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晏兮、狄星洲和白婉晴刚从客栈冲出来,便见天穹之上一黑一紫两股魔气正在对轰,场面那叫个天崩地裂。
阎枭起初以单手应对,逐渐发现无法轻描淡写接下叶暝的攻势后,双手合力抵下一击。
“短短一年出头的时间从金丹越过元婴、合体,直入化神,本座活了几百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像你这样的天才。”他收手悬停,“看来没少下功夫,装得也不错,早就想反了吧?”
“天才不敢当,倒是你活了一把年纪,见识却浅薄得可怜。”叶暝冷嗤,“真以为凭条蛊便能叫我俯首听命?我生平最恨遭人摆布,而你唯一的长处,就是能次次触我逆鳞。”
“不过看在前辈那么自负的份上,我会一剑送你归西,不叫你多受折磨。”
阎枭不怒反笑:“有骨气,可惜——”
话音未落,叶暝手中黑剑已携带黑焰直劈而下!
晏兮在下方看得连连点头:对对对,别跟他废话,让他知道什么叫反派死于话多!
阎枭侧身避开这一击,反手拍出,黑焰紫芒剧烈相撞,爆开的余波将屋顶掀得瓦片横飞,地面皲裂。
“可惜不自量力。”阎枭补充。
叶暝不接话,剑势一转再次袭上。
底下从苍梧山逃到此处的仙盟残存势力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这叶暝不是投靠阎枭了吗?怎么突然就自己人打起来了??”
“谁知道啊,该不会是为了争权夺利闹翻了吧?”
“你们管他为什么打!重点是——他不是金丹境吗?!这能和魔尊阎枭打得有来有回的架势哪点像金丹?!”
“你不说我都没注意,这是化神境啊!!”
“从金丹直接化神?开什么玩笑?!”
“从金丹越过元婴和合体两个大境界直接踏入化神有史以来,怕是只有叶道友这一人了。”被部下搀扶的妖域尊主捂着伤口,客观说,“这并非好事。连跳两个大境界,根基不稳,存在一定爆体而亡的风险,遑论叶道友刚入化神,论根基与经验皆不及阎枭,与阎枭的这一仗,他胜算不大。”
周围听到这话的修士都沉默了,晏兮也沉默,心底却不这样认为,叶暝既然敢在今天动手,就绝不可能没考虑到这一点。
正想着,半空中的战局又起了变化。
一道琴音陡然响起,直冲云霄,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屋顶上,幻音阁阁主盘膝而坐,膝上一张古琴,十指翻飞如蝶。琴音所过之处,下方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魔域大军竟纷纷僵住,继而调转方向,朝着身边的同伴挥刀!
“怎么回事?!”
“琴音操控心智!可幻音阁阁主不是刚才就死在苍梧山一战了吗?!”
合欢派宗主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另一侧,替幻音阁阁主挡下袭来的暗器,笑得花枝乱颤:“多亏叶道友的假死计策,让我等能安然活到今日,叶小道友当真是足智多谋,可惜”她惋惜地叹了口气,“叶小道友年纪轻轻却早已有心上人,拒绝了与我结为道侣的提议呢。”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往晏兮这边瞟。
晏兮:“”瞅什么瞅!
到底谁承认过是他心上人了,为什么你们那么自觉地瞅我??!
“你们快看!!”有人惊呼。
顺着那人指的方向望去,远处涌来的归元宗炼岳堂御风府的修士队伍里有几张熟悉的面孔,晏兮定睛一看,愣住了。
那是陨星山弟子的脸。
有人道:“不是说陨星山被烧之后,弟子全都死光了吗??”
晏兮注意到有道青色身影正由远及近,似乎因为受了伤,走得不太快。
等反应过来,他已经拔腿冲了过去:“掌门师尊!”
跑太急差点一脑门撞进道玄清怀里,好在最后一步堪堪刹住。
道玄清轻轻按了按他的肩,一贯冷淡的眉眼在看过来时显出几分柔和:“兮儿。”
“除去被阎枭亲手杀害,陨星山大部分弟子都被叶暝在暗中转移,魔域那边巡逻的魔修也有部分归顺于叶暝。为让阎枭放松戒心,我被抓也是计划中的一环。抱歉,没有机会能告诉你。”
晏兮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转头望向半空中那道黑色身影。
原来你做了这么多。
你却什么都不说。
底下骚动还在继续,有人恍然大悟:“原来叶暝没叛变啊,他一直都是卧底!”
也有人撇嘴:“那可不一定,没准是听说谁能拿下阎枭谁就能当仙盟盟主,这才倒戈的。”
猜测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晏兮不屑听,仰头看着叶暝和阎枭在云端激战,黑焰翻涌,剑气纵横,一招一式都充满毁天灭地的威势。
果然是龙傲天,这才是龙傲天!爷摊牌了都给他跪下!
晏兮正为自己有个这么牛逼轰轰的假道侣爽着,半空中传来声短促的闷哼。
阎枭动了真格,一掌劈向弹琴的幻音阁阁主,合欢派宗主急忙护法却没能挡住,两人齐齐被掀飞出去,古琴从中间断成两截,琴音戛然而止。
下方被操控心智的魔域大军霎那间清醒,乱成一团。
叶暝伺机一剑刺向阎枭后心,即将得手之际,阎枭冷淡吐出一字:“蛊。”
叶暝身形一顿,胸口那团黑纹仿佛被唤醒的毒蛇不断向上蔓延,不过几息之间,便爬上了脖颈下颌,一直蔓延到半张脸。
触目惊心,底下一片倒吸气声。晏兮心脏狠狠一缩。
“你本可以跟着本座,享受无数优待。”阎枭转身面向叶暝,好整以暇地,“本座看中你的资质,即便你杀了魅璃,本座也愿意给你一条生路。何必如此?”
叶暝嘲弄:“给你这糟老头子当狗也算生路?”
阎枭:“死到临头还在乎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自尊心是最狗屁的东西。”叶暝咳出一口血沫,目光越过阎枭,往底下某个方向瞟了眼,“我可以当狗。”
又转回阎枭脸上,唇角冷笑更深,“但你就算了,跪我面前汪汪叫两声差不多了。”
离得太远,被叶暝瞟了一眼的晏兮只看见他动了动嘴,一个字都听不清。
“晏兮兄你待在这儿,我去帮忙!”
妖域尊主幻音阁阁主和合欢派宗主纷纷受伤,眼下能帮的上忙的也就狄星洲了。
见他拎着银枪冲出去,丹宸紧随其后,火凤虚影在身后展开,白婉晴在他们经过时扬手一抬,两个小玉瓶分别落入两人兜里:“三百灵石一瓶的高阶回血丹,省着点用。”
面对这些扑上来的人,阎枭眼底划过一丝不耐,偏偏这些人里还没有道玄清,后者连与他动手都不屑,只知道护着他那徒弟!
下一瞬,阎枭身上气息陡然增长,庞大威压从天穹碾压而下,压得人膝盖发软,几乎站不起来,修为低一些的直接口鼻溢血,瘫倒在地。
“大大大大乘境?!”
“阎枭这厮怎么能——”
“毕竟是老牌化神,强行提升境界也不是不可能,但这也太”
叶暝攻势不减,胸口那团黑纹几乎爬满了整张脸。
狄星洲银枪刺到一半便被震飞出去,丹宸的情况也差不多,仙盟这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势力在阎枭的大乘威压面前如同纸糊一般。
“本座曾以为你与本座是一类人,既是如此,你也休怪本座无情。”阎枭居高临下睨着,“下辈子,记得选对路。”
魔气脱手而出,直取叶暝!
叶暝动不了,毒蛊噬心,威压太重,他连抬剑的力气都没,就这么死了吗?
望着迎面而来的魔气,心里想的是这样也好,至少不能让阎枭攻占人间。
这里几乎每一寸土地,都和师兄一起走过。虽然师兄喜欢的大概率只是失忆时的自己,但这些回忆对他而言已经足够美好了。
他与师兄之间只能活一个,他选师兄生,他死。
噬魂燃烬,魔骨成灰。叶暝阖上眼,调动全身最后一丝气力,魔息汹涌翻腾,如决堤之渊。
就算死,也要拉着阎枭一起!
但是预想中的冲击没有到来,在底下传来道玄清喊声的同时,有什么东西比他更快地撞进了那道魔气。
“兮儿——!!”
叶暝猛地睁眼,天地间所有的喧嚣都远去,只剩下从天而降的粉衣身影,衣袂翻飞如落花,视野被铺天盖地的粉色占据,晏兮整个人挡在叶暝面前,替他接下了这一击!
天地间骤然寂静,底下所有人的呐喊叶暝都听不见了。
他目眦欲裂,在晏兮倒飞出去前一刻一把接住,两人往下坠落,叶暝竭力稳住身形,踩着虚空连踏几步,终于落回地面。
“师兄师兄!!”叶暝声音在抖,手也抖,面色煞白如纸,手忙脚乱地要为晏兮把脉。
这次换晏兮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把了,呛咳出一大口血,兜里的灰毛球咕噜噜滚到地上:“先别喊这会儿还没死。”
还没到这场戏。
“那庙里的两座无灯之碑,你们可知是留给谁的?”阎枭从云端降落,见到这一幕忽而古怪地笑了,“便是为你二人所备。”
管你给谁备的反正你要噶!晏兮从袖中摸出第一卷画轴用尽最后气力朝阎枭砸去。画轴在半空展开,那幅三人画卷映入阎枭瞳孔。
眼看阎枭动作凝滞了一瞬,晏兮在脑子里嚎道:系统,使用道具“化血砂”!!
【叮!道具化血砂(致命毒物),一旦接触血肉即可引发剧烈腐蚀,对魔气有抑制作用。是否确认对“阎枭”使用?】
确认!!!
一缕暗红光芒从晏兮袖中飞出,正中阎枭面门!
阎枭抬手去挡,本来没当回事,可那暗红之物沾上皮肤的霎那便化作无数细小血珠疯狂地腐蚀着魔气。他闷哼一声,护体魔气竟出现了短暂溃散。
“趁现在——!!”
叶暝反应最快,漆黑长剑直刺阎枭心口一处陈年旧伤。
那是很久以前道玄清留下的伤,也是阎枭身上唯一的弱点。
剑入血肉,阎枭垂眸望着胸口透出的剑尖,神色复杂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就是像在笑,又像在叹气。
他转动眸瞳,望了人群中道玄清一眼,对上道玄清堪称漠然的视线,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黑血,身体开始崩解,一点一点,化作飞灰。
天穹之后那属于大乘境的可怖威压消失了,魔尊陨落,被抽走了主心骨的魔域大军立刻溃散。
这一仗赢了,人间守住了。
“死了!!魔尊死了!!”
“我们赢了!赢了!!”
“仙盟万岁!!!”
叶暝识海里嗡鸣一片,抱着晏兮慢慢跪坐在地上:“师兄。”
晏兮没应。
叶暝低头看去,青年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角开始往外渗血。他慌忙抬手去探晏兮的灵脉,空的。
“为什么是空的。”
叶暝喃喃,嗓音发颤。
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入自己体内,温热,柔软,泉水一般流淌,像是——
叶暝瞳孔骤缩,金丹,师兄在用自己的金丹替他修复灵核灵脉!
灵核在发热,灵脉在被滋养。
“不、不要!!”声音彻底变了调,叶暝做错了天大的事情一般不断摇头,手足无措地想要触碰晏兮,又不敢,仿佛眼前的人一碰就会消散,慌乱得语无伦次,“晏师兄你停下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关着你,我不该吓你,我不该你停下!!”
“喊什么啊。”睁眼对上他那红透了的眼眶,晏兮睫毛抖了一下,“不是说二选一吗,这样我就不欠你的了。”
白婉晴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阎枭死去的那块地面留下的一摊暗红痕迹,说:“这化血砂存放挺久了,至少两年以上。”
丹宸闻言愣住,两年前玄冥幽墟还没开启,仙盟也还没大乱。
“我从来不觉得师兄欠我!师兄对不起,我求你别这样好不好?你有化血砂那种毒物为什么一开始就不对我使用,你想杀我,折磨我,毁我灵核断我灵脉都可以,你想杀我轻而易举!我保证我绝对哼都不哼一声。”叶暝面色惨白,“我、我一开始就想过赴死,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舍不得你,想在死之前把你留在身边这是我的私心,从来没有什么二选一!就算要死也是我死!师兄你不许死,你不许——”
就许就许。
晏兮费力抬起手腕,摸到他脸上那片还没褪尽的黑纹:“别哭,我死了但没完全死,我会回来找你的。”
“找我索命吗,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但是师兄你不准死!”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说我不会死的”
“你又骗我,你每次都骗我别的事情也就算了,我认了,但是这件事,我不许你”叶暝抓住晏兮的手,额头抵着他额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晏兮脸上,“如果师兄死了,我也要死。”
晏兮瞳孔微微收缩,不是吧傲天,这你都跟我争?
却听叶暝继续道:“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说真的,道侣本该生生世世在一起,师兄若先走,我便去追你,追到黄泉奈何桥,追到你投胎转世总之,你别想甩掉我。”
叶暝眼眶里全是血泪,深邃发亮的黑眸执拗得吓人,他是真的会说到做到!
晏兮快把眼睛瞪出来。
卧槽,不行,你死了全世界跟着死,那我他爹的还能死遁到哪去?!
最后再骗一波。
染血的唇轻动,灰毛球在腿边咕噜咕噜滚着,晏兮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不会离开你的,叶暝师兄之前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因为没有经验,不清楚喜欢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可跟你相处了这么久,我发现,我确实是非常喜欢你的。”
叶暝一愣。
“喜欢失忆时候的你是必然,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被我一骗就信的傻瓜那么可爱,我怎么会不喜欢?如果那时候我就能发现我的感情如果我还能在你身边停留得久一点”晏兮喘了口气,声量越来越弱,“我也一定会爱上现在的你,因为你们本来就是同一人。”
“在师兄心里,那个叫叶暝的,是我最重要的道侣,我根本舍不得离开。”
叶暝抱着他的手收紧:“那你就留下来啊师兄你留下来,要我等多久都可以!!”
“你别不要我”
“叶暝,为了我你要好好活着,更是为了你自己。等师兄去找你,师兄没有不要你,答应我不要伤害自己,好吗?”
说完这句晏兮已经没力气再说了,静静瞧向叶暝,等待答案。
情绪激荡导致叶暝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
周围渐渐静下来,在场众人都很清楚,晏兮的状况已无力回天。
丹宸金棕色眸子里呈满哀伤,狄星洲握着银枪的手在抖,白婉晴别过脸,叹了很长一口气。
道玄清站在人群之外,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静静看着这一幕。他恍惚想起很久以前,阎枭抱着年幼的晏兮,笑着说“这小家伙以后长大了,不知道会便宜哪个臭小子”,然后就会遭到晏兮的反驳说“我讨厌臭男人,我以后要找姑娘的!”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物是人非,如今站在这里,看着自己带大的徒弟躺在别人怀里,看着那个曾经阴鸷狠戾的少年哭得像个孩子。原来无论过了多少年,有些痛还是会一模一样。
晏兮阖眼,呼吸逐渐弱了下去。
“以此身之殒,换你梦魇尽消,道心永固。”
最后一丝生机消散瞬间,叶暝只觉怀里一空,青年的身体化作漫天桃花,纷纷扬扬散入风中。
他伸手去抓,只勾得桃花一瓣,未曾捂热,便也消散了。
“师兄”
半空中,一道透明灵体默默蹲了下来,相貌与晏兮一般无二。
灰毛球也变成了透明模样,像是跟着他一块儿没了,晏兮把它揣进怀里,一人一球就这么一起蹲在叶暝旁边,歪着头看他。
叶暝跪在原地,怔忡地望着空荡荡的掌心。
晏兮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那个不可一世、偏执病态的龙傲天,这会儿居然跪在地上,哭得像个丢了全世界的孩子。
【叮——系统升级——】
【角色:叶暝】
【状态:记忆恢复(100%),蛊虫沉睡】
【修为:化神境初期】
【仇恨值(对宿主):100/10000(低)】
【好感度(对宿主)5001/5000(上限,数据溢出)】
【黑化数值清零】
【其他:灵核(加速自愈中),灵脉(已修复)】
【恭喜宿主,积分已满足兑换“涅槃轮回”道具条件。】
系统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是否现在结算~?】
晏兮:“你这不废话吗,劳资费劲巴拉攒积分为的就是这一刻,结算结算!”
重塑灵核灵脉能延长叶暝寿命,阎枭不一定真死了,但至少能为叶暝争取到时间,等我死遁后归来再帮叶暝想办法彻底解蛊。
【好嘞,考虑到此前宿主询问过相关问题,清空记忆与直接死遁可一并结算,宿主选择“记忆清空丸”的话,这段前程往事就再也记不起来了哦!保证您的直男面子~!】
晏兮:“”骚系统挺人性化。
没了性命威胁,顺利死遁已成定局,晏兮倒是不急着做选择了。他难得静下心来,认真打量叶暝那张被血红泪水打湿了的脸和睫羽。
心跳忽然“扑通扑通”地有些快。
其实之前对待叶暝就经常心口乱跳,那时以为自己是面对恢复记忆的龙傲天小命不保事实上也的确是,龙傲天跟特么男鬼似的。
而这一次自己的小命确实无了,为什么反而跳得更加剧烈了呢?
应该不是看叶暝哭得很可怜的原因他没那么恶趣味。
那会不会是因为喜欢?
不知道,晏兮只知道原主有句话说的没错,臭男人有什么好喜欢的,当个朋友知己就差不多了。但他也清楚一件事,他已经不想“教他向善”了,叶暝根本没做错什么,相反做的很好。他也懒得再给自己找什么“要留在他身边”的理由,什么赎罪、拯救,他没那么伟大。
他纯粹只是想陪着叶暝。
唔,可能这就是喜欢?
算了,想不明白,可能得等他换个身份重新出现在叶暝面前之后才知道吧。
【宿主,请选择——】
面前浮现出两个选项:
【是,清空记忆并死遁】
【否,直接死遁】
晏兮的手指悬在半空。
盯着那个【否】字,一点一点地挪过去。
他想选这个。
他想记住叶暝。
就算以后他换了新身份回来,叶暝能认出他,说一句“师兄终于回来了”,他也能坦坦荡荡回应叶暝一句:“看,这次师兄没骗你吧?”
他想——
“晏兮兄——!!!”
一道杀年猪般的嚎叫从不远处的人群中炸开,狄星洲甩开丹宸阻拦的手,流着两条宽面条泪冲了过来:“你不能死啊晏兮兄!!你还没和我切磋呢!你答应过我的!!”
他冲得太猛太快,直接撞上了晏兮的灵体。
我去怎么还能碰到劳资?!
晏兮被撞了个跟头,手指狠狠戳上光屏中选项,他一屁股坐地上,捂着脑袋还没反应过来。
【叮!宿主已做出选择。】
刺目的光芒从虚空中涌来。
晏兮拼命回头,想再看一眼叶暝,再这样哭下去眼睛得哭瞎掉吧?血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这种形容我只在狗血小说中看到过啊,以后我换个新身份回来该不会碰见个哭瞎了眼跪断了腿的叶暝吧?那也太惨了,怎么也不来个人来搭把手?哦可能是叶暝看起来太生人勿近了那些人没敢。
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白光。
而在那最后时刻,【是,清空记忆并死遁】的选项亮着,在光晕中闪烁许久后,将晏兮灵体整个吞没。
第72章
人间,华街戏楼。
华街是人间最繁华的地段之一,白日里商贾云集,入夜后更是灯火通明。
戏楼就坐落在华街正中,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朱红的廊柱上雕着缠枝莲花,檐角悬着铜铃,夜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门口立着块木牌,上面贴着两张告示:【招杂工两名,负责洒扫搬运,月薪三十枚灵石,包吃住。要求:手脚麻利,不偷懒。】
【招戏伶若干,男女不限,能歌善舞者优先,月薪二百枚灵石起,另有赏钱分成。要求:容貌端正,无经验可教。】
告示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特殊接待另算,价高者得。”
兔十七还记得第一次看到那小字白眼翻上了天灵盖差点没转回来,古代人就是不一样哈,明目张胆地搞煌。
戏楼内部比外面看着还要阔气,正对大门的是个半人高的戏台,台面擦得锃亮,两侧挂着大红绸缎的帷幕,台上摆着几张矮几,几上放着琵琶小鼓等乐器,乐班正在调音,叮叮咚咚混着台下看客的谈笑声,热闹非凡。
戏台对面是二楼的雅座,用雕花木栏隔成一间间,里面摆着软榻和茶案,方便那些有钱的主儿一边喝茶一边看戏。雅座下头还有一层散座,长条凳摆得密密麻麻,这会儿已经坐满了人,嗑瓜子喝茶交头接耳地烟气缭绕。
“诶,一会儿是谁上台啊?”
“时栖!”
“时栖?没听过的名字,新人吗?”
“是啊,新人,但最近可红了。”说话人款款而谈道,“莲步轻移生碧水,罗裙旋开展月华。听说这人演出必须戴面纱,还不接散客,给再多灵石都不接,上次有个富商砸了一千灵石想请他喝杯茶,人家愣是给拒绝了!”
“这么傲?”
“嗐,人家有傲的资本,那身段,那舞姿啧啧,你看过就知道了。”
正说着,台上的灯火暗了几分,曲子换了调。琵琶声戛然而止,一道笛音破空而起,清冽如冰棱坠玉盘,惊艳得让人心尖一颤。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台侧,只见一道身影款款而出。
身披云肩,面覆轻纱,琥珀桃花眸流转间似含三分春水,细瞧又清冷得远离尘嚣,广袖如云,腰肢轻转,烛火将那袭素白戏服染上光,不是画中人,胜似画中人。
真真当得一句,莲步轻移生碧水,罗裙旋开展月华。
台下看客如痴如醉。
座中有人涎水挂腮,痴痴问了句:“这这这跳的是什么舞曲啊?”
“神佛引。”
“神佛引?什么来头?”
“你竟不知?当今修真界那位‘渊狱剑主’尊上,你可晓得?”
“这谁不晓得,坐拥青云宗、陨星山与魔域三地,修为通天那位。”
“正是,当今修真界那位‘渊狱剑主’尊上一百年前曾是陨星山弟子,跟他师兄也就是那位首徒情同手足,后结为道侣,奈何仙盟之战骤起,魔尊阎枭设下死局,首徒为护剑主生生受了一击,当场殒命。”
台下唏嘘一片。
“剑主后来把青云宗陨星山还有魔域地盘合一,号曰“渊域”,自此修真界都归他管。但自从那位道侣死了之后,据说剑主一直独居在渊域最深处百载未出,渊域内外事务皆托付于昔日陨星山弟子周氏之手。”
“这舞就是人间百姓感念当年仙魔一战护佑之恩,自行编演的。从拜入山门开始,到相知相爱,再到生死离别。听闻当年那位首徒身陨之时,剑主跪地恸哭,血泪流尽,久久不起。”那人叹了声,“百姓们只盼神佛开恩,能将剑主那早逝的亡妻唤回。”
“嚯——”旁听者动容,“怪不得这舞跳得如此入魂,生生把那种生死相许的情意给跳出来了!”
台上,时栖正跳到最后一节。
长袖飞扬间飘来片片桃花瓣,身影在花雨中旋转,舒展,收势,最后定格于一个回眸的姿态,长袖垂落,云肩轻曳,稳稳立于台上。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喝彩。
“好!!”
“再来一段!”
“赏!给我赏!”
大大小小的灵石往台上扔,时栖微微欠身,算是谢过,随即转身,云肩曳地,款款退入后台。
后台。
时栖刚走下来,迎面就撞上个穿着戏楼杂役服的小厮,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时栖公子,有人要您接待散客。”
时栖眼角瞥过,琥珀色眸清冷又疏离,刚在台上跳完舞,眼尾还沾了朵桃花瓣,衬得这张脸愈发人面桃花。
“小的知晓您向来不接待,可这位客人身份不一般,是镇妖司司长之子,李公子!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来找您了,都来七八回了,回回都给您大赏,咱们戏楼也不好得罪”小厮陪着笑道。
镇妖司。
时栖唇角小幅度抽了抽,差点没绷住高贵冷艳的人设:“不去。”
“可那位李公子是真的有钱,而且他就在雅座等着,您就见一面”
“不去。”
“时栖公子——”
“说了不去。”你大爷的!
时栖绕过他径直往自己房间走。
小厮追了两步,又停住,对着他背影叹气:“那、那好吧,我这就去回了李公子,您别放心上,戏楼这边肯定不会为难您。”
时栖头也不回。
他一路矜持着走过长廊,余光瞥见对面二楼雅座的栏杆边站着个锦衣公子。
那人长得中上之姿,清秀有余,一双尖锐细长的眼正直直盯着他看,目光几乎是跟着他走的。
时栖面无表情收回视线,推门进了自己房间。
……
门一关,时栖整个人往门板上一靠,长吁了口气:“累死了。”
话音刚落,脑袋上啵地弹出一对毛茸茸的兔耳,软趴趴地耷拉下来。
方才在演出台上仙气飘飘的戏伶,眨眼间成了只古灵精怪的小兔妖。
灰毛球从床帐里跳出来,落到桌上滚了两圈后蹦到兔十七的肚子上,圆滚滚一团窝着。
“当打工人真累。”兔十七揣着它呈大字型往床上一瘫,“白天卖笑晚上卖艺,赚的都是血汗钱,今晚我非得干他个三大碗灵米饭不可,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灰毛球在他瘪瘪的肚子上弹了弹,开口说话:“宿主别嚎了,再嚎隔壁都能听见。”
“听见就听见,谁还没个下班发疯的时候,我要吃饭,吃肉,吃那种不用我动筷子就能自己飞进嘴里的肉!”
“那是死人享的福。”
“那我就是死人,一个被工作榨干的行尸走肉。”
灰毛球:“宿主刚才在台上不是挺仙的吗?”
“台上是台上,台下是台下。”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兔十七双眼无神地对着天花板,“那叫职业素养,下了台我就是只废兔,只想吃饭睡觉打豆豆。”
“豆豆是谁?”
“你。”
灰毛球:“”
“可这是宿主自己选的工作呀,没事的宿主,至少拿钱多。”
“拿钱多?”兔十七冷笑,“真正拿钱多的是特殊服务,白天上吊班,晚上吊上班,开什么玩笑?”
“”灰毛球,“这话太糙了宿主。”
懒得理它,从床底下掏出个算盘噼里啪啦拨了起来,“今天赏钱不少,加上月薪去掉分成嗯,还行。”
灰毛球凑过来看:“宿主存多少了?”
兔十七:“够花一阵子了。”把算盘一收,正要继续瘫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那个镇妖司的李公子,你说他老来找我干嘛?”
“可能想跟宿主做朋友?”
兔十七:“有病吧!我是妖,跟镇妖司的做朋友是嫌命太长?”想到几个月前自己的亲朋好友都被镇妖司的人杀了,吓得垂耳“唰”地竖起来,直挺挺戳在脑袋顶上,“不对,我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灰毛球想了想:“宿主伪装得很好,而且从来不接待散客,他应该不会发现的”吧?
“宿主刚才在台上跳舞的时候,我看他眼睛都直了,没准就是单纯地对宿主有意思。”
兔十七呵呵,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时栖在吗?是我,云舒!”
敲门声响起,兔十七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手忙脚乱把兔耳朵压回去,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看不出破绽,才清了清嗓子:“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个穿碧绿衣衫的青年男子。
长得不高,身段倒是曼妙,五官不算惊艳,胜在眉眼带笑,看着就让人觉得亲近,他手里还捏着一把扇,扇面上绣着两只戏水鸳鸯。
“你怎么又来了?”兔十七挑眉。
“找你聊天呀。”云舒笑嘻嘻地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床边,“刚才李公子又来找你了,你怎么不见人家?”
兔十七不吭声。
云舒拿扇子戳他:“人家多好,长得帅,又有钱,还是镇妖司司长之子,多体面啊,我要像你这么有名气,还被这种人物看上,我肯定就去了。”
兔十七心说:他是镇妖使,我是妖,我去接待他,自投罗网吗?
“帅吗?”他面无表情问。
“不帅吗?”
“丑。”
云舒一噎:“你眼光真高,难道你见过比李公子还要帅的男子?”
兔十七沉吟。
他胎穿过来的,上辈子在娱乐圈见过不少帅哥,什么顶流小生,男神影帝啊,确实比眼前这位要帅一些,但平心而论,这姓李的长得确实还行,至少放在人堆里是拔尖的。
“反正我不喜欢。”他说。
云舒拿扇拍他:“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女子。”
“之前也有女子来买你啊,也没见你答应。”
“我年纪还小。”
云舒噗嗤笑出来:“小的才吃香,而且不用你自己动,躺着享受就行。”
这什么限制级对话。藏在衣服后摆的兔尾巴不受控地摆了两下,兔十七撇嘴:“我就不要。”
门外又有人喊:“云舒!云舒你在吗?李公子找你!”
云舒腾地站起来,眼睛都亮了:“什么?!李公子找我了?!”他一把抓住兔十七的手,“我先走了啊!我何德何能啊,也不知道李公子看上我哪了——”
一边说一边往外跑,扬声应道:“来了来了!”
门关上,兔十七松了口气,兔耳朵“啵”地又弹出来,软软地垂在脑袋两侧:“快憋死我了。”
他抱着算盘重新瘫回床上,兔耳朵也跟着耷拉下来,一颤一颤的。
灰毛球跳到他胸口,滚了两圈,又滚到肚子上:“宿主,云舒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他当然高兴咯,李公子乃镇妖司正镇妖使,官职在身,能看上他他心里巴不得呢。”
“可李公子不是看上宿主了吗?”
“谁知道呢。”兔十七翻了个身,把顶着灰毛球壳子的系统压在身下,灰毛球发出“咕”的一声抗议,“可能觉得我不识抬举,换个人追呗。”
“况且就只是想让我接待一下,不一定就是看上我了,人嘛,还是别太性缘脑的好。”
灰毛球从他身下挣扎出来,咕噜噜滚到枕头边。兔十七继续拨弄算盘,一边拨弄一边抱怨灵石还是太少,这得干多少个百八十年才能攒到退休?
灰毛球:“主要是宿主干其他的也不会。”
“放屁!”兔十七瞪它,“只要薪酬高,除了py交易,我干什么都行!”
真是被看扁了.jpg
“那宿主为什么不去镇妖司?铁饭碗诶,薪酬高又稳定。”
兔十七:“”
他看弱智一样眯眼看着灰毛球,幽幽开口:“我特么自己就是妖,我抓我自己吗?”
灰毛球:“也对嚯。”
兔十七叹了口气,继续拨算盘:“至于修仙界那边,听说待遇也不错还不用那么累,但还是算了吧。”
想起刚才上台时跳的那支舞。《佛神引》这支舞曲是人间为百年前的渊狱剑主和他那位死去的道侣编演出来的。
说起来,兔十七这名字是他兔子娘亲起的,因为家里排行第十七,所以草率地就叫兔十七了。
他原名其实叫晏兮,上辈子吃坏了东西食物中毒嗝屁,在此压根没看过这本小说。所以当他一睁眼发现自己变成了兔子,还从一只大兔子的肚子里被生出来的时候,精神状态可想而知有多美妙。
跟他一起出生的还有个灰毛球,圆滚滚一团,张嘴就会说话。
灰毛球说它是系统,说这本书讲的大概就是这么个故事:【这是一本充满爱恨情仇的女频小说。男主龙傲天是个死了道侣当了一百年孤家寡人的鳏夫,一百年后,他将真身为火凤的妖域尊主绑来当了替身,然后大婚,然后虐来虐去,虐心虐身虐肝虐肺,最后追妻火葬场,烧得那叫一个轰轰烈烈。】
【中间穿插各种误会,错过,替身白月光,你爱我但我不信你爱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他等经典狗血桥段,相信宿主应该脑补得出来。】
兔十七听完总结:确实可以脑补,所以他穿进了一本替身文学的虐文里==
巧的是,龙傲天死掉的那个道侣居然和他现实里的名字一模一样,也叫晏兮。
更巧的是,这一百年来有些为了讨好龙傲天或另有所图的人,也会改名换姓叫“晏兮”,然后说是碰巧同名跑去渊域想要接近渊狱剑主,当然结果都一样,连门槛都没摸到就被斩杀在渊域之外。
顶着这个名字不是找死吗?兔十七拨着算盘珠子,喃喃自语:“我只是只柔弱的小兔妖。”
叫兔十七就叫兔十七吧,至少不用被斩,而且他现在还有个艺名叫时栖,蛮好听的,虽然比本名差那么一点吧。
修真界现在乱得很,那什么渊狱剑主龙傲天能把青云宗、陨星山和那么大个魔域的地盘合并,一听就不好惹,妖域和人间的镇妖司又水火不容,天天打来打去。
“得离那些主角远一点,好好攒钱,好好苟着”
话没说完,外头猝然传来骚乱,兔十七被炸开在耳边的尖叫和桌椅翻倒声吓得爪子一抖,算盘珠子摔下哗啦啦滚了一地:“怎么回事?”
他刚站起来,就听见外面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不好了!云舒死了!!镇妖司来杀人了!!!”
第73章
兔十七将门拉开一道缝,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状况,刚才叫住他的小厮就从他门前跑过,兔十七眼疾手快,一把将人薅住。
“出什么事了,云舒怎么会死了?”
小厮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镇、镇妖司杀的!他们说有妖混进戏楼,云、云舒被他们杀了”
“可云舒又不是妖!”
“我也不知道啊!”小厮急得要甩开他的手,“那李公子还在找妖,带着一队除妖师闯进来,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砍,时栖公子你也快跑吧!”
兔十七这才看清楚状况,走廊里全是人,跑的在跑,爬的在爬,有几个已经不动了,脸朝下趴在血泊里,后背上还插着刀。
小厮甩开兔十七,直往楼下冲,兔十七扶着门框往下看,就见那小厮刚跑到一楼大堂,还没来得及冲出门口,迎面撞上一个穿靛蓝色劲装的人,冷冽刀光闪过,小厮身体往前冲了两步,脑袋却往后仰,大半个人直挺挺地倒下去,人头分离,血溅了三尺高。
李公子手握滴血长刀站在大堂中央,周围跟着四五个同样衣着的人。
一楼大厅已经没几个活人了,桌椅翻得到处都是,打翻的茶水顺着地缝往外淌,混着血水脏兮兮的。
对方若有所感抬头往楼上看。
兔十七砰地回房关上门,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楼上的!”楼下有人高声喊,“戏楼窝藏妖类,知情不报,按律当诛!全部处死,一个不留!”
兔十七没再犹豫,一把将灰毛球塞进怀里,冲到窗边推开窗,翻身就跳。
……
夜色里的华街灯火通明,红灯笼一串串挂在屋檐下,原本热闹的街道此时也乱了起来。
惨叫声隔着戏楼的墙传出来,一声比一声短,街上也有在叫在哭喊的,兔十七顾不上也救不了他们,只管埋头狂奔。
灯火越缩越小,树影越来越密,垂耳早就从头顶弹出来,软趴趴贴在脑后,被林间的风吹得直抖,兔十七脚下不停,边跑边喘,脑瓜子嗡嗡叫,妈妈呀,我后悔了!我不该向往大城市的生活,我就该老老实实待在深山老林里当我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兔!
他胎穿到这本书里时,兔妖一族在妖域就是底层中的底层,连狗妖猫妖都瞧不起他们,更别提那些鹿妖狐妖了。家里人也因为他出生就抱着个魔宠,觉得是不祥之兆,从小对他爱答不理。吃不饱穿不暖,冬天冷得直哆嗦也没人管。兔十七倒是无所谓,我可是穿越的,你们这些愚蠢的土著人,我要凭一己之力孤立你们所有人!
后来妖域和镇妖司的关系越来越紧张,镇妖司派除妖师来了,把兔妖一族杀得干干净净,他因为被家里人赶出去洗衣服,侥幸逃过一劫,一路逃到了人间。
人间多好啊,有好吃的好穿的,没有鄙视链,人多还热闹。
他凭一身舞艺混进戏楼当戏伶赚钱,戏楼里没人看不起他,大多数客人也都规规矩矩的挺尊重他,也不会强逼着接特殊服务。而且还结识了云舒那个话痨,天天往他屋里跑,唧唧歪歪说个不停。
他本来想,就这么待在人间挺好的,攒够钱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不当打工兔。
现在好了,他小命要不保了!
兔妖别的不行,腿是真好使。越往里跑妖气越重,或多或少能掩盖一下行踪,正想着,脚下猝然一滞。
两把长刀凌空劈来,一把擦着额头飞过,削去长发一缕,另一把直直钉住衣裳后摆,刀身上刻着的咒印闪烁,兔十七整个人被钉在原地,挣脱不得。
完了完了完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李公子的脸从树影里浮现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除妖师。
他走到兔十七面前,居高临下看过来,细长的眼睛里满是玩味:“我说那个叫云舒的戏伶身上怎么会有妖的气味,原来和你是好友。”
兔十七坐在地上,腿在抖,咬着牙没吭声。
李公子蹲下来,用刀尖挑起兔十七的下巴:“你这小兔妖,怎么也不学学怎么遮挡气味?戏楼那些人死光了可都是你的错。”
兔十七:“别为你们的滥杀无辜找借口。”收收你那PUA的味吧,味太冲了。
“都说兔妖胆子小,看来不全对。”李公子眉挑着,抽回刀,目光在兔十七身上转了圈。
目光黏腻腻的,从蒙着面纱只露出半张脸的琥珀桃花眸一路往下滑过纤细腰身,一直落到裸.露在外的脚踝上。兔十七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恨不得一脚丫踹他脸上。
“要不这样。”李公子慢条斯理地说,“临死前,你让我尝尝你的滋味,给我当几次炉鼎,等我腻了,说不定可以考虑给你留个全尸。”
兔十七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这张本来还算中上的脸,这会儿怎么看怎么面目可憎。
“呸!你他爸的照过镜子没有?就你这副尊容给老子当洗脚婢我都嫌磕碜,还炉鼎?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人扔了把胎盘养大了,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玩意儿?镇妖司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爹知道你在外头这么给他丢人现眼吗,哦对,你爹是司长是吧?那更完蛋,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全家都是歪脖子树结不出好果。”
“你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还‘给我当几次炉鼎’?你配吗?你配几把!老子就是找条狗都比找你强,狗还知道摇尾巴呢,你就知道摇你那根烂黄瓜是吧?收回去,恶心谁呢!”
让你见识下什么叫国粹。多少沾点亲人。
他张嘴就骂,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李公子脸色阴沉无比,刀光一闪,兔十七大腿上顷刻间多了一道血口子,皮开肉绽,血涌出来,疼得他眼前一黑。
身体骤然缩小,衣袍哗啦啦塌下去,从里头钻出一团粉白色的毛茸茸小兔。
垂着耳朵,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李公子嗤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抬手,悬在兔十七头顶的那把长刀嗡鸣着落下来,刀尖对准那团瑟瑟发抖的兔球——
“住手!”一道女声从林间传来,紧接着寒芒掠过,将长刀击得偏向一侧,贴着兔球的耳朵“铛”一声钉进旁边泥地里,划出道深深裂口。
李公子眯起细长的眼睛,朝来人望去。
一位同样身穿靛蓝劲装的女子快步走近,腰间悬着镇妖司的令牌,身后跟着一个手下。
“姜副使。”瞧清来人,李公子慢悠悠开口。
姜宁儿望了眼地上缩成一团的粉白毛球,又望回脸庞沾了血的李公子:“李正使,此妖并无危害人间之举,何必赶尽杀绝?你今日将戏楼那些无辜之人尽数杀害,此事我已记下,你还想当着我的面再杀一个?”
李公子笑了。
“姜副使,本官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他说,“你说再观察一段时间,本官听了,几次三番邀请这只小兔妖接待,他几次三番把本官当空气。本官还下令将戏楼那些人都杀了,好让他们黄泉路上做个伴,本官足够仁至义尽了。”
姜宁儿面色更沉:“这是哪门子歪理?李正使如果执意要滥杀无辜,继续给镇妖司与妖域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添油加醋,那我只能将此事禀报司长了。”
李公子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姜副使这是在威胁本官?”
“不敢。”
“既然关系已经岌岌可危,添油加醋又何妨?”李公子睨一眼地上那团发抖的兔球,皮笑肉不笑道,“本官几个月前才把垂耳兔一族杀干净,这小妖无亲无故,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何况也就这么一只无足轻重的小妖,杀便杀了,能惹出什么祸端?”说罢再次举起刀。
兔十七缩成一团,两只长耳朵紧紧贴身体,坏了坏了坏了,这下真要领盒饭了。
就在刀光即将落下的刹那,一声凤鸣划破夜空。金红光芒从天而降,烈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灼得人睁不开眼。
李公子手下的罗盘疯狂旋转,指针几乎要飞出盘面:“大、大妖!”那人脸色煞白,“是化神境的大妖!”
“化神境大妖怎会出现在此处?!”
凤鸣越来越近,烈焰从天穹俯冲而下,直直撞向李公子,李公子惨叫一声,整条右臂瞬间被火焰吞没,皮肉焦黑,露出森森白骨,他踉跄后退,脸上满是恐惧:“撤——!快撤——!!”
两名手下护着他往后跑,却被紧随而至的火焰燎了个正着,头发烧光,头顶焦黑一片,嗷嗷叫着抱头鼠窜。
姜宁儿站在原地,怔怔望着天空那道盘旋的金红身影几息,确认对方不会伤害这只小兔妖后,她咬了咬唇,转身也消失在林间。
四下归于静谧。
兔十七蜷缩在落叶堆里,粉白色的绒毛上沾着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灰毛球早从他怀里滚出来,叽里呱啦地叫着【宿主!】,拿脑袋拱他的脸,拱不动,又急得在原地转圈。
火凤收拢双翼,缓缓降落于地面。
火焰敛去,化作一道颀长人影,红衣曳地,衣摆上绣着金红的火焰纹。
视野里对方朝他走近,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气息。
兔十七睫毛扑朔,想看清是谁,眼皮却怎么也撑不开。伤势导致的剧痛吞没最后一丝意识,他彻底昏厥了过去。
*
妖域主城的一处演武场,狄星洲手持金色长枪,枪身一横,战意昂扬道:“再来!”
长枪通体鎏金,枪身盘绕的龙纹随着动作卷起层层流光,百年过去,与如今已是妖域尊主的丹宸一样,狄星洲的修为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他对面黑压压站着两百来号妖域军士,一个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来了不来了!”领头的那个连连摆手,他真身就是牛,当场表演了个野牛大喘气,“狄大人您化神境,我们只是群金丹和元婴的,就是再来两千个也不够您虐的啊!”
狄星洲收了枪,叹了口气。
没意思。
他还是想找晏兮兄切磋。
说起他跟晏兮兄正经交手,拢共就那么一次。仙盟大会上两人抽签抽到一块儿,那时候还没有发生那么多事,只记得晏兮兄笑眯眯地站在台上,冲他勾了勾手指:“星洲兄,手下留情啊。”
结果晏兮兄自己那是一点没留情,尽想出些稀奇古怪的招数来阴他,那叫一个防不胜防。他当时撂下话,说待他修炼有成,下次还来找晏兮兄挑战。
那时候他以为有的是下次,怎么也想不到,那就是唯一的一次了。
“晏兮兄”
狄星洲刚酝酿好情绪,就被一道声音打断了施法:“哟,还在打呢?”
狄星洲回头,看见丹宸正朝这边走来,沿途站岗巡逻的妖域军士纷纷行礼:“尊主好!”
丹宸微微颔首,走到狄星洲身边,看了眼那些瘫在地上喘气的军士:“你这是上我这儿虐菜来了?妖域最近兵力减弱是不是就是因为你?”
“不可能,我这不是虐菜,是切磋!”狄星洲理直气壮,“是他们太弱了,丹宸兄,要不咱们来一把?”
“不了,我有事。看见白前辈了吗?”
“在给那些和我打输了的妖疗伤呢。”狄星洲往后面指了指,“喏,就在后边。”
兔十七做了一个梦。
梦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太清,但是有个黑衣人周身萦绕一圈淡淡白光,从而显得格外清楚。对方背对着他跪在前头,黑衣,高马尾,却在一抖一抖地颤。
他在哭。
哭声压得很低,闷在喉咙里断断续续的,似乎怕被人听见,又实在忍不住,偶尔漏出的一两声沉得能砸进人心里去。
兔十七听见他嘴里一直念着什么。
“师兄。”
“师兄”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哑,兔十七想走过去看看他的脸,却怎么也迈不动步。他不知为何那么心急得想去够那人,胳膊伸得老长,可手指怎么也碰不着那片黑色的衣角,只能站在原地,听那人一遍一遍地喊。
然后他就醒了。
睁眼对上一只巨大的眼睛,兔十七整只兔都吓僵直了。
那眼睛离他不到三寸,黑溜溜的瞳孔里倒映出一只被裹成木乃伊的瑟瑟发抖的垂耳兔。
“!!!”
我他爸的是要被吃了吗???
“白前辈!丹宸兄!”那只眼睛的主人突然扭头,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它醒了!!”
这一嗓子震得兔十七脑仁嗡嗡响,尚未缓过神,两张脸“唰”地凑到他跟前。
一张是那个眼睛很大的憨货,正冲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另一张是个五官深邃拥有金棕色眼瞳的帅哥,俯身看过来,眉眼里带点探究,唔,看起来倒是比那个憨货靠谱多了,他应该就是之前从李傻叉手里把自己救下来的那只会喷火的大鸟?
对,是只鸟,duang大一只,一身红。现在变小了,倒是挺人模人样的。
兔十七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会是他梦里哭得很惨的那位帅哥吗?感觉气质不太像呢。梦里那个光是背影就透着一股阴鸷感,似将人拒于千里之外,眼前这位看起来随和多了,给他带来的感觉也不太一样。
“你醒了?”丹宸关心道,“没事儿吧小兔妖,还觉得哪里疼吗?”
兔十七低头瞧了眼自己,这哪里还是兔妖,被裹得跟只粽子成精似的,只剩两只耳朵和四条腿露在外面。
他试着动了动,疼倒是不太疼了,就是有点勒。
“唧。”他应了声。
狄星洲一脸茫然:“他说啥呢?”
边上捣药的白婉晴头也不抬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丹宸笑了笑:“妖域语言,他说他没事。”
【叮!接触重要人物:丹宸,现任妖域尊主。积分功能已解锁。】
兔十七:“?”
谁?谁在说话?
他下意识左右张望,什么都没看见,然后不经意瞥过丹宸手里,灰毛球正在那儿拼命挣扎扭动,圆滚滚的身子扭得像条毛毛虫。
【宿主!救我!!】
兔十七:“!!!”
那是他的球!
他原地蹦哒两下,两只垂耳一甩一甩:“唧!唧唧!”
这是我的!把他还给我!
丹宸瞧着桌案上激动起来的小兔妖,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手里扭来扭去的灰毛球,有些意外:“这是你的?”
“唧唧唧!”
对!请还给我!立刻!马上!
“可你一只小兔妖怎么会有魔域的东西?” 丹宸问。
这灰茸茸毛球一样的东西他见过,一百年前晏兮倒在叶暝怀里的时候,有只灰色魔宠从他怀里咕噜噜滚到地上,当时没人顾得上。不过这种魔宠长得都差不多,他也不确定是不是同一只。
可万一呢?
兔十七:“唧唧!”
“出生的时候就有的?”丹宸失笑道,“出生自带魔域灵宠的兔妖,我活了快两百年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啊啊啊宿主救我!积分功能开放后,只要你按系统提示完成任务,就能兑换好多有用的道具!】系统的声音只有兔十七能听到,【包括遇到除妖师时可以自保和反抗的道具,宿主不是还想找那个李公子报仇吗?还有!积分可以一比一兑换灵石!够宿主找地方养老了!】
诱惑力不可谓不大,兔十七的垂耳“唰”地竖得笔直,对,他还得找李傻叉报仇,还有一比一的灵石,他直勾勾盯着丹宸手里那只扭来扭去的灰毛球。
狄星洲也看直了,不过是看兔球看直的:“我的天,它耳朵又竖起来了,好厉害!”他凑近了看,满脸好奇,“也不知道是雄兔还是雌兔……”
说着就要伸手去把兔十七抱起来,试图查看下盘。
兔十七后腿一蹬,命中那张凑过来的大脸。
狄星洲“嗷”地一声捂住鼻子,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兔十七稳稳落回桌上,两条前腿叉着腰,耳朵一抖一抖看向丹宸:“唧唧唧!”
感谢救命之恩!但是请把我的球球还回来!
气势腾腾的,燃得很。
丹宸忍不住笑了一声:“给你。”把灰毛球递过去。
兔十七两只前爪一抱,把灰毛球紧紧搂在怀里,这才松了口气。
丹宸也垂眸长叹,多半是他想多了。
晏兮的肉身消散是他亲眼所见,金丹换命,重伤之下怎么可能还活着?这一百年他和白婉晴前辈还有狄星洲找了无数办法,连魂魄的踪迹都没寻着。
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变成一只娇小可爱弱不禁风的垂耳兔妖,还记忆全无?
狄星洲捂住差点被踢断的鼻子,一脸震惊地凑回来:“好强!这小兔妖好强!切磋吧小兔妖!”
兔十七瞪他。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见这个人,但他就是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狠狠,狠狠地削他!
狄星洲当然不可能跟一只伤还没好透的小兔妖动真格,但肉搏嘛,还是可以的。
几息后,兔十七的兔脚第四次踹在狄星洲脸上。狄星洲捂着鼻子,单膝跪地,另一只手撑着膝盖,满脸敬佩地仰望叉着两条前腿威风凛凛是小兔妖。
“兔老大万岁万岁万万岁!”
兔十七矜持地抬起下巴:“唧。”
平身吧。
狄星洲还真就站起来了,一脸荣幸。
“噗。”丹宸没忍住笑出声。
他原本是去渊域找叶暝的,想商量把青云宗地界划一部分给妖域,至少把青云宗凌霄殿里那几块魂碑要回来。许多年前被阎枭杀死的修士的残魂被封印在碑里,一直扣在渊域没还。
结果叶暝连见都没见他,只让昔日陨星山风止长老的徒弟周松钰出来传了句话:“剑主说不还,尊主请回吧。”
“好歹让我见他一面,有事可以详谈。”
“实在抱歉,剑主也是为了你好。您也知道,这百年里蛊虫时不时折磨剑主,近期投靠来的几个医修蛊修提出,火凤一族的翎羽至刚至烈,可以压制阴毒蛊虫发作,有几个资历深一点的长老就顺势提了,说既然翎羽游有用,不如让剑主向妖域提亲。”
眼看丹宸嘴角抽了一抽,周松钰露出个你懂了吧的表情:“若是放您进去,让那些老不死的瞧见指不定又要怎么编排,万一他们觉得您与剑主有戏,暗中对您出手,您也不想的吧?”
“”丹宸深吸气,先不说火凤翎羽能缓解蛊虫这事儿是不是真的,光是“让叶暝向我提亲”这个建议就已经离谱到了姥姥家。
他确定以及肯定叶暝听到这个的时候,表情绝对比他好看不到哪儿去。
妖域有妖域的规矩,翎羽不得随便给人。他是少主那会儿,给了晏兮也就给了,顶多回去挨义父骂一顿。但现在他是尊主,一举一动都牵扯整个妖域的颜面,就算是为了救人,这翎羽也实在不方便给出去。
更何况他与叶暝本就关系微妙,就算他真给了,对方怕也不会收。
“行,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火凤振翅掀起一阵狂风,周松钰在后头喊:“尊主慢走——无论如何,多谢尊主昔日救命之恩——”
飞在半路上,丹宸越想越气,他堂堂妖域尊主跑这一趟,连正主的面都没见着就听了一通“提亲”的疯话,还被客气地请了出来,这叫什么破事。
也就是在这途中,遇见一只被除妖师追杀的小兔妖,顺手救了一把。
没想到
垂眸望着正跟狄星洲耀武扬威的小木乃伊兔。
倒是捡回来一个挺有意思的小东西。
第74章
踹完狄星洲,兔十七继续用两只前爪抱住灰毛球,但整只兔球还没灰毛球大,只能堪堪抱住。
丹宸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惹上被镇妖司的人?”
“唧唧!唧唧唧!”说到这个兔十七气得垂耳都甩起来了,啪嗒啪嗒敲打着桌案。
狄星洲茫然挠头:“兔老大说啥了?”
丹宸尽力绷着脸,他知道不该笑,除非忍不住:“咳,兔老大说他叫兔十七,之前在人间戏楼打工,本来干得好好的,莫名其妙就被镇妖司的人盯上,追着他一路杀。”
“莫名其妙?”狄星洲一听就来气了,“镇妖司那群人怎么还是这副德行,管你好妖坏妖,先砍了再说。”
他抱臂往桌边一靠,语气里满是不屑:“也就是仙盟如今落魄了,渊狱剑主又是个不管事的,才让他们这般无法无天,再这么下去,只会比当年的魔域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错啊狄兄,词汇量见长。”
“嘿,哪里哪里。”
“镇妖司驻扎在人间,势力越来越大,倘若真打起来,遭殃的是两边百姓,所以我们妖域一直不想和他们正面冲突。可问题是,他们现在铁了心要把妖族该尽杀绝。”丹宸沉眉道,“眼下最麻烦的是,渊狱剑主那边仍然不肯松口,若他能把青云宗部分势力换回来,狄兄你这个昔日青云宗大弟子就能名正言顺接手,到时候妖域青云宗两边联手,对付镇妖司的把握就大多了。”
“可叶兄现在只想着让妖域和镇妖司两败俱伤,他好继续吞并!着实太不念旧情了!”狄星洲愤愤不平。
兔十七全程翘起一只耳听着,默默琢磨:渊狱剑主那个死了道侣的鳏夫龙傲天?
正想着,腿上传来一阵凉丝丝的触感,仰头瞅去,是白婉晴正在给他换药。
药膏敷在伤口上冰冰凉凉的,兔十七下意识缩了缩腿,又乖乖伸回来。
白婉晴没抬头,手上动作很稳:“伤得不轻,好在没伤到骨头。”她仔细地把最后一圈绷带缠好,末了轻轻拍了拍兔十七的小脑袋,“养几天就能好了。”
兔十七两只前爪合拢,兔子脑袋认真点了点,冲着白婉晴鞠了一躬。
见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丹宸忍不住笑道:“瞧我,光顾着问你名字,都忘了自我介绍,我叫丹宸,这位是狄星洲,以前是青云宗大弟子,现在是无业游民,给你疗伤的前辈是白婉晴。”
狄星洲脸一下子涨红,很不服气,怎么能在兔老大面前这样说他:“什么无业游民!我是自由散修,散修!!”
兔十七心想,早知道了,系统都告诉我你是替身主角受了。
他原本打定主意要离这群主要角色远远的,可如果系统说的是真的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妖域军士在门外禀报:“尊主,镇妖司司长派人来请,说是请您去喝茶。”
“请喝茶?他们居然还有脸来?”狄星洲抱臂哼笑,“今天我又学到了一个新词,厚颜无耻!”
丹宸神色倒是平静:“知道了。”他转身看向兔十七,近乎温声细语:“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不舒服就喊白前辈。”
狄星洲也跟着凑过来,一脸郑重:“对!兔老大你只管放心休息,在这儿没人能伤你一根兔毛!”
兔十七:“唧。”
知道了,走吧走吧。
两人前后脚离开,白婉晴把兔十七抱到一个软和的垫子上,垫子毛茸茸的,陷进去就起不来那种,她也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按了按兔十七的脑袋,意思大概是:睡觉。
然后她也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兔十七趴在垫子上,把自己摊成一张兔饼。两只前腿往前伸,后腿往后伸,脑袋贴着垫子,耳朵软趴趴地垂在两侧:兔趴着.jpg
灰毛球从旁边滚过来,学着他也趴下,圆滚滚的身子压扁了一点,努力模仿兔饼的姿势:【宿主,咱们来聊聊任务的事呗?】
系统在他识海里说话,除了兔十七本兔,没人能听见。
【此前提到过,这世界是个女频狗血替身流小说。这种文的标配就是虐身虐心与追妻火葬场,但写这本书的作者水平不太行,火葬场写得跟闹着玩似的,最后身为替身主角受的丹宸下场就是困在囚笼里,被龙傲天隔三差五拔一次翎羽,一辈子没能跑出去。】
系统直奔主题:【根据本世界的主神意志哦,您可理解为天道。天道给宿主的任务是:降低这本书的虐感,成就主角受丹宸的自由,具体任务包括但不限于代替丹宸嫁给鳏夫龙傲天,修改狗血标签,让龙傲天真正心动,从失去道侣的执念中走出来,等等等等。】
桥豆麻袋!兔十七终于没忍住开口:“意思是让我抢夺主角受的婚姻?要天打雷劈的你知道吗?”
【可是宿主,丹宸从来没有喜欢过龙傲天呀,原著里他是被绑过去的,从头到尾都是被迫的,宿主您是在帮他解脱。】
兔十七:“”帮他解脱,那我呢,我的死活谁来管?
【而且宿主,您要知道您在现实中的本名可是晏兮。】系统语气突然变得很是微妙,【和龙傲天那死了一百年的道侣的名字一模一样,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啊宿主!!】
兔十七:“”确定这是缘分,而不是让我更容易被龙傲天一剑戳死拿去做麻辣兔头的导火索?
【宿主要对自己有信心,想想积分,灵石,想想你的养老目标,而且宿主你想——】系统口吻顿时变得严肃,【如果你拒绝任务,那么天道就会强制原著剧情发展,届时丹宸会被强行绑到渊域,妖域势力大幅度减弱,镇妖司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趁机攻打,到时候没人护着宿主,宿主还没有积分兑换道具自保,万一宿主再碰到那个李公子宿主觉得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绝对会发生比做成麻辣兔头还要倒胃口的事。
兔十七顿觉一阵恶寒,要不是丹宸一只duang大的火鸟从天而降,这会儿他怕是早已经升天了,所以某种程度来说,自己这任务也算是在报答救命之恩。
“好吧反正最后都可能是一个死,不如搏一搏。”
【宿主英明!兔老大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励志将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完美贯彻到底,兔十七兔头高昂,红豆大小的眼迸发出坚定的光,“帮我查查龙傲天那位死去的道侣的资料,越多越好,我将全职研究。”
【没问题的宿主!正在为您调取资料——】
【关键词:晏兮,陨星山首徒,渊狱剑主叶暝之道侣,于一百年前仙魔大战中为救叶暝而陨落】
与此同时,端坐于客位的镇妖司司长面上挂着和气的笑,仿佛只是来串门的老友。
他身侧站着个年轻女子,一身劲装,正是姜宁儿。
而那位李公子则面色煞白地站在他爹身后,整条右臂都被烧得焦黑,皮肉翻卷,瞧着触目惊心。
丹宸在主位落座,看都没看那被自己烧出了白骨的胳膊一眼。
“尊主。”司长先开了口,笑容满面,“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司长客气。”丹宸也笑,“不知何事?”
“不是什么太要紧的大事,是我这不成器的儿子前几日在人间戏楼惹了点事,还擅自闯入妖域地界,惹尊主不愉快。年轻人不懂事,行事莽撞,我已经教训过了,还望尊主见谅呐。”
丹宸没接话,端起茶盏慢慢抿了口。
司长笑容更深了些:“只是尊主,为了一只小兔妖伤了两家和气实在不值当,我儿再不济,也是我镇妖司司长之子,难道还及不上一只兔妖?”
丹宸放下茶盏,抬眸瞧他:“司长这话说的。”语气仍然温和,却是不容置疑,“兔妖虽小,也是吾妖域子民。妖域自古以来确实有高低贵贱之分,这是生来就有的习性,吾也在想办法慢慢改变,但不论是高是低,是贵是贱,只要是吾妖域的子民,就没有被外人随意欺辱的道理。”
司长脸上笑容保持不变,反而比刚才还要灿烂:“尊主说得是,是本司唐突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李公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让李公子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冷气。
“走了。”司长说,“至于这条胳膊,回去多养几日,又不是长不回来。”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李公子,脸上的笑终于收了收,“对了,我听姜副使说你不止对妖动手,还滥杀无辜的平民百姓?”
李公子脸色更白了。
“老子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司长扔下这句话,便大步往外走,李公子低着头狼狈跟上去,路过姜宁儿身边时狠蹬了她一眼。
姜宁儿全当没看见。
李公子咬牙追着他爹去了,心里恨得不行,妈的,他承认自己打不过妖域尊主,可对付一只兔妖还不是轻而易举?千万别让他逮着!
送走镇妖司的人,狄星洲一边往回走一边跟丹宸吐槽那老家伙就是个笑面虎,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实则每一句话都在阴阳怪气,连他都听出来了。
“我儿再不济也是镇妖司司长之子~这名声要放在渊域值几个钱?也就能在人间耀武扬威,追不到兔老大就恼羞成怒,活该被烧!”狄星洲学着司长的语气,继续说,“那姓李的什么玩意儿临走前的眼神肯定没憋好屁,丹宸兄,咱们可得防着点,别让他——”
话说一半猝然听住,只见原本安置兔十七的软塌上空空荡荡,兔十七不见了。
“兔老大呢?!”狄星洲瞪大眼睛。
丹宸快步走过去,软塌上只剩一个浅浅的压痕,绷带七零八落散落在旁边,而窗户开着,很显然是跑了。
*
渊域,主殿。
男人闭目盘坐,周身魔息沉沉浮浮。他眉心紧蹙,额角渗出冷汗,心口处的黑色纹印正从脖颈向上蔓延,已经爬到了下颌。
一旁周松钰看着他一点点将那黑纹压制回去。
一百年了,这毒蛊还是时不时发作,犹如条死不瞑目的毒蛇,隔三差五就要咬他一口,好在灵核已经重塑,压制起来总比当年容易些。可同时周松钰也心里清楚,容易归容易,早晚有一天会压制不住。
殿外几道苍老的嗓音接连不断响起:“我等知道剑主对爱侣感情至深,可这也不是为了别的,就当是治病啊!”
“是啊剑主,讳疾忌医可不行!那妖域尊主虽然比不得您那位,但好歹也是火凤血脉,至阳至烈,与您双修正好能压制蛊毒——”
“还请剑主尽快向妖域提亲!”
“对对对,提亲!越快越好!”
叶暝眼也没睁:“轰出去。”
周松钰领命走出,石门在身后合拢,周松钰连忙拦住那几个还在往里探头探脑的长老:“各位长老,快请回吧,公务都处理完了吗?没事可做了?”
一个白胡子长老吹胡子瞪眼:“我等也是为了剑主好!”
“正是知道你们是为了剑主好,剑主才没大开杀戒,要是实在闲得没事干,就出去散散步,行吗?”
长老们被皮笑肉不笑的周护法噎得说不出话,只好悻悻然转身离开。
出了殿门,几个老头一边往渊域外围走一边长吁短叹:“唉,你说剑主这脾气究竟什么时候能改改?”
“改什么改,一百年了,你见剑主他改过吗?”
“那也不能一直这么单着啊,毒蛊发作起来多疼痛难忍咱们也估摸得出来,他再这么硬扛着,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剑主心里头那位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知道,可逝者已逝”老长老说到一半,忌讳地收住,摆摆手,“罢了罢了,不说了。”
几个老头惆怅往前走,眼角余光倏然闯入一抹红,纷纷顿住步伐:“那是——?”
时间往回拨一炷香。
兔十七躲在渊域外围的一块大石头后面,仔细瞧了瞧自己这身艳到不行的火红行头,问系统:“你说我这样真能顺利伪装成丹宸?”
灰毛球从他怀里探出半个脑袋:【没问题的宿主!已经在系统商城兑换了伪装道具,效果持续两个时辰,只要不是化神境以上仔细查探绝对看不出来!至少进入渊域这一环节没问题,冲吧宿主!】
兔十七点点头,刚准备冲又顿住了:“对了系统,我有个问题。”
【宿主请说。】
“我为什么一开始就有积分?”兔十七狐疑道,“而且26479积分?这么零散的数字也不像初始积分吧?”
灰毛球没吭声,两秒后干巴巴道:【这个嘛咳咳,可能是因为,呃】
“因为什么?”
【因为哎呀来不及了宿主!】灰毛球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渊域那些长老们过来了!快!快上!再不上就被发现了!】
兔十七来不及多想,一把按住怀里的毛球,抬步跨了出去。
于是几个散步过来的长老撞见这个一身红衣的陌生年轻人从颗大石头后突然窜出,脚步齐齐一顿。
伪装成丹宸的兔十七乌黑长发披散在肩头,红衣如枫,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
为首的长老眯起眼睛打量他:“敢问阁下是?”
兔十七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重一些:“吾乃妖域尊主。”
几个长老对视一眼,妖域尊主?丹宸?
他们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人,长得不错,就是比传闻中要年轻了些,气势嗯,很有威严,配得上他们剑主。
妖域尊主亲自上门,这不正是天赐良机?只要把人留下,让他和尊主双修,那毒蛊不就迎刃而解了?
于是纷纷堆起笑容:“原来是妖域尊主大驾光临!久仰久仰!不知尊主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吾想问,你们剑主大人何时能与吾见一面?”兔十七越演越娴熟,感觉自己简直就是干这块的料子,“商讨将青云宗势力分出来一事。”
分青云宗?那怎么行!但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那长老笑着往前引路:“好说好说,尊主远道而来,先请进,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谈!”
兔十七装模作样地“嗯”了声,昂首挺胸地跟着往里走,身后几个长老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送上门来的,可不能让他跑了。
——对对对,留住他,说什么也得留住!
——等剑主见了面,说不定就看对眼了呢!
远处,李公子望着那道消失在渊域深处的背影,恨恨地攥紧了拳头,该死,没追上!
也罢,再往前是渊域的地盘,凭一只垂耳兔妖进去了怕也是九死一生,哪怕不死,他就在这儿守着,非给这小东西打下主仆烙印收作玩物不可!
第75章
被引入殿内时,长老们笑得一脸和善,说让他稍候片刻,这就去请剑主来。兔十七点点头,乖顺地在石桌旁坐下,然后他就在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里晕了过去
这群老阴比,不过没事,意料之中。
殿门外,老东西们扒着石门缝隙往里瞅:
“晕了晕了,趴桌上了!”
“不是说妖域尊主前年就突破了化神境吗?怎么这么简单就得手了?”
“化神境又如何?这是渊域的地盘,除了剑主本人,其余人来这儿,修为越高压制得越狠,他再厉害也得趴着。”
“快,趁人还没醒,赶紧准备起来,等剑主来了,这份大礼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准备什么?”
“春药!像剑主这样痴情的,必须再添一把火候,让生米煮成熟饭。”
兔十七:“???!”什么?!
这可就意料之外了啊!
……
渊域正殿,悬在半空是几簇幽蓝火焰将整座大殿照得阴恻恻的。黑色的人影坐在黑金椅座上,掌心里躺着被用法术强行拼合在一起的碎玉佩,雪青色的玉质盈盈流转着光,叶暝的指腹按在其中一道裂纹上,慢慢地摩挲。
一百年,所有人都说晏兮死了,死在他怀里化作漫天桃花消散,也是他亲眼看见的。可他不信师兄会就这样离开,师兄说让他等自己,那他便等着。
这块玉佩承载着失忆时的自己与晏兮的记忆,刚失忆时的他什么都不记得,一味地信任晏兮,晏兮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其实根本不是晏兮演技太好,而是他能感觉出来,晏兮嘴上说着骗人的话,可做出来的事却实实在在是温柔的,纵容的,让他在意的。那是他这辈子除了奶奶之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被人爱着。
后来他想起了所有事,想起那些年在陨星山,晏兮是怎么冷眼看他受罚的;想起那一剑斩下来时灵脉碎裂的剧痛;想起站在悬崖边的对方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他坠落。
恨吗?当然恨,恨到想把晏兮撕碎,想让他也尝尝灵脉寸断的滋味,想让他跪在自己面前求饶,然后再一刀一刀把他剐了。
可当那些恨与爱结合在一起,最后都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他将晏兮强行留在身边时,看见他自闭地缩在角落里,就会忍不住走过去把人捞起来搂在怀里。变成了他明明监听了他和丹宸的每一句对话,明明知道他随时会跑,却还是放任他布置那些小动作,只为了看看他到底会不会回头看他一眼。当晏兮真的消散在他怀里的时候,那些恨意忽然就不见了。
铺天盖地而来的是爱意,是悔,是想把人死死攥住却只能抓住一把风的无力。
和那些比起来,他那点恨算什么,甚至就连那点恨如今都成了奢侈——如果有恨,至少师兄还在,至少他还能对着那个人生气,还能把他按在怀里质问。
可现在除了一个等,他什么都没有了。一百年,他活得像过了一千年。
“我不会离开你的。”
“在我心里,那个叫叶暝的是我最重要的道侣。”
“等师兄来找你,师兄没有不要你。”
雪青色的光映在叶暝脸上,将他的眉眼染得幽暗不明。
既然没有不要他,为什么还不来找他。
他找遍了陨星山,青云宗,魔域,等将妖域和人间一起拿下后,若还是找不到晏兮该怎么办?
叶暝每年都要问一遍自己,每年都要骂自己一句蠢货,失忆的时候信,恢复记忆后还是信,就算亲眼看着晏兮肉身消散,他还是会在这深夜里对着这块碎玉一遍一遍地想着,那句“等师兄来找你”会不会是真的。
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师兄真的会回来呢。
凭着这个“万一”,他才一直活到了现在。
“骗子。”叶暝睫羽抖了下,五指缓慢收拢。他如今已是半瞎的状态,不会再流泪,动动手指就能痊愈,也没想着去治。师兄不在身边,这些事也根本无关紧要。
“不好了剑主!”急促步伐声传来,周松钰刚进来,就见叶暝本就不舒展的眉心拧得更深,收起玉佩,充满戾气地一抬眸:“说。”
男人神色间满是被叨扰的不耐。
周松钰硬着头皮开口:“那群长老让您赶紧去偏殿您先别生气,听我说完,他们私自绑了妖域尊主,想、想让您和丹宸尊主生米煮成熟饭。”
最后半句他几乎是打颤着牙关说下去的。
叶暝没吭声,周松钰心里直打鼓,这人越是沉默,杀心越重。
叶暝起身大步走向偏殿,周松钰跟在他身后追着劝:“您冷静啊!那群老东西确实该死,但您想想,如果您把他们杀了,渊域大大小小的事务谁处理?我忙了九十多年!好不容易收来几个能干活的老头,您可不能再把他们宰了——”
“不杀。”叶暝步履不停,周松钰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听对方面色冷峻地道:“把他们上下老小连带着整个妖域一块儿杀了。”
周松钰好险当场去世:“这也不兴杀啊!!!”
偏殿的门紧闭着,叶暝停在门口,视线落于上方。一百年了,他数不清自己进出过这扇门多少次。身后周松钰被隔绝在外。偏殿的隔音太好,外面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传入不进来。叶暝环顾四周,猝然冷笑了一声。
这群老不死的东西当真是活得太久了,这间当年他关着师兄的殿此时被装饰得满目通红,红烛红帐红绸,就连中央那张大床也是刺目的大红被褥跟枕头。
床帐里,隐约有个人影静静躺着。
叶暝面色阴沉,大步走近。
那边,兔十七躺在这一大片大红里,脑袋上还顶着个红盖头,他刚用系统商城里的道具压下春药的药效,问系统那渊狱剑主不会一进来就把我杀了吧?
灰毛球在他识海里鼓励:【别害怕宿主,反正大不了一死,冲就完事了。】
兔十七:你可真会安慰兔。
正想着,感觉到有人走近,透过红盖头底下那点缝隙,兔十七隐约看到一道巨大的黑色影子朝自己大步走来。
这影子太高大,压迫感太强,兔十七感觉自己像只被恶狼盯上的兔子——好吧他本来就是。
这这这应该就是传闻中的渊狱剑主?!怎么办啊系统我害怕!
隔着薄薄的红帐,叶暝眯眼盯着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的人,他本就对揣有丹宸不少敌意,也就是念在师兄的份上才处处饶过,等对方和镇妖司打得两败俱伤,自己再坐收渔利,这很合理。
所以他本不想亲自动手,可既然这死鸟存心闯入渊域来送死,那他也只好成全了。
兔十七刚想装模作样说句开场白,余光就瞥见对方手指头动了下。
然后一束黑光掠来,快得根本看不清。
他连忙凭着本能往侧一滚,再去瞧,之前躺过的地方赫然陷下去一个大坑,兔十七整只兔都傻了:卧槽!真杀啊?!!
一击落空,叶暝正要补上第二击,灵核倏然一颤。一股温热的异样感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杀心好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下,骤然削弱。
叶暝皱眉,怎么回事?
也就是这几秒的迟疑,兔十七一把抱住脑袋大叫:“我——吾是被那群老头绑来的,你要杀去杀他们,对吾动手是在做什么!”
见对方没反应,兔十七心里咯噔了下,自己是不是ooc了?于是连忙调整表情,色厉内荏地补了句:“那群老头对吾下药,若不是吾修为高深强行压制,此时怕是早已死在剑主大人刚才那一招下,纵然剑主大人是目前修真界第一人,也不该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动手吧?”
对方还是没说话。
兔十七偷眼去看。
男人就站在自己跟前,一动不动跟座雕像似的。
兔十七大气不敢出,就这么隔着红帐和那道黑影对视,虽然他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后背发毛。
足足五分钟过去,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好吧,兔十七单方面瞪,龙傲天也不知道在瞪什么。
就在兔十七腹诽这鳏夫龙傲天死了一百年老婆后,脑子也跟着一起殉情了的时候,男人的睫毛动了一下。
就那么轻轻一动,一阵风凭空卷来,直接把兔十七头上的红盖头掀飞了。兔十七瞳孔地震,条件反射地捂住头顶,还好还好,耳朵没有应激弹出来。伪装道具的有效时间还没过,他悄悄松了口气,然后这口气又提了起来。
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要是道具失效了怎么办,他刚才吓懵了,直接继续伪装成丹宸的样子,可他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啊!都怪这疯子一上来就是杀招,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男人的脸比他想象中的更要俊逸,剑眉星目,轮廓深邃,以至于兔十七不经意瞥过时,有几秒种的怔忡,不过想到当下的危机,很快又清醒过来,再帅能当饭吃?没看到他刚才是怎么对待自己的,自己小命都快没了,还搁这儿看脸?!
两人继续大眼瞪小眼瞪了至少有一柱香,一道响亮的肚子叫在这令兔窒息的氛围里炸开,兔十七腼腆地抱住自己瘪下去的肚子。
这么一想,从演出结束一直到逃出戏楼之后,自己已经好久没吃过东西了,肚子好饿
与此同时,余光里男人的影子终于动了,就在兔十七以为龙傲天会非常利索地送自己归西的时候,对方转身走了。
兔十七懵了:不是,就这么走了?啊??
就在兔十七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一股香气飘过来,只见男人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卖相很是不错的糕点。
“尝尝看,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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