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他要造反 风雨楼,是
“这世上, 总是求死简单点。”于清安抬手手,放在他枯槁凌乱的头发上。
“但是作为我于清安的弟子,你就这样窝囊死在幽牢里,没有一点价值。”
徙南微愣, 抬头看她。
“那弟子, 应该……怎么做。”
于清安嘴角微勾, 俯首看他,一点点抬高声音:“把天谕门, 炸了。”
徙南:“?”
他仰着头,眼中错愕。
亘巳树灵:“??!”
他艰涩转头,看向于清安。
于清安神色淡然,指尖轻柔地顺着徙南凌乱的发顶, 语气漫不经心:“为师看天谕门不顺眼, 郁气积压许久, 总得找个法子泄一泄。”
徙南一时分不清她是不是在说反话, 感受着头顶传来的麻痹感,他不敢质疑,也不敢多问,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应道:
“……好?”
亘巳树灵当场彻底失语。
他感觉他看了一场疯子对话。
癫公癫婆!
“嗯。炸了之后再去找第五悸。”
一听还要去魔域, 徙南下意识攥紧她的裤脚:“师尊, 我……”
“颠倒五行阵的主阵眼在三重天对吧, 你怎么把他布下的,就怎么把它破解掉。”于清安掌心稳稳按在他头顶命门处, 指尖凝着若有若无的灵力, 声音淡淡。
徙南心头一震,茫然的神色渐渐褪去几分,寒意从百会穴顺着脊椎一路攀至后心。
于清安让他炸了天谕门山门不是为了泄愤, 而是为了取得魔尊信任。
“……好。”徙南拧着眉,小臂青筋随着他握紧渐渐显露出,但是很快就松开了。
他犹豫了片刻,眼底盛着不安:“那师尊,您是要就此赶弟子出门吗?”
一旦他亲手破开护宗大阵,那便等同他彻底叛离天谕门,彻底倒向魔族。
届时宗门律法不容,正道再无容身之地,他会被天谕门永久除名,再无回头之路。
于清安手上灵力突然灌注而下,灵力漫出,滋养着徙南身体里每一寸的破败和干枯,修复着他日积月累的伤痕与耗损。
只听她慢悠悠说:“呵,你是我四季城城主座下之徒,与他天谕门何干?”
感受着久违的温暖,徙南身体一僵,眼眶猛地泛起一层赤红。
他压下喉间涩意,心中升起一股被被需要、被依仗之感。
待灌顶完毕,他挪动膝盖,恭敬地磕了一个头:“弟子必定完成师尊之命,绝不辱命!”-
在于清安走之前,他站起身,鼓足毕生仅剩勇气,最后问了一句:
“我害怕死在魔族,倘若我败了,师尊可以来接我吗?”
清冷的背影立在昏沉暗影里,静默片刻。
“……好。”
“届时,我亲自接你回家,为你立冢。”
徙南笑了。
他其实知道,刚刚于清安是想杀他的。
他的师尊虽行事莫测,但确是一个有道德的人,人不犯她,她不犯人。
而他滥杀无辜,在她眼里,必是死有余辜的-
于清安离开天谕门之前,没有去找白倾寒告别。
她虽然感谢他出手“慷慨”相助,但是有些事情在事后见面还是会尴尬。再者,他有他的目的,她也有她的事情要做。
她寻了一处高处,吹响了一支特定的灵笛。
世人皆知,四季城城主神通莫测,功法百变无定,擅音擅枪擅大刀,令天下修士敬佩不已。
而有传闻,四季城城主有一支灵笛,可召风雨楼。
灵笛声悠扬,穿过山野,枝叶摩挲,竹林沙沙作响。
不过须臾,无数道黑影悄无声息现身,或栖于错落竹枝上,或立于青石上,或蹲伏草木空地间,层层叠叠,隐于林间,漫山遍野,肃然无声。
笛音渐歇,于清安缓缓抬头,一众黑衣人齐齐躬身,声线沉凝划一:“见过楼主!”
于清安眉头一皱:“屈飞呢?”
鸣蜩躬身上前,回答一半,又突然吞吞吐吐:“回禀楼主,副楼主说……”
于清安:“说什么?”
“说看看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吹楼主的哨子。”
“……”
“呵呵呵呵。行。”于清安面无表情地冷笑着,从空间中拖曳出一把厚重寒凛的大刀:“她现在在哪处分部?我亲自去找她。”
刀尖一路摩擦过地面,碰出电光星火。
鸣蜩擦试了一下额头冷汗,“楼主,副楼主还说,您要的消息都在她那里,但若是想要,需要您……”
“需要什么?”于清安缓缓回眸,盯着鸣蜩。
方才拖刀蹭地的刺耳余响还萦绕林间,她的声线发凉,像是自九幽传出的魔鬼低吟。
不敢直视她秾丽的容貌,鸣蜩埋首,跪了下去:“请楼主,重建四季城!”
层叠烟岚漫卷林莽,悠悠穿掠连绵群山。
于清安单手拖刀,重新缓步朝前走去,刃面擦过草木碎石,发出低沉冷涩的蹭响。
周遭一众黑衣人闻声敛息,齐齐垂首,不由自主缓缓往后退开。
正当鸣蜩额冒冷汗时,只听于清安声音传来:“这么着急让我重建四季城,屈飞儿又没钱了是吧?”
鸣蜩顿了顿,站起身,跟到了于清安身侧后方:
“副楼主说,女子爱财取之有道,九洲民不聊生,风雨楼短时间内不再承接任何杀伐私单。”
“所以,我们所有人,都在等楼主。”
桑洲时,于清安传音告诉过屈飞儿,这一次她不会死。
让她且等着她。
“这是副楼主让属下交给您的。”鸣蜩把手中东西奉上。
于清安瞥了一眼,习惯性道:“念。”
鸣蜩垂首,认真回禀:“颠倒五行阵共十处主阵枢,其中核心主阵在三重天,其余九处各布诸洲。另外,这些阵眼必须同步破除,若不然,会激活传送阵,引来魔族大军。”
于清安在桑洲见识过徙南叠加阵法的用法,此时听来,没感到意外和欣慰,有的只有操蛋的心情。
鸣蜩观察着于清安的脸色,见她面色沉冷,稍停顿,才接着说:“如今九洲境内,已寻得七处阵眼,寻获阵眼之人分别为澜洲太子箫明尘、一剑宗端木临、幽洲小殿下晟泽、万剑宗卫松、天谕门曲圣易、天音山佛子,以及琉璃净宗首席弟子。”
听到几个熟悉的名字,于清安稍作沉吟,直接出声打断他:“嗯。你让人盯着点前四人,最好别出了人命 。”
鸣蜩微微颔首。见她再没什么反应,便接着汇报道:“半妖雪阙一族近期似有异动,您的小师妹如棋,如今被半妖雪阙一族奉为圣女,此事副楼主亲自调查过。”
“如棋大人身负纯净稀有的霜雪灵体,此灵体恰好契合半妖雪阙一族的妖力本源。雪阙一族血脉日渐稀薄,唯有以同源圣女为引,才能延续族群气运,挣脱天道对半妖的桎梏。”
“另外,霜雪灵体,可能为神族血脉。”
于清安倏然止步,寒眸微凝:“神族血脉?”
若此事当真,那也就是说,身怀神族遗脉的如棋,未必不能飞升!
这是个好消息。
“传令下去,告知半妖雪阙一族:但凡如棋有半分差池,本座必血洗她族中青壮,以作惩戒。另外,封锁消息,我不希望此事有其他人知晓。”
鸣蜩垂首敛神,目光扫过地面那道入土三分的深刻刀痕,恭声应道:“是。”
“对了,还有一事,您的契约神兽已化人形,在您死、假死后……它戾气见长,常口出狂言。”
而恰逢此时,风过空山,远处隐约飘来数道百姓的低声泣祷,字字悲切绵长,回荡在群山之间:“神女已逝,山河同悲,唯祈神女魂归净土,远离世间磨难苦楚,来世无灾无苦,岁岁长安!”
“?”于清安循声望去,只见漫天素白纸钱纷飞。
这个时候,她莫名对自己又死了一次这件事,有了实感。
“早先我老婆子还糊涂,还跟着旁人骂过清安仙子,说她为了一点私情勾结魔族。如今才晓得,从头到尾都是误会,仙子一直受着天大的冤屈。现下她为护住桑洲,硬生生舍了性命,竟就这般陨落了……”
“是啊。那天仙盟来了老多仙家高人了,可都在天上旁观哩。”
“可我听说那仙君和魔尊都喜欢仙子,魔尊就是因为得不到,因爱生恨,才攻打我人族的。”
“咦,你这小子打哪来的,眼皮子好生浅。你以为那魔族是什么好东西吗?他们天性嗜杀,不管有没有仙子,那他们都是要吃人的哩!”
众人鄙夷了一下那个人,离他远了一点,对着一个衣冠冢磕头,嘴里念念有词:“苍天保佑,一定要好人有好报。愿仙子泉下安息,继续庇佑我等。”
“……”于清安。
【……】系统。
鸣蜩:“……”
修真者耳聪目明,他们全听了个大概。
“衣冠冢怎么来的?”
听于清安冷不丁一问。
鸣蜩顿了顿,尴尬地咳了几声:“是桑洲百姓。他们于战后战场之上寻得遗物。然后九洲各地,便都自发立起了衣冠冢。”
真的是,谢谢。
“看来,如今九洲上下,人人都知我已经死了。”
如果没有人推波助澜,散播造势,她于清安的头倒过来装。
“要不要属下派人澄清?”鸣蜩神色微敛,低声请示。
毕竟任谁好好活着,都不愿意随时随地看见地上有一个自己的坟包。
“无妨。”于清安敛去眼底波澜,指尖微拢,看出喜怒:“世人心中的清安仙子已死,往后活着的,从来都只是四季城城主。”
鸣蜩心中一动,这句话意思明确。
楼主她要重整势力,重建四季城!
于清安方才刚见过徙南,此时便也突然记起了自己的另一个徒弟,她抬眸淡声问道:“对了,天明帝国的太子如何了?”
鸣蜩朝身后招了招手,另一卷密报被递到他手中,他展开一看,眉头微皱:
“天明帝国太子,似乎……意图造反。”
风雨楼知道天明帝国太子皇甫宸是楼主新收的徒弟,便也对他多加了关注。
于清安眉头一挑。
“原因呢?”
鸣蜩垂眸继续道:“具体缘由尚且不知,只查到,天明帝国皇后拿捏了一名女子,以此要挟太子,步步牵制。”
所以他才生了反心?
“红颜祸水”这四个字,有时候倒也贴切,女子的力量就是强大。
“既然他要反,那便帮他反。”于清安嘴角微勾,瞳仁灼灼发亮。
早前,她收下皇甫宸奉上的一座灵脉,算作拜师之礼。算来,她似乎未曾备下一份像样的回礼。
鸣蜩身形一顿,抬眸看向她,眼底掠过几分错愕,随即迅速压下神色。
天明帝国太子造反,国本必将动荡,届时朝堂倾覆,战火必起,则九洲必定是乱上加乱。他都能想象到,到时候天下会乱成怎样的一锅粥。
“是。不知……楼主打算派谁去?”
“去联络巫月族。”
于清安眸光幽亮:“他们那群人闲散游荡得太久,也该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了。”
鸣蜩闻言,眉眼带着几分迟疑:“外界都在传,巫月族擅窃夺他人气运,这才害得四季城分崩离析。而偏偏四季城出事之后,他们族中人的修为境界却真的都隐隐有所精进……这未免蹊跷。”
“楼主,巫月族会不会早已藏有异心?我们要不要……”鸣蜩五指张开,做了一个下压空气的动作。
此手势指令意为:镇压、彻查。
“不过谣言而已。”于清安对此倒是不以为意。
巫月族是她亲自“拉拢”入伙的,她远比任何人都了解。
巫月族世代承袭帝国国师之位,掌星卜、镇地脉、护国祚,后皇甫氏谋反,稳固国脉的巫月族,自然首当其冲。
强权当权,世人愚钝,真正作乱的叛贼无人敢斥,便将所有衰败的罪责,尽数推到只想闭门自保的巫月族身上。
后来皇甫氏登基掌权,也没提过要立巫月族为国师。
毕竟,世间谣言可畏。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联络上巫月族族长,转告她,不管她用什么手段,只要皇甫宸能顺利登基,她巫月族便又能世代承袭帝国国师之位。”
“她会想要的,若她那一族当真要窃取气运才能苟活,也该选择庞然大物。九洲帝国疆土辽阔,气运浑厚绵长,听起来就不错。”
鸣蜩微微一顿,他总感觉楼主似乎与天明帝国有仇。
压下念头,他躬身垂首,恭声应道:“是!”
该禀报的他都已经说了,剩下的,风雨楼只需要奉令行事即可。
而且在他印象里,于清安每次归来,风雨楼便不只是在风雨中飘摇的楼阁。
而是它将掀起血雨腥风!
直起身形,鸣蜩抬起手,先是握拳,后又五指舒展开,落下一道指令。
竹林间静立的一众杀手立时会意,刹那间衣袂掠动,风声簌簌。
数道身影,兵分几路,循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
“那楼主,您接下来作何打算?”
“去极洲。”
极洲?
鸣蜩立于原地,欲言又止,但又不敢多问。
“极洲有一处灵脉,我要去那里修炼。”系统供给的灵气只能临时增补耗损,不能用来提升修为,突破境界。
“是。”
鸣蜩沉默片刻,敛去周身锐气,单膝跪地,语气沉恳:“只是属下斗胆恳请,往后,楼主莫要再抛下我等。”
“……这次不会了。
风雨楼是我的,四季城是我的,乃至破界飞升的人,也只会是我。”于清安缓缓回眸看他,渡劫期威压铺展开来,一头墨色青丝松松垂落,漫覆肩头与后背,身姿挺拔,神姿高彻。
她这话说得有些狂妄,神情姿态也有些骄矜、张扬,只是她说的语气总是平静,让人觉得她不过是在平铺直叙一些事实。
鸣蜩肩背被压得一沉,可神色却难掩炽热的激动。
楼主已臻至渡劫期?!!
正当他热血沸腾之际,就听眼前女子淡淡道:“我好像和你说过,我这里不兴跪礼。”
“还有,下次再敢替屈飞儿乱传话,本座便拔了你的舌头。”
鸣蜩浑身一僵,背脊发寒,细密的冷汗瞬时攀上额头。跪得姿势越发标准,垂首不敢抬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心魔幻境 世间所有人
去极洲的路上, 于清安看见了很多东西。
魔气翻涌遮覆长天,黑雾沉沉压垮远山、侵蚀江河川泽;
四处流窜的魔物妖物肆虐人间;修士三三两两抱团而行,神色戒备;还有在那荒郊野岭上,随处可见的立着一座刻着“清安仙子”的墓碑。
路上, 于清安顺手杀了一些作祟的魔物。
坐在一处坟茔旁休息时,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 发觉此地地势藏风聚气,风水甚好。顿了顿, 她站起身,在这个荒凉的墓地旁边又挖了一个规整的土坑。
末了,她填了土,在其上立起一方石碑。
她立在坟前, 指尖握着刻刀, 俯身垂眸。
一笔一划, 刻上了龙飞凤舞的三个字:
于清安-
路过一处客栈时, 于清安要了一壶老酒,听邻桌几名修士骂骂咧咧:“这天地灵气衰微得真是越来越严重了,我坐在聚灵阵里面,半天没吸纳到一口灵气!”
“你说那仙君到底什么时候能飞升?”
几人越凑越近, 头挨着头小声传音说:“你们说, 会不会, 仙君其实根本不行?”
“都在传仙君这最后一劫是情劫,可这清安仙子……”说起这个事, 几人下意识转头, 目光齐刷刷落向角落独饮的于清安。
在她身后的窗外,荒野沉沉,一座座孤坟赫然矗立在旷野间, 坟头荒草疯长,足有两米之高,在黄昏凉风里悠悠摇曳。
清安仙子破阵献祭,已经死了,坟头草无人修整,在夜里总是瘆人。
她死了这么久,可仙君还是没有飞升。
难不成仙君所爱另有她人?
几人回过头,继续叽叽窣窣:“是了,上官仙子本就是九洲数一数二的绝代美人,数百年来她常伴仙君身侧,朝夕相守,情分自然不同。”
“清安仙子虽为大义殉道,风骨无双,可仙途漫漫数百年,陪在仙君身边看云起潮落、渡岁月漫长的,从来都是上官仙子啊!”
于清安形貌做过修饰,此刻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
在断断续续的传音中,她淡淡抬手抿了一口冷酒,然后便搁置一旁了。
难喝。
她放下一块灵石,起身往外走去。
系统听了全部,也有些垂头丧气。它现在看不了好感度,任务进度戛然而止,它现在也是无头苍蝇,只能干着急。
愁死统了。
亘巳树灵悠悠现身在一旁,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柄鎏金的折扇,摇了摇:“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扇面轻拢,续叹道:“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于清安停下脚步,刚想问他什么意思。远处忽有一行修士匆匆行来。
队伍前头,两名男修一左一右搀扶着一名女修,那人胸口破开一道狰狞血洞,鲜血汩汩涌出,染红衣衫,伤势触目惊心。
“前面的,速速闪开,莫要挡道!”
于清安侧过身,避了避。目光余光扫过队伍末尾,就见后面的几个修士还扛着一个陷入昏迷、人事不省的男子。
客栈内的人听见动静,也赶紧出来搭手帮忙。
“你们在哪遇到的魔藤?按理来说,这边的魔藤都被我们清理的差不多了!”
“西山那边!那处遍布迷幻幻境,底下恐怕藏着一处子阵眼!”
颠倒五行阵主阵眼共有十处,子阵眼衍生无数。
……
待重伤的女修被众人抬入客栈,落于队后的两名女修,忍不住抱怨起来:“齐师姐本来能走的!要不是这个拖后腿的被魔藤绑去了,师姐也不至于为了救他深受重伤。”
“你少说两句,他是师姐的结契道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救。”
“可师姐根本就不爱他!他修为那么低,就是一个废物而已!”
“你这丫头真是傻。爱不爱是靠说的吗?”
“那不然呢?”
那女修望着前头重伤萎靡的齐师姐,轻声说:“凡事要看怎么做。”
“如果齐师姐不喜欢,又有谁能逼迫她与穆师兄结契呢?”
……
等这一行人路过之后,于清安淡淡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去。
亘巳树灵笑了笑说:“对了,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天色徐徐沉落,月上树梢,照得路面枝影稀疏。
于清安没在意刚刚发生的插曲,平淡问道:“什么?”
“其实白倾寒的飞升雷劫来过一次。”
“就在桑洲,你献祭破阵的那日。那天风起云涌,天地变色。”
于清安顿住脚步。
亘巳树灵抬眸,看向月色泠泠的夜幕:“别人都说那是因为你死了,仙君震怒引起的异象。
可那天,我感受到了,那是独属于上界的威压。”
“那他为什么没有飞升?”于清安侧过头看向亘巳树灵,眸色沉沉浅浅。
亘巳树灵指尖轻捻,若有其事地说:“大抵,是为了救你吧。”
说着,他往前走去,一袭金发在月色下朦胧虚幻。
为了救她?
于清安跟着念了一遍这句话,半晌没拐过来弯。
结合白倾寒前不久说的那句——他随时能飞升。
于清安如遭雷击,身形定定伫立在原地。
白倾寒没有飞升,是因为他想要救她?!
这不是闹呢?!
系统也跟着闪出了一连串问号:【????】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宿主假死的计谋本来是可以成功的?曾经有一次完成任务的机会摆在它眼前,它却没有好好珍惜?!!
于清安打断系统,自己也平复了一下心情,只是一想起如果要拒绝飞升,便只有自损修为这一条路。
她眼底微漾,说不清现在心里是什么感受。
末了,自嘲地笑了一声。
还真是傻子。
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没忍住出声询问道:“他不是修苍生道吗?飞升一事事关天下,事关他自己的道,也是他这辈子最终要做的事情。”
为什么就这样放弃了?若是换做是她,她绝不会放弃。
“那你以为什么是情劫?”亘巳树灵驻足,回身望她。
于清安抬眸与他相视,身形在月下清冷挺拔如孤松,一言……未发。
说实话,她不知道。
亘巳树灵轻轻一笑,抬手接住一捧月光。他本是神树化形,本身不在六道浮沉、五行轮转之中,所以身上的气息总是辽远苍茫,不沾人间烟火气的。
可他毕竟久经岁月,见过很多事情。
他见过神女下凡,与人族私相授受,惨遭剥去仙骨;
见过人妖相恋,终究抵不过人妖殊途;
亦见过俗世凡人,三餐四季,相守白头,极其平淡的一生。
不知想到什么,亘巳树灵嘴角忽然勾起:“唉啊,论无情,天下共一石,你于清安独占十二斗,天下倒欠你两斗。”
冷风打着旋在二人之间飘过。
现下已是初春,可夜里寒风仍然料峭,一吹起来,枝叶飒飒摇曳,月上云雾疾行。
一时让人分不清,是人随月行,还是月色随人流淌。
亘巳树灵搓了搓胳膊,突然感觉有些冷。
“那什么,我……我开个玩笑。”
于清安略过他,从他身边走去。“有些玩笑,并不好笑。”
亘巳树灵顿了顿,暗自叹了一口气,身影渐渐消失在原地。他也知道,今晚是自己说多了。
情劫,是大道修行里最无解的一关。
它会让人心甘情愿为一人破律、舍业、逆天命。
一念情起,万般劫生。
于清安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她始终拿不起,放不下。
她飞升不了-
于清安沿着路上血迹行去,走得有些入神,这血应该是那姓齐的女修身上的。
耳边响起刚刚的听过话:“如果齐师姐不喜欢,又有谁能逼迫她与穆师兄结契呢?”
亘巳树灵:“……那是独属于上界的威压。”
“大抵,是为了救你吧。”
“还真是见了鬼了。”于清安用力摇去脑中突然出现的各种声音,再不做停留。
身形掠起,祭出飞梭,破空疾驰,沿直线朝着极洲而去。
魔化严重,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要尽快突破境界。
至于情劫……她想,或许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白倾寒对她的好感度确实达百分百了。
但,现在反倒是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
于清安缓缓抬眸,今夜夜色澄澈,一轮皓月悬于天幕,浩大圆满,大到仿佛触手可及。
这样的月亮,在一般的世界里是看不到的。
可不管是在哪个世界,人们都喜欢对月寄思,可多思多虑,终究无用-
极洲。
于清安盘腿静坐于一座上品灵脉的中心。
像这样品级的灵脉,在灵气开始枯竭之前便已是价值连城,更遑论现在。
但于清安没在乎价值。
她阖目调息,身上灵气狂涌如沧海潮生,浩瀚磅礴。
隐带鲲鹏乘风、凭海运而起的大势!
周遭天地灵气尽数朝她汇聚,遍地灵石光泽飞速枯败黯淡,化作细碎齑粉。
渡劫只分初期、中期、后期、圆满四境,共历三劫,其中有一劫名为八\九之劫,一般是指七十二道天雷、冥火或罡风。
进入渡劫初期的雷劫,她已经渡过了。
此次冲击渡劫中期,所要直面的,是心魔劫。
眼前的视线扭曲、沉浮,天地尽数褪去,再次睁眼,脚下不再是灵石堆砌的山脉,而是她阔别无数岁月的现代人间。
高楼抛转,霓虹光影迷离人车川流不息。
“不要!!”似要把泪流干的痛哭声被淹没在警笛的长鸣声中。
于清安缓缓转身,只见在最冰冷的十字路口,鲜血流出人群,流过白色的斑马线。
“滴——滴——”冰凉的仪器声没有节奏的响着。
画面骤然割裂切换,一瞬是惨白的医院长廊,一瞬是昏黄的家中厅堂。
她静静立在旁侧,像个游离在外的局外人。
看着父母一夜垮去神采,眼底盛满崩塌般的绝望,日夜枯坐,以泪洗面;看见年少的弟妹,执着地守在她分床前、留着她的空屋,不肯相信她就此离开。
画面流转,光阴倏忽而过。
一年,两年,数年匆匆。
于清安轻轻回身,只见一个老头端着一锅热汤出来,直接穿过她的身体,朝外招呼道:“出来吃饭了。”
众人起身,热热闹闹围坐过来。
“吃饭吃饭。”
……
日复一日,她看见,父母慢慢老去,眉宇间的悲恸被岁月磨平,化作眉目间温和沉静的慈祥;曾经稚气的弟弟妹妹渐渐长大,他们有了新的圈子,新的欢喜,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人生。
烟火融融,岁月安稳,没有她的生活里,一切重新变得热闹、圆满。
窗外烟花绚烂,万家灯火之上,孔明灯缓缓腾空升起-
一群人提笔在孔明灯上,不约而同地写下:“愿清安一世平安。”
晚风轻拂,有一眉目清朗的男子裹紧身上的大氅,望着渐次升空的灯火,语声轻缓,裹着几分怅然与惋惜:“她那家伙英年早逝,也不知道如今投生哪家做了富贵闲人。”
回忆耳畔长风呼啸,那一道传令响彻长夜:“八百里飞骑急召,东狄逆首,狼贪成性,罔顾修好,举兵来犯。今社稷垂危,京师告急,特诏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于清安,统辖本部精锐,整甲挥戈,星夜兼程北上,即刻勤王护京!”
也就是那一夜,星火燎夜,血流漂橹。
众人抬头凝望漫天的孔明灯,语气追忆哽咽:“将军她总是殚精竭虑,身先士卒。也只有像她那样的人,才能打出那样赫赫无双的功绩吧。”
阁楼之上,在他们身边,于清安手扶上廊杆,垂眸看去:
万家灯火长明,河清海晏。
灯火流动起来,于清安眸色轻轻一动,果不其然,视线又开始转变。
她忍不住回头,想再看一眼曾经并肩作战、生死同袍的旧友。只见他们默然举起手里温好的酒,倾洒于地,以酒遥祭故人。
酒液顺着地上纹路,缓缓淌至她脚边,浸湿鞋履-
灯火骤然被疾风扑灭,夜色沉沉,晚风猎猎。
一众身影静立高楼之巅,皆是背脊挺拔,身姿如松,衣袂被长风猎猎吹扬。
在他们身下,一座钢铁与砖石构筑的基地拔地而起,于荒芜的废土上巍然伫立。
“真想再和她痛痛快快打一架。”
“别想了,你忘了?那是个被污染源越污染越强悍可怕的家伙。”
“可她还是死了。”
众人沉默。
他们怎么会不知道,没有人能真的在废土的世界里,一个人做到净化所有污染。
“你们说,当时为什么没有人阻止她?”如果他们有阻止的话,她也不会因为被污染侵蚀,癫狂至死。
风中裹着粗粝的黄沙,刮得人嘴皮干裂发紧,所以无人应答……
“癫狂”至死的于清安静静蹲在他们旁边,俯视着这座崭新的基地。
在脚下基地开始晃动之时,于清安缓缓回过头,目光扫过天台之上的一行人。
数过人影,少了几个,也多了几个。
……
就这样,于清安在数不尽的时空中来回穿梭,可她却清醒地知道,这一切不过虚妄。
是心魔。
她想要醒,却总忍不住想去下一个碎片里看看。
世事不断轮转,场景不断更迭,万般画面在眼前走马灯播放。
忽觉不对时,于清安停下脚步,甫一抬头,如身置万花筒中,头上脚下,四面八方,无数镜面碎片折射出无数个她。
世间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唯有她,被困在无尽轮回里,年岁往复,容貌不改。
世间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唯有她,知来路,知归期,永远漂泊、无处可归-
于清安感觉心口钝痛,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心。她曾以为,不要真正投入就不会痛的。
可如今这层纸窗户被捅破,她承认,她会痛。
其实,每一次都很痛。
自身消亡那一刻,血液流尽,痛入骨髓;
望见他们隐忍克制的泪水时,更是痛彻肌理,难以呼吸。
而此后,更是她自己,承受着无处消解的绵长钝痛-
她还未重新从过去的记忆里回神时,头顶万花筒又再一次旋转。
眼前,一群人朝她伸出手:“芜呼,老大,跟我们走,我们去创造我们的神话!”
转瞬,他们一群人簇拥前行,身边便没有了自己的位置。
画面骤然悲凉沉肃,遍野残戈,亲兵跪地:“将军,我等愿随您左右,死战不退!”
可再眨眼,士兵卸甲,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不见狼烟。
……
忽而四周微冷。
于清安迟缓麻木抬头,想看清这一次又是哪个世界时。
幻境深处,叠进另一个身影。
于清安眼眸微动,无人知的手背上,灵气微光浮现。
下一瞬,漫天交错的镜面应声震颤,哗啦寸寸碎裂。
周遭虚妄幻境层层褪散,尽数消融,化作茫茫尘世万象,化作万里连绵的风雨山河,缓缓铺展在她眼前。
天地浸在一片湿冷清寂里,一道清瘦孤挺的身影缓缓清晰。
立于朦胧烟雨之中,白倾寒眼底没有尘俗纷扰、没有万般景致,目光只倾注在她一个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他是心魔 其实不是。
于清安望着眼前人影, 微微歪头,眼底带上一层茫然。
白倾寒……?
这一世她还没有完全经历完。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想到这里,她看着他,探究地盯着, 一瞬不瞬。
这种类似于死亡回溯录、生前走马灯的情景里, 他的突然闯入实在太过突兀, 更与这里格格不入。
看着他白色衣袂翻飞,忽有一股虚实交错的恍惚感漫上心头, 让于清安有些分不清真假。
她抬起脚步,向他走去,刚想要确认的时候。
刹那之间,方才消散隐匿的镜面虚影骤然翻涌重现, 万千破碎画面层层拼接, 逆流回溯, 化作一卷无边无际、往复循环的动态长卷。
她站在其中, 以亲历者与旁观者的双重视角,一遍遍重温。
于清安身形微顿,缓缓挪开目光,下意识去寻那人身影。
只见漫天纷乱的记忆画面背后, 白倾寒静静立在所有虚妄洪流的尽头, 神情平静。
他不入画面, 不涉轮回。
不管眼前她看到了什么,她总能在余光的三步之外, 看到他孑然伫立在那里的身影。
以至于她忽然觉得, 这些旧人旧事,也没那么苦了。
反倒有点尴尬。
把记忆剖开,和把自己剖开给人看有什么区别?
白倾寒眸光清明, 望着漫天密密麻麻的记忆画面,出声问道:“这些,都是你吗?”
于清安心里一震,倏然抬眸,“你看得见?”
心魔对于修士来说是一种很隐私的东西,轻易是不会让外人知晓的。它是劫,亦是弱点。
白倾寒并未应声,目光落在那些流转的画面之上。
就那样静静看着,比于清安看得还要专注、凝神。
于清安觉得有些怪,二人彼此安静一会后,她就把这种“怪”归结于眼前这个白倾寒是假的,也是她的心魔衍生出来的。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心魔要给她塑造了一个“白倾寒”。
但她心里并不排斥,甚至于接受良好。
因为他的到来,提醒了她,她现在是旁观者,而非亲历者。
她走过去,站在白倾寒身侧,望着他看的东西,突然起了介绍的心思:“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白倾寒顺着她的声音:“什么?”
于清安:“飞机。”
白倾寒不太熟练地重复:“飞、鸡?”
于清安以为他需要解释,便补了一句:“它不需要灵力就能飞入长空。这里没有灵气,人命寿数微薄,一世不过百载光景,很快就会过去。”
“这个世界的美食很多,不过你肯定不喜欢。”
这里的美食不讲究本味,要的就是酸甜苦辣,科技与狠活随处可见,大家也都在“被迫”中吃得很香。
白倾寒垂下眼,安静看向身侧的她,问道:
“为何觉得,我会不喜欢?”
二人相距极近,于清安不得不微微仰头看他。这个角度,恰好能看清他纤长分明的睫羽,顺直垂落。
她见过很多类人,但没有见过他这种。
他修为深不可测,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身上的气息总是冷的,但不是那种盛气凌人的、高高在上的凛冽,而是一种与世隔绝的疏离。
一开始这种疏离,让她觉得很棘手,只觉他身上无懈可击,让她无从下手。
如今看来,却是很舒适。在她的印象里,白倾寒喜好一袭白衣,偏爱煮茶静坐,不爱管闲俗事,情绪上也没有过太大的起伏,就像是一个想要退休的老干部。
想到这里,她笑了笑,她无法把他和那种过于浓重的烟火气联系在一起。
越是不想去想,于清安反倒自己在脑中勾勒了一副情景:白倾寒身上仙气氤氲,一手拿着炸鸡,另一只手持着可乐。
她突然就乐了,乐不可支,一巴掌拍在白倾寒的手臂上,眉眼弯弯:“下次有机会,我带你尝尝。”
不过她不相信,只喝寒顶白茶的人,能吃得下那些反式脂肪酸。
“嗯……”白倾寒眸光缓缓垂下,先落在两人相触的手臂处,随后才慢慢抬眼,落回她的脸庞。
她笑意盈盈,他鲜少这样看见她笑过,仿佛能冲淡这里所有的悲欢离合。
余光瞥见一幅金碧辉煌的宫阙图景一闪而过,于清安敛起笑容,身形微微站直:“这个地方是皇宫。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很压抑。”
空间颠倒,记忆长河依旧在她面前回溯。
于清安本来不是一个话多的人,此刻看着一幕幕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却生出了几分表达欲。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这里是我最不愿意回想起的地方。”
“你入过宫?”白倾寒眸色微沉,无意识轻轻摩挲着指尖的红痣。
“嗯,一个动辄三跪九叩的地方,让我总是想杀人。”她也确实杀了,杀得这个地方血流成河,河流千里。如果没有其他变故的话,现在端坐龙椅之上,执掌天下的人,应该还是她一手推上去的那个。
白倾寒看着她眼里的杀意和快意,指尖微微松开:“嗯。”
“那你,最终会走是吗?”
于清安听着耳边忽然传来的声音,微眯起眼睛,看着自己待过的无数世界,吐出一个字:“对吧。”
“那你在这里的任务是,我需得爱上你?”白倾寒已经把一切推得七七八八了。
看向她的眸光一如既往的平静。
于清安听着“心魔”白倾寒的发言,突然又笑了。
她偏头看着他的眼睛,毫不避讳地说:“是呢。”
“那你呢?”
“你会爱上我吗?”心魔版的白倾寒静静抬起眸。
这个问题他好像问过,但是他还是又问了一次。
“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会去很多地方,以过客的身份,所以我不会也不能爱上任何一个人。”
说这两句话时,她身后悬浮的无数镜面依旧缓缓轮转,每一个世界里都有她,每一个她都不曾停留。
她很少对白倾寒说实话,但是每次他总执着问她。
然后每次她都会顺着说:“喜欢。”
然后他听罢,就会极淡的笑了一下。就是怎么看,那笑都不像是欢喜。
如今,她有些好奇地看着心魔版的白倾寒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他仍是笑了一下。
笑意落进眉梢眼底,和过往的无数次一模一样。
这样的眼神有些熟悉。
于清安莫名其妙就想起来他的吻。
他吻人的技术像是刻意去练过,后面越来越让人溃不成军、难以招架。他不喜欢她走神,他会禁锢她的后脑勺、她的腰……把她圈在咫尺内。
他还会在某一时刻,抬手,覆住她的眼眸。
是了,他修的本就是苍生大道、众生道。这样的道修至登峰造极,可勘人心性、察人悲欢,和会读心术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一直都知道。
他们两个一直以一种很默契的方式,在进行着很土味的对话,和很拙劣的演戏。
当然,土的一直是于清安。
在攻略任务上,她毫无天赋,所用的技巧和方式,全都是破绽。
所以,她忽然就有些茫然了。她不知道白倾寒为什么就喜欢她了。
她怔怔抬眸望向他。
她这副皮囊本就颜若海棠,肌理胜雪,眉眼秾丽天成,姿容自带几分气场,让人不敢轻视。
可偏生此时她的一双眼眸里,只带着纯粹的好奇和疑问,卸下了所有防备与伪装。
一双眼眸如湛然秋水,白倾寒神情微动。
见白倾寒没反应,她凑得更近,看他看得十分肆意。
直勾勾的目光,像是要从他身上看出几处窟窿来。清冽的气息,又把这些窟窿一点点填满。
“……”心魔版的白倾寒眼神突然移开,他看向天幕镜面里另一个个“于清安”,声音未乱地问:“所以,我需要飞升是吗?”
于清安见他语气正式,回正身体,也大大方方地说起了自己的猜想:“嗯,其实应该也不是。我一直在想,只要有人能渡劫飞升打开天门,应该都可以。”
白倾寒:“所以你才打算自己飞升?”
于清安点头:“对啊。”
说着,她索性盘腿坐了下来,单手支着下巴,用眼神数着前面一个又一个世界,神色趋于平淡:“我之前看的电视剧,每次女主死的时候,男主才会痛哭流涕,痛彻心扉,然后就会在最后关头,悔不当初,大彻大悟。然后开始追妻火葬场……最后要么双活双死he,要么一死一活be……”
白倾寒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没完全听懂。
“所以我就想着死一下啊,不然情劫我不知道怎么渡,吃醋陷害什么的,我不会,误会虐恋什么的,我又不知道怎么操作,毕竟我是长嘴的啊……可谁知道呢,死了两次了,你都不飞升。”
“还挺疼的……所以我不想死了,刚好天道那老东西大发慈悲不针对我了,所以我就想着要不然我自己飞升算了,不要攻略你了呢……靠男人倒霉一辈子。”于清安低着脑袋,仍然自顾自的说着,说道后面就变成了嘀咕,完全不在意旁边还有个“男人”。
毕竟这里是她的心魔,而像这样的心魔她其实经历过很多次了,她很清楚自己的心魔是什么。
所以心魔也就不再是心魔了。等这个心魔过去之后的,她会把伤口再次缝上。
所以也不在乎在这里说了什么。
白倾寒垂下眼,这段他听懂了,特别是第一句和最后一句。
他指尖微蜷,气笑了。
那一句又在他脑海里响了一遍:“所以我就想着死一下啊……”
她,在他面前死了两次。
一次他以心血铸轮回灯,引她归来。
一次他自损修为,不肯飞升,就是怕她就那样死了,魂飞魄散,不能入轮回。
而她说,她只是死一下……一下……
“所以说,攻略任务好难。我跟你表白过,牵过你的手,亲过你的嘴,送过你数不尽的礼物,还总是去陪你下棋对弈。”
她懒懒地叹着,眼神跟着那些画面走,不知道看到什么时,她眼神微暗,又很快移开看向下一个。
然后眼前突然就暗了,她看不见那些世界了。
她的心魔开始有了动作。
他很高,加上发冠有一米九几,此刻垂着眸看她,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他墨黑的眼睛里。
于清安不对不把头仰到极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她想,他果真是她的心魔所化。
要不然,他怎么会露出那样压抑又愤怒的神情,像寒冬腊月,像九天飞雪,像万古不化的寒潭,像要把她拆吃……入腹!
一张俊脸忽然在眼中放大,于清安眼眸微漾,一点点睁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他是心魔(中) 真的不是。
于清安没想过, 在她的心魔幻境里面,她还是没有招架之力。
他的吻,不同于他的清冷。不是山间的孤雪,不是河下的暗流, 是带有温度的, 是明目张胆的, 会让人头脑发热。
她试探性地推了推眼前人,但分毫未动, 便也索性放弃了挣扎,由着他去了。
微微仰起脖颈。
说不清究竟是从一开始,是自己先接近的他还是,她对他总是格外容忍。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任务是“攻略任务”还是, 她自己似乎也有些沉溺放纵。
之前的她, 向来抗拒与人亲近、有肌肤之亲。她在忌惮, 怕自己会与他人生出羁绊。
在现世的家庭中, 她的父母恩爱非常,虽然她自己没有切身体会过,但她知道什么是“爱情”。
那是一种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的东西。
可如今,面对白倾寒, 她竟一点都不会厌恶与他的任何接触。
于清安在胡思乱想着, 白倾寒微微抬起眼睫, 手护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视线一点点掰了回来。
于清安:“?”
怎么她的心魔也学他。
白倾寒眼眸微暗:“这个时候, 你要看着我, 否则……没有礼貌。”
于清安抬眼:“?”
礼貌?
她忍不住反问:“你不是还喜欢捂住我的眼睛吗?”
你就礼貌了?
白倾寒沉默了一秒,“嗯。我没有礼貌。”
于清安被他这副严肃又克制的一本正经逗笑,眉梢眼角都漾开鲜活的笑意, 整个人神采飞扬、眉飞色舞。
在白倾寒眼里,于清安脸上飞红霞,嵌在其上的一双眸子水光莹亮,透着几分慵懒动人。
嘴唇嫣红,是他……弄的。
发丝凌乱,也是因为他。
这些个念头一旦确切的落在脑海里,白倾寒眼波漾动,呼吸微深,下意识收紧手臂。
默然片刻,他敛去神色,突然认真问她:“如果可以留下,你会喜欢我吗?”
于清安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设想了一下,又重新仔细地看着眼前人。
她没有走进过他的内心。
但是却无数次看清过他的皮囊:
他的眼睛很黑,但不是漆黑,像是天未亮时,细雨蒙蒙的冰湖面。他鼻梁高挺,下颌线优越清晰,唇形偏薄而不显得凉薄。单单看着这双唇,就能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他说话的声音,应如冰上寒泉,金石相鸣。
她视线下移,看向他的肩,他的肩很宽,骨相挺拔匀称,不是那种夸张的双开门,但是就这样虚搂着,也足够把她裹得密不透风。
她视线继续往下游走,一丝不苟的腰封下……
“于清安!!”白倾寒的目光一路追着她游离的视线,额角微跳,抿了抿唇,终究忍无可忍地打断她。
于清安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睫毛颤了一下。
但她却半点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反倒带着点刻意无辜的茫然:“怎么了吗?”
不给看啊。
这是她的心魔诶,她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怎、么、了?”白倾寒凑近她,铺天盖地的寒凉气息将她笼罩。
他想看看,她的眼睛里、脑子里究竟藏着些什么?
于清安手臂紧急一撑,杵着他的胸口,拉开二人间距离,脱口而出:“好吧,我承认,会!”
白倾寒神色微怔,暂且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没有那么多限制,我会喜欢你。”于清安抬眼,忽然无比认真地说。
“因为仙君你长得实在是好看。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是我喜欢的。”她穿越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的人,和很多人有过交集。
可从未真正爱过谁。
白倾寒,是她第一个,打着“爱情攻略”的名义接近的人。于她而言,是不一样的体验,她并不觉得反感。
他长得很好看,露在衣服之外的肌肤没有一处不精致;他修为很强,臻至渡劫圆满;他清冷疏离,却没有拒绝自己的接近;他高高在上,却会自己朝着她走来;他的吻技……咳。
细细想来,她身边一直有他。
白倾寒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忽而唇角极淡启合,低笑了一声:“好。”
见他笑了,于清安又觉得他有点怪。
她歪着脑袋:“话说,你明明看得出我不喜欢你,怎么还会喜欢我?”
换做是她,如果她知道对面不喜欢她,她定然是不会动心的。
白倾寒目光温和下来,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腰,“我的母亲,是因与我父亲相恋,才会有了身孕,生下我。”
于清安眼眸上撩,添上几分疑惑:“?”
突然说什么呢?
白倾寒瞧着她一脸明显的困惑,又低笑了声,他微微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让她站直了些,才平静地解释道:“她是为了生下我,才殒命的。”
“她原本是上界的神女,为救下这方世界,才破开天门下界的。”
“她原打算在飞升回去之前,为我父亲、也为这凡尘世间留下一点血脉。可没到想魔族提前来犯,彼时她已身怀六甲,无法渡劫飞升。”
于清安安静听着。
他语声轻缓低沉:“所以,她将自身神元渡给我父亲,助他破关飞升、重开天门,引九天灵气润泽世间。而她自身却灵力耗尽,神元枯竭,在诞下我之后,便化作了一株……落生花。”
落生花,亦是落神花。
于清安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些。
白倾寒目光落定在她眉眼间,一寸寸描摹她的眼底神色:“所以,我觉得‘爱’这种情愫,是一种负担。”
他翻遍世间话本,书中皆是这般道来的。情与欲,从来都扰人心神、误人修行,算不得什么好物。
所以,倘若她一开始接近他时,她眼眸里有情爱贪念。他会避开她,亦不会让她靠近天虚峰。
可偏偏,如今,是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跟着她走。
他想,应该是因为那个“情劫”。所以,既然劫数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那么他愿意是她。
于清安听完他说的话,却忽然安静下来。
幻境周遭万籁俱寂,落针可闻。白倾寒只听见了一句话凭空而落,如惊涛拍岸:“这么听起来,你也挺孤单的。”
他指节不住蜷起,素来冷静自持的神色,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没想过,于清安会说这句话。
于清安没听见他的回应。
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不自觉动了动,指尖缓缓左右轻蹭,一下下摩挲,像是在安抚他。
辞汐神女虽然举世尊崇、身负盛名,可在她看来,她觉得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毕竟在她一开始的计划里,白倾寒就是一个工具人。
她只自己准备走,留下白倾寒作为下一个飞升的工具。
白倾寒呼了一口气,抬手,在自己的胸口处扣住了她作乱的手腕。
于清安手腕被他擒住了,却也不挣扎,只慢慢抬头:“你几岁了?”
她突然有些好奇,没有爸爸妈妈的他,一个人渡过几岁了?
白倾寒眸光微暗,如实道:“不知道。山上无岁月,无春秋。”
“好巧。”于清安笑了一声,顺势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软软的脸颊轻轻贴靠在他白皙微凉的颈侧。
“我也不知道。”
死的时候,她20岁。
白倾寒心间忽的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过目不忘的识海里,闪过刚刚所见的无数个她。
浅笑的、喋血的、痛苦的、孤独的、沉默的……在这一刻,画面里的她一齐回过头,遥遥看着他。
他闭了闭眼睛,手臂把怀中的人按得更紧了一点,就听她接着说:“你是要走的,你要飞升,离开这里。我也是要走的,我有家人在等着我。”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他们是隔着很多个世界的人。
白倾寒指尖穿过她柔软发丝,顺着她脑后垂落的青丝,声音微暗,眼神喑哑:“所以,你对我只有利用吗?”
“嗯。”于清安极淡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沉重,像是压了她见证过的无数个时代的灰尘。
她的眼眸从他肩头的发丝间缓缓抬起,里面一片清明:“所以只能委屈你爱我。”
“那你骗我那几次,该怎么算?”白倾寒声音落在她头顶的发丝上,带着些许痒意。
他没有计较她爱不爱他了。
于清安身体微僵。
因为她感受到了一只手在往下滑,克制的放肆的,试探的霸道的,清冷的滚烫的,温柔的警告的。
她反手想要去抓,身形一倾,反倒身前靠得离他更近。
于清安咬牙,抬头瞪他:“不行!”
不行。
她不想要和自己的心魔做。
不知道还以为她渡个劫,做上春梦了呢!
白倾寒似是听进了她的抗拒,那只缓缓下移的手适时停住,听话地停留在她的腰窝处。
清冷疏离的眸子看着她。
只是淡淡灼意却不断隔着衣襟传来。
二人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抱着,却都觉得,常年隐没在心底的孤独情绪全都消失了。
艹!
于清安看着看着,又觉得白倾寒有点怪 ,刚想要逃。
腰刚向后扭动,就被一点点掰了回来。
他就那样看着她,用睥睨众生,看尽世间青山、红尘繁华的眼神。
他在判断她眼里的情绪。
于清安对上他的目光,喉间不自觉咽了下。她觉得这样子的他很熟悉,但又清楚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一旁突然探出一个虚幻屏幕:【攻略目标好感度:99%。】
于清安呼了一口气。
果真是心魔。
白倾寒好感度应该是百分百才对。
只是,她的心魔怎么像色魔?
不过,心魔映射的是人心之中的弱点。
她对白倾寒,已经这么不设防了吗?
于清安又走神,被掰着下巴回神时,耳边就传来他清冷磁性的声音:“可以吗?”
“我帮你疗伤。”
“疗伤?疗什么伤?”于清安呆呆地看着他。
白倾寒也不急,指腹摩挲的力道微微加重,像是在思考为什么她一直会走神。
于清安却突然反应过来,以她现在的身体和神魂状态,其实还不适合渡劫。她前不久刚刚经历了雷劫,虽然治疗调息过,但是还没完全恢复,以这样不完美的状态渡劫,容易出事。
不过好在是心魔劫,她自认为自己道心坚定。
没等她回答说好还是不好。
只见眼前那张清冷如冰雪雕琢的俊脸再次骤然凑近,在她视野里无限放大,恍若覆过整片天幕,笼住整片大地。
他的额头轻触上她的眉心。
灵府认得彼此神魂交融的气息,抵挡没多久,便被叩开。
白倾寒微顿,周身气息起伏跌宕,浮动的幅度骤然变大。
它们在愉悦。
只在这一瞬间,于清安便感受到,一股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剧烈感觉就袭遍全身。灵魂在颤栗。
平稳清浅的呼吸变得炙热。
没有思考的余地了。
余光中,她看见,他清冽的眸光在融化,所有世界的边缘在变淡。
这是神交!!
于清安眼睛睁大,念头刚起,便被翻天覆地的冰冷气息包裹,溺毙。
他的气息是冷冽的,像冰雪,但是触及她时,却很烫。
双修补益双方,白倾寒身上渡劫的气息在趋于圆满,于清安身上的旧伤在修复。
但于清安却没了力气,她险些从他臂弯滑落,却被他那一双大手箍住腰肢。待她下滑,他便稳稳把她重新举起。
如今灵府的第一关卡被突破,真就只能任由着他了。于清安指尖绵软无力,暗骂了几声:趁着她渡心魔劫来影响她,什么清冷疏离、什么高岭之花全都是假的!!
刚骂着,就感觉到,他忽然停了下来。
于清安干净趁着这个间隙冲出水面,换了一口气,她勉强撑开眼睛,这一次白倾寒没有捂住她的眼了。
她清清楚楚,看见了他。
他的眼神并没有想象中的疯狂、偏执占有。
他清冷绝尘的骨相之上,沁着一层细密薄汗,褪去了往日全然的疏离,耳根眼尾染着一抹绯色,呼吸微滞,依旧自持克制,却再也藏不住眸底为她而动的波澜。
显然,他此时也不太好受。
神交之感,远比肉身的欢愉要浓烈百倍,直击神魂深处。
身躯里翻涌着的陌生而剧烈的悸动,让他不敢轻举妄动,怕第一次就惊吓了她……
可他越是隐忍不动,她便如同行至浪尖的孤舟,上不能进,下无从落,悬在半空。
于清安红着眼,笃定他是故意的。不动时,彼此之间是安静的,愈是安静,感知便愈是清晰。
形状,位置,硬度……
酥酥麻麻的感觉连绵不绝,可于清安却说不出“要就快点”这种话。
她在怀疑人生!
这是心魔啊!!
她怎么就对心魔下手了啊!
此时他们二人气息缠绵,亲密无间,稍有异动,白倾寒便心有所感。
他缓缓上抬眼眸,眸光落在她的眼睛上。他何其敏锐,稍微联想先前的一切,他便明白了。
她把眼前的他,当成了幻境衍生的心魔幻象。
又或者说,她知道自己要渡的是“心魔劫”。“心魔”意味着虚幻痛苦,所以早在进入心魔幻境时,她就陷入了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她在告诉自己,全部皆虚妄。
如今的她,整个人都处在一种主动放空、灵魂半游离的状态。
只有这样,她才能冷眼旁观一切,才能不为所动。
白倾寒眸光变得安静。
感受到手下身躯下滑,他无奈低敛眉眼,伸手再次将她稳稳托抱而起。而后他所有动作都骤然放得极轻极柔,小心翼翼。
神交时,双方灵府大开,若要害人,此时的道侣便是世间最利的剑!
可于清安并没有来到他的灵府,不管他怎么低声哄,她只肯待在自己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心魔而已 这个结局我
白倾寒的身体绷得紧,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他盯着她的眼神变得炽热。
二人的气息在她的灵府交汇,像是冰山融雪汇入溪流。
于清安只感觉自己的心神似坠入万顷深海,随事物沉浮, 又被四下涌动的暗流裹挟着, 飘摇无依。
她眉眼酡红, 身形轻颤,环在身前人劲韧清瘦的腰肢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该死!
现在做的事情对于她来说, 是生平从未体验过的,是恍惚新奇的,是过分放纵的……这一切都让她觉得,这不像她自己!
她怎么就会让人轻而易举地进入自己的灵府?
心魔, 果真诡计多端。
她无可奈何, 低头埋在他肩膀上, 唇间溢出一缕警告的低吟:“不要了!”
“……嗯。”白倾寒沉默了一会, 低低应了一声,音色清冽微哑。
长臂缓缓环住她纤细脊背,一切炽热尽数敛于深眸。他缓缓垂首,克制地用唇碰了碰她的发顶。
他依旧清冷, 克制着周身迫人的气场, 顺着她的意思, 收了所有力道。
于清安捱着等余韵过去,她缓缓抬起眼睛, 咬牙切齿地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
二人四目相对, 都能从对方清冽的眼中看见有些狼狈的自己。
他的呼吸比她的紊乱。
白倾寒长睫轻轻覆下,落在她眼上,他并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而是就这样一直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就此刻入识海,刻入神魂。
于清安咬了咬牙。他表面看起来清冷疏离,却是一点都不知羞,那双眸子漾着潋滟水光,化作漩涡,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抬手,“啪”地一巴掌糊在他脸上:“不准看了!”
白倾寒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拍得身形微微后仰,待稳住时,整个人略微僵住,如同被封印了一般,立在原地静默无言。
他生来居于云巅,万人敬畏,从未有人敢这般唐突伸手,径直捂住他的眼眸。这般体验,于他而言,是生平头一遭。
过了许久,他才依她所言垂落视线,只是清隽眉宇间却透出一丝委屈落寞。
周身的气息却意外温顺柔和:“好,不看了。”
但声音很难不听出来,他在笑。
那嗓音温润低沉,浅淡缱绻,却撩得人耳根发烫。
“。”于清安心头微乱,实在不懂他究竟在笑什么。但气氛变得平静,她也觉得这样似乎还不错。
白倾寒被她捂着双眼,索性缓缓阖上眼眸。此时他眼前没有世人万千种情绪,方寸之间,有的只有她掌心传来的一抹温热。
一开始,他便不确定会从她眼中看到什么,他怕看见她愠怒,乃至厌弃……
可没有,他从她眼中没有看到其他情绪。
若论行止不论本心,于清安又何尝对他毫无动容?
不过这样也好,她既畏惧动情,那他便也不点破、不戳穿。
只当从头到尾,皆是他一人的一厢情愿。
于清安感受到他睫毛颤动时带来的痒意,刚想收回手,就听系统突然跳出来:
【滴!恭喜宿主,攻略目标好感度满值100%!
恭喜宿主,首次通关S级攻略任务!!】
于清安被这声音震得有些迷茫。
一连串系统提示音,将一切旖旎缱绻,全部打散。
倏然,眼前人的身躯渐渐漫上云雾,一寸寸变得模糊。
于清安明知眼前一切皆是假的,心底却仍是一惊,下意识抬手,想要攥住近在咫尺的那人。
转瞬天旋地转,光景颠倒。
耳边,骤然响起一声声惊呼:“大师姐!只要仙君飞升,我们便有救了!!”
于清安迟钝了片刻,有些没反应过来。
飞升?
什么飞升?
她刚抬头,想观察四周,就看见远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如乳鸟归林,朝着她扑来。
她发髻上的蝴蝶发簪振翅欲飞,埋在怀里的声音带着哭腔,似要哭尽这世间所有的悲伤苦难:“师姐,大师姐……我们能赢的对不对……”
赢?
什么赢?
于清安抬手轻轻顺着她的脊背,眸光缓缓抬起。
入目所见,黄沙倒卷,魔气蔽日。
四下叮叮当当的兵刃交击声不绝于耳,杀声遍野。
她指尖微顿,声音微哑地问了一声:“如棋,现在是什么时候?”
怀里人停了片刻,声音更为沙哑,哪怕她已经拼命遏制心绪,终究还是撑不住,在她怀中彻底崩溃大哭:“魔族是算好的,一切都是算好的……颠倒五行虽然已破,可当时阵眼没能同时破除,魔族大军趁机长驱直入,涌入九洲!
世间灵气枯竭溃散……人族抵御阵法、攻伐灵宝尽数失灵,没办法调用。什么都没用了……”
“大师姐,我们该怎么做?”
如棋抬起头,几年未见,女孩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此时眼睛发红,梨花带雨,让人不由为之心疼。
于清安缓缓移眸,看向自己,此时自己身着战袍,修为已臻至渡劫圆满。
突然怀中凉凉传来一句:“大师姐,死了好多人啊。”
“二师兄、三师兄和四师兄皆已战死。”
“剑宗所召集的剑修作为第一防线,也都死了……宗主说,天下名剑尽断,后继无人呐。”
于清安指尖一寒,她僵硬地低下头,只见如棋嘴角带笑,神情诡谲状若入魔。
“如棋……”于清安伸手刚想要摇醒她,身侧传来尖啸,一团足以使虚空扭曲的火焰朝着她扑来。
于清安抱紧如棋,旋身掠开堪堪避开险招,这才有空抬眼望向偷袭之人。
那是一个全身皆黑的少年。
他一袭玄黑劲装,乌发如瀑垂落至臀部,几缕碎发斜贴在额侧,形似羽毛。
他看人的瞳色不是凡色,而是灼金流赤,像落日熔进眸底,藏着金乌一族与生俱来的燎原烈性与上古妖性。
于清安眉头微皱,小黑自我解除封印了?
小黑冷冷看着她,一步步走来,周身火光大冒:“于清安,你竟敢契约我二足金乌一族为仆?!还敢轻易寻死,险些害我为你陪葬!”
于清安听到这,倒是有几分心虚,但也不多:
“等此事过后,我与你解除契约。”
“此事过后?”小黑蓦地笑了,他示意于清安看看四周:“仙君至今无法飞升,人族怕是要亡了。”
“你呢,你是能飞升,还是能一人击退魔族?”
“如果你都无法做到,你还是要连累我们吗?”
我们?
于清安眸光微动。
只见小黑身侧虚空涟漪微荡,凝出来一道身影。那是一位金发绝艳的少年,他静静立在小黑身侧,一双眼眸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不带半分情绪。
亦或者是有情绪的,那是失望。
在他们身后,一个个人物逐渐出现,屈飞儿、翁若冰、巫月族族长巫溪,半妖雪阙圣主……四季城所有核心成员尽数齐聚于此。
她们被于清安召集在一起,曾跟随着她的信念并肩作战,曾相信跟着她会变好。
但是没有,醉花谷是第一个沦亡的;风雨楼最后也没有重新站到阳光下;魔族入侵、王朝覆灭,巫月族没有气运可以依托;半妖雪阙一族更因为没了灵气,全部退化成只能人言的妖物……
“前辈,你的到来,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结局和我看过的烂尾剧情一模一样……”
于清安缓缓回头,只见雾风静静立在身后,手里捧着一本书。他就那样用二十一世纪熟悉的眸光看着她,嘴角带着一抹苦涩的笑。
穿书吗?
于清安眸色微漾。这么说来,时空管理局隐瞒了她很多这个世界的剧情。
雾风手中书本被风簌簌吹开,页页翻飞,杂揉进他的声音:“烂尾的剧情,是作者这个创世者都填补不了的坑。”
缝订线被风扯断,一页页漫天翻卷:
“哪怕笔下的角色养出真实的血肉,生出独立的灵魂,他们又如何能逃脱这既定好的人生……”
“所以呢?”于清安摩挲着手下如棋的头发丝。
所以这些人是在怪她吗?
她去过那么多的世界,见识过太多的天翻地覆,沧海桑田。
历史的车轮一直在滚滚向前,时空管理者只是来拨动车轮前进方向的,而不是要挡在大势面前,让车轮碾过去的。
所有人齐齐一怔,表情略微扭曲,但是很快就又恢复原状。
怀里再次传来一道声音,那道声音有些轻:“大师姐,你不是来救我的吗?”
于清安垂眸,看着如棋如小鹿般的眼睛,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实话实说:“不是。”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救谁,她是为了赚积分救自己。
因着这个动作,如棋晶莹的泪水从眼眶滑落,滑进于清安的指尖、掌心。
于清安缓缓收回手,试着如他们所说调动四周的灵气。
天地间静得像一幅古卷,不管她如何尝试,人来山川不惊,人行云雾不散,天地间没有一丝灵气与她呼应。
天地一片死寂。
果真变成这一副样子了吗?
“天门,需要有人打开。”忽然,一道古朴沉寂的声音至天空遥遥传来。
于清安抬眸看去,半空伫立着一道身影。
她不认识这个人。
“顾青涯,虽然世人都说你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剑道天才,但你该不会真觉得自己能打开天门吗?数百千来,没有人能做到!!”
于清安朝着青年男子前面看去,在他对面立着一红一白两个人,这两个于清安认识,正是祭初和白倾寒。
祭初恨铁不成钢:“天衍阁推演多年,世间修士为了飞升陨落了几个,你难道不清楚吗?!这件事交给白倾寒就好了!
青涯,你没必要去尝试的……”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顾青涯微微垂眸,视线凝在掌中那柄长剑之上。
惜月剑。
男子低沉的声线,并没有他握剑的姿势那般稳如磐石。
——他的妻子,卫息月,以身祭在了剑中。
是他太过自命不凡,才落得如今进退维谷、再无回头之路的境地。
祭初抬手按着额角,笑意带着几分无力:“天下剑修都是傻子。渡劫求飞升的,十之八九皆是剑修!”
顾青涯缓缓抬起眸,透过祭初,一双眼眸凛冽如出鞘长剑,直直锁向静立在后方的白倾寒:
“仙君身负神族血脉,却始终差这最后一劫。世人耐心有限,终究总有等不起的那一日……”
“而九洲天下,也不需要依赖神族怜悯。”
他天生道骨,修为早已登临渡劫圆满之境,为何只能受天道桎梏,止步于此?
他顾青涯,不服!
天下万修,无人肯服!!
白倾寒静立半空,衣袂覆着天边云雾。同顾青涯的寒芒毕露、剑气缭绕不一样,他周身萦绕着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眼底无太大波澜。
这数百年相交,顾青涯,算得上友。
如今好友想要寻死,他应该阻拦,可他又知道。
剑修心中有道,一旦执念生根,便谁也拦不住。
白倾寒静静望着他:“你可能会死。”
顾青涯沉默片刻,突然纵声长笑,天空应声劈落一道惊雷,一道浑圆磅礴的剑势从他身上迸发,剑势席卷九洲。
“死有何惧?我若身死,神魂散尽化作天地灵力,尚能滋养九洲山河一段时日!”
顾青涯眸色凛凛,他已打定主意了。他要以惜月剑荡尽浮翳,打开天门。
白倾寒指尖微蜷,忽的眸光下移,与下方的于清安对上了视线。
一时,天塌地陷,轰隆隆雷霆震怒之声不绝于耳,剑气所带起的惯性气浪,足以摧毁沿途一切。
可唯独破不开那道亘古不变的天门!
在这样天昏地暗的场景中,白倾寒眸光沉静,遥遥望着她。
于清安又觉得怪,心头隐隐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顾青涯这般不惜性命想要破天门、逆天道飞升,应该是为了帮白倾寒。
白倾寒始终欠缺第三劫,迟迟无法圆满。
而……这第三劫,是她。
于清安心念一动,调出好感度面板查看。
上面赫然显示着,好感度已满。
那他应该可以飞升了……
“嘭”得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天地凄怆的剑鸣之音此起彼伏。
烟尘狂卷,剑气溃散……
顾青涯,败了。
魔气倏然卷土重来,弥漫四周,侵噬着所有的光亮。
天更暗了。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齐齐落向白倾寒。
可他的眸光,只静静落在于清安身上。良久,他周身耀出清辉万丈,流光绕身缓缓升腾。
恰似一轮明月从沧溟初生。
他,要飞升了。
于清安往前走了两步。
后来,她忘记自己是怎么看见天门訇然中开,看见他飞身入那漆黑幽暗的天穹裂隙之中的。
只记得灵气倒灌人间,天地树木簌簌复苏,飒飒迎风生长。
“杀啊!!”
于清安尚未回过神来,只听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相斥声,沸反盈天。
白倾寒飞升了,可魔族并没有就此退去,反而如潮水般,前赴后继涌来。
周遭修士来不及唏嘘悲慨,连同于清安身边屈飞儿、翁若冰、祭初、乌祈怨等一行人……无数人纷纷化作道道流光破空而出,义无反顾朝着铺天盖地的魔族洪流疾掠而去。
一片片扑去、一片片倒下……
血模糊了大地的轮廓。
灵力疯狂涌入,士气空前疯狂。
于清安眼眸微动,不合时宜的,她面前浮现了一个屏幕。
【恭喜宿主通关!是否即刻选择退出当前世界。
若在十秒内未作出选择,系统将自动选择返回。】
【倒计时,十、九……】
怀中人忽然轻轻往她怀里蹭了蹭,喉间溢出一声低柔的轻笑,声线清晰地劝道:“大师姐,你回去吧。”
“这里有我呢……”
于清安微顿,如棋放开她的腰,从她怀中出来。
她往后退开几步,冲着于清安甜甜一笑。
于清安刚想说什么,就见如棋拔出剑,反手拿剑,往着自己心口捅去。
“如棋!!”于清安眸色微缩,抬手按住剑柄想阻止,但是来不及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变得如此迟钝了。
“大师姐……”如棋仍是笑,她的力气很大,心脏轻而易举就被贯穿了,剑刃卡在骨骼间,很难再拔出。
于清安刚想问为什么,目光落处,陡然一怔。
只见如棋跪倒在地上,满头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银色,似落了满头寒霜。
她本就是世间至阴至寒之躯,生来便能镇煞封魔、冻结邪秽。
她是天道为这里留的一步生机。
是执笔者要给她的高光。
如棋抬头望着她,嘴角笑意盈盈,让人似窥见草长莺飞,杏花烟雨。
“啪嗒、啪嗒……”于清安缓缓垂眸,也不知何时,她已经泪流满面了。
【倒计时:四秒、三秒……】
于清安缓缓抬头,只见面前几道身影默默立在如棋身后,裴时、箫明尘、端木临、宋璟、玄扬真人、独孤倩……他们一如初见,或抱或持着剑,静静望着她。
灵气狂涌,狂风卷着黄沙,所有的身影都在汹涌灵力与漫天尘雾里,一点点变得透明、虚化,缓缓散去……
半空之中,纸页无风自飘,一页页悠悠翻飞。
九洲还有生机,此一役过后,可再续一千年。
【倒计时,一秒……滋滋滋……】
一只手倏地伸出,“嘭”地一声,一拳将面前的屏幕打得七零八碎。
于清安慢慢拭去脸颊冰凉滑落的泪水,轻笑一声。她算是看出来,心魔真觉她无情无义,所有的一切,只有她自己独自圆满了……
若真按下这个返回键,她怕是真的回不去了吧?
什么时候,她这个s级攻略者,是个只会靠牺牲同伴才能通关的废物?什么时候,她这个四季城城主会不守信用,让一群属下过得穷困潦倒?又是什么时候,她这个大师姐,需要一群师弟师妹在她面前死生献祭?
于清安指尖光芒大作,天门涌来的灵气尽皆汇聚于她一人之身。
一个遮天蔽日的庞大阵法凭空而现。
识海里,亘巳树灵勾起唇角,淡淡一笑。
他感受到了,这是他的能力,这是一个能逆转时间的阵法。
庞大阵法缓缓运转,震动天地,发出古老生涩的研磨声。
“这个结局我不满意,你重新编一个。”于清安长身而立,衣袂在阵纹流光猎猎翻飞。
“咔嚓——咔嚓——”
周围山河应声而裂。
于清安似有所感,抬头看去。只见一道白色身影立于空白处,任凭天幕碎裂、山河倾颓,他自岿然不动,并未随着这片天地一同崩毁。
静默伫立良久,那抹白色才渐渐虚化,一点点隐入茫茫虚空之中。
极洲灵脉深处,盘坐凝神的于清安,缓缓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宫中杀人 她要回现代
于清安睁着眼睛呆了半晌, 指尖无意识敲点着膝盖骨。
系统也不敢打扰她,它总觉得宿主此时心绪不佳。
过了几息,于清安抬手轻触唇角,又摸了摸自己的额间。
刚刚的触感还有所停留, 让人觉得不像是梦。
【宿主?系统一直监测宿主机能状态, 宿主体温平稳, 并无发热迹象。】
“……”于清安陡然无语,收回手, 旋即翻身而起。
双脚落地的刹那,周遭整条灵脉骤然化作飞灰,显然这里已被她吸收殆尽了。
于清安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外走去, 期间看见手背亮起的灵纹, 她忍不住陷入思考:总觉得, 被人趁虚而入了。
亘巳树灵在她的识海里笑得东倒西歪, 然后很荣幸地被于清安封了个禁言咒。
“把你们看到的,都从脑子里挖出去。”于清安不轻不重地威胁道。
看到什么?
系统有些不明白地挠了挠头,宿主渡心魔劫,它全程没参与啊。
亘巳树灵则老实又委屈地抱成一团, 无声控诉着于清安。
明明说好的, 不会用主仆契约欺负树的!
系统想了想, 突然想起什么般,激动说道:【对了宿主, 方才不知怎么回事, 好感度页面忽然自行亮起,宿主要不要重新解锁?】
“……不用。”
【好吧,不过说来也怪, 我明明记得,好感度页面重新开启,需要宿主与攻略目标产生深度接触才对……】
于清安身体一僵,刚刚极力想要忘记的感觉重新漫上来。
她敛了敛神色,长腿径直朝外迈步,语气淡淡地丢下一句:“不必多事。如今我要凭自己之力破开天门,根本用不着他。”
可刚走出灵脉洞穴,还没来得及好好呼吸一番山间清冽空气,抬头瞧见月亮,于清安的心就有些微坠。
这个任务是有时限的。
即便最后白倾寒顺利飞升,九洲依旧难逃生灵涂炭的结局。
究其根本,是因为魔气永世盘踞、长盛不衰,而世间灵力终有耗竭之日。
于清安有感而叹:“有些难搞。”
“你也会没思路吗?”亘巳树灵缓缓现身在她身侧。在察觉他有动作的时候,于清安便先主动撤了他的禁言。
于清安没好气瞥了他一眼:“我不是神仙。”
“我还以为你是。”亘巳树灵笑笑。
一直想一个人摆平所有事,不是神仙是什么。
“最后一个。”于清安踏着月光走去。
山风微凉,有些小型虫子在树丛间小心翼翼地飞,幽亮的光,随着翅膀煽动若隐若现。
这是最后一个任务。
做完之后,她要回现代“颐养天年”。
亘巳树灵:“那接下来做什么?”
“去找如棋。”如棋往自己身上捅的那一剑,让她有些耿耿于怀。她总觉得,如果自己不做点什么,那会成为真的。
“半妖雪阙一族抓她当圣女这件事,我也需要过问清楚。”
“然后呢?”亘巳树灵再问。
于清安还未答,就见天边遁来一道流光。只见流光寻到她的气息,便倏然调转方向疾驰而至。
在她面前散开,化作一道讯息。
“师尊,皇甫一族暗通魔族,正因如此,颠倒五行阵才能悄无声息蔓延整片九洲。巫月族族长言此事事关重大,不敢擅断,特来请示师尊。另外,弟子是否可邀半妖雪阙一族出手相助。”
周遭静默片刻。
“皇家水真深。”亘巳树灵不禁咋舌:“不过,你竟真收了九洲太子为弟子啊?”
“……算是吧。”于清安看着散去的字迹,眸光淡淡微动。
一开始她没有这种师徒之情,只当皇甫宸不过是看出了她的身份,想要借机图谋罢了。
不过,他算是个孝顺的。
她先前顶着一个大师姐的身份,一无身家灵财,二不愿显露真实身份。他却一点也不吝啬,竟舍得奉上一条灵脉,当作拜师之礼。
亘巳树灵:“那这件事,你怎么看?”
于清安:“说到底,皇甫一族和空家是一样的,越是庞然大物,越舍不得脚下根基一朝崩塌。”
“灵力没了,魔气还在,想来在他们眼中,这九洲大陆的芸芸众生,未必不能改修魔道。”
“还能这样?”亘巳树灵怔怔反问道。
他活了这么多岁月,见过与虎谋皮之辈,却从未见过主动投身虎狼巢穴的。
于清安却觉得这些不足为奇,“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只是可惜,人族若真觉自己修习了魔功,就成了魔族自己人,那便是真的有了取死之道。”
第五悸杀魔尚且没有手下留情,何况是杀人。
亘巳树灵听着她霸气的发言,笑了笑。
“去瞧瞧看也罢,我这徒弟想造反,我这做师尊的刚好有经验。”说着,于清安踏风拔高而起。
溶溶月色如水,风如柔软的绸缎。于清安满头青丝散落飘荡,身形一晃,转瞬踏出三千里,留月下惊鸿一瞥。
亘巳树灵被美的一愣,刚刚灵脉洞穴里光线昏暗,他没看仔细。如今迎着月色,才看清九洲第一美人是何等姿容绝世,才明白何谓秋水为神、玉为骨。
“还真是,便宜白小子了。”-
天明帝国,东宫。
皇甫宸斜倚在院中躺椅上,身子漫不经心地一摇一晃,凉凉月色铺了他满身,却照不真切地上拢出的一团团腥浓黏稠的阴翳。
“太太……子殿殿……殿下,老奴是真的不知道啊,当初卞妃娘娘那件事情,陛下了死命令,老奴实在不知啊!”
皇甫宸似是了然了,轻笑了声:“那就杀了吧,虽说当初留下来的人不多,但耐着心思往下查,总能一个个揪出来。”
“太子殿下,陛下是为了给您扫清障碍啊……大殿下和二殿下没了,您如今才能贵为太子啊……”
老太监话还没说完,一道黑衣人影便悄无声息落在他身后。
一只惨白有力的手骤然从太监身后探来,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寒光一闪,径直抹上了他的脖颈。
太监眼睛瞪大,里面惊恐万状,可没来得及发出半点声响,就只能“看着”自己从头到尾,被人从月光下一点点拖进沉沉的阴影之中。
“哒——哒——”
摇椅有一搭没一搭地吱呀响着。
皇甫宸轻叩着扶手,笑意时深时浅:“下一个。”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下一刻,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厮便被拖了出来。
那人已被吓得魂不附体,只神志不清地喊着:“太子殿下,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皇甫宸笑着把人扯到身前,眼底漫上一层凉薄,声音低得如同从鬼魂附体的低吟:“你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你只不过拿了钱财,把你所知道的密道一一说出。”害得他兄长托付的几个侄子也无一生还。
说完,他慢悠悠抬起两根修长骨感的手指,懒怠般朝后轻轻一拂。眉眼间笑意未减,却藏着翻覆风云的冷戾。
只听“咔嚓”一声骨裂脆响,那小厮脖子被人拧得一歪,便又被人从他面前悄无声息地拖了下去。
这是今夜最后一个。
皇甫宸倒回躺椅上,夜空悬着一轮圆月,圆大如盘,干净无尘。
一道如月下流泉、渺渺远远的声音传来:“你看起来,像个暴君反派。”
皇甫宸刚想摇椅子的动作微顿,他没有回头,只问道:“暴君孤能听懂,但什么是反派?”
“反派是站在故事对立面的角色,是无恶不作的坏人。”在摇椅后面,有一方石桌,桌旁坐了一个清丽至极的女子。
女子给自己斟着茶,茶气氤氲间,可瞧见其眼瞳覆着一层浅银白翳。
皇甫宸若有所思:“若能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当反派也不错。”
“你师尊知道你这样想吗?”巫溪轻轻放下茶盏。
“……无所谓了。”
“从前是我想岔了,把这好端端的太子之位,当得那般无趣。如今闻起来,这血腥味倒也不差。”
一直以来,都是他想岔了。
他想着不问世事,做个游手好闲、闭目塞听的九洲太子,便能避开朝堂上那些争权夺谋、骨肉纷争,躲开那些尔虞我诈的算计。
可大皇兄和二皇兄的事情,怎么就没让他看清楚呢……
位置越高,手中无权,便犹如木秀山林、稚子怀宝,招人觊觎,任人宰割。
太痛了啊。
金离从小跟在他身边,他却连他都护不住。
师尊在他前面“献祭”,他却连行动都被下人掣肘限制……
“那你也不该在东宫里,便开始屠戮那些有关旧事的人。”巫溪一双银眸淡淡凝着他:
“隔墙有耳,太子殿下是生怕陛下不知道你对旧事怀怨?”
寒鸦扑棱着凌空落下,啼叫声显得院内越发安静。
一棵千年老树下,有一摇椅轻晃。周遭遍地狼藉、血迹斑斑,暗色鲜血喷染青石地面,顺着石缝蜿蜒流淌,漫过宫阶,触目惊心。
四周寂静得厉害。
廊下站着一排心腹,个人人垂首敛眉,连大气也不敢出。
皇甫宸扯唇扬声笑了笑,俊美的面庞相较之前蜕变出几分成熟,气质也更为矜贵难言:“看来巫溪姑姑真把我当暴君了啊。”
“我只是在考量,要不要把巫月一族的气运,押在你身上。”
皇甫宸眸光一动,似是想起什么,移开落在明月的目光,缓缓摆过头:“师尊既让您来助我,难道巫月一族可以选择不帮吗?”
巫溪银眸静凝片刻,语气空灵淡漠:“四季城规矩森严。”
那这就有些矛盾了。
皇甫宸蹙起眉头,周身气息缓缓沉淀而下,身形慵懒地往后一靠,整个人慢慢陷进摇椅里。
师尊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凭什么,能让四方性情各异、立场不同的势力,都心甘情愿俯首听令,为她所用?
巫溪缓缓补充道:“所以希望殿下不要让我等失望。”
皇甫宸对此并未作答,指尖轻叩着摇椅扶手,开口时带着几分自嘲:“师尊她心里还是有我的,只是听闻我要造反,她居然能让四季城其中一个分部来帮我。呵……而我,又恬不知耻的,想跟她再借一处分部。”
他游手好闲的前半生,没有一点筹谋啊,只靠他自己,他怎么能扳倒盘根错节的皇甫一族?
廊下心腹们心神紧绷,院内依旧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什么师尊,什么巫月族……他们听不见,听见了也只敢当听不见。
巫溪没答。四季城分部如何部署,她管不到。
“本殿困了,明晚再从牢里提五个人过来。”过了许久,皇甫宸缓缓从躺椅上起身,神色有些倦怠,却目不斜视。
一身华贵锦袍的衣摆轻垂拖曳,就这般若无其事地从地上暗沉的血迹上缓缓拂过。
廊下一众心腹齐齐垂首:“是!”
“……”巫溪手中的碧绿茶汤也刚好饮尽。
今夜之事已经是第三起了,天明帝国的皇帝不可能不知晓。
城主大人也不知怎么想的。这太子她派人调查过,幼年被灌药,养得不谙世事。往后年岁渐长,行为又闲散疏放,玩世不恭。
这样胸无城府、我行我素的人,当真能谋得造反大业吗?
巫溪以手支额,手一挥,面前的茶盏里续上名酒——一盏醉。
她仰头一饮而尽,“城主,这就是你给巫月族指的明路吗?可这路怎么看起来乌漆麻黑的……”酒意清冽,让能人五感越发清晰。
她分明察觉到,以东宫为中心,魔族的气息正在向四方蔓延铺展。
阴煞盘踞,魑魅魍魉皆隐于阴暗角落、宫阙梁柱之中。
这样的帝国,究竟有何气运可言?!-
第四天,仍是月圆之夜。
东宫仍是血气熏天。
巫溪立在廊下,有些看不下去了:“太子殿下,不管您有何筹谋,都该顾及一下朝野流言和自身名声。”
“史书有载,巫月族世代为帝国国师,擅观星卜道,断时势利弊。
不知巫溪姑姑,您有何高见?”皇甫宸擦了擦手上温热黏糊的血迹,今天的人和案件关联更深,他便起了自己动手的念头。
一旁的属下识时务地重新押上来一人。
巫溪平静地看着他们,音调没有起伏:“那不知殿下为何好在宫中杀人呢?”
“旁人布局谋划,皆是暗中行事、步步藏拙。可殿下倒好,一连四日在东宫公然审讯、行刑、泄愤。如今已是闹得朝野人心惶惶,黎民不得安宁。”
皇甫宸闻言,眼底掠过一抹冷冷的笑意。他手中匕首寒光凛冽,被他径直捅进身前那人胸口。
鲜血汩汩涌出,又染红了他的手。
“这些话孤听多了。什么名声道义、什么世人诟病、什么天下非议、什么贤良储君,与我何干?”
“巫溪姑姑,您莫非是忘记了,我想要的覆灭帝国,而非登上帝位,坐拥江山!”
说着,他眸中起兴奋,就这样一来一回,直把那人扎得千疮百孔,再无声息。
巫溪眉头紧蹙。
皇甫宸慢条斯理地抽回匕首,缓缓直起身躯,衣袍沾染点点血渍,在清冷月色下透着可怖的戾气。
他回眸看向巫溪:
“皇甫一族自诩正统天命,却根底发黑,只剩一张伪善的皮。”
“所以名声臭了又何妨?反倒是皇甫一族名声越臭,越合孤的心意!”
“呵,是吗?”巫溪倚靠在廊下朱红立柱上,语调缓缓放凉,在月色里格外有穿透力:“那你的师尊呢?”
“她已经臭了一个弟子了,你想让她的名声臭上加臭?”
“如果是的话,我只能说城主收徒的眼光实在太差,那她也合该受九洲世人唾弃。”
皇甫宸身躯突然一顿,五指忍不住一松,“哐当”一声,匕首在地面又回弹了两下,磕出更为清脆的声响。
“快!”他突然回过神般,低喝了一声,吓得廊下一众侍卫整整跪了一回廊。
“殿……殿下?”
“快快快,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往后也不必再提审这些人过来,我亲自去天牢一趟。”
“明天让人把舆论风向改一下,就说本太子是为了给二位兄长翻案,是顾念手足之情,不对……是兄弟情深!”
巫溪看着皇甫宸的身后,忽然笑了。清艳的鬼神面容上,笑意有些凉飕飕,有些不怀好意。
“殿下,似乎有些来不及了。”
“说曹操,曹操已到。”
这时,皇甫宸也感觉到身后拂来一缕冷风,寒意渗骨,瞬间浸透他的四肢百骸。
他如埋了几百年的干尸,十分僵硬地转过脖颈:
“师……师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墨痕剑 闹个天翻地
皇甫宸挪了挪膝盖, 双手规规矩矩平举着,不敢乱动。
巫溪手执藤条,在一旁笑意盈盈,“太子殿下, 如今是能听得进去话了?”
皇甫宸视线从自己泛红发肿的掌心中微微抬起, 望向首座上的女子。点头如捣蒜。
他师尊如今摇身一变, 当真成了九洲之上,声名赫赫的清安仙子。修为稳稳迈入渡劫期, 一袭素白流云长裙身姿出尘,一言一行、一姿一态,和天虚峰白仙君一般,教人不敢直视。
这师尊, 似乎拜得很值当。
“啪!”
皇甫宸猛地倒吸一口气, 险些想把自己双手剁掉, 不要了。
巫溪依旧笑着, 手上打人极疼的柔烟藤条明明握在手中,却不知何时动了起来,仅凭残影便给了他刻苦铭心的一下:
“城主同你问话,殿下竟还敢走神?”
皇甫宸连忙挺直脊背:“那个, 师尊您……您请说。”
于清安瞥了眼一脸得逞笑意的巫溪, 知道她是借机在公报私仇。
收回目光, 落向跪在阶下的皇甫宸:“说吧,你是怎么打算的?”
皇甫宸沉默了片刻, 垂下头颅, 摇了摇头,“弟子,不知道。”
巫溪蹭地一下就站起来, 表情仍旧在笑,却比不笑时更吓人:“殿下最近是在消遣我巫月一族?”
皇甫宸咽了一下口水,想要辩解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于清安敲了敲扶手,莫名生出几分带孩子的头疼。不过皇甫宸的行为,她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一来,他是真的想报仇,他想杀了那些人。
二来,“刻意展露锋芒与野心,确实比一味藏拙隐忍更能让帝王安心。一个储君太过无欲无求,反而会被视作深不可测、难以掌控。”
于清安看着他:“而且帝王向来都自负,他确信自己做得干净,让你去查,其实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给了你一个宣泄的由头。”
“你在东宫当众动手杀人,体现了你在无能狂怒,而无能之人想要向上爬,就只能依附皇权,皇帝不会想到,你不是想争权夺势,而是想搞垮皇甫一族。”
于清安缓缓剖析其中关节,一旁的皇甫宸听得眼眸愈发明亮。
他确实有这些个小心思。
知徒莫若师!
于清安话锋一转:“巫溪,你是怎么知道天明帝国与魔族暗中勾结的?”
巫溪收起藤条,敛去笑意,正色道:“我从天明帝君身上感应出来的。他如今的修为,已是渡劫期!”
渡劫期,九洲不过一掌之数。
如今天地灵气日渐稀薄,不足以支撑修士修至渡劫期。
魔尊第五悸。
于清安不得不又想起这个人。她和他交手过几次,哪怕如今她已经突破渡劫,却依旧没有把握,能稳赢此人。
巫溪接着说:“修士命有极限,大道在前,只要能突破生死桎梏。我想,确实没有几个人能扛得住魔族的诱惑。”
“嗯。”于清安对此倒是赞同。
仙仙魔魔,这世上有的人分得很清,有的人分不清。
一念神魔,不外如是。
巫溪缓声道:“而且我发现,宫中暗处潜行着一些黑袍人。不排除就是这些人在九洲内布下阵法。”
借着天明帝国的名义,在九洲内行事更是如履平地,毫无顾忌。
皇甫宸抬眼,悄悄打量着上首二人。权谋之术他只学得皮毛,自己的一身修为又不堪拿出手。
此事比他想象的棘手,所以他刚刚才会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师尊!而且不管如何,他总觉得他现在这个师尊,定然是比那个高高在上、不问凡尘世事的仙君强的。
定是能教他帝王心术、教他如何蛰伏、如何步步为营、静待时机……
“好。”于清安缓缓起身,声音利落干脆:“我们在这里猜来猜去也是无用,倒不如直接去启明殿当面问问他爹。”
“??”皇甫宸豁然抬起头,什么东西?谁爹?
还没等他开口再说点什么。
耳畔便响起一道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好。”
皇甫宸瞳孔微扩,情急之下膝盖一挺,当即站起:“师尊?!”
于清安和巫溪一起转头看他,那两道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有意见?
“师尊,宫中不乏高手。”皇甫宸指尖蜷了蜷,稍一动弹便扯到了手上的伤口。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眉宇蹙起几分隐忍,却依旧开口想劝。
巫溪听此,笑了:“殿下可知城主的外号?”
皇甫宸微顿,下意识道:“九洲……九洲第一美人?”
巫溪轻掩唇角,笑意轻盈又带着几分玩味:“殿下怕是还不知道,城主除却九洲第一美人这个的盛名外。
旁人私下里,还赠了她一个名号——九洲战力第一人。”
战力,从来都不等于修为境界。
能凭一己之力,一年之内凭空建起四季城的人,岂容小觑。可世人却偏偏只记得她的容颜。
“可师尊和您,毕竟只有两个人。”皇甫宸知道于清安修为渡劫,可孤身涉深宫险地,终究还是太过冒险。
巫溪见他俊脸紧皱在一起、忧心忡忡,便笑着宽慰他:“殿下您说错了,巫月族来的也不止我一个。”
话音刚落,周遭房梁暗处倏然风起。
皇甫宸眸光微怔。
于清安动身离去前,随手丢给他一只丹药玉瓶,语气清淡:“你泄愤可以,但是别弄得自己人整日提心吊胆、惶恐不安。”
周围灯火恍惚了一下,明灭不定,殿中纱幔飘浮,寂静无声。
如今整个东宫,人心惶惶,便是皇甫宸身边的几个心腹,也个个面色凝重,举止小心翼翼。
“……”皇甫宸垂眸望着掌心那只温润的丹药玉瓶,指节缓缓收紧,低声应道:“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说完,他抬起眸,目光追着她的身影:“师尊,弟子可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于清安脚步一顿,突然回头问他:“你,要不要做皇帝?”-
隐匿气息的巫溪蹲在房檐上。
她眸光流转,带着几分欣赏落在于清安侧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城主大人,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于清安泰然自若,任由她目光灼灼地打量,语气淡然地开口:“巫月族如何了?”
巫溪眨了眨眼,又笑了:“就算天下人尽数覆灭,我巫月族,也还能活一个。”
她伸手捧了几缕月光:“太阴寄魂术。族人肉身将死时,可将神魂拆成千丝万缕,寄生于月光、河流、山石、古木甚至影子里。”
“如此汇聚留下的种子,不沾因果、不入轮回、不显气息,可千年不腐、万劫不灭。”
“那不是个传说吗?”于清安侧眸看她,有些疑惑。
巫溪咯咯一笑,“好吧,又被城主大人看穿了。”
她盯着于清安,声音渐轻:“所以,您能带着巫月族,活到最后吗?”
“……嗯,我可以保证,巫月族死在我后面。”于清安凝眸俯瞰下方层层宫阙,确定目标在内,并算准换防时间后,抬手五指拢起成拳,示意大家包抄。
“上!”
而她自己身先士卒,身形一晃,转瞬便消融在夜色里,没了踪迹。
巫溪银眸微淡。
檐角处于清辉下,皎皎月色静静淌在巫溪身后,给她披上一层静谧银纱。
叹了一口气,款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真是让巫苦恼,城主又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眉眼间的浅淡笑意敛去,她素手凌空一召:“城主已先行潜入,你们勿要让闲杂人等靠近这座主殿半步。”
刹那间,房檐背脊上,黑影错落浮现,人影重重:
“是!”-
于清安指尖凝光,唤出两把寒冽短匕,径直撕裂眼前虚空,一步踏进,便杀入殿内。
宫围确实禁制重重,防守森严。
于清安甫一破开禁制入内,两道裹挟着庞沛阴柔灵力的掌风便破空袭来,直逼面门。
他们二人的速度很快,于清安却比他们更快。
她气息瞬间锁定龙案后的那人,全然无视左右夹击,身形掠起如风,转瞬便欺至近前,寒冽短匕顷刻抵在了那人喉间。
“大胆!!”一旁内侍见状勃然厉喝,声音尖锐,打破紫禁城静谧。
皇帝皇甫恒缓缓开口,手中毛笔还握在手里,端的是一副神色沉稳,自负帝王威仪的模样:“阁下是何人?”
于清安不想废话:“想活命,让他们退出去。”
内侍焦急:“陛下不可啊!”
皇甫恒语气沉静,稍作停顿,缓缓抬手示意旁人退下:“退下。”
在他看来,这个人能直接撕裂虚空,无视魔族禁制,想来绝非寻常之辈。
皇甫恒:“如今,阁下可以说明来意了。”
于清安眸色微凝,眼前皇帝模样不过三四十岁,身姿端正无半分龙钟老态之感,可眉宇间却萦绕着一股违和的暮气。
此时他面上故作从容镇定,手却在抖,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色。
于清安轻笑一声,握着短匕的手微微一送,刃尖又压近三分:“九洲帝王,也不过凡夫俗子。”
皇甫恒目光隐晦,手上捏紧:“阁下不必说笑,命脉被利刃压着,何谈不惧?”
于清安用系统扫描过皇甫恒周身修为气机。早便看出了端倪:他弃了正统修行,改修魔功。但一方面为了突破,一方面又想要掩盖自身魔气,两种气息在体内互相冲撞,以至于周身气机紊乱、修为虚浮、不伦不类。
难怪他那么着急,非要派人把皇甫宸绑回宫中。这是怕自己身体出了问题,江山后继无人?
“是人都有生老病死,寿数天定。”于清安语带讥讽:“惧死,便可以与魔族勾结吗?”
皇甫恒眼神一沉,唇线绷得笔直,“阁下此话何意?”
“怎么,敢做不敢当?”于清安指尖微沉,匕首顺势往下一压,匕刃轻而易举划破他渡劫期固若金汤的护体灵气。
血珠缓缓沁出,顺着刀锋涓涓往下淌。
“你!”皇甫恒抬眸,目光沉沉锁住于清安,不怒自威。周身气息凛冽,震得殿中烛火微微摇曳!
可于清安却没什么感觉,只问道:“可有颠倒五行阵阵眼的图纸?”
皇甫恒眼底怒火翻涌,他从未被人以兵刃威胁挑衅、帝王尊严被碾得如此干净过。
他槽牙紧咬,额角青筋跳动,硬是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有。”
“放开朕,朕拿给你。”
于清安挑眉,她自然看得出,人质已经动了歪心思。可她只当不知,竟真的缓缓收回抵在他脖子的匕首。
“行。”
果不其然,刚一挣脱于清安的控制,皇甫恒周身气息骤然暴涨,雄浑威压如山崩海啸般席卷整座大殿。
案上奏折灯盏被气浪横扫落地,发出叮当刺耳之声!
帝王凤目含煞,眉宇间愠怒滔天:“你究竟是何人,竟敢擅闯天启殿!”
于清安往后退开,淡淡看着他。这样跟脚虚浮,中途换修大道的渡劫期,来十个,她能打十个。
她刚刚也想过,就这样杀了他。但转头想了想,他毕竟是自己徒弟的亲爹,也是九洲帝国的皇帝,若是在这个时候轻易死了,局势只怕更乱。
“东西呢?”于清安说。
皇甫恒冷笑一声:“去地狱里拿吧!”
“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的话,那只能得罪了。”
于清安嘴角微微一挑,双足轻点虚空,身形凌空掠起,手中翻转,匕首一分为二,二化为四,密密麻麻的化作凌厉杀招。
自上而下,朝着皇甫恒席卷而去!
漫天寒芒锁定气机,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皇甫恒身形急退一步,宽袖猛地一振,雄浑掌风拍出,将身前案牍硬生生掀翻横亘在前,充作一道屏障挡在身前。
他面色铁青:“你们还准备等到什么时候!还不快给朕拿下她!”
话落,四面八方便传来多道空气被绷紧的声音,漫天箭矢破空而来!
于清安一手抬起,捏诀成阵,继续往前走去,脚步未耽搁一步。
利箭无一能突破她周身阵法。
而后,她又听见头顶传来梁柱断裂的声音,数道身影破顶,纵身掠下。
殿外,夜色沉沉,无星无月。各色术法灵光在夜幕之上纵横交织,绚烂刺目。
显然,巫月族已和无数暗卫缠战在一处。
于清安周身匕首拐了一弯,先朝着突袭来的人疾驰去。渡劫期对灵力的操控是登峰造极、是出神入化的,于清安久违地感到畅快!
闹个天翻地覆如何,谁心虚谁才不敢把事闹大。
皇甫恒立于高位,看着于清安步步逼近,面色实在称不上好看。
可他却稳重下来了:“各位大人,还要束手旁观吗?”
于清安指尖灵力微凝,正操控漫天飞刃,想要将殿中阻拦之人戳个“千疮百孔”。恰在此时,她指尖微一停顿,微微抬眸,一缕极为熟悉的气息,落入她的感知之中。
那人步步逼近!
她指尖一挥,匕首重新汇聚成河流,朝着虚空某处冲撞而去。
“嘭!!”
墨色涟漪于虚空中缓缓漾开,宛如一滴浓墨坠入静水湖面,一圈圈往四周漫延开去。
一黑衣人手持墨痕剑,从虚空中踏出。
修为亦然是渡劫期,只是他身上,魔气滔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交往吧 他一个人,
墨痕剑。
于清安第一眼便看见了这把剑。自从桑洲她和裴时短暂交过手之后, 她便没再注意过他的行迹。
至于他入魔一事,始终未有定论。
如今看来,应当是真的。
只是,看着那熟悉的眉眼, 她有些分不太清, 眼前人到底是裴时还是裴辰了。
来人没有开口出声, 只缓缓抬剑。
墨痕剑气如夜里海上袭来的一线潮,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 朝着于清安这边迎面劈来。
殿内刹那间陷入一片暗沉死寂,转瞬又被凛冽剑光照得亮如白昼。
只见高楼被一线剑气拦腰截断,只听殿宇轰然倾塌!
于清安身前阵法徐徐转动,明灭不停, 将这记杀招硬生生拦截了下来。
感受着这一剑的威力, 于清安不得不叹一句:天生剑骨之人本就得天独厚, 如今剑是邪剑、人亦堕魔, 两相叠加,威势更是可怖百倍。
大殿被拦腰斩断,视野豁然开阔起来。
可供战斗的天地瞬间拓宽。
整片庄严肃穆的宫殿群,尽数笼在凛冽剑气缭绕的范围之内。
皇甫恒手提长剑横挡于前, 方才那一记剑招, 是被他自己拦下的。此刻双臂仍止不住地震颤, 才知天才与普通修道者之间的差距,不是单靠境界便能抹平的。
只是魔族实在可恨, 敌我不分!待他将来功成, 定将此人大卸八块。
裴时似乎是嫌地面拥挤,气息冗杂,足尖一点便凌空而起, 飞上了半空。
于清安见状,便也追了上去。悬浮在空中,与他面对面相视。
“裴时?”于清安试探性出声。
她记得她给裴时喂下过洗灵丹,只是不知,最后裴辰有没有连同魔气一起被洗去。
等了一会,对面人依旧没应声。只静静看着她,又再一次抬起了剑尖。
于清安不知他是装的,还是真的要同她不死不休,掌间阵法也跟着光芒大盛。
二人话不投机,全无师姐弟之间的默契。
他那边剑势再次破空直下,她这边阵法明暗流转。两道身影刹那间精准相撞,旋即又急撤,各自分开。
金铁交击之声,时时响起,振聋发聩!
裴时寻得时机,抽身拉开战局,凝神调息。颀长挺拔的身形静立原地,将墨痕剑竖于身前。
墨痕剑服从了他的意志,山川间呼吸的微风皆跟随着剑气,鼓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万千气流汇聚成漫天墨色浪涛,铺天盖地奔涌而下!
世有一剑如此,可破万法。
于清安眸光微凛,这一招下去,周围宫殿定然是要被夷为平地的。
巫溪领着巫月族,暂且退至一边,亦是心惊肉跳:“哇,把动静弄得这么大,这是要干什么?”
于清安脚下步法踏出,不退反进,手中阵法变换,由防转攻:“堂堂青无峰大师兄居然甘愿成为魔族走狗、帝王鹰犬。若是你的师门知晓、你的师弟师妹们知晓,不知他们会做何想法。”
裴时依旧不言语,一双黑瞳映着于清安的身影,清寒幽深,漠然无波。仿佛如今的他,已被魔气侵蚀了神志,沦为一个只知杀伐,毫无感情的杀戮傀儡。
于清安自觉无趣,和一个哑巴对上,这战便打得有些无聊。
剑气和阵法又数次撞在了一起。
这一场,虽打得惊天动地,可对战到后期却渐渐没了戾气,说是切磋,却又比切磋多了几分较真;说是对决,却又没有论胜负输赢。
更像是一场久违的较量。
青无峰大师姐和二师兄的较量;
清安仙子与魔族裴时的较量。
于清安这一次,也没从一开始就倾尽全力。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她,修为、战力都远在他之上。
寻得时机,于清安凝起手中法阵,凭着灵动身法越逼越近。直到她手上阵法所化的长剑都快轰上他身体时,她才终于看清他的眼睛。
他鸦羽抬起,里面,是一片清明。
于清安眉头微锁,刚想仓促收势后撤,就见对面人又抬起长剑,剑气捭阖,杀意瞬间纵横!
于清安以为他要偷袭,下意识地,抬手,将阵法径直迎了上去。
“噗嗤——”鲜血直流。
阵法无形,却直接穿透了对方门户大开下的胸膛。
于清安被溅了一手鲜血时,眼神闪过一瞬恍惚。
耳畔悠悠飘来一声极淡极轻、裹挟着莫名深意的低唤:“大师姐。”
“……”于清安心下一震,抬眸,望向他。
他眼神依旧如隼锋利,却又似经年陈墨沉稳。看人时,他周遭万物寂静,纯粹漆黑的眸子里,静静映着沉沉夜幕和她的一袭白衣。
他似乎是在思考和打量她现如今的模样和身份。
于清安也同样在观察他,可单凭这一句大师姐,她还是没能分辨出他是谁。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的是,他确实修了魔功。
他周身魔气熏天,这一点做不得假。
裴时空着的那只未握剑的手,按在她的手背上。骨节分明的五指收紧,牢牢扣住她,在外人看来,像是他艰涩地在抵挡她继续刺向自己。
就在这个关头,另一柄暗紫色长剑自他身后倏然疾掠而出。
于清安见状,身形猛地凌空倒飞,几乎在同一瞬,那柄飞剑陡然折返,倒掠而回。
飞剑没有进攻,只是来救裴时的。
裴时那边,一团浓黑魔气凭空而生,裹在他的周身。转瞬之间,人与剑一并消散无踪。
看见裴时离去时的眼神,于清安神情微顿,没有去追。
墨浪剑气渐渐消退,半空拨云见月。
借着月光和修士敏锐的五感,于清安缓缓低下头,查看着那连带着一股被鲜血浸透的微凉湿意,塞进自己手心的东西。
那是一块玉简。
于清安凝神将一缕神识探入其中,刹那间心神巨震——玉简之内,赫然完整记载着九洲颠倒五行阵全套阵式,其中主阵眼、子阵眼罗列分明,各处阵眼外所布幻境的破解关窍,也一一详记在内!
更重要的是,里面还有魔域三重天完整的疆域图。
比之她之前从周氿手中得到的那一副地图而言,这一份的细节更为精细数倍。
于清安攥紧手中东西,出神之余,又掺着几分复杂。古往今来,少有真正入魔而神志清明者。
不是因为人的执念不够强大,而是因为魔气阴寒霸道,能侵吞心志。
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城主。”巫溪飞身而来:“如今还需做什么?”
于清安侧首垂眸,淡淡瞥向下方。
远处皇甫恒立在阵前,遥遥凝着她,身后将士兵甲森然,列阵如墙。另一侧,皇甫宸已率几队兵马疾驰而来,作的是一副赶来“护驾解围”的架势。
“撤。”于清安说-
“你疯了吗?!”陆远洲手往地面一甩,便将裴时掼落在地。
裴时刚落地,就又被他扯着衣襟拎起来:“于清安如今已经恢复身份修为。今非昔比,她根本不是你我能正面对上的!”
“咳咳。”裴时咳了两声。
锐利乌黑的眸子,缓缓抬起,盯着陆远洲。
“我就知道……”陆远洲朗声一笑,笑声坦荡融在猎猎呼啸长风里:“我就知道!连我陆远洲都能同修灵力与魔力,你又怎会轻易被魔气侵蚀本心。”
裴时挥开他的手,在自己胸前点了几下,封住穴位止血:“你天生魔心,我与你终究不同。”
陆远洲抱着问心剑,退后两步靠着树干,语意轻嘲:“你手上沾上的人血,不比我的少。其中有妇女、有幼子、有老弱。裴时,你以为你还是什么天资卓越的剑宗双绝吗?不,你只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徒。”
从加入魔族那日起,他们二人便杀人族做投名状,在九洲内布下阵眼立下功劳,在魔族中步步攀升。
如今,他们都回不去了。
可这又何妨。他视作毕生死敌之人,此刻就在眼前,且已被自己驱使多年。
同行一路,他比谁都清楚裴时骨子里有多深沉可怖。如今只庆幸,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走了。”裴时背上墨痕剑,胸前窟窿虽已止住了血,皮肉却仍旧狰狞外翻,触目惊心。
可他神色淡漠,就好像那道伤势与他无关。转身便向外走去。
陆远洲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出声道:“你真的要加入魔族吗?”
裴时脚步未停:“加入?你我已入魔道。”
陆远洲摩挲着手中长剑:“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要问的是,昔日一剑宗青无峰万人敬仰的大师兄,当真要彻底背弃宗门道义,站在魔族这边,成为刺向九洲人族的一把锋利的剑?
裴时这次是真的没有应声了,他身形散作烟雾,消失在了原地。
血色在黑衣上毫不起眼,可落在鲜嫩的草地上,却格外刺目。
陆远洲眉眼微动,忽而垂眸看向自己臂弯间那柄问心剑。
屠戮人族,不过是为博取魔尊信任,修习魔族上乘功法。灵气枯竭,可他天生魔心,能驱使魔气为他所用,他何错之有?
问心剑,问心剑……他自问,自始至终,问心无愧!-
于清安去了天虚峰。
这次他没有在闭关,而是端坐在天虚峰白玉亭下,身旁只有一只白鹤,依在他身侧。
山顶烟岚云岫,清幽寂静,一人一鹤,亦异常安静。
待于清安踏入亭中,一人一鹤抬眸望来。目光清寂,不炽热,无波澜,就那样淡淡落定在她身上。
于清安脚步微顿,但还是径直开门见山:“极洲那次,是你入了我的心魔劫?”
言拾昂起鹤头,好奇地在二人身上来回看,眼神里满是好奇。
只见他印象里如昆仑玉雪,万事不萦于怀的仙君,此刻身形微滞,目光下意识地避开清安仙子的直视。
言拾微微歪头,满脑袋疑惑,它看不懂眼前这古怪气氛:“?”
白倾寒抬手抚了抚鹤首,白鹤通人性,识趣地振翅,飞向远山云雾间。
“唳——”鹤鸣响彻天际。
白鹤一走,亭内更安静了。
气氛甚至于有些微妙。
沉默持续片刻,他声线清浅低哑:“嗯,是我。”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清冷微寒,容易让人想起绵延雪山,可此时,于清安却突然觉得手背上的灵印突然烫得灼人。
白倾寒抬眸,虽然一开始,他的目光避开了她的直视,但如今,却并未有丝毫避讳。
于清安垂眸与他相视,许久。
直到山间清风拂动了案上摊开的书页,发出簌簌轻响,二人才各自移开目光。
于清安顿了顿,以灵力冲淡手背上的异样感,走到他近前,也不绕弯,把一个东西拍在他置于案上的手上:“那个,你先看看这个东西。”
白倾寒依言垂眸,一缕神识探入掌心玉简。待看清内里内容,他神色恢复淡然,看不出一丝波澜。
于清安在他对面落座,取过整套茶具,指尖行云流水,动作熟稔雅致,缓缓烹沏起寒顶白茶。
此茶清幽提神,具有宁神静气的功效,后面她自己也挺喜欢喝的。只是此茶世间罕有、得来不易,她更多是特意为他寻来的,就为了那点好感度。
“这是裴时寻来的,他入魔一事应当是早有计划。”于清安将一盏清冽茶汤推到他面前,说道:“既然颠倒五行阵破解之法就在眼前,那事情宜早不宜迟。你让天谕门牵头召集仙盟各宗,让他们派人前往,我四季城亦可抽调人手,一同前往。”
“只要我们联手把这个阵法破了,你就能飞升,九洲灵气也能恢复,一切皆可迎刃而解。”
白倾寒抬手接过茶盏,指尖触摸着微凉杯沿,默认不语。
周身灵气淡然流转,茶汤映着他的面容,眉眼疏离如山间松、云上月。
于清安却不再觉得他此时是在疏离她了,毕竟灵府都被对方进入过,算得上心意互通。
眼下见他这般静默寡言,一副兴致寥寥的模样,她不由得蹙起眉梢,凑近着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嗯。”白倾寒轻呷一口。
眸色淡敛。
心上之人迫不及待想让他飞升远离此处,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难道,其实真的不打算飞升?”于清安望着他,神色凝重。她心里多少清楚,飞升从来都不是白倾寒本自己想要的。
这条道,是别人从小灌输给他的,他走得孤独痛苦。
白倾寒搁下茶盏,轻微摇头:“不是。”
“那你是怎么想的?”于清安一直都想问这个事情。
“飞升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如今,还不是时候。”白倾寒依旧道。
“那什么是时候?”于清安问他,语气有些迫切了。
白倾寒垂眸,摩挲茶盏:“你忘了吗?我有伤在身。”
“上次灵府双修……咳。”说到这件事,于清安话音微顿,调整了一下气息,才接着续道:“你修为不是几乎已经恢复圆满了吗?”
“还差一些。”白倾寒伸手接过她手中沏茶的器具,动作从容,自然而然地替她重新烹茶。
他如今修为早已够得上飞升之格,可他心里,总觉得还差最关键的一步。
何谓情劫?
他修苍生道千载,参透天道法理,却至今参不透这二字。
只知,她于他而言,终究是不同的。
茶汤色泽清澈明亮,灵气氤氲。
于清安顿了顿,抬手……便从空间里一股脑翻出好几只玉制丹瓶,齐齐摞在石桌上。
她本就是五阶炼丹师,又有系统帮忙,平日里闲来无事也会炼制丹药。因此,各色疗伤固本、滋养元气的丹药攒下了不少。
于清安移了过去:“都给你,够吗?”
“……”白倾寒烹茶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长睫微敛,垂眸落在琳琅满桌的玉瓶之上,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
他手心翻转,先前那枚玉简再度浮现,又以灵力凭空凝出一枚复刻玉简。
捏了一个法诀,其中复刻出来的那块,化作流光,飞出天虚峰。
“我已通知闫门主,此事会如你所愿。”话音落罢,他神色依旧清冷平静,抬手续上灵火,缓缓添水煮茶。
气氛变得凝滞。
于清安喝了一口茶,却觉得回甘后有一股涩味。
她忍不住问:“你生气了?”
“没有。”
于清安笃定道:“你有。”
在她眼里,他静坐在那里,整个人由内到外,都透着一股山间云雾浸骨入髓的寒意,一举一动虽赏心悦目,却又带上几分寡淡疏离。
若此时好感度页面开着,肯定嘀嘀往下掉个几点。
“……”白倾寒沉默。
于清安指尖在桌面轻点了两下:“其实你若是不愿飞升,我也从没想过要勉强你。”
白倾寒微顿,抬眸看她。
他原以为,世间没有人不希望他飞升,包括她。
于清安难得真诚,唇角挂着笑,鬓边青丝被山间清风拂动着,美得惊人:“这事说真的。我本打算自己飞升,但是天地灵气枯竭得太严重了。先前,我吸收了一整条灵脉,效果也不太如意……我不知道,这里能不能撑到我渡劫飞升那日。”
于清安并不谦虚,语气里添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自信。
她从没怀疑过自己不能飞升。
白倾寒静静听完她这番话,拧了眉,但没有反驳。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渡劫期一共有三劫。”
“这我知道。如今,我已渡过天雷劫和心魔劫了。”于清安点头。
再次提起心魔劫,山间风烟突然穿亭而过,携着草木清润凉意,漫入亭中,恰好吹散空中若有若无的热意。
于清安下意识抚了抚手背,问道:“你为何忽然提起这些?”
“我最后一劫,是情劫。”
白倾寒目光落在她身上,自始至终没有移开。
她身后青山含黛,流水迢迢,流岚雾霭漫卷,长空归鸟掠影,万般景致尽皆可入画中。
可此时尘世千山万水,云海万象风光,都不在他眼中。
他眸中,唯独只有她一人。
于清安不觉他的目光有何深意,毫不迟疑地回答:“我知道,我应该就是你那个情劫。”
于清安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可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陡然落地生根,于清安猛地站起身来。
情劫是相互的!
他的劫是她,那么她的劫
——是他!
于清安落坐回椅子上,忍不住头疼道:“这么说,我最后一劫,也是情劫?而且情劫……是你?”
如何让他渡过情劫,她尚且没弄明白,那她这最后一关要怎么渡?
总不能让白倾寒也经历一次生死吧。
一念及此,于清安心中莫名一动,忍不住想象起来。
他若死了……
自己会难过吗?会真的完全无动于衷吗?
“你已经在想我死了以后的事情吗?”
他端坐在茶案对面,一身素白仙袍不染纤尘。
“没……”于清安身体一僵,心虚移开目光。但重新收回思绪后,她也没了说话的兴致。
她飞升的路,好像也被一个“情劫”堵死了。
可越到这个时候,她却越不想认输。
过了两息,她重新振作了起来,看向他:“那我们交往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白倾寒指尖倏然一颤。
过了好一会,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眸中带着莫名之意,反问她道:“我们不是早已结为道侣了吗?”
于清安顿住了,眼神闪过一抹尴尬,她之前是有目的,那样的“道侣”名头水分太大了。
而且自己先前为了攻略他,具体胡说八道过些什么,她也没太放在心上过。
白倾寒看着她的眼睛,忽而一笑,笑意微冷。
二人明明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却偏让人觉得他仿佛置身水穷天杪,一眼看去,疏离出尘,恍忽若神。
更别提他眼底覆着那一层淡淡的寒意,风雨欲来,霜雪凝结。
于清安挪了挪,还没生出想跑的念头,一双微凉的手臂便从身后拢了过来。
方才还端坐对面的人影已经不见,此时正立在她身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别再死了 “别再,死
于清安身子微僵, 她能感觉到,像是一捧雪拥住了她。
但是不冷。
甚至于,让人感到安静。
于清安眸光微澜,察觉到他并无动作, 便也没有挣动。抬手划过虚空, 修长十指翻转, 凌空勾勒起了颠倒五行阵的纹路。
“在来之前,我绕道去了一趟澜洲。箫明尘派人驻扎的那处阵眼, 我研究过,外面的幻阵不算棘手,只是颠倒五行阵上,被叠加了传送阵。”
“如果几处主阵眼不能同时破除, 传送阵就会自动开启。”
“有桑洲一事作为前车之鉴, 传送阵若是开启, 谁也不知道, 传送过来的,会是什么东西。”
说到这,她语气有些凝重,白倾寒立在她身后, 一直静静听着。待听到桑洲一事时, 他周身气息敛得极淡, 周遭空气平静、凝滞。
“我也没想到,徙南那小子, 竟然这么精通阵法叠加之术, 我记得我没教过这些。”于清安没察觉异样,一面点评,一面在虚空上继续用灵力绘画着颠倒五行阵的脉络。
当然, 她并未窥得此阵全貌,眼前纹路,皆是凭自身推演所得。
修为臻至渡劫,如今她已是九阶阵法大师,如此一事,手到擒来。
白倾寒眸光轻移,落在她凭空架构、纵横覆尽九洲的阵法之上。
她很强。不过五年光阴,她趟过无数道天雷,从不识修炼一路登顶大乘境界;革新阵法一道;一年之内便能成立四季城……
“好了。”于清安推算到最后一步,眼眸微亮,其中既有对徙南阵法造诣的赞叹,也有对自身推演结果的从容满意。
“你做了什么?”白倾寒看出她的跃跃欲试,出声询问。
于清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听起来不太正派:“魔族不知何时竟染上了这习性,动辄便喜好借着传送阵闯入敌方地界。届时若我们能同步破阵则另说,若是不成,待传送阵开启,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喜欢叠加阵法是吧,虽说青出于蓝胜于蓝,可也说姜还是老的辣。
“我准备派人,在传送外叠加破魔阵、爆破阵、引雷阵,只待魔族自投罗网!”
话音刚落,天审峰的方向传来巨响,声音惊天动地,惹得天谕门九峰齐齐震颤!
于清安微顿。如今她这具身体己到渡劫期,自然是六识通达、耳聪目明,她能清晰地听到各方急促传报之声——
“叛徒徙南越狱而逃,盗走天审峰镇峰之宝千御玲珑塔。门主有令,自即刻起封锁宗门,严查出入!”
“……”
“……”
于清安扭头看他,“那个……我说我能解释,你信吗?”
他们二人位置本来就近,白倾寒手搭在石桌上,身前隔着她。此时她蓦然转身,鬓发几欲擦过他的脸,咫尺之间,气息相缠。
于清安下意识便想往后拉远距离,但她后背是石桌边沿,已经退无可退。可白倾寒却好像没有拉开距离的意思,只垂着眼眸,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
“你要这样看我多久?”于清安喉间动了动,出声,打断他的眼神。
咫尺相对间,她也顺势细细打量起他。
望着他冰川覆雪、似昆玉琢成的容颜。她早就熟悉,他这张素来清冷淡漠的脸上,向来少有多余神情。可如今总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让人忍不住在想,敲开冰面一探究竟。
白倾寒缓缓收回搭在石桌上的手,身形微微归正,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亦随之收回。似是看够了。
他已经在脑海中拓印下了她的样子。
“你喜欢我对吗?”在他手臂完全抽离之前,于清安忽然又开口问道。
白倾寒垂眸凝向她,琉璃眼眸平静如泽,静默数息后,淡淡吐出几字:“不喜欢。”
“……”于清安先是一顿,然后笑了,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微微仰头,径直凑近看他。
“行吧。那我能亲你吗?”
白倾寒指尖蜷起,身形微僵,过了几息,才缓缓松下紧绷的身子。
望着她的眸色,一点点渐深渐沉。
于清安缓缓凑近,白倾寒没有躲,又或者说,他更先一步低下了头。于清安蜻蜓点水,浅尝即止,很快抽身回来,可这次白倾寒却没有回吻了。
情劫位置颠倒,现在该是她着急了。
白倾寒目光刻意避开她柔软唇瓣,声线清低沉哑:“是因为自己也要渡情劫吗?”
所以这次,准备对他动几分真情?
“对,也不对。”白倾寒没有回吻她,于清安却不觉得尴尬狼狈。
只有她自己清楚,漫天红色天光落满身前这人,衬得他玉骨仙姿、秀色可餐,直叫人挪不开眼。
就是突然想亲。她不亏。
“不过我倒是想问问,仙君刚刚答不喜欢,既是不喜欢,为何入我心魔,行趁人之危之事?怎么,对我做过那样的事,想赖账不成?”于清安说这话说,背倚着石桌边,身姿散漫落拓,眉眼艳绝倾城。手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找到他的五指,扣了进去。
白倾寒指尖骤然收紧,忽的偏过头去。侧过的脸,暴露了他耳根热意。
当初本就是他一时情难自禁失了分寸,理亏在先,无从辩驳,亦不知如何应对。
于清安瞥了一眼二人相扣的手,骨骼相贴,修长般配。她忽然觉得,他的反应她有些喜欢。
她从未想过,在任务世界里动真感情。但若情劫是他,似乎,也不是不行。
等了良久,他才缓缓转回视线。望着她那双澄澈见底、不染半分尘欲的眼眸,他低声道:“我定会对你负责。”
说着,他眼尾不知怎的添上一抹绯色,红红的,像是给冰川染上了胭脂。
声线也放得更低,莫名嘶哑。
这副样子,于清安觉得挺少见的,她心头莫名微微一动,下意识将他的手扣得更紧,但什么都还没说。
就听亭外传来一道火急火燎地声音:“我真的是要炸了,徒南那小兔崽子用阵法炸到了地脉,天审峰被炸毁一半不说,还波及到了隔壁峰的灵药田,现在灵火火势烧成一片,损失惨重啊!”
祭初一边嚷嚷,一边大步踏入亭中,然后……一步猛地退了出去。
他愣在外面半晌,等反应过来看见什么之后,他嘴角一扯,没好气笑地自言自语道:“呵……我炸了。”
转念越想越憋屈,凭什么自己要识趣乖乖退出来?!
索性再不客气,他抬步径直冲了进去:“喂,于清安你终于是舍得活了啊!”
此时于清安和白倾寒早已分开,一副彼此不太熟的模样。于清安抬头看向祭初,多少带了点歉意:“抱歉,听说你又拿出来了压箱底的丹药。”
祭初静了一秒,没接话,只一屁股坐了下去,拿起桌上的寒顶白茶灌了几口:“渴死我了。”
亭间气氛一时沉寂下来。
祭初摩挲着手中杯子,很是突然地出声:“于清安,你若当真只是为了助他渡过情劫,大可以入魔,把我们都杀了。届时,白倾寒定会杀了你,这样他也就能彻底勘破情关,得到飞升。”
关于情劫造化,他事后也曾翻阅过无数古籍秘录。近有卫息月以身祭剑,成全顾青涯斩断尘缘、破道飞升。
往远了说,世间更有无数修士,为破情劫不惜弑亲杀眷,斩断一切牵绊。
但是他太了解白倾寒了,旁人以为顺理成章的路,落在他身上,他不一定会去走。
他绝不会下手去杀于清安。
于清安倒是在寻死,可白倾寒和别人不一样。他生来便背负九洲苍生命运,岁岁独行,无亲无故,无友无伴。
若他心里真的有于清安,又如何会为了自己的大道圆满而弃她于不顾?
所以一个一直在寻死,一个一直在救。
死了的假死,救了的真救。以命相护,用情当真!
既如此,何必麻烦,通通死了好,一了百了!
祭初端起茶杯自斟自饮,竟把盏中淡茶当成了闷酒一般,一口接一口咽下。
于清安却听得心中一顿,这条出路,她从未想过——她可以让白倾寒亲手杀了自己。
心念一动,她下意识抬眸望向身旁之人。
可一眼撞进的,却是如九天飞雪覆尽尘埃,冷意浸骨,可冰封万里河山的淡漠眸光,是从未见过的寒凉。
于清安下意识想要避开他的视线,转瞬却又逼自己定住目光,直视着他。
安抚他,认真说道:“我不会再死了。”
风雪渐止。
“呵。”祭初嗤笑了一声,在一旁说着风凉话:“谁知道你说真的假的?论没心没肺,谁也比不过你,祸害遗千年罢!”
祭初把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搁,进来到现在,他还没有用正眼看过于清安。
她这具躯壳的生机,是他和白倾寒耗费无数心力、倾尽珍稀宝物,硬生生从鬼门关里保下来的。
如今他却不想再看到第二眼。
祭初一肚子火气没处撒,于清安却也不想触及霉头,她站起来身来打算离开:“今天这件事情到这里。阵法的事情,我会加快布置下去。等破阵的人齐了,我会发讯息,到时,我们一举破阵!”
只要破阵,接着不管是白倾寒还是她飞升,任务应该都能完成。
“呵,你这会儿想跑了?你弟子还在山中呢。知道门中很多阵法经过你们师徒二人的手,困不住你们,以至于你们出入天谕门如过无人之境。”祭初抬眸望向她,额间金饰随动作轻轻晃动,叮铃作响。
语气听着带着几分刻薄:“可天谕门又岂会毫无准备?”
于清安眉心骤然一蹙,眸光凝起几分凛冽:“你想怎样?”
祭初声音清晰:“叛徒当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白倾寒眉心微蹙,正欲开口,尚未出声。
只听“嘭”的一声,于清安手拍上桌:“你敢!颠倒五行阵未破,徙南不能死。”
“怎么?因为他是你于清安的徒弟,所以就不能死?难道其他人就该死吗?!”祭初豁然起身,茶杯被带倒,摔落地面,瞬间四分五裂。
于清安:“我说了,颠倒五行阵还需要他。他就算该死,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死!”
祭初眼底泛起红色,他鲜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所以在你眼里,只要对你有用,不管是谁的生死,于你而言都只是早晚而已,无关紧要、不值一提,是吗?!”
自己想死便死,那白倾寒的死活呢?他呢?活着的人呢?他们算什么!
于清安蹙眉不答,她清楚祭初此时情绪上头,难免以偏概全,也不想和他发生无意义的口角。
她语气沉静下来,认真同他解释道:“我不相信你看不明白我这次的用意,主阵在三重天,那里必须有人去。而放眼天下,最适合、也最有能力破解主阵的人,只有徙南。”
“呵……”祭初冷笑不止,语调也变得更加冷嘲热讽起来:“于清安,天道法则不是离了你就运转不了,别真把自己当成了济世救世的救世主了!”
于清安眸色渐暗。这些话便有些伤人了。
祭初一句接着一句,拂袖转身,语气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这一次,徙南插翅也难逃。”
“我说的。”
于清安深呼吸了一口气:“祭庭主,是想打架是吗?来。”说着,她从空间缓缓拉出一把长枪,“哐当”一声拍在石桌上。
祭初闻言背影一僵,有些不可置信地回头,怔怔睁眼望着她。
“……”白倾寒看着横在桌上的长枪,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抽出自己被压住的袖子。
祭初怒极反笑,气得几欲当场跳脚,眉眼都涨得发红,声嘶力竭:“好好好,于清安,你现在是渡劫期了不起是不是。你还想和我打架,好啊,来啊,往我这里捅,反正我本来便打不过你!”
“今日你若不能将我置之死地,往后我祭初便与你不死不休!”
于清安有些头疼,抬手将长枪倏地收回储物空间,“那你想要什么?”
可能是于清安的态度软了下来,祭初也倏地安静了。他抱起胳膊,靠上一旁的亭柱,狐狸眼微眯,敛去了方才满身的怒气。
艳红衣袂随风撩起,绕着亭柱起落翻飞,带着几分不羁随性。
于清安见他这副熟悉的样子,心中早已做好他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可没想到,他只是静静凝眸望着她:
“别再,死了。”
亭外长风卷着凉意穿亭而过,拂动几人衣袂猎猎作响。
祭初眸光微垂,缓声补道:“他已经拿修为和命,救过你两次了。”
他也没有九转丹了-
作者有话说:
想求求收藏,求求营养液在收尾了,应该不会展开太多了,不知不觉也已经开文好久了。还有,感谢不离不弃的天使宝子们!!!
第200章 我跟你走 早悟兰因,
密林深丛之内, 无数弟子静静蛰伏。众人衣袍样式各不相同,唯有肩头皆别着一枚圆状银牌,惨白月色落于其上,映出点点细碎莹光, 隐隐流转如流火。
银牌上刻——叩寂司。
为首一人眸色冷冽深邃, 夜色亦掩不住一身沉稳气度。他手向后一抬, 打了一个手势。
众人心领神会,在密林中悄无声息移动, 速度极快。
前方不远处,有一处颠倒五行阵的子阵眼。只可惜此刻正被一大批魔化的妖兽盘踞占据。
当初布设阵眼之人,本就择取天地灵气汇聚的洞天福地。而这些无人占领的宝地,自然是野生妖兽繁衍栖息的绝佳巢穴。
先前他们已派人引蛇出洞, 眼下众人要做的是, 散而围之。
月色白得凄清, 整片密林沉寂无声, 唯有草木摇曳、虫鸣低响细碎入耳。
众人心弦绷紧,都知会是一恶战。
“嘭——!”巨响炸开,惊起一片飞鸟拍打着翅膀飞出密林。
异变突生。
“此处遇敌!前锋队死伤惨重,左队速速集结驰援!”
“撑不住了, 速速后撤!”凄厉沙哑的呐喊声接连刺破沉沉夜幕, 冲在最前的弟子望着洞中尽数苏醒、成群涌出的蜘蛛幼崽, 浑身血气逆流,声音发颤:
“怎么会是……七阶魔蛛!”
“快走!”寄容转身驻足断后, 手中长剑寒光一闪, 硬生生划开沟壑,隔离倾巢而出的密密麻麻的蜘蛛。
他眸光一沉,伸手自怀中摸出传讯符箓, 抬手径直掷向半空。火光乍现,紧急求救讯号当即冲天而起!!
这样的情景,于整片大地各处接连上演-
“牧折风师兄,您不是一剑宗的大师兄吗?最近我听了不少一剑宗的消息,前途大好啊,为何你还要加入叩寂司?”一名弟子接过他递来的水囊,仰头猛灌数口,随意抬手用衣袖擦去唇角水渍,忍不住好奇问道。
此时牧折风刚纵身登上高处,正凝眉远眺四方,细细探查周遭地势,闻声语气清淡缓缓作答:“如今九洲灵气日渐枯竭,颠倒五行阵一日不破,仙君便无法飞升。待到天地灵力彻底散尽,世间众生皆无立足之地,届时你我所有人,皆只能任妖魔肆意屠戮。”
“大势所趋,我自然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那弟子长得有些瘦,闻言裂嘴傻笑,活像一只精瘦的猴:“嘿嘿,我娘也是这么和我说的,有用之躯,做有用之事。”
“不过,我一想到九洲一至对外,无宗门、散修之分,就觉得还挺好的。”
他天赋很好,但自小体弱多病,从前没有宗门愿意收留这么个拖油瓶。如今入了叩寂司,虽被派来这前线凶险之地,但修炼资源却再未短缺过。
“而且这样,我就会是死在除魔卫道的路上的,而不是死在日复一日地争抢资源上。既能得到一个为九洲赴死的名声,还能攒下些东西寄回去给我娘,孝敬她。”
他稍作停顿,眼里又亮起一点微光:“当然,若能活着更好。到时候仙君顺利飞升,九洲四海灵力复苏,我们所有人,便都能活下去了。”
牧折风闻言眸色微微沉敛,只淡淡应了一声。
他之所以会成为“天下行”,会来到这里,是因为他母亲是上一任“天下行”。她走过的路,遇到的人,他想要去了解。
他想知道,究竟遇到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位母亲抛下怀中稚子,慨然赴死。他想要知道,为何她的死卷宗上只潦草一句——“遇恶妖,不慎殒命”,除此之外,再无半字详情。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偏执很固执,还可能一辈子无所得,最后客死异乡。
不过好在,他没有子嗣后代,往后无人再重蹈自己这样孤苦求索的路。
话题到这,那名弟子倏地放下水囊起身,纵身跃至他身侧,满脸好奇地问道:“对了师兄,我一直很好奇,清安仙子与白仙君二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啊?”
他话音不算响亮,却瞬间引得周遭休憩的一众弟子纷纷转头,目光齐齐聚拢过来。
坊间关于清安仙子的流言本就沸沸扬扬,如今仙子已然陨落,那位白仙君却还未飞升。
有人说,是受颠倒五行阵所困;也有人说,仙君命中情劫,根本不是清安仙子。
说着,他悄悄凑近牧折风,压低声音:“我听说,清安仙子破阵献祭的时候,白仙君无动于衷,甚至都未曾落过一滴泪。”
牧折风眼神微凛,睨着他,周身气场骤然沉凝,带着几分迫人的威压:“这些事,不该是你我仙盟弟子能够议论的。”
那弟子被这个眼神看得不由打了一个寒颤,立定站直:“是……是,对不起。”
“下不为例。”
“是……是!”
“起身动身吧,此地并无阵眼灵力异动,我们需要继续往前走。”牧折风看了一眼手中地图,抬手,示意周围歇息的弟子起身。
一行人行至一处枯败的密林入口,入眼是一棵棵光秃秃的树木,四下浓雾沉沉,弥漫不散。
有些弟子见此,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这里我知道,是七葬林!”
七葬林名号由来已久,此地曾先后葬送六位合体修士,乃至一位大乘大能。
虽然比不上息海,可凶险之名亦是传遍九洲。
众人越想,越是心头发怵,“牧师兄,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牧折风眉宇间也染上几分凝重,稍作沉吟后缓缓颔首,手持长剑,率先走了进去:“只在外围探查,不往深处涉足。先服下解毒丹,林间遍布毒沼浊气,行路时小心脚下,跟紧我……”-
天虚峰,于清安收到了四季城的诸多来信,祭初亦阅览遍了沁丹庭各处分部递来的密报讯息。
“皇甫恒当真是丧心病狂,我说怎么那么多阵眼悄无声息地就布了下去。”
于清安指尖轻叩桌案:“许多妖兽都受魔气影响,如今破阵阻碍重重。”天地灵气衰微,人族弟子实力大打折扣。
“现下连七八阶的魔化妖兽都已出现,这样下去不行。”
“你想干什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急一静。
“我去破阵。”于清安抬眸,一字一句沉声说道。
方才祭初所说的话,让于清安有些耿耿于怀,可惜白倾寒转移了话题,不愿深究。既如此,她也不是一个刨根问底的人,当下便压下心绪,决定先解决当务之急。
祭初略一琢磨,觉得此事不太行:“你现在的这具身体,没有那上品五行灵根,体内灵力储蓄也不大。要知道,妖兽魔化之后,比寻常的难对付百倍。”
他太清楚于清安了,如果让她去破阵,她肯定不会循规蹈矩,必定是要闹出些动静来。
于清安看向祭初:“倘若连我都不行,旁人前去,便等同送死。”
她和别人不一样,她有外挂、有金手指,灵力衰微只影响她境界进阶,至于补充灵力的事情,可以交给系统。
她积分很多,足够她挥霍。
“破阵之后呢,你是什么打算?”祭初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凉意,直问要害:“为了让白倾寒破界飞升,你该不会又要寻死吧?”
于清安闻言淡淡抬眼:“我如今亦修至渡劫之境,我为何不能自己飞升?”
“简直胡闹!”
祭初猛地一拍桌案,豁然起身:“你难道不知道,九洲之内,为何只有他白倾寒一人被人指望飞升?”
“你难道没告诉她吗?”祭初转头看向白倾寒。
白倾寒未答。
眼眸下敛,教人看不清神情。
于清安却很是平静:“你忘了吗?我也不是这方天地的人。”
祭初僵住。
缓缓坐下,过了许久才喃喃道:“那……也不一定……能成。”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就说这么多吧,事情宜早不宜迟。”于清安转身欲走。方才她已经听到动静,徙南已经顺利脱身出逃。
清冷嗓音缓缓漫来,登时缠住了她的脚步:“我同你一起去。”
于清安心微动,转过头,直接便对上了白倾寒的眼眸。似乎,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静静凝落在她身上。
于清安还没答,祭初又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什么?你要和她走?那天谕门呢?你不管了?”
白倾寒淡淡抬眼望向他。祭初后知后觉,哦,他们这位矜贵的老爷,从来便没管过宗门俗务。
一整天无所事事的待在这峰定,看云看雾。
“……行。”祭初咬着牙,硬生生憋出一字:“走走走,要走便走,我也刚好眼不见心不烦。等哪天阵破了,你们要飞升了,记得通知我一声,本庭主去为你们送行助威!”
“送行助威”四字被他咬得抑扬顿挫,一个一个往外蹦,听起来不像组威,倒像是送丧。
于清安屈起指节,蹭了蹭鼻尖。抬眼先望向祭初,而后视线缓缓落向神色自然的白倾寒。
他要和她一起?也……不是不行。人在身边,也刚好方便她琢磨情劫,还有……问清一些事情。
“那上官晴就拜托你多盯着,她要名声,那么名声便恰好会是她的枷锁。吞魔兽由她控制,近期应该不会作乱。”于清安上前半步,分析说道。
祭初一双狭长魅惑的狐狸眼微微弯起,凑近她:“那我的报酬呢?于清安,你欠我的可不少,远的旧账暂且不算,刚你那弟子炸毁的那些灵药,大半都是我为沁丹庭备好的。”
“唰”的一声轻响,一股寒凉凛冽的风擦着祭初鬓角而过。祭初后仰,堪堪躲过。
侧眸看去,钉在柱上的,是一块令牌。
持此令牌便能按月领取仙君份例俸禄。他记得白倾寒不曾领用,这般经年累月积攒下来,倒也是一笔极为可观的积蓄。
“啧。”祭初顿时没了兴致,身为沁丹庭庭主,他是看得上这一点三瓜两枣的人吗?
“你替她还钱,合着就唯独我是外人呗?”祭初没好气投了一眼看白倾寒,好歹从小到大,是他一直跟着他。
而且,于清安没心没肺,他如今却是真的不希望她再靠近白倾寒了。
于清安走过去,抬手利落取下嵌在柱子上的玉牌,递还给白倾寒的同时,也将一物递到祭初面前:“自然是要赔的。徒弟闯的祸,我四季城还是赔得起的。”
祭初接过来一看,又是一叠前所未见的丹方——驱魔丹、安魂丹、太虚蕴元丹、鸿蒙造化丹……
祭初一张张看下去,眼神微顿,嘴角却微微上扬,倒是没觉得于清安是在唬他。
而于清安也确实没有唬他,毕竟,系统出品,必数精品。似是觉得光丹方不够,于清安便又斥巨资,购买了一个极其适配祭初的上古极品丹鼎!
“哐当”一声,颇带豪气地放在祭初面前。
正当祭初被亮得眼睛一眯时,于清安便已经往外走了:“这次应该要去很多地方,到时候若是有幸撞见秘境,我便摘些灵药还你,权当赔罪。
走了。”
白倾寒缓缓起身,素白广袖轻垂,指尖轻捏玉牌,淡淡一推,将那枚令牌移至祭初面前。
祭初抬头看他。
白倾寒亦看了他一眼,不多言语,身形往外走去,便跟在了于清安的身后了。
“……”祭初。
亭中一下子便静了,静到能听见各峰峰主气急败坏的骂声。
望着眼前琳琅满目的东西,祭初垂眸,失笑一声。
忽的,他余光瞥见一边被翻开的书,便顺手拿了过来。
这些,是他送来打趣、调戏白倾寒的话本子。
轻掀书页,他慢腾腾地看了过去:“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声音渐止。
早悟兰因,不结絮果——
这是白倾寒自己批的旁注。
他什么都知道。
那为何还要跟着她?
祭初眉头缓缓蹙起,白倾寒不是一个会故作姿态、虚与委蛇的人,他看得出来,他此次……是认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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