。纵然叶暝修为已逼近化神,可终究未正式突破,眼下仍是金丹境界,这药对他管用。
药粉落入酒坛,与酒水相融,不留痕迹。
“今晚月色不错,村长又如此盛情,我们喝两杯?”他抱起酒坛,笑吟吟地为面前的粗瓷碗斟满了酒。
叶暝看了眼那酒,视线落回晏兮脸上:“好。”
晏兮内心紧张,面上很稳,提议道:“光喝酒多没意思,咱们划拳吧?输的人喝。”
“可以,不过。”黑眸在烛火下显得越发深邃,叶暝慢条斯理补充,“光喝酒未免单调,再加点彩头。”
“什么彩头?”
“输一把,除了喝酒,还得脱一件衣服。如何?”
男人说这话时神态自如得令人发指,视线却如有实质地扫过晏兮领口。好像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已经是个裸/体的晏兮了。
“行啊,可以啊,没问题啊。对应的再加一条,凡人的酒我们喝不醉,所以不准用灵力化解酒力。”晏兮暗自咬牙,来就来,反正要脱的是你。骚不死你。
系统本事不大,在这种小事上倒很靠谱。
兑换了个小buff将晏兮幸运值拉满,划拳十把能赢九把,赢得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眼看着叶暝的外衫,腰带,中衣一件件褪下,露出线条利落的肩颈和紧实的胸膛,在烛火下泛出极具侵略性的美感。
药效怎么还没发作?晏兮焦急,忍不住悄悄瞥了眼酒坛。
又输一把,叶暝慢悠悠解着里衣,动作刻意的缓,眼神始终锁在晏兮脸上。捕捉到后者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眼底的那丝慌乱,唇角轻轻一勾。
“师兄今晚手气可真不错。”上衣褪尽,男人倾身逼近,手指抚上晏兮后颈,慢慢摩挲,“还记得我说过享受身体就好吗?”
“就在今晚,让我把你”
他贴到晏兮耳边,极低声地说了两个字。
晏兮差点直接蹦起来。
第63章
太荡了,实在是太荡了,你个荡夫!就这还好意思说和失忆时的自己不是一个人??
晏兮脸热得不行,磕磕巴巴地:“你喝醉了吗?”
“晏师兄觉得呢?”叶暝不答反问,气息混着酒香拂过来,“你想要我醉么。”
晏兮眼神乱瞟,然而空间就这么大,还是不经意地瞟见叶暝那精壮的身材和背部,烛火在起伏的肌理上镀了层流动的蜜色,肩胛随着呼吸开合,像蓄势的兽。
恍惚间想起,除了在狐妖洞穴里那意外的第一次,第二次就是在这碧波村的小屋里。
为了治疗魅璃造成的伤势,叶暝那时给出了两个选择。
可用灵力分明也能治,只是效果慢了些,为何他们就偏偏滚到了床上?
明明在狐妖洞穴那次发现自己变成奶油泡芙后是那样的涕泗横流,简直可以用悔不当初来形容。
当时晏兮自以为自己是受到系统的“双修攒积分死遁”教唆,也为了安抚叶暝那不稳的心绪心情不得已而为之,如今
如今也是这样。
他在心里默念三遍:都是为了任务,为了任务,为了任务。
可热意依然从耳根烧到了脖颈。
“不说话,是在想什么?”嗓音陡然贴近。
晏兮一激灵抬头,叶暝正环顾屋子里,不管是铺着粗布的被褥,窗边积了薄灰的木桌,还是墙角立着的旧衣架,每一样陈设都和数月前一模一样。
“我当师兄怎么突然想来碧波村,刚才又脸红什么。”叶暝舌尖一顶腮帮,气笑了,“原来是想起跟失忆那会儿的我在这儿干过什么了。”
“干”这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晏兮:“”
“不是我有病吗?我脑子里能装那么龌龊的东西?”
“什么。”叶暝拧眉,“你说我龌龊还有病?”
他心情一下子不好了,周身气压都低下来,连带着烛火都跟着畏缩地矮了半寸。
“我不是这个意思哈。”面对叶暝的步步靠近,晏兮步步倒退,后腰撞上桌沿,瓷碗磕出细碎叮当,一边在脑子里疯狂戳系统,一边干笑,“我就是,就是随口一说,你听错了。”
叶暝停在半步之外,垂眼看他。
这个距离晏兮能看清他喉结滚动,能闻到他身上混着酒香的气息,甚至能数清他眼睫,很长很密,半敛着投下小片阴翳。
药效怎么还没发作,他可是下了整整三大袋啊,是还没到时间吗?
晏兮攥紧袖口,内心紧张得要死,生怕自己脸上那点心虚被瞧个分明。
“如果你是为了保命才谎称是我道侣,那当初为何要留我性命,不直接杀了我?”叶暝突然开口,话锋尖锐得要命。
晏兮一惊。
“还是说,你故意先斩我灵脉让我恨你,回头又对我好让我喜欢你,绕这么大一圈,其实就是你看上我了?想把我攥你手里?”
“倘若真是这样。”叶暝说,“晏师兄,你是个变态啊。”
“牛逼。”晏兮翻到后脑勺的白眼好险没翻回来:能得出这个结论的你也是完了。
伸手探向叶暝额头,掌心刚贴上去就被对方捉住手腕。
叶暝体温滚烫得跟刚淬过火的铁没区别,惹得晏兮瑟缩:“别对我发酒疯。”
“没喝醉何来发酒疯一说?从来只有我想醉,才会醉。”
叶暝握着他手腕没松,指腹按在脉搏上若有似无地摩挲,继续绕回那个话题:“不是这个原因的话,那你是不是有点随意了?第一次可以说是意外,那第二次呢,双修方面那么有天赋不说,面对曾经想要杀死的人,居然轻易地就接受了我的神交。”
他眯眸盯着晏兮,说不上质问,更像是在剖开什么陈年旧账:“我还真好奇,晏师兄曾经有没有过这样的经验。”
晏兮:“当然没有!”
你以为我是你啊,在穿书之前我可是大大的出淤泥不染濯清涟不妖。要不是我骗你说是你道侣,现在后宫一大堆的你还不知道在哪片林子里野/战呢!
眼看话题越来越深入和危险,晏兮急忙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在药效发作之前,尽量拖延时间。
不然要是再被按在床榻上干一回,自己还有力气行动吗?
叶暝:“在你说爱失忆那个我之后。”
晏兮大脑加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时候:“”
等等,正常人会这样回答吗?不该都是直接说“秘境里恢复”吗?为什么关注点是这个??
“当初就是在这个地方,失忆时的我让我扮演你的前夫,假装曾经的我与你行过双修之事,还拿他的技术和我做比较。”叶暝语调平铺直叙,毫无感情,只是说着说着,突然沉沉笑了两声,“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晏兮:“”
是是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最有病了好不好,拜托不要带我回忆了!
晏兮突然有想自扇嘴巴的冲动,好端端的故地重游感性什么,这下作茧自缚了!
叶暝还在笑,从喉咙深处沉沉滚出来,置身在这个充满晏兮和失忆时的自己回忆的小木屋里,好似一头被关进旧巢的兽,笑声无比森然。
晏兮看他笑:“”
不在沉默中变坏,就在沉默中变态。
正想说些什么,叶暝倏地敛住笑。
情绪转变得非常之快,快到晏兮根本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叶暝的手已经伸过来,开始剥晏兮的衣服。
“?!”晏兮边往后躲边嗷嗷叫,“我又没输,你脱我衣服干毛线?!”
“和划拳无关。”叶暝暗示自己赤裸的胸膛,“我都这样了,你今天得和我做。”
“不是,你讲不讲道理——”
“那个蠢货不是很得意你第一次是跟他吗?你们不是很相爱吗?”叶暝带着几分赌气的狠劲打断道,“我就在这里把你弄得下不了床,让他再得意不起来。”
说着就把晏兮大力捞进怀里。
剥他衣服的动作非常快速且粗暴,就像剥橘子皮那样容易。晏兮只听见刺啦一声,也不知道是哪件衣物的布料崩溃了,紧接着肩头就是一凉。
“叶暝我%#(*&)%你爹啊——”
反抗无效。
他确实没醉,这哪是醉啊,这根本就是发/情!
晏兮被他直白凝视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偏偏被箍得动弹不得,叶暝身上的热气铺天盖地罩下来,跟张收口的网似的越缠越紧。
“别脱,我靠,你要给我穿什么?!”眼看叶暝拿出了一件红红的布料,料子少得可怜。
晏兮头皮整个炸了开,哪来的赤色鸳鸯肚兜?!
叶暝:“前两天路过坊市顺手挑的,觉得很衬师兄的肤色,特地为你准备的,喜欢吗?”
说着就要往晏兮身上系。
别开玩笑了哦啊啊。
晏兮一边挣扎一边在心里骂系统:药效呢,你不是说金丹妖兽都能放倒吗?狗系统,说话!
狗系统:【正在生效中,宿主请再坚持三二】
晏兮:你特么下次能不能提前点?!
狗系统:【下次一定。】
就在那肚兜带子即将绕上晏兮脖子的千钧一发之际,身上突然一沉。
叶暝睫毛动了动,刚才那双亮得骇人的黑眸忽然有点发空,眼底那股偏执的劲儿像被风吹灭的蜡烛,闪了两下就没了。
晕倒之前,他只来得及将手探进晏兮里衣,用力掐了一下那两点粉色。
“嘶——”晏兮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你大爷的。
然后叶暝直接栽倒,额头抵在了晏兮肩膀上,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颈窝,显然失去了意识。
晏兮保持着被熊抱的姿势僵了三秒,确定身上这人真的睡着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要死啊”他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胸前,隔着里衣都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火辣辣的,肯定红了。
掐那么用力。
一边腹诽,一边手忙脚乱地把叶暝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这人力气大,睡着了也不松手,晏兮费了好大劲才把箍在腰间的那条手臂掰开,丢包袱一样把叶暝到床上。
低头一看,里衣被揉得皱巴巴,腰带也松了,整个人活像刚被糟蹋完。再看看床上那位,呼吸平稳,神色安详,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餍足笑意。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才干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晏兮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扯过那件闪瞎眼是肚兜,啪地盖他脸上。
红艳艳的绸布衬得那张冷脸格外滑稽,肚兜下摆还垂下来一条,搭在他鼻梁上,随着呼吸一飘一飘。
——要不是叶暝穿不上,真想给他穿。
但这样也挺有观瞻性,晏兮欣赏了两秒,转身想走,感觉到一阵阻力。
低头一看,叶暝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攥了上来,指节都捏白了。
晏兮垂眼看了片刻,然后一根一根,慢慢掰开他的手指。
那片皱巴巴的衣角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晏兮把叶暝的手放回被中,顺手掖了掖被角。
以防万一,晏兮把灰毛球从怀里掏出来,放置在叶暝枕头边上。这个毛球身上被他下了一道感知灵力,是买迷药时顺道在系统商城一起买的小法术,倘若叶暝有醒来的迹象,系统会第一时间提醒他。
做完这一切,晏兮站直身体,看着烛火在叶暝脸上投下浅浅阴影,那块红肚兜还盖着,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怎么看怎么好笑。
晏兮嘴角抽了抽,没笑。
转身走向门口,推开木门的瞬间,夜风灌进来,裹着山野草木的凉丝儿气,晏兮在门槛上站了两秒,最后一次回头看向床上盖着红肚兜晕得人事不省的家伙。
“神经病。”他骂得很轻,这几天攒的怨气全窝在这三个字里了。
然后对着空气懒懒开嗓:“系统,去青云宗。”
【目的地确认:青云宗。是否传送?】
“传。”
空间波动如涟漪散开,青年纤瘦的身影在月色下淡去。几息后,他重新睁开眼,青云宗的山门已在眼前。
青云宗乃仙盟第一宗,外观自是巍峨壮观。长阶在月辉下泛着凛然庄重的光泽,阶上空无一人,唯有巡山弟子的脚步声从远处隐约传来。
晏兮拾级而上。
巡逻弟子只觉身侧掠过一阵轻风,凝神望去,什么也没瞧见。
“怎么了?”
“不知道,总感觉有人”
“多心了吧,哪有人?”
“兴许是我感觉错了。盟主失踪这些日子,大家心里都不踏实,还好盟主平安回来了,只是受了点伤,如今正在正阳殿里调息,不许任何人打扰。”
“那魔域当真可恶,也不知盟主这趟失踪究竟遭遇了什么”
系统商城的隐身符确实好用。他如今金丹大圆满,匿息功夫本就了得,再配上这道符箓加持,就算贴着脸对这俩弟子做鬼脸,他们也察觉不出分毫。
绕过青云宗正殿,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白石铺就的小径往里走一段工夫,便能望见那座青瓦飞檐的殿宇。
殿门紧闭,檐下悬着两盏素白风灯,殿外守着一队青云宗弟子,个个面容肃穆,腰悬长剑,一动不动如泥塑。
这便是正阳殿。
晏兮从他们身侧潜过,连衣角都没带起一丝风。
殿内比想象中更深。
穿过外殿垂下来的白色纱幔,来到内室。四壁燃着静心凝神的檀香,烟雾袅袅。蒲团上端坐一人,墨发披散,正是凌霄。
晏兮猫着腰靠近。
仙盟盟主凌霄正闭眼打坐,脸上还是那副老样子,瞧着温温和和,半分没变。
晏兮对着那张脸瞅了好一会儿。
瞧着也没老啊,怎么就提前老年痴呆了?
呵呵。晏兮在心里对着凌霄的脸骂开了:你失踪关我什么事?你被魔域抓了我还被追杀呢,我还没找你索赔你倒好,转头就给劳资扣个串通魔域的屎盆子,你良心不会痛吗?
还是你根本就没有良心这玩意儿?
他越想越气,干脆抬起手,隔空对着凌霄的脸虚扇了几巴掌,权当过过嘴瘾。
就在他扇得正起劲时,凌霄睁开了眼。
细长的眼睛越过他,直直望向殿门方向。灰白瞳仁里什么都没被映出,空茫又深沉。
片刻后,他缓缓闭上眼。
殿内仍然只有檀香的轻烟在无声游走。
“”晏兮大气都不敢出,抬手按了按胸口,好让心从喉咙落回胸腔:哈哈哈,玩的就是心跳。
再次确认系统隐身符的说明是可瞒过化神境修士,晏兮不敢再耽搁,也不再试图从凌霄身上找线索。
这人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他本能地不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多待。
悄悄退出内室,在纱幔垂落的外殿里摸索。这殿太大了,晏兮在立柱和屏风之间转了两圈,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换个地方找线索,脚下忽然一顿。
这地毯貌似不太对。
他蹲下身,借着隐身符的掩护,伸手按了按石砖。
没有机关。
不是这里。
直起身,往整个外殿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鹤灯上。
鹤嘴里衔着灯盏,熏了很多年,把后面那面墙都熏成了淡黑色,可鹤足边那块地砖颜色却是干干净净一片白。
晏兮遛达过去,按上那块砖。
有点松。
他用力按下。
——咔。
很轻的机关声,被檀香的烟雾掩盖得严严实实。接着灯后的墙自己往两边滑开,露出一条往下走的台阶。
晏兮没犹豫,闪身钻了进去。
阶梯很长,两边墙很糙,只有后面殿里透进来一点点光。晏兮摸着墙往下走了很久,久到都开始怀疑这条阶梯是不是通往地心,前方忽然开阔。
一扇门?
不对,似乎是入口。
踏进去瞬间,四壁倏地亮起,与其说是地底里的殿堂,不如说是一座庙,石碑一座挨着一座,密密麻麻恍若坟地,看得人直发毛。
每块碑下面都摆着一盏青瓷灯。大部分灯都亮着,光从灯芯那儿飘起来,照在碑上,能看清上面刻的字。
晏兮:系统,这不是恐怖片吧,怎么鬼气森森的。
【咳咳咳~有有有我在呢~宿主别怕哈~~】
“”
听起来系统比他更害怕。
富强民主文名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晏兮深吸一口气,伸手碰了碰离他最近的那座碑,手指刚挨上冰凉的石头,一股很弱很弱的气息就传了过来。
那气息微弱得像被关了很久,偏偏还吊着一口气不肯灭。
活的?
晏兮手一缩,心里发毛。
“系统,这些名字查一下。”
【叮!正在检索中——】
【检索完毕,此碑上记载姓名,在宗门谱牒中标记为:已故。】
已故。
晏兮看着那盏亮着的灯,又看向碑上的名字,那这个人现在
【此人肉身已毁,元神被拘,困于此碑中无法轮回。灯亮,则囚魂尚存。】
晏兮继续往前,每座碑上每一个名字在宗门谱牒里都是“已故”,每一盏灯都亮着。
这满堂灯火不是祈福,是囚牢。
谁会用这样恶毒的手段将这些死去之人的魂魄生生拘禁于此,不得往生?
他加快步伐,一座座碑看过去,心跳越来越快。
然后骤然停下。
左斜上方那座亮起的碑上刻着两个字——
凌霄。
晏兮心脏重重跳了两下,凌霄?!
他蓦然回头看向来时的阶梯,凌霄已经死了,囚魂在碑内,那那个在正阳殿里闭目调息的人
是谁?
……
庙门倏然大开。
属于化神境修士的磅礴威压灌入进来,满堂幽光被撕得东倒西歪,烛火差点当场全灭。
凌霄立在门口,白衣在气浪中猎猎翻飞,袖子鼓成一团,抬手就是一掌。
轰——!!
那股力道以他为中心炸开,跟往水潭里扔了个雷似的,堂里每一寸空气都被碾得粉碎!
碑林晃了几晃,青瓷灯盏哗啦啦倒了一片,火苗乱跳,满地碎片。这阵仗若是有活人在场,当场就能被碾成一滩血水,骨头渣都找不着。
然而殿内只有倒塌破碎的碑与灯,没人没血没尸体。
不像有人来过,死寂沉沉一片。
灰白眸子扫过一地狼藉,凌霄站了片刻转身,白衣没入门外的黑暗里。
庙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
梁柱顶上,跟壁虎似的整个人贴在上面的晏兮后怕地松了口气,幸好他反应足够快,不然这会儿坟头草得三尺高。
顺着柱子滑下,晏兮才断定出这个凌霄身份不简单,【叮——】一声,系统提示音在识海中炸响。
【检测到目标人物“叶暝”即将苏醒,预计剩余清醒倒计时:三分钟。】
晏兮愕然:???
不是说能昏迷好几个时辰吗?!
这特么昏迷半个时辰有没有?!
*
叶暝陷在一片混沌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四野荒芜,冻土龟裂,天与地都是没有边际的灰败色泽。
簌簌——
脚下踩着层层叠叠的桃花瓣。
柔软而温凉,落了一地,铺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小径。
桃花瓣是从哪里来的?
叶暝顺着小径往前走,花瓣越来越密,越来越厚,几乎要没过脚踝。
踩着这一地的柔软,像踩着一场盛大而荒诞的梦境。
然后他看见了那棵树。
一树繁花,灼灼如霞。
树下站着一人。
那人背对他,身形颀长,衣袂在无风中轻轻飘动。
周身笼着层模糊光晕,无法看清面容,可那轮廓,那盈盈一握的腰身,叶暝怕是下辈子都不可能再忘记。
那人像是感知到了他的视线,缓缓转身。
温柔。
这是叶暝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词。
那双眼望来时好似三月春水,没有任何锋芒,半分算计,只是纯粹地注视着他。
然后那人笑了。
他朝他伸出手臂。
叶暝没有动。
那人等了片刻,见他无动于衷,困惑地歪了歪头。
对方主动走过来,张开手臂,将他拥入怀中。
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很暖。
还有熟悉的淡淡桃花香。
叶暝任由他抱着。
他被抱得很紧,紧到有点痛。
原来太幸福是会有痛觉的。
他想。
——低头。
一把匕首从胸口捅入,贯穿至脊背。
锋刃浸透了血,刀柄还握在那只方才拥抱过他的手里。
指节修长,白皙如玉。
叶暝睁开眼。
木屋天花板映入视野,烛火不知何时已燃尽,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撑着床沿坐起来,才觉察后背已经湿透了。
除了汗,还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落,轻飘飘的,落在他手边,叶暝低头,是那块红肚兜。
盯着看了两秒,没有扔,把它攥进了掌心。
胸口疼。
蛊虫发作锥心的疼。
铜镜中的人中衣敞着,心口那片皮肤上多了一道黑色纹路,蜿蜒着向外延伸,边沿不断往外洇出淡淡黑雾。
叶暝垂眸看了很久。
想起方才梦里那个拥抱。
想起那把刀。
想起那人在刀锋没入他身体时,依然温柔注视他的眼神。
“——你到底是不是他?”
倘若那个将我折磨至此的晏兮和如今满口说爱的晏兮当真不是同一个人,那他为何不说?他真正的仇人现在又在哪里?
没有任何实证能证明他们不是同一人。
折辱,毁灵核,断灵脉,杀死他唯一的亲人。
这笔血债,不是凭着这两年以来的日夜温存就能轻飘飘迈过去的坎。
他如此执着于报仇,不止因为这从来都不是一道可以用情爱来作答的题,也因为这是支撑他活到现在的唯一执念。
身负血海深仇的叶暝,才是叶暝。
若连这份恨都没了,那他还是他吗,他还靠什么活下去?
就靠那句“我爱你”?
“说什么爱”
嗓音干涩不已,哑得不像自己。叶暝扯了扯唇角,垂眼看着手里被攥得皱巴巴的肚兜,缓缓低头,把脸埋进了这片红色里,疲惫不已。
下一瞬,吱呀!
碧波村的木门被从外大力推开。
清晨的薄光涌进来,裹挟着山野草木的潮湿气息。
叶暝没抬头。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然后他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动静。
“——卧槽。”
叶暝动作一顿,抬起脸。
晏兮站在门槛边。
一身风尘仆仆,粉白衣袍沾着露水,头发里还别着半片不知从哪儿蹭来的枯叶。
胸口微微起伏着,喘得不匀,一看就是急着赶回来的。
但他这会儿整个人都僵住了,小嘴张成了吃惊的“O”型。
眼前的叶暝中衣敞着,头发凌乱,手里攥着一块红肚兜,脸还埋在上面。
看着他变来变去的脸色,叶暝慢慢把手里的肚兜放下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晏兮后退一步。
“我没有。”
晏兮又退一步。
“真的没有。”
晏兮已经退到了门槛外面,半个身子都在晨光里,敏感道:“你先放下,有话好好说。”
语气听着还算稳,但表情警惕,显然在说:你小子竟变态至此!
叶暝也就沉默了。
他也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此刻任何解释听起来都很像狡辩。
解释什么?说他没有对着肚兜吸,说误会了,他只是心情不好正好手边有个肚兜所以随便埋了一下?
可严格来说,也不算误会,失忆那阵子,他确实干过比这更没法见人的事。比如仙盟大会之前闻着师兄换下来的衣裳在屋子里待了很久。
所以叶暝干脆不解释了,把肚兜往旁一搁,抬眼朝晏兮看来,嗓音压得很平,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方才去哪儿了?”
第64章
“我分明要你好好呆在我身边,你为什么不听话,私自行动,是故意想惹我生气吗?”
叶暝起身向晏兮靠近,每往前迈一步,晏兮就往后退一步,脚跟磕上门槛,还没来得及转身,后背就撞上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是叶暝施展的结界。
“我为何无故昏睡,师兄在酒里下东西了?”
后背紧贴结界的晏兮:“分明是你自己不胜酒力,自己菜!喝不了几碗就倒,还乱发酒疯,现在居然倒打一耙怪起我来了?”
他抱起胳膊,下巴高抬,脖子梗着。
看得叶暝步伐顿了顿。
晏兮余光瞄见,果然,还是得把姿态放高,先发制人,这小子就会自我怀疑起来。
心底暗喜,面上继续保持那副“师兄很生气并且占理,你最好识相点”的恶样子,只用睁开的一只眼偷偷瞥叶暝脸色:“不过嘛,看在你昨晚有乖乖听我的话,没用魔气化解酒力的份上,我就大度一点,不跟你计较了。”
尾音拖长,施恩似的
不对,不能被牵着鼻子走,叶暝反应过来:“你还没回答我你去哪儿了,说,是不是想逃跑?”
距离很近,晏兮能感受到这具身体里压着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心跳吓漏了拍,但面上不能输:“当然不是,我要是想逃跑,现在早跑没影了不是吗?哪里还会站在这里被你质问是不是要跑。”
晏兮负手而立,歪着头,目光直直地迎上叶暝。端的就是一个从容不迫,睥睨众生。
只可惜那双眼睛太干净,琥珀色的瞳仁清透见底,怎么看都只有一派温和,半点威慑也无,他就这样一眨不眨地望着叶暝,很温柔,可偏偏梦境里那把捅进胸口的刀,就是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刺入的。
温柔注视,刀锋入骨。
下一刻,晏兮把背在身后的手往前伸——
叶暝神经骤跳,耳畔持续嗡鸣。
他完全可以躲,可以抵挡,也可以一掌拍过去,在晏兮有任何异动的瞬间就把人摁进结界里碾成齑粉。
但是他只是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只手伸过来。
为什么不动,因为笃定晏兮没能力杀死他?还是他不想伤害他。
即便他们之间注定只能活一个。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清越嗓音拽回了叶暝的思绪,低头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对蓬松的长耳朵,支棱着,精神得很
兔子?
肥嘟嘟的兔子被晏兮拎着耳朵,悬在他面前晃荡。灰白相间的毛,两条后腿在半空中乱蹬。
见叶暝无动于衷,晏兮把兔子往前递了递,兔子后腿正好蹬在叶暝手背上:“先前我们在碧波村不是猎过兔子做麻辣兔头吃吗?既然是故地重游,当然得做全套。”
“别看这兔子肥肥傻傻的,刚才还斜眼看我。幸好它没化妖,要是修成精开了神志就不好杀来吃了,那多可惜啊你说是不是?”
晏兮叭叭说着,拉起叶暝的手把兔子塞进他掌心,按着他手指掂了掂,“你摸摸,这肉紧不紧实?回头做个麻辣兔头肯定好吃!”
过往记忆浮出。叶暝垂目注视手里蹬腿的肥兔子,柔软皮毛蹭过他掌心。
原来他不是要逃跑,他是去附近林子捉兔子了
他竟是这样在意与失忆的自己相处时的日子吗?
胸口黑纹隐隐发烫,感知到主人纷乱思绪的毒蛊又开始不安分地啃噬,可是已经顾不上了,叶暝眼神深得能把人吸进去,就这么把晏兮望着。
面前这人粉白衣袍沾着露水和草屑,头发里还别着半片枯叶,但他面上挂着笑,献宝似的举着兔子,跟只叼回猎物邀功的小动物似的。
他这么折腾就为了捉只丑唧唧的兔子?
就为了让自己尝到一口麻辣兔头?
叶暝突然很想抛开那些恨与血债,想就这么把人抱进怀里,问一句:是不是只要我足够对你好,我就能比失忆时候的那个自己更让你喜欢?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日复一日在杀与不杀之间反复拉扯,因为无论怎么拉扯,到最后都是一样的结果。
他杀不了晏兮。
非但不能亲自动手,也无法假借他人之手。
“吃不吃麻辣兔头你倒是吱个声啊,不吃我可放生了啊?这只兔子是个小胖子,好不容易才抓到的,放生可惜了。”
望着青年露出惋惜表情的脸,桃花眼,长睫毛,唇色因为赶路有点干,叶暝心口倏然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想抱他,亲他,想就在这儿,在这个他与失忆时的自己有过太多纠缠的木屋子里,把他狠狠揉进骨血。
晏兮面上淡定,心里早已烧香拜佛求了个遍:求求了,千万要哄骗过去啊orz
系统在他脑子里槽道:【宿主,您这糊弄人的手段真是越来越娴熟了,简直像个身经百战的海王,难怪能活到现在~】
晏兮反驳放屁,老子纯爱战神来的,活到现在也是因为我求生欲高。
倒是你个骚系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坑得不行,说好的迷药能让叶暝睡上几个时辰,结果这么快就醒了,要不是你出了岔子我能这么火急火燎地赶回来,还得现抓只兔子编理由吗?!
晏兮心说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但是为了圆谎,兔兔你死得其所!
系统决定为自己正名一下:【可我大部分时候还是挺有用的嘛!比如积分攒够了就能帮您兑换死遁道具,这才是最关键的~!】
晏兮:我现在还差多少?
【叮!】
系统激动地翻出数据:【恭喜宿主!经过这段时间的不懈努力,您目前已经拥有将近三千万积分!】
晏兮正要高兴,系统又补了一句:【只需要再双修个五百来回,就能顺利兑换死遁道具啦!】
晏兮差点两眼一翻原地噶过去。
还要五百多次???
在龙傲天失忆阶段,就是那么好哄那么好骗的简单模式下,累死累活也才赚了不到一半积分,现在叶暝恢复记忆了,整个人黑化值拉满,处在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地狱模式,他拿什么赚?拿不要脸和不要命吗?
退一步讲,就算现阶段的叶暝还愿意跟他做这个念头冒出来,晏兮自己都觉得离谱,谁知道做着做着,脑子里突然浮现起曾经的恨意,一个走神就把他掐死在床上?
叶暝那脑回路本来就异于常人,现在更是复杂得像定时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炸了。
系统适时安抚:【没逝的宿主,您别忘了,您背包里还有个关键道具“化血砂”没使用呢,万一叶暝真要下死手,大不了就用这个跟他硬刚,未必不能从他手底混个落荒而逃。】
晏兮还没来得及回话,“啪”,一个响指响在耳边。
晏兮霍然醒神,下一瞬,后脑勺多了一只手。
叶暝托着他后脑,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呼吸相闻的程度:“师兄神游,是在想什么,还是在同谁神识对话?”
握草。晏兮自问刚才溜号绝不超过半分钟,这都能被发现走神?龙傲天的洞察力恐怖如斯。
叶暝眸光微沉,神识探出,在晏兮周身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没有外来的神魂波动,没有传讯的痕迹。
要么是他直觉出错,多心了,要么
就是以他目前的修为,还捕捉不到那个“东西”。
他收回手,语气听不出情绪:“师兄的心意我收下了。”
晏兮松了口气。
“会让人拿去下厨。”
实则叶暝转手就把那只兔子收进了储物戒,下什么厨,他哪有那个闲心,留着做个标本当纪念物算了,好歹是晏兮特意抓来送他的。
晏兮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叶暝又开口了:“但是。”
男人眸光幽深,“晏师兄不事先和我说一声就擅自离开我的视线,这件事还是要罚。”
“不是,我那是——”晏兮还没来得及还嘴,叶暝手腕一翻,掌心凭空多出几颗莹莹发光的灵石。
和市面上流通的不太一样,寻常灵石有棱有角,而他掌心里的这几颗圆润光滑,泛着珍珠般的柔光。
晏兮看着看着,不知怎的,心里涌上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系统在他脑里幽幽开口:【宿主,那好像是可以用来】
“喜欢灵石么?”叶暝问。
晏兮条件反射点头,灵石嘛,当然喜欢,结果刚点完头,眼前天旋地转,视野整个颠倒过来。
腹部硌在叶暝宽阔的肩头,晏兮整个人像只被扛起来的麻袋,脸朝下,脚朝上,一头黑发散落下来,差点拖到地上。
“你干嘛?!”
晏兮挣扎,两条长腿在空中乱抬,手去够叶暝的后背想撑起来,然后“啪”地下,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他臀部。
不算轻。晏兮闷哼一声,差点叫出来,反应过来,脸腾地涨红。
“呃啊啊啊叶暝!你没大没小,以下犯上,我是你师兄,长兄如父你懂不懂,你敢打你爹?逆子!!”
没人应他。
晏兮只能眼睁睁看着木门被隔空关上,隔绝掉外头光亮
完了。
【是完了。】
系统也在脑里默默遁了:【宿主保重,我去数数还有多少次。】
……
下午,晏兮没能吃上所谓的麻辣兔头,主要是身体里多了些不该多的东西。
叶暝说,等回了魔域才肯帮他取出来。
晏兮当时趴在被褥里,脸埋进枕头,闷声闷气地骂了他八百遍,骂到嗓子都哑了,叶暝只是坐在床边,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唇角勾着点儿餍足的弧度。
现在他们站在村口,准备启程返回。
晏兮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站着,两条腿并得死紧,膝盖微微内扣,整个人重心不稳,晃来晃去。
卜村长正拉着叶暝说话。
“仙长们这次走得急,下次来多住几日,咱们村后山新开了片果园,秋天果子熟了好吃得很。”
叶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余光一直留意着晏兮。
青年站在几步之外,姿势诡异,活像屁股底下藏着钉子,还努力维持着体面的微笑。
卜村长说了一会儿后注意到晏兮,便主动上前打招呼:“晏仙长,你们这就要走了?下次来一定多住几天,咱们村的人可都念着你们的好呢!”
晏兮僵着笑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路上慢些走,平安顺遂。”
“嗯。”
“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别客气。”
“嗯。”
卜村长被他这一连串单音节回应弄得有点懵:“晏仙长今天话不多啊,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晏兮干笑:“没有。”
他不敢多说,一说话声音就容易抖。
一抖,那些不该动的玩意儿就会动。
他现在只想用眼神杀死叶暝,快走啊,你看什么看!你不是急着回去吗?!
叶暝接收到那道充满怨念的目光,唇角弯了弯。
本来还想再待一会儿的,但瞧见他师兄那张脸,从额头红到脖颈,连耳垂都染成了桃花色,小腹忽然就有点热。
对卜村长简短道别,叶暝伸手揽住晏兮的腰:“走了。”
晏兮被他半搂半扶着往外走,两条腿都在打颤,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得仿若走钢丝。
身后传来村民渐小的议论声:“诶,你们有没有觉得,晏仙长今天和昨天来的时候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也说不上来,就今天看着,莫名有点有点”
一个憨憨的村民腼腆接话:“有点怪让人脸红心跳的,刚才他打咱们跟前过,我愣是没敢正眼瞧他。”
“对对对!”先前那人一拍大腿,“就是这感觉!明明还是那张脸,可看着就是不一样了,说不上来是啥滋味,反正瞅一眼就赶紧挪开,心里头砰砰跳。”
“啥?晏仙长还是一如既往的英姿飒爽啊,有什么不敢看的,你们这都啥毛病?”
“是吗,那可能是我感觉错了吧”
“哎呀管他呢,反正晏仙长人好就行了!”
晏兮把这些话一个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脸更烫了,狠狠剜了眼叶暝。
大概由于灵石入体,这一眼水光潋滟,倒像极了在撒娇。
于是正绞尽脑汁着想要骂他的晏兮,脚下突然悬空,竟是被叶暝横抱了起来。
“啊啊啊啊你是不是有病!”
他今天已经过得够刺激了,再来真心遭不住。
“别动。”叶暝低头,嘴唇擦过他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再磨蹭,那些灵石可就真要滑出来了。”
晏兮立马僵住不敢动了。
叶暝抱着他大步走向幽銮驾,步伐稳得很,怀里的人却浑身紧绷,脚趾都蜷了起来。
踏上车厢那一刻,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了,等回到魔域把那些该死的灵石取出来,他就还是那个纯洁的他,一切全当没发生过。
然而叶暝没有把他放下来,抱着他径直走向宽敞的软榻。
晏兮:“???”
“你做什么,不是说回去再”
“我改主意了,那些灵石,我想要现在就取。”叶暝把他放在榻上,俯身压下来,“当然,你也可以当着我的面,自己动手取出来。”
呵呵,我恨限制文。
这是晏兮晕过去前最后一个念头。
……
数个时辰前,碧波村外的林子里,晏兮凭空出现,落脚之处正好有只兔子在埋头啃草。
他低头,兔子抬头,四目相对。
晏兮惊奇,兔子这么胆小的动物见了他不跑就算了,居然在斜睨了他一眼后继续撅着屁股吭哧吭哧啃它的草根,尾巴抖抖的好是嚣张!
晏兮:“就是你了。”对着那对兔耳朵一掐,一把拎起。
肥兔子惨遭背刺,四条腿在半空疯狂蹬踹,快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晏兮赶紧把它往怀里一踹,用胳膊压住,另只手摸出传音符。
灵力注入,符纸亮起微光。
“丹宸,能听到吗?”
那头沉默了几息,传来丹宸略带迟疑的声音:“晏兮?”
“这些天你去哪儿了,一直联系不上你,仙盟的人还来过妖域,我还以为——”
“我被叶暝关起来了,所以没法联系你和师门。”
“关起来?”
“对!”晏兮揉着兔耳朵生气道,“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关起来,软禁懂吧?去哪都受限制,要不是这次趁他忙偷跑出来,你现在听见的搞不好可能是我的死讯。”
丹宸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关你固然不对,但说句不好听的,兴许正因如此,你才逃过了仙盟那一波大规模搜捕。”
晏兮:“。”
这个角度很理性,晏兮也很清楚丹宸说的是实话,要是没被叶暝关着,他现在八成已经在仙盟的地牢里喝茶了。
可他就是生气!
“你可知道我师尊和小师妹他们的行踪吗?我出来之后一直联系不上。”
“七日前遇到过,当时仙盟的人追得很紧,我帮着他们躲了一次,但他们需要时时刻刻转移地方,现如今我也不确定转移到哪儿了。”
晏兮:只要没被抓到就是好事。
“你和你师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丹宸问,“他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用那么偏激的手段关你?最近修真界风波不小,归元宗、御风府、炼岳堂等门派皆投靠了他,他当真与魔域串通一气了?”
晏兮:“呃。”
这要他怎么回答,实话实说他趁叶暝失忆把叶暝当狗骗,现在人家恢复记忆了只是把我关起来没把我削成人彘都是大发慈悲?
他要是丹宸,听完这话第一反应绝对是:那你确实该关,还得谢谢人家。
“这个嘛,反正就是一些比较复杂的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晏兮含糊其辞,“你呢,你认为叶暝当真和阎枭串通一气了?”
“老实说,我不太相信。”
“为何?”
“因为他是你师弟。”丹宸说,“你相信他,而我相信你。”
晏兮:“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信他了?”
是没说过,但丹宸从他的态度和语气中感觉出来了。
晏兮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你能帮我个忙吗?”
“你说。”丹宸应得很快,下意识以为晏兮这是要自己帮忙对抗仙盟,“虽然我们妖域受仙盟管辖,对凌霄唯命是从,但”他顿住,在开口时添了份决然,“虽然我暂时拿不出证据可以证明你无辜,加上叶兄似乎堂而皇之地勾结了魔域,但我不相信你会和魔域串通陷害凌霄盟主,这件事定然有误会。我会帮你,大不了这妖域少主我不做了。”
对丹宸而言,晏兮是他在妖域之外交的第一个朋友,对他来说坚持自己的道,远比守着那个少主的位子更重要。
“只是我能力有限,恐怕帮不上太大的忙,如果能扭转局面就容易了,那样妖域也能名正言顺地集体出动。”丹宸苦笑说。
晏兮听完,低头看了眼怀里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兔子。傻兔子,都不知道自己快被吃了。
“谁说我要你对上仙盟了?”晏兮说,“我有办法。”
丹宸:“什么?”
“前提是我不能继续被关着,你只需要在我向你发送信号之后过来接应我就行,其他交给我。”
丹宸没有追问具体计划,只是沉声应下:“好。”
……
不是不跑,时机未到。
回到魔域这几天,晏兮明显感觉到叶暝来的次数少了。
之前那两天“陪”他,大概耽误了不少进程。现在叶暝每次出现都来去匆匆,眉眼间俱是阴郁沉凝,他会这样,必然和外界局势脱不了干系。
从碧波村还很平和的情况来看,阎枭的目标非常明确是道玄清,这倒是和原著不太一样,原著里阎枭的野心和寻常反派boss一样是要称霸整个修真界,而现在呢?他把精力都用在捉拿道玄清这件事上,对其他地方倒是不怎么上心。
是因为原著里道玄清已经落到了他手里,所以他可以放开手脚攻打修真界与凡间?那更不能让他把掌门师尊抓走了!
晏兮一骨碌坐起来,把灰毛球吓得“咕噜”滚到地上。
殿里陈设太暗,角落里那盆发光绿植算是唯一的光源,却也跟KTV氛围灯似的,长时间住在这种地方是个人都得抑郁。
还有那些魔修。他透过结界观察过几次,魔修的伙食是妖兽,生肉腐肉直接往嘴里塞,嚼得满嘴血沫,简直不堪入目。晏兮每次看完都觉得胃在翻跟头,食欲降低了不少,要是让阎枭尝试着把全天下都变成这种画风不敢想不敢想。
晏兮径直走向殿门,结界还在,不过经过碧波村那一遭,叶暝对结界的防备似乎松懈了些,当然多半是那家伙爽够了,暂时相信他不会逃跑,懒得再严防死守。
总之,他现在能走到殿外一定距离,再往前才会被结界拦下。
结界外一队队巡逻的魔修,黑甲森然,杀气腾腾,活像一群阴间特效。
晏兮躲在暗处,竖起耳朵听他们闲聊。
起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譬如“今天的伙食又是馊的,说是妖兽肉,我嚼了半天没嚼动”,“你昨晚输了多少魔石来着?”“别提了,裤衩都快输没了”
听着听着,话题就转了向。
“听说陨星山掌门被发现了踪迹?”
“可不是嘛,就在东边三万里外的锁心崖。咱们派出去的细作已经把消息透给仙盟那边了,那群蠢货肯定得追去,到时候让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咱们坐山观虎斗。”
“啧,还是魔尊大人手段高明,用不着咱们出手,就能叫那群仙门人窝里斗。”
“可不是嘛,最喜欢看这种戏码了。”
“说起来,咱们少主关着的那个仙门人,就是陨星山首徒吧?”
“对啊,怎么了?”
“听说长得跟天仙似的,关了那么多天也没见上一回,当真有那么好看?”
“嘿,要不要去看看?就在里头那殿里关着呢。”
“你疯了?少主的禁脔你也敢打主意?”
“哈哈我就开个玩笑,我自然是没那个胆的”
晏兮:“”
哇擦?他在魔域的名声居然被传成了叶暝的禁/脔??神来的禁/脔啊!!
算了,正事要紧,不生气,不生气才有鬼!!
锁心崖。以丹宸的速度赶过去估摸着要半天,事不宜迟。
晏兮站在结界前,调动全身灵力汇聚于掌心。
金丹大圆满,加上系统加持,这一击至少有元婴中期的威力,足够了。
一掌拍出,“轰——!”
结界应声而碎,外头的魔修齐刷刷扭头看来。那一身粉衣的青年站立结界碎裂之处,眉眼如黛。
“他跑出来了!!”
“快!拦住他!通知少主——”
晏兮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闪现到最近那队魔修面前,抬手落掌,一气呵成。
“啪!”一个魔修倒地。让你们说我是禁脔。“啪!”转身又是一掌。拍扁你们!
剩余的魔修终于反应过来,纷纷祭出法器。晏兮不进反退,一掌一个小魔修。
三息功夫,一队魔修全部倒下,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晏兮叉腰站在他们中间,召出传音符。
“丹宸。”
对面很快回应:“来了。”
凤鸣响彻魔域上空。
金红火焰划破乌压压天幕,火凤振翅而来,丹宸落于他身侧:“快上来!”
第65章
晏兮踏上火凤背脊说:“走吧丹宸,去锁心崖,我师尊他们在那边。”
gogogo!
火凤长鸣着振开凤羽,灼灼烈焰在翅缘燃烧。狂风吹得晏兮衣袍猎猎作响,他把身子伏低,揪紧了丹宸背上的羽毛。
“抓紧了!”丹宸声音混在风里。
下方魔域的建筑飞速倒退,晏兮说:系统,帮我把叶暝留在我身上的追踪魔息拔掉。
系统:【收到,正在处理——叮!扣除五百积分,追踪魔息已为宿主清除。】
晏兮回头看了眼,那座关了他好些日子的宫殿已经缩成一个小点,埋没在黑压压山石之间。
叶暝这会儿应该还在外头忙他的事吧?等回来发现结界碎了,人没了,那队巡逻的魔修被他拍晕一地,连追踪魔息都被他清除
晏兮缩了缩脖子,随即又忍不住勾起嘴角。
还挺刺激的。
他收回视线,拍了拍丹宸的背脊,扯开嗓子在风里喊:“尽量快点,得赶在叶暝反应过来之前先把我的名声洗干净!”
“好!”
火凤穿透雾障,连绵群山铺展到天际。深壑纵横交错,锁心崖就在前方三万里。
……
魔域。
黑衣曳地。远远看见结界破碎的痕迹,叶暝径直走向关押晏兮的偏殿。
殿门被一脚踹开,里面空无一人。
叶暝站在门口,墨黑色眼珠转动,缓慢扫过空荡荡的殿内。
身后廊道里传来窸窸窣窣脚步声,巡逻队魔修连滚带爬地赶了过来:“少、少主”
“人呢?”
就这两个字,声音很平,却让为首的巡逻队长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身后几个更是连跪都跪不利索,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互相搀扶着才没当场趴下。
“是属下失职!那个仙门不知道使了什么伎俩打破结界,把兄弟们打晕,然后、然后有一只火凤飞来,把他接走了!”
回应他们的只有死寂,时辰无限拉长,每一息都重得像山,跪着的魔修们只觉得自己正在被那座山一点一点压扁,压进地里碾碎成齑粉。有人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牙齿磕碰的声响分外明显。
叶暝垂眼睨他们,面上一丝表情都没有,眼底也是一片死寂,可正是这种死寂,比任何暴怒都让人恐惧。
暴怒还有发泄的出口,而这种死寂,你根本不知道它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它会以什么方式结束。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魔修终于支撑不住,膝行向前,额头狠狠磕在地上,磕得砰砰响:“属下该死!属下该死!少主饶命!少主饶命!”
其余魔修如梦初醒,也跟着磕头,磕得一个比一个响,求饶声此起彼伏。叶暝依然没说话,阖眸像是在感应什么。
片刻后睁开,沉郁眼底只剩更深的黑暗。
追踪魔息没了。
被清掉了。
晏兮不是硬闯出去的,是有预谋的,他知道自己身上有追踪魔息,所以特意清掉了。
“继续跪着。”
恐怖的压力随着叶暝的离开一点一点消散,可跪着的魔修们谁也不敢动,就那么跪了很久很久,直到确认那道身影真的走远了,才有人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我、我以为我要死了”
“我也是,少主那眼神,我的妈呀”
“闭嘴!你还敢说!”
晏兮,你以为拔掉追踪魔息就找不到你了吗,你以为丹宸能助你逃脱?
你就这么想跑?就这么不想待在我身边?
殿外,叶暝的身影像只庞大的影,有蝴蝶与萤火误入阴影范围,转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与此同时,火凤背上的晏兮打了个寒噤。
丹宸察觉到了:“冷吗?”
晏兮摇摇头,丹宸本身就是个飞行的烫炉子,浑身上下都往外透着热乎气,他哪会冷。
丹宸:“抓紧,要经过陨星山了。”
前往锁心崖这一路,陨星山是必经之地。晏兮趴低了些,透过云层缝隙往下看,山门,广场,半山腰的栈道,密密麻麻全是仙盟的人。陨星山果然被包围了。
火凤巨大的身影掠过陨星山上空,底下人群很快发现了他们。
“这是妖域的火凤!”
“上面有人,是晏兮!”
“捉拿晏兮!”
喊声此起彼伏,各色术法光芒在空中炸开,密集如雨点般朝火凤袭来。晏兮没慌,快速扫了眼底下出手的人,大多都以筑基、金丹为主,但人群最前方站着个元婴期的高阶修士。
“丹宸。”
“看到了。”丹宸稳重道,“趴好。”
火凤张口吐出一物,那物迎风便长,化作金色光罩将他们笼罩其中,轰上来剑光术法全散了。
系统:【此物为妖域至宝,金羽天障,可挡元婴及以下所有攻击~宿主,丹宸对您可真够意思的~】
晏兮颇为小骄傲地:那可不,人在修真界飘哪能没几个好兄弟。
系统:【那龙傲天也算您兄弟吗?】
晏兮:他算个屁兄弟!谁家兄弟戳人屁股的?!
【】原来您也知道啊。
系统见晏兮还是一脸“铁直相”:【那兄弟前头加个“师”字就可以戳了吗?】
晏兮:我跟你无法沟通。
底下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喝:“可恶!”
喊杀声渐渐被甩在身后,晏兮继续趴回火凤羽毛里,背后凉意还在,安慰自己应该只是风。
锁心崖上,剑拔弩张。
道玄清持剑而立,身旁风止板着脸,护紧风轻絮与她身后一众内门弟子。
周松钰目光越过那些趾高气扬的仙盟弟子,落在青云宗队伍里一道熟悉身影上。
狄星洲正被两个同门一左一右架着,姿态僵硬。从周松钰的角度看不出他受制于人,扬声开口道:“敢问狄道友,晏兮在秘境中护你性命,与你并肩抗敌,共拒魔域之人,难道连你也认定是他勾结魔域?”
狄星洲:“”
被施了禁言术无法说话。
等了几息,见狄星洲并无任何表示,周松钰叹气道:“狄道友,我曾以为你至诚至善,是修真界难得一见的赤诚之人。晏兮唤你一声‘星洲兄’,你却昧着良心装聋作哑,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狄星洲:“”
周松钰:“他要是真死了,你夜里睡得着吗?!”
狄星洲冤得想撞墙——消息一出来他就抗议了,还被关了三天黑屋子!背上这伤就是为帮晏兮兄说话挨的,可是他能怎么办?青云宗有青云宗的门规,上面压着几个老得不能再老偏偏离归西还差一口气的长老,他这个大师兄就是个摆件儿!没人听他的啊!!
可他半个字都蹦不出来,只能梗着脖子憋得满脸涨红。
“道掌门,非是我们不讲情面。”暂代凌霄出面的青云宗长老捻须微笑,语调乍听和气得很,“兹事体大,涉及盟主安危,晏兮需得交由仙盟处置,您若识大体,还请行个方便。”
他身后一年轻弟子立马接腔,嗓门大得生怕人听不见:“是啊!我们长老这是给你们机会,赶紧交出仙门叛徒晏兮!不然这串通魔域的罪,可就得你们陨星山连坐了!”
风止嗤道:“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道玄清没言语,但那说话的后辈被他一看,莫名觉得后颈发凉,忍不住后退半步。
“长老,别和他们废话了,他们若真是想,也不会东躲西藏到今日。”有仙盟弟子按耐不住。
那长老便收回了虚伪的笑意,抬手:“道掌门,得罪了。”那只手往下一压,“动手。”
刹那间刀光剑影。
风止袍袖翻飞,一剑逼退两名青云宗弟子的夹击,退回来时喘了口粗气,愤懑不已:“真是岂有此理,同为仙门正道,这群小崽子是真敢下死手啊,老夫活了几百年,还从没被晚辈追着砍过!”
素白衣裙飘动,白婉晴双手结印,一边以灵力为道玄清和风止护法,一边想提醒风止:有的,您还是有被晚辈追着打的经历的,比如与叶师侄交手时就从没占过上风。
想想还是算了,不合时宜。
风轻絮护着周松钰和十几个内门弟子往侧后方撤,她嗓子早就哑了,之前跟仙盟那些人辩驳“我大师兄不是叛徒”的话说了几百遍,说到最后嗓门都劈了也没人听,那群人耳朵里就只装得下“盟主”两个字。现在她也不说了,只咬着牙,握紧剑,时不时回头瞅一眼周松钰。
周松钰刚服下丹药不久,灵核灵脉正处于修复的关键期,白婉晴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动用灵力,不可受伤,否则功亏一篑。他这会儿连跑都跑不快,纯粹是个拖累。
“周师兄,往那边!”风轻絮拽了他一把,避开一道擦着耳边飞过的剑气的同时尖叫一声。
“你们先走!”周松钰想甩开她的手,“我在这儿只会拖累——”
“闭嘴!”风轻絮又怕又气,难得凶了一句,“不许你这么说!白师叔说了让你别乱动,你就老实跟着我!”
周松钰被她吼得一噎,竟真闭了嘴。
后头那十来名内门弟子也都伤势不轻,互相搀扶着跑上来。他们都是从陨星山一路跟着掌门逃出来的,好些天没合过眼,这会儿又被围堵,个个面色灰败,状态都不是很好。
“站住!”
前方突然冒出几名青云宗弟子,剑尖直指风轻絮等人。
风轻絮脚步一顿,把周松钰往身后一护,执剑的手紧了紧。危难迫使人成长,她不再是需要人时刻护着的小师妹,师门有难,她也能顶上。
“让开。”风轻絮忍着泪说。
“陨星山弟子,我等念你年幼,劝你莫要自误。”那几名青云宗弟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沉声开口,“你们陨星山的人到底中了什么邪?晏兮勾结魔域害得盟主遭遇不测,有什么值得你们拼命?你们这般死心塌地护他,他可会念你们半分好?”
风轻絮懒得多说,大师兄的好她说过太多次了,说他护着同门从不居功,说他为了给叶暝寻药冒险入秘境,可那些人听了只是嘲弄,说她是被蒙蔽的傻丫头,说晏兮手段高明连小师妹都能哄得团团转。这群人懂个屁!!
对方道:“速速退开,交出晏兮,此事与尔等无关,否则后果自负。”
倏然一道寒光钉在风轻絮身后山石上!是枚暗器。
说话的仙盟弟子面色一变,朝身后人群望去:是谁擅自出手?
头顶传来凤鸣。众人仰头,只见火凤振翅而来。凤背上,一道粉白身影迎风而立,昳丽容颜上没有表情,只垂着眼往下扫。
“大师兄!!”风轻絮第一个叫出来,嗓门劈叉也顾不上。
“晏兮?!”青云宗那边也是一阵骚动。
火凤俯冲而下,在落地前一刻化作人形。
晏兮站稳的瞬间,曲指一弹,一道灵力凝聚的白光射出,击中之前那从侧后方偷袭风轻絮的青云宗弟子。
“啊!”那弟子惨叫着捂住被击中的手腕。
晏兮转手一捞,将那枚钉在山石上的暗器夹在指间,若有所思拈了拈:“这不是仙门法器吧?”
方才这暗器飞行的轨迹他在上空看得很清楚,是直奔风轻絮灵台去的。若真打中了,小师妹这会儿怕是已经凉了。
风止抽空回头,见到暗器登时面色大变,一把逼退纠缠的两名弟子,掠到晏兮近前,将那枚暗器瞧了又瞧,通体漆黑,细长如针,丝丝缕缕的黑雾缭绕其中,分明是魔气!
“仙盟!!”风止额头青筋都暴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拿魔域的东西害我女儿性命?你们就是这么捉拿叛徒的??!!”
那被击中的弟子脸色煞白,捂着手腕踉跄后退,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
风止拂袖扫去,灵力直冲那弟子面门。那弟子眨眼间化作黑烟炸散开来。
四下一静,紧接着青云宗那边炸开了锅:
“魔、魔域的人?!”
“怎么会?!张师兄他是魔修?!”
“这段时间他一直冲在最前头捉拿陨星山的人!我还以为他是忠心”
“魔域细作混进我们里头了??”
青云宗长老脸色铁青,重重一挥手:“肃静!”他瞪向晏兮,“魔域细作之事容后再议!晏兮,你休想借此转移视线,今日你既然主动送上门来,就别想再逃!”
他一扬手,身后一众青云宗弟子齐刷刷上前,凛冽剑光直指晏兮。
晏兮动都没动。他根本不用自己还手,在场会帮他挡剑的人多得能数上一只手。
火焰腾起化作一面灼热火墙,将那些刺来的剑光尽数挡下!
热浪朝青云宗弟子席卷而去,逼得他们连连后退,衣袍都被燎出焦痕。
丹宸挡在晏兮身前,金棕色眸子冷冷盯着对面,身侧火焰熊熊燃烧。
青云宗长老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丹宸!你你竟敢对仙盟动手?!妖域这是要造反吗?!”
他戟指怒目:“你别忘了!当年若不是凌霄盟主开恩,准许你们妖域在中土立足,你们能有今日?!这就是你对盟主的报答?!”
“不错,凌霄盟主对我们妖域有恩不假,但——”火焰仍在丹宸周身翻涌,灼得对面的青云宗弟子根本不敢近前。
他目光越过青云宗弟子,直直望向后方高座上那抹白色,“但你们如今所拥护的仙盟盟主,当真是凌霄吗?”
四下哗然。
“什么意思?!”
“他说什么?!”
“这晏兮到底怎么回事,蓝颜祸水吗?怎么连妖域少主都被他蒙蔽了!”
青云宗长老怒喝:“胡言乱语!盟主就在这里,你眼瞎了不成?!”
“字面意思。”
众人口中的“祸水”从丹宸身后徐徐走出,迎着那群惊疑不定的青云宗弟子,以及后方高座上那道遥遥望过来的目光:“你们不是对盟主唯命是从么?若明知现在的凌霄盟主是他人伪装的,你们还愿意听他的?”
“伪装?不可能!谁有那个胆子冒充盟主?!”
“你胡说什么?!你有什么证据?!”
白衣端坐不动,视线隔着乌泱泱人群遥遥落在晏兮身上。
青云宗长老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简直一派胡言,荒谬至极,谁有那个胆子和本事冒充盟主?!道掌门!”他转向道玄清,嗓门又提高八度,“你平日事务繁忙,光琢磨如何讨伐魔修,疏忽了对门中弟子的教导!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为了逃脱罪行,什么鬼话都编得出来!”
这话太难听,风止眉毛一竖就要怼回去,被白婉晴拉了把。
“晏兮兄!”
一道声音从青云宗弟子堆里炸开,紧接着是一阵骚动。狄星洲硬生生挣脱了同门的钳制,一个箭步冲出来,银枪一横,挡在那群青云宗弟子前头,隔开他们与晏兮。
“你说我师尊是他人假冒的,可有实证?”狄星洲着急不已,“若真是如此,我真正的师尊现在又在哪里?”
“星洲!”青云宗长老气极,“你怎可听信此人鬼话?!”
狄星洲没理他,只炯炯等着晏兮回答
虽然这样可能会打击到狄星洲,但没办法了,晏兮拂袖一挥,一束光从袖中飞出,落地时化作一座半人高碑,沉沉砸落地面。
众人目光随之落去,青灰色的碑身古朴无华,上头只刻着两个字:「凌霄」
晏兮不紧不慢地把他在青云宗正阳殿地底看见的一切说了出来。比如藏在正阳殿暗道后的庙,象征已故之名的碑,被囚禁的亡魂,满堂幽幽燃着的青瓷灯。
“里头牌碑无数,全是死去的生灵,其中就包括凌霄盟主。”
狄星洲如遭雷击:“晏兮兄,你是说我师尊陨殁了?!”
此话一出群体动荡,盟主陨殁,这可比捉拿叛徒严重得多!!!
晏兮继续说:“虽殁了,但每座碑下都供着一盏灯,灯亮着说明碑里住着囚魂,或能找到建立这座庙的主人,逼他解除禁术,或许还能让亡者入轮回。”
“当真是信口雌黄,若真如你所言,那如今的仙盟之主又是何人?!”
晏兮视线越过说话的青云宗长老,停落于后方:“是啊,又是何人呢?”
人群不由自主让开一条道。
白衣端坐尽头,面容温润,眉眼和煦,正是那位失踪后又归来,一直闭门调息的仙盟盟主“凌霄”。
有青云宗弟子探手去触那魂碑,竟当真有一丝微弱的魂魄波动!
“晏兮说的是真的确有一丝魂魄被困在内,是盟主的气息!”
狄星洲的脸彻底变了。
他平日经常被说是个一根筋的憨子,可真遇上大事,直觉准得可怕,当即调转手中银枪,直抵后方之人:“是你杀了我师尊!!”
枪出如龙,刺向“凌霄”心口,后者云淡风轻一抬手,狄星洲的枪势被生生截住。
对上少年怒极的眸子,“凌霄”唇角温润笑意不变,透出几分纵然的无奈道:“星洲,你在说什么?”
“本座不就是你的师尊吗?”
狄星洲整个人僵在半空,银枪被夹得纹丝不动,任凭他如何用力,都寸进不得分毫。
“凌霄”莞尔笑着,仿佛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狄星洲握着枪杆的手都在发抖。
“你不是。”咬牙一字一句,“你不是我师尊,你杀了他!!”
“凌霄”松手,狄星洲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而就在这瞬息之间,狄星洲感受到体内大半灵力被吞噬,竟隐有力竭之象,这是魔域的招数?!
“凌霄”负手悬停于半空,垂眼俯视下方乌泱泱的人群,目光越过狄星洲,掠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青云宗弟子的脸,在道玄清身上停了下来。
目光相接,道玄清面色骤变。
晏兮仰头看着对方,说:“身为魔尊,却扮演了这么久的仙盟盟主,业务繁忙,着实不容易。”
“本座本欲暂留你性命。”恢复原貌的阎枭将视线从道玄清身上收回,重新落在晏兮脸上,“结果你这么不听话,急着赶来送死。”
青云宗弟子纷纷拔剑,清光形成剑网直指阎枭,正待长老发号施令。
不曾想那“青云宗长老”竟与阎枭遥遥拱手,而后转过身来,袖袍一挥,魔域大军从后方乌泱泱压上。
有弟子难以置信:“长老??莫非您也是魔域细作伪装的?!”
事已至此,那青云宗老头儿也不装了:“我已在元婴停留太久,再不突破,寿元将尽。现今盟主已逝,仙盟大势已去,魔尊大人许我突破的机会,本想只动陨星山,但既然如此,便用你们的血来铺这条路吧!”
转瞬间,锁心崖仿若人间炼狱。
灵力魔气四处对轰。晏兮盯上那叛变的青云宗老头儿,二话不说提剑就砍,后者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个元婴境的居然被个金丹期追得到处躲,老脸挂不住,心里更惊:“你这小子你这到底是什么招数,陨星山的功法老夫闭着眼都能拆,怎么到了你这里路子这般邪门?!还有专盯着老夫作甚?!”
有金手指加成是这样的。
系统:【没错~】
晏兮剑光不歇,抽空回了句:“没什么理由,纯粹瞧你个糟老头子不顺眼。”
青云宗长老气得胡子直抖,一边狼狈闪避一边破口大骂:“老夫修了多少年,你才修了多少年?仗着有几分本事就敢这般嚣张?待老夫缓过这口气,定要把你抽筋剥皮,拿你的元神祭我的法宝!”
吼完又被晏兮一剑逼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地上,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阎枭居高临下扫视着下方战场,见此情形,低笑说:“倒是个能折腾的,这可不见得是好事。”
“瞧你这副模样,你怕是已经猜到他来了这。”阎枭偏头,望向阴影处始终沉默的颀长黑影,“不去管管你的好师兄?”
黑发黑衣,面色沉得浸了霜。
见叶暝如此,阎枭更是带了点看戏的闲适:“之前定好的规矩既已破了,你那好师兄既碍了本座的事,性命就再留不得了。”
“你若舍不得下手,便由本座亲自——”
话未说完,一缕细若游丝的魔息已悬在他喉间,再进一寸便是血光。
阎枭瞥了眼喉间魔息,鬓边一缕白发已被割断。他笑了声,识趣地没有再刺激叶暝,往后掠了步,将战场让出来。
与此同时,仙盟后方传出骚动。
“炼岳堂的弟子,你们往哪儿冲?!”
“归元宗和御风府的人呢?!为何撤了?!”
惊呼声四起。正把青云宗长老当皮球拍的晏兮转头,只见原本与仙盟并肩作战的归元宗等势力竟在这一齐齐扭转方向,剑锋指向了以青云宗为首的仙盟!
“尔等叛变!!!”有人难以置信地怒吼。
耳畔响起丹宸说过的——
“他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用那么偏激的手段关你?最近修真界风波不小,归元宗、御风府、炼岳堂等门派皆投靠了他,他当真与魔域串通一气了?”
预感到什么,晏兮倏然望向半空。
果不其然,一道黑影悬停在那,叶暝正看着他。
隔着重重敌阵,漫天血雾,沉沉地看过来。
……
战局陡然逆转。
仙盟被两面夹击,阵脚大乱。
青云宗叛徒老头瞅准晏兮分神的空档,正欲溜走,晏兮余光瞥见,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那本就稀疏的头发,刚要把他拽回来,一道枪茫破空而来。
“铛——!”
狄星洲横枪挡在晏兮身前,瞪着眼不可置信:“叶兄你干嘛?想切磋冲着我来啊,对着晏兮兄做什么!”
叶暝手持漆黑长剑,整个人煞气缭绕。
方才奔着晏兮去的那一剑他并未用全力,只求让人失去行动能力,此时剑锋转向狄星洲,那仅剩的克制便彻底崩断。
狄星洲察觉不对:“叶兄??”
剑势陡然一沉,杀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狄星洲拼尽全力格挡,可那股力实在太大,直接把他虎口震裂,血飞溅而出,他被轰得倒飞出去,撑着枪杆想要起身,可整条胳膊手臂都在发麻颤抖,一丝力气都使不上。
叶暝从他身侧走过,连余光都没分给过他。
“之前我就说过。”叶暝寒声,“我不与人切磋,我只会动真格,出手便是奔着取人性命去的。”
狄星洲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色身影一步步逼近晏兮。
丹宸从侧方冲上来,烈焰在晏兮身前凝成一层防护罩:“叶暝,你冷静一点!先让归元宗和炼岳堂他们撤走,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商量?”
叶暝:“让开。”
黑眸越过说话的丹宸,一眨不眨落在晏兮身上,“别逼我在师兄面前杀你。”
火焰又燃旺了几分。丹宸寸步不让,可他心里清楚,挡不住。面前这人已与秘境时不同,气息深沉陌生得可怕。
“你先让开吧,丹宸。”一只手按上丹宸肩膀,晏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我和他说。”
丹宸:“这怎么行,他现在这个状况——”
“没逝的,你不是说相信我吗,而我也确实相信叶暝不会伤害我。”
晏兮对上叶暝的眼睛,看到听了这话的男人眼睫轻动。黑剑横陈,紧贴晏兮的脖颈。
“师兄这么有自信?”
“叶暝!!”包括丹宸狄星洲在内,陨星山的同门们早已按捺不住,周松钰往前冲了几步,又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敌人拦截,急得破口大骂:“你他妈别胡来,那是你师兄!”
“之前你们不是整天腻在一起吗,你们不是狗男男吗?你现在是走火入魔了还是被人夺舍了?!他要是少一根头发,我跟你没完!”
风止也是面色铁青:“叶暝你清醒一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风轻絮:“阿暝!我相信你不是真的背叛了陨星山,你没有勾结魔域,你做这一切都是有苦衷的对不对?!”
黑剑悬在晏兮颈侧,始终没有落下。叶暝就是要看晏兮的反应,害怕也好,愤怒也罢,哪怕是动手反抗,都能让他有个理由继续这场对峙。
偏偏晏兮什么都没做。没有预想中的恐惧,没有与他反目,没有躲,反而主动搭住他手腕,举止自然得和曾经没分别。
晏兮往前近一步,剑刃往后退半寸。
再近,再退,直到长剑再也无法悬住,黑剑溃散,化为魔气悉数汇入叶暝掌心。
晏兮启唇,隐隐中猜测到晏兮要说什么,叶暝扣住晏兮手腕:“走!”
魔域。
晏兮被叶暝一路拽进殿内,“等等叶暝,你先放开我,我们谈谈!”
“谈什么?”
“现在我在仙盟面前澄清了自己,都知道凌霄是阎枭假扮的,我被诬陷的事翻篇了,仙盟没必要再抓我!”
叶暝没回头也没松手,晏兮踉跄着跟上他步伐,几次试图挣脱都是徒劳。
直到殿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叶暝才终于停下,松开死死握住他的手。
“你手上现在有归元宗御风府炼岳堂那些势力,只要你肯倒戈,就算阎枭是化神境又怎么样?现在有我师尊,风止长老,还有青云宗幻音阁,那么多战力,再加上你手上的势力,我们和魔域正面刚,胜算至少七成以上。”晏兮揉着手腕道,“之前你投靠阎枭,不就是为了应付当时的局面吗?我被通缉,仙盟要抓我,你别无选择,所以把我关了起来,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局势反转,你没必要再替阎枭——”
“师兄说完了吗?”
叶暝转过身,黑洞洞的眼平静得好似一潭死水,晏兮被看得心头莫名一突。
“你以为我投靠阎枭是为了你?”
“你以为我做这些,是因为你被仙盟通缉,所以我要保护你?”
叶暝说:“晏师兄,你是不是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
“呃。”晏兮忐忑不安地,“难道不是吗?”
叶暝注视着他。
须臾,就在晏兮兀自打了个寒噤,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不要脸厚脸皮自作多情的时候——
“是。”叶暝听见自己说。
这个字出口,心在一瞬间塌陷。
晏兮尚未反应过来,叶暝苦涩说:“所以你又是怎么对我的,嗯?你骗我,把我当傻子一样耍,事到如今还逃跑。”
“仙盟误会你又怎样,那究竟有什么关系,你那么在乎名声吗,你有我不就够了吗,我是会亏待你不成?”
“你到底为什么要在乎那么多,为什么要在乎那些人?别人误会你你就跑,你就拼了命地想离开我,非要淌这趟浑水!”
越说越难以遏制。
晏兮张了张嘴,被叶暝一把扣住下巴,迫使他抬头直视自己。
“还七成胜算,你真当阎枭那么好对付?道玄清他们的死活你管得了吗,你先管好你自己!”叶暝说,“师兄只需要待在我身边就够了,就凭你对我做过的事,还指望我放你走?我就是把你关在身边一辈子又怎样?!”
漆黑狭长的眸近在咫尺。
晏兮逐渐发现自己看不透他了。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晏兮声音有点飘,“只是为了这样?”
“是,仙盟是存是亡与我何干?那些人的死活我更是半点不在意,我早说过了,师兄心心念念的那个失忆蠢货叶暝早已经死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投靠阎枭?”
晏兮没吭声,从刚才起就察觉到不对劲。
叶暝面色煞白,情绪激荡,说话时声线不稳,呼吸也乱。
他伸手想去探他的脉,手腕被一把攥住。叶暝攥得很紧,不让晏兮碰到他,随后用力一拉,另只手扣住晏兮后脑勺,带着近乎宣泄的力道狠狠吻下去。
唇齿纠缠,勾出银丝。晏兮被吻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用力捶打叶暝胸口,连锤了好多下,对方才终于放开他。
晏兮腿软得站不住,全靠叶暝还着他一条胳膊才没跌坐在地。
尽管脑袋发懵,也不妨碍他意识到事态似乎脱离了掌控。
比起晏兮面上藏不住的震惊跟茫然,反倒是叶暝自己先红了眼眶:“还不明白吗,我不是为了你,就算是也只是为了你的身体,毕竟你可以给我提供不少乐趣。”
后半句落下,晏兮这才抬头。
怔忡在眼底一闪而逝,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无声碎裂。
可就像晏兮没发现叶暝眼角的泪痕,叶暝亦对他无所察觉:“我不是周松钰,旧账算不完,无法一笔勾销。你我之间,只能活一个。”
“答案是什么,师兄应该很清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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