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开天门(三) 【宿主,欢
于清安下意识抬手, 揽上他的腰。贴身的腰封下,能感受到紧绷劲瘦的肌理,于清安手指顿了顿,到底没收回来。
“你怎么来……”话刚说出, 就堵在喉头。
他墨发散落在脸颊两侧, 脸色比寒冰还要苍白, 一双眸子直直看向她,眼底翻滚着一层薄红。
于清安并非初次见这双眼, 却是第一次看清,剥去平素的冷峭之后,这双眼睛,润如墨玉, 远山黛水, 一眼望进去, 撞得人心口一颤。
轰隆巨响携万钧雷霆之势再次轰然坠落。于清安余光瞥见雷光压顶, 收回思绪,猛地一把将他推开:“让开!”
于清安十指翻飞迅速结阵,雷霆也在瞬息之间,结结实实劈上阵盘。
为了卸力, 她脊背微弯, 向后撤了一大步。
雷威余波汹涌, 背对着雷劫的白倾寒那一身白色衣袍,被狂风携卷, 朝她的方向翻飞扑来。
于清安缓缓站直起身, 擦去嘴角鲜血。
哪怕竭力抑制住手臂指尖止不住的颤抖,可依旧枉然。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天雷威力在递增!
就像当初第一次渡劫时, 天道发现她是外来者一样,不遗余力,想要除掉她。
呵,天道小儿,竟是如此惧她一个外来之人。
于清安视线移向白倾寒,稳住声音,开口道:“飞升一事,我不指望你了。你现在又来干什么?”
“若是和我一起死在这里,你那芸芸众生道,岂不是白修了?”
白倾寒被她推得身形一晃,却并未退远。
漫天雷海之下,他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所以,让我飞升,便是你一直以来的目的。”
于清安记得自那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掩盖过这份心思,干脆应声道:“是。”
白倾寒眸中星子微坠:“所以,你与我所做的一切,都非出自本心?”
于清安动作微滞,却避开了这个问题,见雷霆灼烧的噼啪声响再度从四面八方逼来,热浪翻涌,她话锋一转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话落,她往前踏出一步,抬手便要再度结阵。可白倾寒周身灵气流转不歇,一层淡淡的灵光随之升腾而起,将倾落而下的雷霆拦隔在外。
于清安微拧眉,回过头:“我说了,此事与你无关。”
天道明显被她惹怒了,接下来应是不能善了。她死了可以回去,可白倾寒若是在这里死了,她的任务可就不止失败这一个评价。
严重一点,可能会让她掉评分等级。
他不能死。
白倾寒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同低喃,却轻易穿透滚滚雷鸣,清清楚楚落进她耳中:
“我只想知道,你可曾……爱过我?”
于清安闻言又是一愣,而后便是沉默。只余四下雷霆噼啦声不绝,替她做了回答。
虽贪过鱼水之欢,可她不觉得自己动了心。
“爱”?谁会在任务世界里爱上一个注定与自己道不相同的人。
她是不会的。
看着她的反应,白倾寒垂了垂眼睫,明明就站在她眼前,却像孤身伫立在冷月雪山,虽天地辽阔浩大,却仿佛只剩他一人。
于清安抿了嘴唇,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说是骗吧,她确实是个骗子,一直都是个骗子。
雷霆声渐大,大到三域九洲的人都察觉到了异常。
“怎么回事?刚刚天门不是已经开了吗?”
阆虚子站在天衍阁上,远远观望着雷海之下的景象,重重心事写在脸上:“果然不行。天门虽已开,可无人真正打通飞升通道,天地灵气便无从涌入,这道天门,怕很快也会自行闭合。”
他手中罗盘指针飞速扫过八卦地支,毫无停下的征兆。
于清安这一举动,无疑已经引起天道注意了。接下来,只怕是更难了啊。
于清安抬眸看他,但是见他长身立在那里,还是没有半分退避的意思,便道:“开天门的事情,与你无关。你若出事,无人抗衡魔尊,这九洲便真的没救了。”
灵力光屏外,雷声滚滚。光屏内,白倾寒面容被雷光映得苍白,但身形挺直,依旧没有半分动摇。
良久,他唇瓣微动,但被雷声吞没大半声响。
于清安恍惚了一下,没听清,刚想问的时候,便听到屏障碎裂的声音。
于清安抬头看去,心中惊骇,雷霆不知在什么时候,竟累计到极其恐怖的地步!
光屏碎裂时,它们便迫不及待地蹿了进来,所有雷霆拧成一条雷龙,横冲直撞而来。
于清安早已反应过来,可这股力量已经不是人力所能抗住的,哪怕她此时是渡劫期大圆满!
她把周身灵力聚在五指间,可在阵法刚成形的瞬间,她便看见一道道金链飞速交叠在了她眼前。
风雨如晦!
金色锁链满天飞舞,缚神索尽数铺开。
白衣仙君神姿高彻,垂落的宽大衣袖,被风高高吹飘起,他如神祇般挡在满天雷劫之前。
金链与雷劫,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于清安先是一顿,又看得牙痒。
她对着他的背影喊骂道:“白倾寒,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并不需要你来救!你滚啊!”
“……嗯。”白倾寒的声音从狂暴声响中传了过来。
于清安被他的寡言少语气到,怒道:“这天雷是针对我的,它不达目的不会罢休,若你出事,他们怎么办?我可不想因为你背上骂名!”
魔族入侵,此时很多地方已经兵荒马乱,荒草丛生。仙君是他们仅剩的支柱。
“这些,与你无关。”白倾寒的声线变得更为低沉,似乎已经恢复以往的疏离清冷。
“你!”于清安尚未回答完毕,眼瞳骤然一缩,浑身寒毛尽数倒竖。
一股磅礴可怖的力量自身后轰然压来——这一道雷电的威势,竟还要胜过白倾寒身前抵挡的那一道!
比脑子更快的,是身体的反应,她转过身,闪身拦到白倾寒身后。来不及掐诀结阵,只能把灵力灌注进重新召回的重明剑上,横剑格挡。
“轰隆——”
远古雷声再一次响彻在所有人心上,人人自危,惴惴不安。
于清安冷汗淋漓,重明剑嗡鸣震颤,剑身上那抹银色剧烈闪烁。
人和剑,已经是极限了,劈开天门,已经耗尽她所有的手段与力气。
于清安咽下喉间腥甜,抬眸看向那将要闭合的天门,心中骂意滔天。
该死,难不成就要差这一步!难道人当真不可与天斗?
【警告警告!宿主,你这具身体己到极限,是否开启任务结算!!】
于清安的动作僵住。
半透明的光幕凭空弹现在眼前,一枚孤零零的莹绿按钮,刺目地印着一个“是”字。
只需一念落下,便会开启传送通道,她便可“金蝉脱壳”。所有天劫、战乱全部与她无关,她就能离开这个地方。
可,身后是他。
金链与雷霆交击的金鸣之音时时响彻云霄。就算不愿承认,她也知道,他是来救她的。
而,脚下,是这十几年来,她相识的……朋友。
于清安指尖微颤。一时之间,竟是按不下去。
【快,宿主,你没有时间考虑!!这雷劫接连不断,威力愈来愈强,不是你能扛得住的。】系统的心高高提起,在脑海中疯狂催促她:【如果再不走,宿主你就会真的死了啊!想想你接这个任务的初衷,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宿主你也……已经尽力了。】攻略任务做到这个地步,便是时空管理局的高层,也指摘不了半句。
于清安抬首看向漫天雷海,垂眸见魔气充斥天地,不由认同地笑了一声:“尽力了吗?”
“咳……”鲜血自于清安嘴角汹涌溢出,手持重明剑抵挡的动作不由得开始卸力。
之前她说过,救世的事情,不该压在白倾寒一人身上,如今她自己也不该钻牛角尖。系统说的对,她所有力气都用来劈开天门了,就算继续留下,她又能改变什么呢?
天门不开,一切徒劳。
系统察觉到于清安的回归意愿,便径直帮她确认了任务结算:【嘀,开始倒计时……】
清脆的机械音在识海之中响起,于清安心想,罢了。只待雷霆贯穿这具肉身的刹那,她漂泊异世的灵魂,就能得到最终的解脱与自由。
一秒,两秒……
“城主!”
“于清安!!!”
“大师姐,不要——”
无数的声音冲破滚滚云层,混杂着撕心裂肺的声浪,撞进她耳中。在他们眼中,于清安已经力竭,下一秒便要被雷霆贯穿。
于清安指尖缓缓蜷起,双目缓缓阖上。她从没想过,每次都死得这样万众瞩目,这样不堪……她答应他们的话,似乎又兑现不了。
大家会死吗?她不敢去想。
当轰鸣雷威逼至面门之际,预想之中撕骨裂魂的剧痛,却没有到来。
一股剧烈的不安突然爬上她的心头,于清安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一幕剧烈冲击着她的心绪,让她甚至忽略了脑海里重新响起来的声音——
一道白衣飘摇的身影,完完全全横亘在她与雷劫之间。
缚神索大半已经崩碎零落,他的身躯半浮在雷海之内,腰腹间的衣服已经彻底撕裂,露出的是一个贯穿他身体的巨大狰狞窟窿。
血被灼烧凝结成最污秽的颜色,烙印在最洁净的白色衣袍上,杂乱斑驳。
创口边缘血肉与白骨溃烂交缠,模样模糊不堪。透过贯穿躯体的窟窿,她甚至能望见他身后翻涌刺目的雷光。
可他仍然立在那里,眼里倒映的全是她。
【叮!恭喜宿主,攻略目标好感度已达标……】
系统对此是震惊的:【宿主宿主,你太厉害,原来这才是你的谋划吗?看来果真如此:人在处于生死一线之间,往往能看明白自己的心意。】
于清安感觉自己听清又好像听不清,系统的声音或远或近。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胸口沉甸甸喘不上气。
“白倾寒!!”于清安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雷霆再次朝他们袭来,她被他瞬间牢牢护在怀中,能感受到他躯体抑制不住的轻颤,伤口渗出的温热鲜血,一点点浸透她的衣襟。
“若让我飞升,是你的目的。我走……于清安,我可以走。”
而也是在这一刻,头脑空白的于清安终于听清了系统的声音:【恭喜宿主,好感度目标成就——至死不渝。】
系统弹出成就榜单:【至死不渝:攻略目标对你的感情,到死亡都不会动摇。
恭喜宿主任务通关,通道即将开启,欢迎宿主回家——】
于清安眼角瞬间猩红。天色半昏半明半喜半悲半痛半涩,所有从前从未有过的情绪,开闸泄洪般,往湍急河流、往干涸土地缝隙里、往心里最深处滚烫延伸。
可她忘了哭。
只剩心被护在身体下,怦然地动。
刚跳动,生机却开始极快的流逝,系统将她的灵魂剥离,身体渐渐发冷。白倾寒眼睫垂下,无措地对上于清安。
神若有相,大抵便是半阖眼眸的,掌握天地规则,却不轻易动怒伤人,只带着悲悯、淡漠半睁半阖旁观世间。
可神会哭吗?
一滴滚烫的泪砸落在脸颊,于清安才触到那抹微凉,下一刻,便彻底失去了对肉身的掌控。
此时她已化身一缕魂灵,虚幻的身躯飘向天门,不是飞升,而是被通道指引,她要离开,真真正正的离开,永远的离开。
“啊啊啊——!”
她猛然垂眸望去。
那一盏轮回灯悬浮而出,在他眼前瞬间灰败熄灭。
白倾寒悬空静立于原处,怀中牢牢环抱着失去魂魄的躯体。他周身灵气剧烈翻涌,一圈又一圈狂暴地向外荡开,引得天地间风雷轰然应和。
是“情劫”。
——应验在他动心之时-
阆虚子捏断手中罗盘,碎片四散落地,他忍不住放声长笑:“好好好……情劫应验,渡过雷劫,这天门便该开了!”
天无绝人之路,终不负天衍阁千百年来的推演绸缪。
天谕门众人纷纷看向天边。
仙君,这是要飞升了?
雷光如织,声浪滚滚,隐而不歇,漫覆千山,回荡不绝。
“劫云聚拢,是飞升雷劫!!”
九洲如沸,万民欣喜!!
白倾寒抱着一具女子,二者衣袂于疾风中交织,似白浪叠雪。无人在意他的哭喊,无人在意他的喜悲。
他眼眸重新睁开,接过怀中人手中重明剑,灵力骤然凝作一层光茧,将她稳稳裹住,催动力量向下传送。
祭初身形一闪,迎风而上,稳稳将人接入怀中。望着臂弯里再度了无生息的于清安,他指节死死攥紧。这一回,她离去得倒是安静,也体面了几分。
他抬眼望向那满身狼狈的白衣身影,眸色不免担忧:“倾寒,以你现在的状态,能飞升吗?别勉强……”
白倾寒眼神朝他落了过来,祭初的话音瞬间哽在喉间。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悲悯,没有痛楚,昔日平静旷远,物来则照的眼眸里,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似是焚尽了七情六欲,又压着翻涌欲噬人的痛苦疯狂,叫人背脊生寒。
正当他还在后怕那是一道怎样的眼神时,天地忽然一暗,然后又瞬间极亮,亮到仿佛久居暗室的人突然撞见灼灼天日。
那一剑贯破长空,硬生生将劫云从中间劈开。
下一剑,滚滚雷云向两侧汹涌翻卷,裂缝之中开始漏出惨白天光。
于清安恍惚着,不知道看他出了几剑,四周劫雷惊魂动魄,她全都看不见。
她只看得见他的眼。
剑气缭绕,清明碎尽,只剩荒芜与翻涌的疯魔。
于清安缓缓按上自己的心口,那是从未有过的钝痛,很痛。
还不等她细细感知,一股狂暴的传送之力便拉扯着她,不由分说向敞开的通道卷去。
直到魂体踏入通道前,她才终于听见——天门,开了!!
于清安突然动了,她拼尽全力扭过身,去找他的身影。
转身之际,只剩惊鸿一面。
他缓缓腾空,飞入彩云间。
浮云舒卷,仙门訇然中开。
金光显现,灵如泉涌,润泽苍茫天地,神兽共鸣,瑞云盘绕成祥,一派飞升旷世盛景铺展于世间。
而就在那一刹那,于清安生出一寸虚妄的错觉,仿佛他那双眼眸,正穿透虚空,落在她的魂灵之上。
其间真意,欲辨已忘言。
心绪翻涌间,通道吸力骤然加剧,将她的魂灵向后拖拽。于清安来不及同他再说些什么,他染血的身影,连同眼前之景,便一点点在她视线之中褪色、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宿主,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说:
100万字……!
第212章 回家 含一部分现
时空管理局的智囊睡舱解锁打开时, 响起负压泄压、绵长轻柔的气流嘶声。
于清安双脚刚落地,精神还没清醒,“嘭”的一声礼炮声就在她耳边炸响。
彩带与亮片漫天扬扬洒落,此起彼伏的祝贺声紧跟着涌来:“哦耶!恭喜于姐, 攻略通关!”
“小于, 你牛啊!”
“早前系统传回的一直都是坏消息, 我们还在猜你什么时候任务失败,没想到你居然撑到成功了!”
“这次该升SS级了吧?可得请客!”
“……嗯。”于清安扶着舱沿站起身, 自我调整一会,越过人群往外走出。时空管理局的地面带着未来科技特有的质感,光洁如镜,能清晰映出人眼底神色。所以她没有垂首, 只目不斜视, 径直朝门口而去。
“于……于姐, 你去哪?”被她落在身后的众人有些愣住, 喜悦的气氛一时变得尴尬。
于清安头也不回:“去结算积分。”
那人挠了挠头,左右和其他人对视,吐槽一句:“有这么着急?”
“算啦,小于当然着急, 这个任务可是个烫手山芋, 忘了小于当时为什么要接受这个烂摊子了?都是聂局开的条件太诱人了!他说, 只要小于能完成这个任务,她就可以回到她原来的世界, 而且时间节点任她选择,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小于可以选择重生到她死之前!”
说话的是个年轻姑娘,是一个A级管理者,名叫陈心星。长着一张精致的鹅蛋脸, 眉眼弯弯,鬓边两缕碎发垂在颊旁。
她凑过来,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语气略带几分夸张,倒也算是打破了现场的气氛:“而且聂局还许诺,能额外再让她带些奖励回去,比如百病不侵,长命百岁这些特效药水。小于多么恋家的一个人,她肯定着急啊。”
众人聚到门口,探出头,看着走廊里远去的笔直身影:“不过,我看小于心情好像也不大好的样子。”
“放开我!我要回去!你们凭什么强制传唤我回来!”回廊尽头传来悲怆哭声,声音像被斩断翅膀的天鹅,带有女性特质的悲痛嘹亮。
“你们放开我,我要去救他……”
一群身穿制服全副武装的人匆匆地赶来,抓着她的肩膀把她死死按在光滑的地板上。
“先用镇定剂!”
“快快快,管理局中央大厅,37号A级时空管理人情绪失控,呼叫高级精神治疗师……”
因着这插曲,门口的众人又彼此对视。
陈心星声音压得很低:“话说回来,完成任务回来之后,心里不好受,也很正常吧……”
这样的事情,局里经常发生。他们是一群往复穿梭、不断轮回,但是从没喝过“孟婆汤”的人。谁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是有记不得忘不掉的伤痛。
另一人打岔道,没叫沉重的气氛一直漫延下去:“算了算了,安安她一直都挺把任务和现实分得清的,应该没事。我们倒不如去给她准备接风宴吧!”
“这个行!”-
于清安路过那个人,那女子身材高挑,容貌清丽,此时却披头散发,神色癫狂。
药剂注射进她的身体时,她便没再反抗了。不过于清安知道,药效没那么快发作,大抵是她自己认清现实,心如寒灰了。
过于投入任务,就是这样的结局。
被人押着从于清安身边经过时,于清安的视线擦过她的眼睛。
里面像是平静的海面,突然往里凹陷了一个漩涡,漩涡吞噬着她所有的情绪,只留着一片空洞,黑沉沉的不见丝毫微光。
凌乱的一众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有人拍上了于清安的肩膀,于清安才反应过来自己失神已久。
“回来了?时间比预期的晚了一点,但是结果出人意料,干的不错。”
于清安身体微绷,迅速调整了表情,回头打了声招呼:“聂局。”
聂导是一个中年男子,面上干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比之凌厉,倒像是有一种看惯生死的厚重沉稳:“嗯。怎么样,这个任务体验感如何?”
“……还可以。”于清安点了点头,落后一步和他继续往前走,那里是聂导办公的方向。
聂局察觉到于清安的情绪,也没再多说什么,进了办公室,他开门见山道:“少见你会发呆,情感上的事情没处理好?”
“没。”于清安强行把白倾寒身躯被击穿出窟窿的那一幕压下。可才刚摁下,那双如枯木再无逢春之望的沉默眼眸,便猝不及防填满她的脑海,铺天盖地,挥之不去。
于清安指尖放在桌面上,没有习惯性敲动,而是一点点捏紧,直至皮肉被掐出清晰的痛感。
“咳,小于啊。”聂局移开悬浮的虚拟光屏,随手关闭了于清安本次任务结算的报告,关心道:
“我看你精神头很差。任务结算不急一时,改日再说吧,你先回去好好休整。”
于清安缓缓深呼吸:“不必。”
聂局微微蹙眉,语气确认道:“那你是现在就要兑现特权机会,返回你之前的世界?”
“是。”
确定的话出口时,于清安松开紧攥的指尖,方才掐出的痛感慢慢消散,她的身姿也恢复挺直,神色重归平静。
聂局转动转椅,抬手用指节按了按眉心:“你是我们局里优秀的人才,我还挺舍不得。你确定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想回归正常的生活。”于清安把脑海中的东西全部放下。现在,她的初始目的达到了,她该按心里所期盼的那样,回家去看看。
“正常?”聂局站起来说道:“局里当初选你不是没有原因的,能干这一行的,都不会普通人。你不会适应的。”
聂局声音微沉,很是笃定。
于清安没答。
“唉,罢了。”聂局见于清安犯了固执,便摆手道:“回家也行,这是你的念想。我也给你一次试错的机会。若是后悔了,局里欢迎你回来。”
“多谢聂局。”-
后面的流程很快,于清安没有参加大家为她准备的接风宴。
她一个人去了位面中枢。左侧传送通道的负责人是个有些腼腆但话不算少的年轻人,听说是刚死没多久的,便被拉来管理局打了工。
“于姐,您是接了新任务吗?”见于清安走来,他率先开口招呼,指尖在全息光屏上飞快滑动,调取数据。
“不是,我要回家,聂局说,时间节点我可以自己自由选择。”
少年指尖动作猛地一顿,抬眼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颔首点头:“明白了,我现在调取锚点,您选定回归的时刻吧。”
调取锚点的间隙,负责人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于清安。系统信息里显示,她是局里最年轻的ss级时空管理者。
于清安垂着眼,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阴影,看不出半分期待或是欢喜,平静得吓人。捕捉到对面的视线,她抬起头,问:“有事?”
“没、没有!”年轻人被她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紧,连忙脱口而出,“我只是想问您,敲定时间锚点之前,要不要先去看一看,再决定重生的时刻。”
于清安沉思了一会,“好。”-
于清安以灵魂的方式,以旁观者的身份,回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家。
她没有选择车祸附近的时间节点,而是选择去看他们现在的生活。
妈妈提着刚采买的菜,推门而入,于清安安静跟在她身后。
妈妈在玄关处换鞋的生活,于清安在屋内缓缓踱步,她原以为自己会落泪,可当真真切切站在亲人面前时,心底涌上来的,竟是一丝庆幸——庆幸对方看不见自己。
“老于,今天的鱼新鲜,中午清砚和清宁难得回家,你去后院摘些葱,做个红烧鱼。”
于清安“走”过她身边,去了后院,那里有一个老头躬身在除草浇菜,听见声音,他头也不回道:“好,今天这小葱嫩得很,我摘两把。”
于清安蹲在他旁边,看了眼,唇角向上弯了弯。这葱明明长老了,芯里长出一根粗硬的花薹。
不过他们的模样,竟是和她心魔里看见得一模一样。
“爷爷!”一声稚嫩清脆的童音从后面传来,于清安思绪中断,被雷霆击中般顿在原地。
“诶诶诶,来来来,爷爷抱。”老头连忙直起身,将小铁锹与小水壶随手搁在于清安脚上,掌心在衣襟上蹭了蹭,脚步径直就从她的身形穿了过去。
于清安下意识微微屏住呼吸,站起身,缓缓回头看去。
只见容貌与她五六分像的一个俊朗小伙抱着一个包子似的圆滚滚的小孩,乐呵呵地站在那里:“爸,跟你和妈说个好消息,我升职了,工作也调过来,以后就在你们附近。”
“你不是说竞争挺激烈?没得罪人吧?”老妈从厨房追出来问,脸上有高兴有焦虑。
“哪能啊,您儿子我是凭本事拿的升职加薪,至于工作调动,我们这边偏远,条件一般,没人愿意来呢。”
“你这臭小子。”老妈敲了一下他的头,笑骂道:“这哪偏远了?走远了,也别忘了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于清安立在一旁静静听着,盯着他怀里的小孩。
两岁的小孩说话还不利索,被老头抱过去之后,手就放嘴里嘬了,眼睛滴溜溜盯着菜园到处看,最后落在于清安身上,眼睛都亮了。
于清安冲着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跟着他们回屋。
她找了个地方静静靠着,听着他们说话。小妹复读苦战一年,终于如愿考上了心中双一流高校,毕业后进了大厂,最近也在谈订婚事宜;老弟工作稳定,家庭和睦,听说他妻子腹中又怀上了一个,是个女孩。
命挺好,竟是儿女双全。
于清安抱着手臂,无意识地轻敲着。
“你这臭小子,看什么呢?”于清砚见自己儿子今天格外安静,只盯着一处看,忍不住逗弄他。
结果他儿子根本不理他老子,盯着于清安的方向,眼睛眨都不眨,口水流了老长。
于清砚顺着他的方向看了过去。于清安眸光微动。
在她身后是一个储物柜,柜子上有一个用白布盖着的方形盒子。
于清砚走过去。
于清安侧身,避开。
厚重的盒子被取下来,里面存放的是于清安过去的照片。东西打开,家里的气氛也同步沉默了起来。
两个老人背着儿孙偷偷抹了眼泪。
小孩被人抱了过来,看着照片,手指指啊指,突然变得手舞足蹈起来,像是在说:“啊——啊,这个人在这里,在这里。”
于清砚被儿子的反应逗笑,眼神也从痛苦怀念,变得鲜活起来:“这是你大姑,可凶一个人。”
小孩懵懂地歪着头。
于清砚揉着鼻子,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到时候你要是敢读书不认真,她可是会拿着衣架抽得你好几天下不了床的。”
于清安走了过去,捏捏孩童的脸颊,又牵住他的小手,顺势推着合上盒盖。也是死得早,才让这小子敢背后编排自己。
“啊,我的手!”于清砚神色一拧。厚重的盒盖重重磕在他大拇指上,一阵锐痛骤然窜上来:“疼疼疼,你小子,谋杀亲爹啊!”
小孩被自己老爸的夸张反应逗弄得咯咯直笑。
二老本来正触物伤怀,随着笑声传来,也破涕为笑:“好了好了,你小妹和你媳妇应该也快回来了,咱们洗手吃饭。”
众人忙碌着摆好碗筷,围着坐下。
于清安便一直在旁看着。
阖家团圆,其乐融融。
其实她知道,他们早已经放下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放不下的,一直是她自己。
开饭时,于清安坐在一边看小孩,等鸡汤端上桌时,她往里面倒了一瓶灵液。
这灵液能固本强身,让人一生百病不侵,无病无灾。
小孩看着她的举动,忍不住张嘴“咿呀咿呀”起来,于清安便也往他嘴里塞了一个入口即化的丹药。
于清砚回头见小孩鼓着嘴,着急掰开他的嘴:“吃的什么?”
小孩被捏得不舒服,挣扎着就哭。
于清安缓缓退到一边,想要做的事情做完,她便一个人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哭声、家人着急忙慌的安抚声开始渐渐淡去。
刚要穿透门出去,就听她老妈着急的声音响起:“安安!!”
于清安的动作猛地停在玄关。
下一句接着传来:“你这臭小子,没事那么大力掰开怀安的嘴干什么!”
于清安微一顿,心口骤然提起的那一下,又缓缓重新落回原处。
不是在唤她。母亲口中的安安,是弟弟的孩子
——原来,叫怀安。
于清安静静立着,半晌,飘出门外。
她没有再去看其他时间节点了,实化了躯体,一个人去逛了商场、喝了咖啡、吃了小吃。
走出商场时,于清安渐渐停下了脚步,她听见了熟悉的现代旋律——
“你从墨色深处被隐去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嘀嗒——嘀嗒——
天空不知何时游来密云,盖住了高照的太阳。
“怎么下雨了?这天气真是糟糕。”一男一女从于清安身旁匆匆而过,男子拿下遮风挡雨的外套,笑着说:“没事,我们进来避避雨,刚好这里有你爱喝的奶茶……”
于清安站了很久,不停有形形色色的人从她身边走过。见雨没有停下的意思,她便走进雨中,虚化了身体。
无根之水落地,似要将世界万物的痕迹都冲洗。
但雨没有落在不属于这里的人的身上,走了一路,她身上干干净净。
时间流转着,再刻苦铭心的人也会逐渐彼此淡忘。或许也不是淡忘,只是他们接受了她的离开。
但她承认,在这一瞬间,她突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她回了时空管理局。
年轻负责人惊愕道:“您这么快就回来了?是选好了时间锚点了吗?”
于清安靠在沙发上,手臂盖在眼睛上,声音沙哑地缓缓说道:“算了。你帮我取消,我不想回去了。”
年轻人顿了一下,沉默了一会说道:“其实,回去也不一定是好事对吧?回到死亡前,那么你在意的人,为走出伤痛所耗费的努力,算什么?”
于清安放下手臂,缓缓睁开眼睛,瞳眸明亮。
其实,早在心魔幻境里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若随意抹去悲剧,至亲之人所熬过的哀恸、慢慢重建起来的人生,就都会凭空作废。
这和回到平行世界纠正错误不一样。
“嗯。年轻人好好干,你觉悟比我高。”于清安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涨红了脸,有些不知所措,等他反应过来时,于清安早已经走远了。
她寻了先前那些等着她请客的朋友,被他们狠狠宰了一顿。
第二天,于清安便重新敲开了聂局办公室的门。
“回心转意了?”聂局像是早有预料,头也没抬。
于清安静立在办公桌前,语气平稳,像是已经拿定主意:“我放弃重生回归。”
聂局知道于清安是一个擅长谈判的人:“所以?”
“所以,我要选择重新回到之前的一个任务世界。”
聂局终于抬头,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没这个先例。”
“有,我查过。”于清安应得很快。
聂局双手交叉上:“之前急着回来,现在反倒是要回去。”
他很清楚于清安要回去的是哪个任务世界。
“之前急是局势所迫,而且攻略进度一直毫无头绪地卡着,我当然着急。”
“如今我回去,自然是有其他目的。”
聂局沉默了一会,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来一句:“为了他?”
于清安敛去眼底转瞬即逝的波澜,随手拉过椅子落座,脊背挺直,清冷的眉眼里写的是镇定和平静。她隔着宽大的办公桌望向对方,语气坦然:“不是。”
聂局显然不信,“他最后是为了救你才选择飞升的,为此受了不小的伤,你是放心不下吧。”
于清安后背往后靠:“如您所说,他已经打开天门飞升上界,那是另一个位面世界。
我和他,应该没有机会再见了。”
“罢了,你去吧。但是不能做出改乱因果的事情。”聂局清咳了一声,于清安功劳显著,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多谢聂局。”于清安也不多耽搁,起身推门而出。
不是为了白倾寒,她答应过的事情,她自然要去完成。
不是为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妖王孔煊 “挑一批妖
于清安忘了考虑两件事。
其一, 两个位面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其二,如今任务已完成,系统不再辅助她,此次降落的地点, 是随机的。
她千算万算, 没想到会降落在妖族。于清安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往前走去,此时她应是位于妖域某处山崖边, 四周古木参天,草木无拘疯长,空中野性妖气浓郁。
但这里并非世人印象中荒蛮野林。
居高临下望去,群山灵脉缠绕, 浮空妖峰悬于云海之间, 遍地奇花异草, 空中氤氲着轻薄的七色彩雾, 虽是凶险,却也衬得天地愈发瑰丽。
倒也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盛景。
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时候了,距离他飞升,过去了多久。
于清安乔装打扮了一番, 下了山。一路下来, 她能感受到空中灵气久违充裕, 想必他确实已经成功飞升了。
妖族地方没有人族那么多规矩,进城审核不严, 交了灵石, 被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便被放行了。
于清安寻了一间临街的酒楼,打听消息。鱼龙混杂, 三教九流往来汇聚之所,向来是消息流转最快的地方。
“魔族退兵,人族正清扫内乱,所有传送阵全部关闭,我手里这批货,怕是要砸手里。”
“唉,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孔雀妖王怎的畏首畏尾?人族外战内乱,魔族倾巢而动,这可不就是我族后方偷袭的大好良机?如今真是窝囊,他们战都打完了,我们一点油水没捞着!”
于清安添了一壶酒,闻言不置可否。妖族本无渡劫境强者坐镇,加之王位更迭未定,多少妖族对此虎视眈眈,妖王没参与此时,也算是聪明。
一开始打听到的消息还算正常,只是不知为何,后面画风就开始跑偏。
有人分析,魔族与人族鏖战之时,妖族看似恪守旧约、按兵不动,实则为静待时机,坐看人族与魔族彼此消耗,两败俱伤。
除此之外,另有一个私下在众妖间广为流传的隐秘消息。
“妖王孔煊痴迷一个半妖,是应了这个半妖的请求,才没有趁乱出兵的。”
“只可惜,后来那半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听说妖王至今还派人在找。”
听到此处,于清安缓缓搁下酒杯,才想起来这个事。这秘闻里的主角钰决,似乎还被亘巳树灵关着……
离开之前,为了避免牵连,她已解开了和亘巳神树的契约。
既然钰决对于妖王孔煊而言如此重要,倒是可以做一个买卖。
这样想着,下一秒于清安就消失在了原地,只留几个灵石在桌面打转-
妖王殿群坐卧在一处灵脉中央,远远观之,玄晶琉璃筑成的楼宇连绵起伏,近距离看,飞檐镌刻百兽图腾,恢宏大气。
乘着日落黄昏,月影将现,于清安避开巡逻守卫,从主殿屋檐跃下,身如鬼魅,摸进了妖王孔煊的寝殿。
公孔雀审美花哨张扬,他的寝殿布置也不例外,夸张耀眼夺目。
四壁嵌满流光的晶石,地面铺着织有尾羽的锦毯,梁柱悬垂层叠的霓色纱幔,殿中物架陈列各色奇珍异宝,数不胜数。
日光透过穹顶琉璃天井洒落,满室霓虹流转,光泽斑斓,看得人目眩神往。
但于清安此时没有心情欣赏,锁定目标后,她借着殿内五行珍宝为媒,布下阵法。
阵纹乍然浮起的一瞬,斜倚在玉榻上休憩的妖王孔煊立时察觉异动,骤然直起身,声线冷沉响起:“何人鬼鬼祟祟?”
“听说妖王在寻一只半妖?”于清安并未露面。
孔煊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几分。对方并未一上来便出手,想来是有事相商。
“半妖血脉驳杂不纯,本王为何要费心找寻?”
“如此说来,外界传闻为虚?”
孔煊暗中释放妖力向外探察,可几番感知下来,竟连和他说话之人是男是女都无从分辨。
深吸一口气后,他答:“为虚。”
对面安静了一会,安静到孔煊忍不住捏紧手中翠绿流彩的羽尾折扇。
“既然为虚,那你也就没什么用了,我先杀了你,再去杀了他。”
孔煊眸色微动,改为脱口而出:“你知道他在哪?!”
于清安唇角一勾:“孔妖王,难道不该先顾好自己的性命?”
“前辈能悄悄潜入,在本座殿中神不知鬼不觉的布下天罗地网,自是手段通天。若有心取我性命,原不必这般多费口舌。”
“你们什么关系?”
孔煊微微一怔,没料到对方的话题转折得这般猝不及防。
他垂下狭长妖孽的眼眸,正思索如何回答,脚下阵纹流光突然闪烁翻涌,向他脚下收拢。
孔煊后背猛然起了冷汗,这阵法,竟是让他堂堂妖尊,生出了无从挣脱的惊惧之感。
孔煊捏紧指节,缓缓开口,“我与他乃结契双修道侣。前辈到底有何图谋,不妨言明。”说道后面,他已经是耐着性子了。
“签下这个东西,帮我做些事情。事成之后,人我还给你,契约我也给你解开。”
眼前金字涌现,待孔煊看清面前的东西,他怒极反笑:“阁下未免欺人太甚。”
妖兽奴隶契约。
他乃是妖王,妖域之主!
纵使三重天魔尊、瀛洲仙君,也需给妖域三分颜面!这些年妖域守约自持,安分守己,却不代表妖域是可以任人拿捏的软骨头。
于清安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可实力通常胜于雄辩。
来之前,她和管理局提出申请,她要以她离开时的修为重塑一个身躯。如今她这具肉身,乃是实打实的渡劫期巅峰!
别说小小妖王孔煊,便是她想,她能炸了脚下这片宫殿群。
“不签?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我打到你签。”
孔煊咬牙切齿,已是不太优雅地一字一字往外蹦出:“另一个呢?”
孔煊试着放出威压,可却突然发现,他妖丹被一股力量禁锢住了,如今竟是任人宰割。
好一个渡劫期!
“另一个,便是你宁死不屈,连同那钰决一道去阴曹地府报道,在那里做一对结契道侣。”
孔煊怒火翻涌,心绪却很快沉定,他沉声妥协开口:“好,只是契约一事,不得对外声张!”
“只要你乖乖听话,一切好说。”于清安嘴角微勾,等他签完,契约生效,她才从拐角处缓步走出。
看见于清安的脸,孔煊先愣了一下。
妖族喜欢美丽之物,化形者也大多媚骨天成,容色绝艳。
而眼前这一张脸,堪称天下第一。没有浓艳雕琢,骨相清绝,眉眼平静,却又极具压迫感,一眼便可夺人心神。
像极了传说中的第一美人,于清安。
呵……这怎么可能。
“再看的话,便将你双眼挖掉。”于清安走过去,当着他的面,拿起案上的灵果啃了一口。
妖族果然得天独厚,貌美天成。孔煊生得一副孔雀妖的容色,碧色眼瞳如浸在流光里的翠玉,眉目张扬艳丽,不同于人族和魔族,是极具冲击力的美男长相。
“你!”孔煊眸光一深,但到底收敛了些,不再放肆打量。他稍稍放松,靠在椅上,慢慢摇起羽扇。
就算契约已签,接下来的主动权,他也不会全然交出去。
“阁下要我妖族做什么?”
“挑一批修为高,足够听话的妖,随我去人族,暂且为我所用。”
孔煊摇扇的动作一顿,碧色眼眸沉了沉,指尖摩挲扇骨:“人族如今战火不休,你要这批妖,想做什么?”
“距离仙君飞升,过去多久了。”
孔煊莫名已经习惯她的答非所问,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两年多了。”
“嘭。”于清安手中果子连同果核瞬间四分五裂。
“你、说、什么?”
“人域仙……仙君飞升,本就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孔煊眼神盯着她,多了几分探究:“三域皆知的事情,你不知道?”
“收起你打探底细的口吻,如今你的性命在我手里。包括你殿外围过来的那些手下,不想他们送命,就让他们离远一点。”于清安将手擦干净,睥睨过来的神色表面平静,可骇人的寒意已经在四周空间里弥漫。
妖族对危险敏感,孔煊在发现时便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但他不可能无动于衷,任由自己受制于人。
“人我可以给你安排,但我妖族也不是贱命,不该活该受你人族驱使奴役。”
追溯到几千年前,当时还没有魔族,人族修行者众多,妖族一直都深受迫害。被当吃食、被贩卖、被剥皮抽筋制成法器、被剖丹取骨用以修炼。哪怕启了灵智的,也得毫无尊严地被奴役,沦为坐骑。
所以,如果她以为仅凭一条契约就能驱使他,让整个妖族为她手中利刃,那便是痴人说梦。
便是王位易主,他也要她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对你们妖族的性命前途,并无兴趣。”契约牵连二人,于清安能清晰感知到他莫名冒出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于清安挥手,一物直朝孔煊掷去。
孔煊蹙起眉头,抬手接过,垂眸打开瓷瓶瓶塞:“这是什么……竟是八品疗伤圣丹!”
灵气刚刚复苏,而这些丹药非天地灵气鼎盛时炼制不出,目前天下间绝无仅有。
她就这样拿出来了?
“你究竟是谁?”孔煊死死盯着她。
于清安靠在窗边,明月夜悬,色映窗纱,落在她半张脸上。
虽然系统不在,但是该备好的东西,她一个没落下,特别是丹药、功法、符咒之类行走江湖必备之物。
她能看出孔煊身上有陈年旧伤,而且伤势有些恶化,想来他登上妖王之路,并不太平,如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位置,怕是坐得也不安稳。
“于清安。”于清安说。
孔煊瞳孔微微放大。
“能为我做事,说不定是你,乃至你们妖族的机遇。”于清安偏过头,看他-
于清安让孔煊打开了前往人域的传送阵。
孔煊:“人族如今封闭了传送阵,我最多只能将你传送到与人族接壤的无别城。”
“行。”于清安点头。
在于清安领着近百名人高马大的妖族跨入传送阵时,孔煊上前,多嘴追问了一句:“你到底……要做什么?”
人族仙君为她破境飞升一事传得沸沸扬扬,结果她居然又没死。如今人族仅有她是渡劫圆满,她带这些妖族回去,到底要干什么。
于清安回身,淡淡抬眼:“收拾一些烂摊子。”
逢战必乱,祸起萧墙。
大战落幕,便是各方势力重新洗牌之时。
可既然她回来了,四季城也好,一剑宗也好,重新登临九洲一流,又如何。
“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引妖族高手入人族地界。你就不怕,别人传你和妖族勾结?”
于清安听出他语意未尽,清冷的眸色渐暗:“你还想说什么?”
孔煊华服加身,曳地衣摆绣着层叠的孔雀尾羽,泽光暗转,华贵至极。
他展开手中羽扇,轻遮下半张面容,只露一双碧绿瞳眸,眼睛深邃狭长,其间神光离合,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妖异美感:
“你难道就不怕,引狼入室?”
“呃啊。”一股骤然燃起的灼痛猛地自五脏六腑炸开,契约的力量在他经脉之中疯狂翻腾,如烈火烹油一般。
孔煊手臂剧烈一颤,手中羽扇脱手。这般撕筋蚀骨的剧痛,是他自降生成为孔雀妖尊以来,从未承受过的。
该死。
“尊主!!你对我们尊主做了什么?!”周围妖族哗然怒喝,全部拔出兵刃,对准于清安。
孔煊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喉间压下一阵闷咳,额间冷汗涔涔。他强撑着,抬眼厉声喝止:“退下!不可放肆!”
于清安身形一晃,逼近他身前,双指钳制起他的下颌:“引狼入室?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咳。”契约灼烧的痛感仍在肺腑翻涌,孔煊被迫仰头,脖颈微微绷紧,脸色浸上一层病态的苍白。狭长妖异的眼眸里,激荡着怒火,和屈辱。
但也只有一瞬,很快他就收敛了眸中神色,断续答道:“只要你信守承诺,我……不会耍花招。”
于清安收回手。对于这只新收的孔雀妖王,她大抵是满意的,办事利落,麾下部属虽有不满,却也没人敢多嘴多舌,肆意滋事。
站回传送阵中央,众妖拱卫在她周围,体型相差悬殊,衬得她单薄清瘦。可实际上,于清安比谁都自在。
她淡淡抬眼,对他说:“你这些人,我尽量原原本本给你带回。”
孔煊微微绅士一礼,嘴边勾起一抹不置可否的笑意。
待到阵中灵光渐盛,于清安一行人的身影被光晕吞没,身侧的部下终于按捺不住:“尊主,您、您为何要受制于她?!”
“呵。”孔煊缓缓挺直身形,抬手接过下属跪地奉上的羽扇,指尖轻触扇骨,嘴角的笑慢慢消散了无。
他动作恢复矜贵从容,望向传送阵方向,神色不明:
“虽说如今灵气复苏,妖域与人域皆要迎来修仙大潮,但到底,能到渡劫圆满之境的,这世间又能寻出几人。”
“虎族、狐族常年不安分,如今本座伤势痊愈,修为也借此契约更进一步。倒是正好,重新会会他们。”
就是这人族第一美人,仙君情劫所系之人,比传闻中更有意思,也更加强大。
“传令下去,人域各方势力前来与我族接洽的生意,照旧可以做。但切记,让他们手不要伸太长,免得卷入人族内部的纷争。”
“是。”部下低头应道。
夜风轻拂,孔煊忽尔轻笑,转身踱步慢走离去。
他多少猜出了于清安的意图,渡劫圆满,天谕门仙君渡劫飞升,这世上除了魔尊谁能奈何得了她?
既是如此,自然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就是不知,那么多宗门、百姓为她风光大葬,如今瞧见人又活了,不知会作何表情。
作者有话说:
拿了一手好牌,自然是,叫地主!
第214章 第二个牌位 天上人间,
无别城城主早已换了人, 从传送通道出来时,前来迎接的人让于清安有些意外。
乌有先生。
于清安问:“你早知道我没死?”
他负手立在阵台之下,衣袂当风,天庭饱满。较之二人上回相见, 他的样貌已然成熟数分, 褪去那副略显不可靠的娃娃脸, 是叫人眼前一亮的少年卦师:“早观过命数,你福寿绵长, 真正的大限相距甚远。”
这是好话,可于清安却没太大反应,活得再久又能如何呢。
“看你模样,你是找到遏制年龄衰退的法子了?”
“嗯。”乌有先生露齿笑道:“多行善事, 累积功德, 看来确有奇效。
“我超度了城中无数怨魂, 耗费不少心力。可这般得来的功德之力, 却比不上协同破去颠倒五行阵那次所得之万分之一。”
“所以,我得谢你。”
“谢倒不必。”于清安没把这话放心里,做事若指望别人感恩道谢,那倒不如不做, 免得心里记挂, 生出怨怼。
“更何况, 破阵一事是你自己的选择,从中获取功德, 是你该得的。”
乌有先生微微点头, 对于于清安身后那一群妖族,也不多加询问,只引着人去往城主府。
进了主殿, 于清安寻了下首一张椅子坐下:“问你个事,如今九洲局势如何了。”
乌有先生没有拿乔,也没坐上主位,只在她身旁空座落座,唤人端上茶水。
“九洲局势,只能以一个字来形容——乱。”
有多乱呢。
失了仙君坐镇的天谕门难以服众,昔日天下第一宗门之位,如今群雄逐鹿,能者居之。
几大势力要求重新洗牌,多的是人对天谕门手中执掌的两大神树垂涎欲滴,志在必得。
顶尖势力大打出手,底下自是殃及池鱼。四季城、一剑宗、万剑宗等宗门,灵脉被瓜分,地盘、产业被侵占,弟子被打压。
至于仙盟?他们尚且自顾不暇,哪里约束得了。
所为规矩律法,那也是要等天下第一宗门重新定下时,再来制定。
于清安指尖轻叩扶手,听得认真。
“还有一事,说来也怪。魔尊实力绝对无俦,虽说如今灵气复苏了,可人族也摆明不是其对手。”
“可惜他竟就那样退兵了。”
于清安稍稍坐直,因为乌有的语调变得奇怪起来,让她莫名觉得此时和她有关。
“你想说什么?”
乌有先生笑笑:“这事大家都知道,你的遗体,被魔尊抢了去。”
于清安动作一顿,侧眸看向乌有,眉峰蹙起,表情有些复杂。
错愕、疑惑、不解,还有无语。
“你、认真的?”
什么叫被抢了?
那具身体被雷劈成那样,大抵是没救了。难不成,被雷劈过的身体,是炼制魔族傀儡的绝佳材料?
那这样就棘手了,再怎么说,她那具肉身强度也是渡劫期。
乌有:“大家都在猜,魔尊对清安仙子如何情根深种。”
于清安蹙起眉头,难得露出一副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
乌有先生识趣地转开话题,目光向后一瞥,落在于清安身后那名身形挺拔颀长的妖族身上:“您把这些妖族带入人域的话,九洲怕是很快就要变天。”
于清安顺势抬眸望去,落在身后人影身上。这是孔煊为她指派的小队领头,同为孔雀族妖身,生得一副绝世容色,却全然异于妖族常见的媚态张扬。
他性子沉静寡言,不妄言、不多语,身姿清挺,一举一动规整有度,宛若自幼受训,仪态都用尺子量过的贴身执侍。
见于清安看他,孔蘅垂着眼,恰逢婢女重新奉上新茶,他便伸手接过,为于清安递上。动作行云流水,全程没有多余的神色。
于清安接过茶盏,不得不承认,这一路他伺候得十分妥帖周到。
以前她过得是什么日子?
乌有见于清安没答,也不追问,只叹道:“九洲如今维系着微妙的平衡。之前因为没有灵气的缘故,各派修行皆受到桎梏,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如今不一样了,灵气复苏,谁手握上乘功法,辖下地脉灵力充沛,自身底蕴雄厚,谁便能迅速与旁人拉开差距。”话正说着,乌有瞧见于清安呷了口茶,便慢悠悠转了话锋,补充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这是上好的寒顶白茶,我特意收集来的,你试试看合不合口味。”
于清安微微一顿。
寒顶白茶……这茶她想忘也忘不了,如何采摘、如何保存、如何冲泡,她记得一清二楚。
“这里有没有能直接传送到澜洲的阵法。”于清安没细品,将茶一饮而尽,搁下茶盏发问,语气听起来似乎没有变化,但莫名让人心里发毛。
乌有摸了摸手臂,清咳一声道:“直往澜洲的阵法确实有。”
“那我便不多留了,这是你告诉我这些消息的报酬。”于清安起身,丢下一袋灵石,往外走。
“诶,且慢。”乌有先生脸色微变,快步追出几步,却被落后于清安几步的孔蘅拦了下来。
“还有事?”于清安在门口驻步。
乌有先生心里清楚,方才那番提醒,算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但他还是想提醒她:“你的正缘,很强。”
于清安眸底微动,没说话。
很强?天上人间,相隔迢遥。她又飞不了升,何必自寻烦恼?
乌有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直言道:“纵然表象看来千山阻隔,可冥冥之中,终有重聚之日。若你需要我帮助……”
“不必。”
往后他当他的天上仙尊,她做她的凡人。
两域边界处,远山寥廓,飞鸟掠过高耸峰峦,天边流云环山环水。极目远眺,景色一派浩渺,应叫人直抒胸臆,心神开阔。
可晨光熹微,唯剩风声搅动衣袍。
乌有空伸着手,望着一人一妖前后离去的身影,只好叹了一口老气横秋的气。
“情窍这般闭塞,倒是修无情道的好料子。”乌有收回手,抹去唇边溢出的血迹。
这二人气运着实危险,又是一卦险些让自己折寿罹祸。
果然,卦师最忌讳替别人的因果命运操心!-
澜洲,一剑宗山脉外。
于清安没带妖众大张旗鼓的来,其余人隐蔽在外,只剩孔蘅跟着她。二人外貌皆做了修饰。
她本想回一剑宗看看玄扬真人。这次任务完成,她兑换了一个重塑肉身的法器。
但在踏入澜洲时,她便觉得处处不对劲。
到处遍挂白幡,冥钱飞舞,落遍街衢屋瓦。灰败香火的味道弥漫四处,经久不散,以至天日无光。
来往所见之人,不管百姓还是修士,多换上素缟衣衫。
就像是……国丧。
于清安抓了一个路人问:“为何人人穿素衣?”
路人白了于清安一眼:“外地来的?”
“不是,只是久未归家罢了。”
路人听闻是本地人,语气稍微好了一点:“其他尚不谈,清安仙子生死道消,若是有良心,你也该穿,而不是纵容仆人这般穿花戴绿。”
那人声音不大,却足以引得周遭目光投来。
孔蘅一身华彩,在满城缟素之中,格外扎眼。孔蘅赶紧垂首致歉:“主人,属下该死。”
在他看来,于清安一袭白衣,他反倒是一身华服,可这已经是妖族中算质朴的衣服了……
于清安:“……”
于清安打断孔蘅的动作,给自己披麻戴孝吗?
那大可不必。
“对了,清安仙子身死陨落,你我穿素算是自己尽一份心,可最近澜洲全洲下颁禁令,禁婚嫁、禁宴饮、禁歌舞、禁华服。
看你同是澜洲人,别怪我没提醒你,千万别犯这些条令。”
“多谢。”于清安虽有疑惑,但见对方行色匆匆,便点头道谢,目送对方离去。
只是心里却因此莫名生出了一些的情绪。
避开山门守值弟子,一路拾阶上了山。眼前一剑宗破败了不少,到处也挂上了白幡。往日萦绕天地不绝的嗡鸣剑意,也消沉了些。
山上本四季如春,可如今这春色飘在白幡间,竟是显得有些悲凉。
于清安先去往青无峰,悄无声息穿过护山大阵,没有惊动任何人。
路上碰见几个洒扫弟子,皆往来沉默。
看时辰,现在应是练剑的时间。
去往广场,远远便听见练剑叱喝声,只是声音之外,还有声音。
隐约朴素的诵经超度之声漫过山岭,声声往复,声声回荡。
本该被剑意激荡的巍峨仙门,如今竟被超度梵音所笼罩!
于清安立在廊下静静听着,指尖一点点蜷缩握紧,孔蘅跟在身后,难得开了口:“没想到,素来勘破生老病死的修士,竟会效仿凡俗丧仪,焚香、诵忏、遥寄亡魂。”
于清安淡淡开了口:“你留在此处,自己寻个地方隐蔽,不要跟上来。”
孔蘅微顿:“是。”
于清安登阶而上,声音是从峰顶的主殿传来的。
殿宇处处悬垂白幡,随风簌簌摆动,殿内设下供桌,香烛明灭。
一众佛修于殿外席地盘坐,手握佛珠,阖目低声诵经。
“南无阿弥多婆夜……”
供桌隐在重重白色引魂幡之间,轮廓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于清安略微迟疑,还是抬步跨入殿门。值守接引弟子麻木拱手递来三柱香,并低声提醒:“上香还请保持肃静。”
于清安认出这个弟子了,是张子堂。她默不作声接过那三炷香:“好。”
声音清晰落在耳中,张子堂的手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可等他抬起头寻找的时候,对方掀的开白布幡,已经再度摇晃合拢。
于清安进去时,脚步停在原地,供台前静静站立着一个人。
背影望之陌生又熟悉,那人长发披散,背脊紧绷却又颓然,把一米八几的身高,硬生生压矮了几分。
腰间挎着一柄长剑,剑名——颂声。
“不是说,今天不要再让人进来了吗?该练剑便去练剑,还想让一剑宗被其他宗门摁着打,背上剑道耻辱的名声吗!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废物……”说着,于清安能看见他五指死死扣在腰间剑柄上,攥得极紧,绷紧凸起的骨节上全是磨破了的血茧。
于清安停顿了许久,直到听完对方声音越来越弱地骂完“废物”二字。
“宋璟。”
简单两字落下,前方那道背影骤然僵住,如同被定住一般。
过了很久,他仍然没有转过来的意思。
只是突然很轻地问了一句:“大师姐?”
“嗯。”
宋璟攥紧剑柄的手掌缓缓松开,绷紧的脊背非但没有舒展,反倒向下塌敛下去。
他伸手撑住供台,头颅埋低,勉强扯出一抹笑,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颤:“你回来干什么?”
于清安听出了哭腔,微微顿了顿,缓缓开口:“我没有死,所以我回来了。这里是青无峰,我想我应该能够回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回来,只是总觉得,这里她能够回来。
四周梵音呢喃低回,宁静肃穆,香烛燃出缕缕烟气,悠悠袅袅盘旋升腾。
宋璟依旧埋着头,手掌死死按在寒凉的供桌上,整个人细微地颤抖。
于清安望着手里的香,又诚恳补了一句:“不过……还是很抱歉。几番借假死脱身,终究害得你们产生误会。”
总是死了又活,很麻烦人吧。若是这里不欢迎她,她也不会再多留……
“不!”眼前人突然转过来,积压多日的情绪轰然炸裂,声音几乎是从胸腔蹦出:“我们从没有觉得你骗了我们,如果设灵摆祭,诵经超度能让你们重新回到我们面前,我可以日日摆坛,日日诵经……”
于清安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心口微微一震。
眼前的人早已褪去昔日青涩,身形拔节猛长,眉眼轮廓彻底长开。
本该是意气恣意的年岁,他眼底却布满血丝,站在原地,额间系着一道白色丧抹,长发散乱披垂……泪流满面!
见到真的是于清安,宋璟手指猛收,喉咙已经哑得不行。
于清安尚未来得及说什么,眼前人已然失控上前,牢牢揽住她的肩头,身体因为克制用力而微微发抖:“大师姐,你真的回来了吗……”可为什么不早点……
除了如棋和白倾寒,于清安极少与人这样接触,也很少感受过这样滚烫汹涌的情绪。
可很快,她便捕捉到了两个字眼:“你们?”
没了宋璟挡在供桌前,于清安抬眸,终于看清了供桌上摆放的牌位。
上面第一个牌位上写着青无峰第七代亲传弟子——于清安;
第二个牌位上写青无峰第七代亲传弟子——箫明尘。
作者有话说:
本来说要周四更新,结果突然要出差。
第215章 天命所归 这便是,规
“皇兄!快走!”箫宁儿眼睁睁看着阵法崩裂, 魔气涌出。
魔族低沉嘶吼声从传送阵中传来,天摇地晃,天昏地暗。
没有同时破阵吗?怎么会。
箫宁儿撕心裂肺地怒吼:“九处阵眼,究竟是谁人拖了后腿!本公主要杀了他!!”
箫明尘桃花眼微沉, 从光柱亮度来看, 反倒像是他们这一处出了问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阿宁你先退回去, 这里有我。”
大师姐让人在阵眼之外所布设的杀阵,只能阻挡片刻, 根本拦不住这群源源不绝涌来的东西。
箫宁儿捏紧手中鞭子,鞭子迎风变长,狠狠抽向阵法中涌出来的魔族:“我不走。”
“就算要走,也得一起走!轮不到你一人逞英雄!”
“二殿下, 魔族太多了, 仙盟派来支援的人也已经支撑不住了!我们退吧!!”
没有灵气, 怎么和魔族打?!
“已经, 来不及了。”箫明尘快速扫视前后。阵眼坐落于茫茫荒原,人迹罕至,却也正是一览无余的开阔平原,所以无山石林木遮蔽。
一旦魔族倾巢破阵而出, 其势便如洪流瀑布, 摧枯拉朽, 首当其冲受难的,便是草原之外的万千百姓。
而且, 若是没有人在此拦住的话, 其他人便也无法从容撤退。若全部人都撤退,就这样把后背暴露给魔族的话,那才是真的取死有道。
箫明尘扭头, 朝他们喊:“你们先带公主撤退。”
“可是殿下……”
“这是命令。”箫明尘将青笛玉珑收在腰侧,唤出一把琴。
琴悬浮在其面前,泠泠琴弦如银丝。
他抬手轻轻抚过琴身,这是伴他消磨岁岁闲年的旧友。指腹轻划,一股凛冽音波便震荡开来。
只是此刻流出的不再是怡情的风月雅乐,而是足以剥夺性命的锋利杀招!!
“呀呀呀,这回总算不是剑修了。但愿你能有趣几分,可别像他们一样,那么快就死掉哟。”
虚空波动出水纹,一只指甲修长尖锐的手伸出,最终露出手的主人的真面目——魔族七凶噩无魇。
箫明尘抬眸看去,却发现自己感受不到对方的境界。他嘴角微勾,天生的笑唇露出几分苦笑。
他垂眸敛去神色,继续勾动琴弦,高山流水之音倾泻而出,音浪层层叠叠向外席卷,周遭野草尽数被劲风压得向四方倒伏!
箫宁儿见此极力挣脱,奈何数名侍卫牢牢将她钳制,一身灵力亦被禁制封死。
她被人拽着向后带去,“公主,属下先带您撤退!这里太危险了。”
“你们滚开!不许碰本公主!你们怎么敢的,滚去保护我皇兄啊!”箫宁儿眼眶滚烫,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袭精美华袍的箫明尘陷入魔族包围圈中,心跟着停跳一拍。
一个侍卫仓促回身,看见虚空中的无魇,齿间死死咬紧,声音沉重发涩:“公主殿下……那是大乘期魔修。就算我们尽数留下死战,也是……于事无补。”
“所以呢,你们通通都是废物!!”
……距离一点点拉远,箫宁儿却依旧死死地凝望箫明尘所在的方向。
她仿佛能够穿透漫天翻涌不散的魔气,看清她皇兄操琴的双手。左手在弦间吟猱绰注,辗转游走;右手勾挑起落,轻重疾徐。
可魔族越杀越多。
明明皇兄最厌抚琴杀敌了,外人只当他爱琴不过是风雅作态,可她知道,他真的只想一生闲暇抚琴。
想到这里,箫宁儿瞬间泪如决堤,一阵阵恐惧后怕涌上心头,不由嘶声喊到:“皇兄,若是你死在这里,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荒原长风呼啸。
箫明尘微微抬眸,四周修士已尽数倒下,唯剩自己。望着脚下血污,他不自觉微微蹙起眉头。
脏。
真的好脏。
“你为什么不逃?不怕死吗?”无魇饶有兴趣问。
箫明尘没有回答,激荡的眸子反而平静下来:“你方才说的剑修,可是裴时?”
无魇微顿,眼睛微亮:“你们认识?”
“所以、裴二死了?”
无魇浮空掠至箫明尘近前,伸出一只手指,指尖划过他的脸颊,笑如鹤顶砒霜:“他死无葬身之地。而你,也要死了。”
箫明尘桃花眼渐冷,嘴角却勾起,抬头仰面看她:“是吗?”
箫明尘本就生就一副天生笑唇,唇角天然微微上扬,好似时时都携着一抹浅淡笑意。
日光正盛,均匀洒金在他脸上,倒像是给他描上了一层轻薄的金釉,一时稠艳如画。只是他眉眼微垂,就像是美瓷将被烘裂,平添几分憾意。
无魇被他的优雅从容唬得一愣,只听“铮铮——”两声,他手下琴弦剧烈震颤不休,声音润如雨泽,却化作万千无形刃锋,扑杀向无魇……-
“我们找到三师兄时,他筋脉逆行以至寸断,应是自爆没有成功……”宋璟捏紧拳头,用手背狠狠蹭过眼睛,可湿意怎么都擦不掉。
三师兄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怎么就会允许自己死得这么狼狈呢!
仰躺在血污泥泊中,面目难辨,不成人形。
于清安平静地上了香,只问了一句,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冷:“所以,你们排查了吗?为什么同时破阵会失败。”
“是百里薇……”宋璟声音憎恨浓烈,心里滋味翻滚,焚烧五内:“负责三师兄那处阵眼的阵法师之中,出了内鬼。”
香火噼啪轻响。
“那人是玄符门的人,姓温。”
玄符门,百里薇,上官晴……都对上了,难怪那天百里薇会出来叫嚷狗吠。
于清安转头问:“师父、裴时、端木临和如棋呢……他们如何了?”
宋璟视线一直没离开于清安,就像找回主心骨一样,听见于清安逐一问询,眼眶一酸,鼻尖再度泛起热意:“师父平安无虞,只是外头有些事,我们瞒着他。二师兄……不管我们怎么找,都没找到他,不过虽然他命灯微弱,但到底还亮着。只是那一丝光亮有些诡异,宗主说,像是傀儡之术……”
宋璟吸了吸鼻子:“四师兄他传讯回来,说受了些伤,就地在玄阙洲冰原闭关休养了。至于如棋,半妖雪阙遵守约定,救活了如棋。可那秘法会让她与半妖一族情感共联,她留在了那里,应该不会回来了……”
于清安听完,睫羽耷拉下来,眼神莫名黯淡下来,正沉默着。
门外冲进来一人:“师兄,门外又有人下了战贴……赌注要的是——无双剑冢!”
于清安微微回过头。
淡渺香火烟气拂过她的眉眼,殿外穿堂风将白色引魂幡风掀起叩落,隐约间露出于清安的脸庞。
早在见宋璟时,于清安便解了伪装。
前来报信的弟子僵在原地。
“有鬼”两字卡在喉间,怎么吐也吐不出。
宋璟手背再度紧绷,对着门外那个弟子吼道:“不是说了,不管他们说什么,我们剑宗都不接贴!”
门外弟子卡了喉咙,过了一会才回神应道:“……是。”
“接贴,为什么不接贴?”一道声音淡淡响起。
宋璟和门口几名朝她偷看的弟子俱是心头微震。
只听她接着说道:“把灵堂撤了,请诸位佛修回去。青无峰诵了两年经,也该把剑上亡魂超度干净了。”
“只是剑本来就是杀人器,超渡干净没了戾气,只怕有人要把它们当成不会出鞘饮血的拂尘了。”
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趋于平静,胸腔之中一团无名邪火积攒着,节节向外漫溢。最后沉落于于清安的眼眸深处,明明灼灼,静静灼烧。
“我、我听你的。”
宋璟心头一热,一把扯下飘摇的白布幡,冲着那群佛修道:“别念了,走,都走!”
周遭诵经的佛修闻言皆是一怔,手中念珠停下,梵音戛然而止。
停了?不过这经诵了两年,别说超渡亡魂了,活着的都快听死了。
“善哉。”
也该停了。
广场练剑的弟子本察觉下帖动静,纷纷御剑前往主殿,可刚到门口,就听见了里面那一番话。还有最后一句:
“等等。让那群佛修回来,给剑宗弟子的剑,开个光。”
刚准备动身下山的佛修弟子愣了下,齐齐看向为首的佛子。
天音山佛子目光落在于清安身上。佛门的确藏有一桩秘传秘法,可引菩提香火、渡禅心灵力,增幅器物灵性。
只是此法历来只用在护身法器、渡厄灵宝之上,用以庇善安良、消解灾劫。从未有哪一派,敢请佛门为杀伐佩剑开光加持。
天音山佛子听这荒唐言,心中并无愠怒,一双眼眸平明澄澈,不起波澜,双手在胸前合十,缓缓开口道:“佛门行事,不逐财利,但凭缘份。为佩剑开光加持,是以清净禅力助长剑锋杀业,违我佛门本愿。”
“不知于施主,出多少缘?”
于清安早瞧出这些人是天音山的,虽然不知道他们滞留一剑宗是否也是为了分一杯羹,但既然时至今日没对一剑宗出手,便算是朋友。
她嘴角露笑,眼睛没笑,叫人胆寒:“玄符门,以后归天音山。”
“善。”
佛修不能轻易破戒、无端制造杀伐,可如今九洲风云翻覆,世道已然大变。
倘若天音山一味置身事外,不说分不到世间利益,而是怕终究落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地。
是故,佛子下山。
普渡众生,广结善缘。
门外弟子愣了又愣,被宋璟骂了声,才尽数上前,利落撤去灵台供品、收尽满堂白幡。
最后,众弟子神色复杂又新奇地握紧了手中生平头一次被镀了佛光的剑,哗啦啦紧跟在于清安和宋璟身后,整齐地下了山。
全然忘了要和宗门长辈报备。
落云峰大弟子牧折风下落不明,护宇长老和独孤倩率众前去寻找;铸剑峰刘故远身受重创,蕴灵峰慕容叙闭关不出,潜心炼丹;青无峰……
一剑宗亲传弟子四散飘零、分崩离析,内门子弟折损大半、元气大伤。
纵然一剑宗与万剑宗已然合并归一,声势也早已名存实亡,更何况,两个宗主都急着派人去找流落在外、生死不知的弟子,根本没有心力顾上争抢地盘。
这才有了如今处处遭人觊觎的局面。
他们憋很久了。
身后弟子有人压低了声音问,看着最前头那人:“那……那是大师姐吗?”
“是吧。”另一人压着嗓音低声作答:“元婴期元婴不灭,便有机缘重塑肉身,她可是清安仙子……真真正正的渡劫期,自然有无数手段可重生……”
这两句交谈没有传音,众弟子躁动的心思被这两句话连结在一起,一股如同遭瘟般的狂热在一行人中瞬间蔓延开来。
渡劫期强者是他们大师姐!
她没有忘记他们-
甫一下山,于清安便更为清晰地听见了一片蛙声。
“什么剑宗,剑都不敢出鞘,干脆就叫缩头乌龟好了。以为清安仙子曾占了你们青无峰大师姐的名头,你们跟着就能坐享尊荣了?”
“也不看如今世道,强者为尊,天谕门都尚且自顾不暇,何况是你们这没有灵脉的废宗?”
一众弟子这些年来听过不少污言秽语,往日受辱,只会胸中愤懑、血气上涌。
可不知是佛光普照过还是,如今竟觉得心平气和,甚至于隐隐希望对方叫嚣得再大声些。
“今日澜洲各大宗门会赛,就等你们剑宗,今日你们不想参加也得参加!”
孔煊望见于清安走下山门,身形一晃,已然落至她身侧,躬身请示道:“要不要属下去杀了他们?”
这种分不清形式的家伙,在妖族会被断舌剁尾。
于清安微微摇头,取出一纸笺页递出:“先前我传讯过,但有些人没回讯息。你派人再去联系,若他们有困难,替他们解决了。活着多少都好,让他们即刻来见我。”
孔煊接过纸,领命离去。
于清安领着其他人行于山门处,望着云阶下各宗派来的送信人,径直打断他们那一片聒噪的叫嚣,扬声道:
“澜洲会赛。剑宗,定会如约参加。”
声音清晰,足以传到一剑宗各处,乃至惊动一剑宗宗主和各峰长老,蹭地一下就从座位上站起来:“什么参加,我们不参加,哪个小王八羔子胡说八道……等等等,这个声音……”
几人两两对望,眸中先是茫然、疑心听错;再是惊骇、浑身一震;最后化作汹涌的狂喜席卷而来。
椅子都蹬倒了好几张。
山门外,几个还在叫嚣的外宗弟子愣住,抬眼朝上望去。
只见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修,站在一群虎头虎脑的剑修面前。容貌清绝出尘,垂眼看来,但他粗浅感知过去,不过修为平平的样子。
他原本还要继续出言嘲讽,嘴巴下意识张开,可看见对方眼神淡淡俯视而下,反倒莫名卡顿,磕磕绊绊出声:“好,你们堂堂一剑宗……最好说话算话。”
“自然。”
“希望贵宗们,也洗干净了脖子。”-
澜洲会赛选址定于青崖谷,这里是一剑宗和万剑宗举行三年一次大比的地方,完完全全属于剑宗的地界。
此次会赛是外宗挑起的争端,却没经过剑宗同意,径自将会赛地点定在青崖谷,这和踩着剑宗脸面挑衅没有丝毫区别。
于清安带着一行人御剑而来时,底下已经围满了人,甚至于一座山谷位置不够,连带着周围两座山都被他们拦腰削平。
俨然一副把这里当做自家后院的做派。
见天空落下几点暗,底下众人纷纷抬头看去。这才惊觉,不知何时,整片苍穹已被御剑修士铺满。
看服饰,一素青一澈蓝,正是让人久等的一剑宗和万剑宗。
“哼,事到如今,你们倒还是能装腔作势。不过既然来了,就请入席落座吧。”御剑宗宗主站起身,捋着胡须,凤目生威:
“此次大比,规矩和赌注可还清楚?”
天上有淡声问:“规矩?赌注?”
“二对二擂台比试,最后再由双方各出一人决战。只是一剑宗与万剑宗,要算作两方门派。说到底,你们两宗至今并未真正合为一处。”
“至于赌注,自然是你们剑宗的无双剑冢。不过早有听闻,许多名剑折在两年前的开天,后续飞回剑冢的,十不存二。
此番我们拿宗门灵脉做赌注,你们只需交出无双剑冢,这般算来,已是格外宽待你们了。”
“呸,宗门灵脉,没指名哪一条,说不定是条细小的枯竭灵脉呢!”张子堂暗自气得牙痒。
那人再问:“格外宽待?若你们这个规矩,我不认呢?”
御剑宗宗主拧紧眉头,眼睛迅速扫过天上林立的众人。自方才对话伊始,他便暗中凝神探查,却始终没有找到开口说话的人。
“不认也得认!”另一个宗门的长老开了尊口:“如今谁有能耐,谁便能制定规矩,从与不从,由不得你们。”
“就是……”底下各宗弟子嗤笑附和道:“如今九洲各大势力重新洗牌划分势力。倘若一剑宗怕了比试,不如索性就此归附我赤阳宗麾下。”
围观散修倒是骚动起来:“现下各洲内部都争斗不休,人人都想吞并残存散宗,成为一洲霸主,而后再图谋向外扩张。”
毕竟,乱世才适大局之争,才是崛起之机。
“就是不知道,谁会吃成这个胖子。”
嘈杂中,一开始那道声音又淡淡响起:“所以也就是说,谁能力强、谁人多势众,谁便能制定规矩?”
在场围观众人隐隐从中察觉出不寻常的气息,喧闹声稍稍回落,一个个屏息,等着看热闹。
御剑宗宗门眸色冰冷下来,掷地有声道:“是。”
他并没有看见任何一个宗主、长老。左右不过一群小辈,他倒要看看,是何人装神弄鬼。
“好,那今日规矩,便是你们一起上吧。”
一剑宗和万剑宗的弟子倏然如潮水向两旁退开,让出位置,只留一个身姿修挺、五官清绝的白衣女子孑然暴露在众人视野。
方才的声音,皆是她。
御剑宗宗微微眯眼,瞧清她的修为,不由嗤笑:“区区一个化神期,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于清安没耐心听他们废话,眼神浸着寒意,只淡淡吐出几个字:“杀吧。杀到他们服为止。”
“就凭你们……”几个。
“几个”二字尚且未出口,御剑宗宗主忽觉视野天旋地转,天沉在下,地翻于上。
恍惚间,他望见自己穿着今日精心挑选的织金华袍的身体,站在原地,只是脖子处空空荡荡。
他头脑轰地一空,头皮滋滋窜起寒意,可下一秒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他已摔落于地。
现场刹那可听针落,鸦雀无声。
他们只觉刚刚眼前光亮被拉扯成薄薄一线,风吹而来,尚且来不及闭眼,御剑宗宗便已尸首分离,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
眼球外凸,死不瞑目。
“啊——!”不知何人率先尖叫一声,众人才惊慌起身,争相欲逃。
可环顾四周,才发现,四面八方到处都是人。
身穿劲装,蒙面而立的黑衣人;容貌妍丽,手持玉笛、挽抱琵琶的金童玉女;还有一群持剑列阵,目露压抑已久森然杀意的剑修。
风雨楼、醉花谷、剑宗!
散修不杀,无辜百姓者不杀,任由他们如惊鸟四散。欺辱过剑宗的、有骨气不愿归顺的宗门,就地斩杀。没来全的,便杀至宗门大本营,杀至九洲革名!
……
“阿弥佛陀,于施主如此这般,实在有伤天道人和。”
于清安瞥了一眼身侧那身着一身清净僧衣,面庞却美得秾艳夺目,雌雄莫辨的天音山佛子,淡淡反问道:“是吗?”
天音山佛子袖中轻转佛珠,长睫低垂,望向下方惨状。
恶业感召的阿鼻地狱,怕也不过如此。
于清安跟着他的视线向下看,瞳底那簇久蓄的邪火轻轻一跳,开口道:“但,这便是、规矩。”
他们定的规矩,也是,她十分赞同的规矩。
若不是为了避免被天道发现,她还想亲自动手。
佛子闻言,垂眸不知在思索什么。
过了好一会,他才侧过身来,单掌虚立在身前,对着于清安微微欠身道:“天音山会是阁下最好的盟友。”
于清安冷眼观察着地面局势,头也未抬,声音平淡却叫闻者郁气横生:“我不需要盟友。天音山负责超度亡魂,我负责杀人。杀到最后,相信天音山应该能看清,何为大势所趋、天命所归。”
佛子眉头微皱,拢于长袖中的手掌倏然捏紧,佛珠摩擦磕碰,发出涩牙轻响。
他竟是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自于清安周身漫溢而出,隐隐有滔天之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昆吾 昆吾崛起,
“疯了, 简直是疯了!澜洲凭空崛起一股势力,但凡遇上不肯臣服之人,抬手便杀。最荒唐的是,前面的人杀, 身后紧跟着一群佛修。一边杀, 一边诵经超度, 这他爹的也是人能想得出来的?”那人说着说着喉咙滚动,拍案而起。
这也太他么缺德了!
简直比那魔族, 还要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酒楼、茶肆、黑市、摊点、大街小巷,男女老少无不都在讨论这件事。
“兄弟,你这消息落后了吧,如今澜洲归于一统, 连隔壁幽洲都望风而归了!”
“不都说幽洲小殿下其智近妖, 把幽洲治理得如铁桶一般吗?加之幽洲地处偏僻, 此次九洲大乱, 唯独幽洲各宗损失最小。
这怎会连打都不打就投降了?”
“这谁知道?不过说到底,这年头还是谁实力大听谁的。你看从前的琉璃净宗、三元摄炁宗,仙君尚在之日,他们个个夹起尾巴安分守己。如今仙君飞升, 没了他制衡, 这些个宗门便明里暗里, 同天谕门争斗不休。”
“那是,有能力, 谁愿意屈居人下?”
“不过, 我有一件事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有人压低声音,卖弄玄虚道。
“什么事?”
“这个突然崛起的宗门,便是一剑宗, 就是那个清安仙子待过的宗门。”那人指尖指着桌面,声音神神秘秘。
旁边一人搭腔,语气里满是艳羡,眼底隐隐跃动着贪念:“那这么说来,定然是清安仙子留下不少至宝,一剑宗才能一夜崛起!”
“不不不。”那人缓缓摇头,身子微微前倾,嗓音压得愈发低:“是妖族。一剑宗与妖族定是勾结在一起了,所以才会实力大增。”
桌上其他人全都目露惊恐:“啊?此事当真?没根据的话,可不能乱说。”
与妖族勾结,这可是大罪!
“真的不能再真,一剑宗横扫澜洲各大宗门,不少人都瞧见了妖族大将的身影……”
“诸位,你们的消息还是落后了。”
茶肆里,几个五大三粗、指点江山的修士转过头去,看到底是何人打断他们的对话。
是个小年轻。
“喂,小子,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可多。”那年轻人自来熟得很,一屁/股挤到桌边,还自顾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酒,酒落溅出几点酒花,他抬眼笑道:“我正想着去投奔,但不太识得路,不然兄弟几个搭个伴?”
众人见他动作轻浮,顿时明白是个假借称兄道弟,前来蹭吃蹭喝的:“滚滚滚!”
雾风被推得一趔趄,跌倒在地,但手上杯子却没倾倒,因为被旁桌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了。
雾风移眸上看,最先看见的是倚在桌边的一把形制极美的剑,而后目光顺着剑身抬起,才落在那人身上。
也是一个年轻人。
“兄弟,多谢了。”雾风呲牙一笑。
年轻人伸手扣住他的手腕,猛地向上一拽。力道雄浑强横,雾风只觉身不由己,眼前视线一晃,便被按坐回凳上了。
“你刚刚说,你知道的可多了?关于剑宗,你都知道些什么?”
雾风略微警惕起来,但嘴角还是挂着吊儿郎当地笑:“怎么,你也想加入?”
谁料眼前人眉宇微蹙,竟是拿出一个令牌搁在桌上。
雾风狐疑接过,翻转一看,上面一面写着“万剑宗”,一面写着“卫松”。
“你……”雾风沉思许久,脑中似乎隐约有这个名字的印象:“你是破阵人之一,对吧。”
卫松点了点头,九死一生爬回来,尚且来不及回宗。这一路他先是听见一剑宗和万剑宗如何受辱,再是听剑宗异军突起……与妖族勾结。
不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若非他身受重伤,无法御剑飞行,早该快些个弄清楚。
雾风端起酒杯,朝他敬酒:“好,既然你是万剑宗的,那我们就是手足兄弟了!你我一程,即刻前去投奔。”
卫松一愣,他不知眼前人为何对剑宗如此向往,只问道:“你难道就不怕,剑宗当真的与妖族勾结?”
“嗐。”雾风伸手去勾他的肩头,重重拍了两下,满不在乎地笑道:“什么勾结妖族,那叫御兽,御兽懂不懂啊!契约一头是契,人家修为高强,契约一群又怎么啦!”
雾风这话喊得大声,神色恣意张扬,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茶肆之内本就人人都在议论澜洲之事,听闻他这番话,风向微变。
是啊,自古以来确有御兽宗。
卫松缓缓捏紧指节,他比谁都清楚,一切以实力为根本的道理。自他拜入万剑宗起,宗门便是在走下坡路的,没有实力,去到哪里都是末席。
还有裴师兄那一次,还有他离开宗门,四处漂泊的这每一个日日夜夜,他都很清楚。
人言固然可畏,可至强不畏。
但现如今的一剑宗和万剑宗,当真够强了吗?强到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了吗?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剑宗究竟为何要与妖族扯上关系?究竟是何人的决定,要陷剑宗于不仁不义!!
简直该杀!
察觉到卫松面色沉得难看,雾风身子往前一探,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发什么呆呢?赶紧吃完启程啊。”
卫松吐出一口郁气,把胸腔内积压的万千思绪摁下。他抬眼定定看向兴致勃勃的雾风,语气郑重,隐有杀意:“你可知,如今带领剑宗四处树敌的人是谁?”
雾风见他表情郑重其事,还以为他要问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听罢,满不在意地把筷子上的肉片塞嘴里:“这个我早打听过了,领头那人,你们宗门之人好像都管她叫大师姐!”
事到如今雾风也算真的弄明白了,高光主要都在于清安身上,她才是主角。
“碰——哗啦!”酒盏被手肘扫落在地,酒水四溅,凳椅也被连带着翻倒。
卫松双目骤然泛红,探身拽紧雾风的衣领,一字一句问道:“你说谁?”
雾风本被他吓了一跳,但见他这副激动的样子,却反倒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嘴角勾起欠欠地弧度:“是她。”
一开始他也激动,但是后面想了想,他还留在这里,证明故事线还没有结束。
故事没结束,主角不死,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卫松胸口起伏不定,过了好一会,才松开他,拿起惜月剑直往外走去。
“你去哪?”雾风转头看了看人,又看了看一桌子菜:饭还回来吃吗?
“我要回剑宗。”卫松眼睛重新攀上赤红,只是这一次,里面尽皆是狂热。
什么勾结不勾结,大师姐驭上百只妖兽而已,很是正常。
他要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雾风狠心舍了饭菜,三并两步追了出去:“诶,等等我,我也去。”
大战他没有参与,灵力目前也还控制不好,一个人东躲西藏的日子,他受够了。
他要去抱大腿!他要主动去加入主线,看看能不能找到回家的办法!-
九洲风云变幻。
星霜屡移,俯仰之间,剑宗已为陈迹。
如今剑宗不叫剑宗,风雨楼抹去名号,闻月山庄亦改换门庭。
自此,三方合一,世间唯有一名——昆吾。
上古典籍有载,昆吾之山,其上多赤铜。以山中赤色精铜所锻铸之刀剑,可断金如丝,切玉如泥。
而古籍亦有言,日至于昆吾,是谓正中。
消息传遍九洲,天下震动。
世人反复咀嚼“昆吾”二字,拍案而起,直呼嚣张。
昆吾之铜,所铸之剑,可称绝世;日至昆吾,是为中天。
如日中天!
千通阁外,一张张告示贴出:
昆吾即日起,广纳属宗。凡愿归附者,只需供奉相应贡物,便可受昆吾庇护,保宗门存续。
“好一个昆吾,他一剑宗当真以为九洲无人了吗?”围观人群之中,愤愤不平者不在少数,议论声此起彼伏。
“北边其他洲郡,亦是宗门林立、强者如云,难道就没有人可以压制一下他们吗?”
按道理来说,越到这种时候,若有势力率先称雄,自居九洲之首,便是出头之鸟,必招群雄环伺,群起而攻之。
就算一时煊赫,终不免化作冢中枯骨。
可如今眼见昆吾扩张迅速,其势燎原,摧枯拉朽,竟无一势力出来掣肘,拦其锋芒?!
围观众人越说越是激愤,喧闹之间,忽有一人低声劝道:“姐妹,你们少说两句吧。”
前头一女子当即转头,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与愤懑:“你莫不是胆小鬼?当真以为这天下是那昆吾的了?连讨论都讨论不得?”
“那个,这是千巧阁贴出的告示。”那人声音更弱了,但众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一句话落下,喧闹的人群骤然静了大半。
众人心中猛地一震——等等,这告示,是千巧阁贴出来的!!
千巧阁门下,汇聚天下匠者,养的多是建筑师、机关机械师、阵法炼器师。
历来他们只潜心技艺,一心营生求财,最是不愿掺和各大宗门的争斗。
可如今,连一向中立求财、不问战火的千巧阁,都甘愿代为传布昆吾号令。
人群之中响起细碎的抽气声。
“莫非,千巧阁……也倒向昆吾了?”
若正如此,昆吾当真如日中天,恐怖如斯啊!-
昆吾山主殿。
于清安独坐大殿上首。
殿中左右分列落座:一剑宗、万剑宗宗主、长老,风雨楼副楼主屈飞儿,醉花谷闻月山庄庄主翁若冰,千巧阁阁主、长老黛妩,天音山山主及座下佛子……更有九洲各地归降归附的大小势力首领,济济一堂。
殿内沉默,众人大气不敢喘。
昆吾崛起,势不可挡。
而在这个过程中,似乎也有什么便悄然变了味。
青无峰大师姐是清安仙子一事,大家早已知晓。可若论先前,于清安不管是在恢复身份前还是恢复身后,都算得上平易近人,没什么太大架子。
剑宗上下也不少是她的迷弟迷妹。
可自从横扫周边四洲,定下昆吾之名后,她周身的气场,便一日比一日冷,威势也一日比一日强。
就像那亭午烈日,光耀炽盛,叫人不敢抬眼直视。
现场若要说谁最为激动,除了一剑宗的人,就属屈飞儿了。当初她为何非要赖上于清安,除却技不如人之外,便是她看上了于清安身上的某种特质。
这种特质,是屈飞儿坐到风雨楼楼主的位置,手上沾染过无数人命,也始终未能拥有的。
而在于清安痴迷白倾寒仙君,做出很多自降身价的事情后,屈飞儿不止一次怀疑过自己的眼光。
而直到现在,她才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
于清安她就该适合这样高高在上!
于清安垂眸,目光淡淡望向殿下方众。依旧一身白衣,只是早已不复往日朴素简淡。
在众人的几番劝说下,千巧阁连日赶工,她穿上了这一袭符合昆吾之主的衣袍。
衣料尽量按照于清安的意思,体量精简,摒弃浮夸,所以众人便把浑身解数用在布料和设计上。
是故这一身衣袍穿在她身上,剪裁合体,织纹细密婉转,间杂妆花织金,灵丝云纹遍覆。每次举手投足间,如水波轻漾,倒映万物生机,让人心生敬畏。
此次大会,主要商议昆吾后续发展诸事。可于清安的意志一经传下,殿中几乎没有多少辩驳议论之声,在场众人,皆尽数附和通过。
消息很快便昭告天下——昆吾正式大开山门,对外广招弟子。
宗门规制一同公之于众——
昆吾宗共分十峰,其中主峰为宗主独居静修之地,亦是宗门议事主殿,总揽全宗权柄。
其余九峰各司其职,分别为:第二峰青无峰,主修剑道,承剑宗道统;
第三峰闻月峰,主要为音修、舞修,兼领宗门礼仪、外交事宜;
第四峰蕴灵峰,精研医道、丹道;
第五峰铸剑峰,主修炼器,专职炼器锻造;
第六峰御兽峰,专修驭兽之道,驯养妖兽;
第七峰八卦峰,主修符箓阵法;
第八峰法相峰,汇集天下法修,专攻各类术法神通;
第九峰玄罡峰,立足肉身苦修,淬炼筋骨罡气,专精体修一道;
而这第一峰,便是——风雨峰。
峰主为原风雨楼副楼主屈飞儿,独掌宗门刑罚、侦缉、监察、刑狱诸事。此峰建制特殊,自设立起便不对外招收弟子,人才皆从宗门内部择优选拔任用。
它不受寻常门规约束,直属宗主统辖,享有先斩后奏的至高权柄。
此消息一出,惹得天下又一次震动。
“昆吾竟是要一口气囊括八大修行体系?!”
比起其他宗门狠得牙痒痒,天下修士却已是闻风而动,心潮澎湃。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更~
第217章 山河一统 唯独有两个
不过此事, 还是引来了九洲老牌宗门的集体反扑。
甚至于原本打得如火如荼的各大宗门,此刻竟也罕见地放下了私怨,一致对外起来了。
其中便也包括底蕴深厚的天谕门。
天谕门啊,于清安对这个地方很熟。被生生剖开灵根的地方。
也是她做任务以来, 头一次自领失败、承认无能为力的地方。
所以当她听见风雨楼传来的这个消息的时候, 她支身拔剑, 便往外走去了。
倘若她能够压服曾经的天下第一宗门天谕门,其余各方势力, 想必也会望风归附。
昆吾各处正大兴土木,各项建设开展得如火如荼。众人正忙碌之际,忽见一道身影自主峰凌空掠出,径直朝着北方飞去。
“宗主?她这是去哪?”
“北边?北边瀛洲最近有些动作, 听说天谕门和琉璃净宗几方似乎达成了合作。看样子, 是正准备连手对付我昆吾。”
“诶诶诶, 你们看, 天是不是黑了?”
昆吾上下抬首望向天去,发现云端不知何时,已有无数修士列阵如云,势之庞大, 几欲压山摧城。
而在这群的修士脚下, 漫山遍野不知何时竖起猎猎旌旗。玄黑为底的旗面正中, 织就象天之明的三辰徽记,底边缠绕交错回旋的鎏金瑞兽纹, 望之威风凛然, 不可轻犯。
但凡稍有见识之人一眼便可辨出,这是天明帝国的徽记。
“看来,昆吾这下是真的踢到铁板了!”围观者忍不住唏嘘道。
天谕门和帝国竟然都来人了, 显然是无法再坐视昆吾一家独大。
而在这一大片一大片来势汹汹,浩浩压境的人群前端,立着一位白衣身影。
她只独身一人,手持一把重锻过后的重明剑。
乌祈怨从阵中行出,先垂眼俯瞰山下初建成型、气象崭新的昆吾群山,才对着于清安说道:“没想到,你竟然又没死。”
“人倒是齐了,也省的我一个个去找。”于清安没接话,从乌祈怨身后一一扫过去。不肯沦为附属的势力,基本到齐了。
琉璃净宗宗主踏出一步道:“于宗主,便就算是仙君尚在时,天谕门也从未如此这般霸道专横,胁迫天下修士皆要沦为一宗附庸!”
于清安习惯了这种师出需有名的打架前奏,抬手一招,昆吾主峰上,一把交椅破空掠出,最后稳稳落于她身下。
“我记得,我没有逼过一个人。”
于清安款款落座,背靠椅背,白衣垂落,看着前面一群人,眸子里流转着冷意。
“你那还不算逼?!”琉璃净宗宗门简直要被于清安的态度气得一个仰倒。
“规矩不是你们定的吗?以宗门比试定强弱、凭胜负输赢重新划分宗门地界。”说着,她话音微顿,神色坦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不过是,地界划得稍微大了一点而已。”
此一出,引来不少人围观,听闻于清安这一番话,不少人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于清安这话确实不无道理。
但琉璃净宗、三元摄炁宗,包括天谕门在内,大家顶多想着三足鼎立。
她于清安倒好,想的是鲸吞天下,一家独大!
“而且,我也不是不给你们留活路。各宗道统各异、传承有别,我无意损毁任何一家根基。”
于清安移眸扫过云端密密麻麻的修士,淡淡开口:“每年只需上缴些许供奉,便保全你们宗门存续、道统不绝。这样,很为难吗?”
“怎么大家都行,就你们不行?”屈飞儿落在于清安身后,嘴角一勾,弯刀出鞘。
各宗宗主脸色顿时铁黑。
一个三流门派,翻身将他们踩在脚下,此事如何能忍!
“既然你们执迷不悟,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三元摄炁宗宗主大喝一声,抬手结印,周身灵气狂暴翻涌。
一朵漆黑莲华自云端现世,迎风极速膨胀,墨色莲影铺天盖地,阴影大到近乎可以笼罩整个昆吾。
墨莲印乃是法修一脉的顶尖术法,威力霸道绝伦,杀伤覆盖范围极广,是三元摄炁宗压箱底的独门秘技,其威名也曾响彻九洲。
于清安眸光微凝,眉头轻轻一蹙。以她如今的修为,正面击溃这道术法并不算难。唯有一点,莲身一旦遭外力强行击溃,莲瓣便会轰然四散飞射,片叶含杀,触之即死。
所以,破解此法最稳妥的方式,便是打断施术者。可三元摄炁宗宗主身处对方阵中,周遭高手环伺、壁垒森严。
若要硬杀,怕是容易引起天道察觉。
见于清安迟迟未曾出手,眉宇间藏着一丝犹疑。三元摄炁宗宗主脸上当即露出一抹笃定的狞笑。
心中思绪翻涌,只剩无尽得意:果然如此!果然是他猜想的那样!于清安虽然是渡劫圆满,可却受到某种桎梏,轻易不能出手!
屈飞儿知道于清安这段时间鲜少动手,提着弯刀就往前冲去,嘴角笑意扩大:“万千人中取敌首级,这不专业对口了吗?”
但形式转变的比任何人预想的还要快。屈飞儿还未碰到三元摄炁宗宗主的衣角,墨莲便溃散了,化作墨色星子,流散于风中。
“呃啊……”
于清安眉头微挑。
屈飞儿眼见这一蓦,没忍住“呦呵”了一声。
其余众人惊骇侧目,才看清变故——天谕门门主闫道,竟是暗中出手,悄无声息在背后捅了刀子。
“你!闫道!你为何……”三元摄炁宗宗主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猛地转向,目眦欲裂!
周遭诸宗修士尽数悚然一惊,纷纷往外撤去,顷刻之间,便将天谕门众人孤零零晾在阵列中央。
乌祈怨怀抱着剑,一手掏了掏耳朵:“谁说我们是来打架的?”
“什么意思?”琉璃净宗宗主面沉如水。
“字面意思。”乌祈怨啧了一声:“这三年来,九洲各宗纷争不休、几番下来,折损多少精锐弟子,耗费了多少宗门资源?”
“还有,别以为你们做得天衣无缝。你们琉璃净宗与三元摄炁宗,不是早就暗中勾结在一起了吗?连两个神树的分配你们都商量好了吧。”
“天谕门曾为九洲宗首,与其坐以待毙、为人算计,倒不如先行一步。更何况……”乌祈怨说着说着,看向于清安:“识时务者为俊杰。”
“之前便说过,谁供奉仙君,谁便能成为天下第一宗门。昔日仙君是天下第一不假,可如今,第一人就在眼前。她要昆吾登顶九洲,成为天下第一宗门,谁人能拦?”
“不明白你们是什么品种的榆木脑袋,非要做那秋后的蚂蚱,蹦跶到最后,落得个道统断绝的下场,才肯满意吗?”
一番话说完,周遭各宗的长老与门下弟子的面色算不上好看,或羞愤、或憋屈,却一时找不到话语来辩驳。
屈飞儿纵身撤回,几个三连跳后,稳稳落在于清安身侧。
她侧过头,语气带着几分微妙的问道:“你究竟还结识了多少人?”
虽然乌祈怨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让人听完几乎忍不住想当场改换门庭,拜入昆吾门下。
可修道者大多都有傲骨血性,若轻易便认输败服,那还修哪门子仙,传哪门子统?
所以很明显,天谕门这些人,从一开始便无心与于清安为敌。
“结识?算是吧。”于清安坐在交椅上,目光遥遥望向云海对面的天谕门:
“我同他们打过几场,最后一场,若不是我那时被雷劈得很惨,结局便只会是你死我活。”
屈飞儿点了点头,“所以,你同天谕门九峰峰主,这是打出感情来了?”
于清安移眸看她。
若要把话说这么恶心,就离她远一点。
屈飞儿手腕一旋,弯刀唰的一声归入鞘中,她撇了撇嘴,讨饶道:“好嘛好嘛,算我乱说的。”
“不过说真的,若你不想接纳这帮人,以昆吾如今的实力,也能同眼前这些家伙堂堂正正地一决高下!”说起正事,屈飞儿神色亦转为正色,眼底燃起灼灼战意。
风雨楼的杀人技,虽说在光天白日之下,少了偷袭突袭的先机,威力稍逊,但也是够人喝一壶的!
“不必,既然天谕门递了诚意,我昆吾,自不会连这点容人之度都没有。”
于清安自交椅上缓缓起身,目光看着阵列之中的闫道:“自今日起,天谕门归为昆吾附属宗门,享有昆吾庇护。至于供奉,今年,只需交出那两棵神树即可。如何?”
声音传遍云海,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叫做交出两棵神树即可?神树是什么很便宜的,很随处可见的大白菜吗?!
昆吾这是狮子大开口啊!
屈飞儿也看了一眼于清安,心道宗主果真是要撕破脸皮。
谁知天谕门门主仅是皱了皱眉头,便毫不犹豫地应下了这桩条件。
气得三元摄炁宗宗主又吐出了一口老血。
他大限将近,迫切需要能够操控时间流速的神树,好借此冲破桎梏、求得突破!
他图谋已久,志在必得之物!闫道那老匹夫居然就这样拱手让人!!
目睹此景,三元摄炁宗宗主见自己苦心谋划的算计尽数落空,再度心神激荡,喉间腥甜翻涌,又一口老血狂喷而出。
“狗闫道,我与你势不两立!!”
相比较众人想象的不甘心,天谕门门主对此倒是感受平平。一来亘巳神树本就是于清安带回来的;二来,另一棵神树是白家的,于清安是仙君道侣,人家要拿,那也是合情合理。
再者,他已寻得方法,取得神树枝叶培养,说不定假以时日,也能养出神树。
当然,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于清安已是渡劫期圆满的大能,恐怕就连妖域妖王,都未必是她的对手。天谕门此番选择俯首,也不过是审时度势之下的保全之策。
有耻之有?
天谕门九位峰主,此番竟是难得意见统一。其中又以天治峰峰主若知微,与天决峰峰主乌祈怨二人为首。
眼见战局眼看就要彻底走向一边。琉璃净宗宗主心中大急,朝着山下旌旗林立的方向凌空拱手:“太子殿下,还请如约出手相助!”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拱手的方向落去。
山间山道之上,静静停着两顶规制不凡的轿子,轿幔垂落,看不清内里人影。
于此同时,于清安的身后,也接连有数道身影凌空飞落。翁若冰等人见此情形,也不得不严阵以待。
天明帝国是个庞然大物。而且势力错综复杂,若帝国混乱,首当其冲蒙受祸乱的、失去保障的将是数以亿计的百姓。
而且先前灵气枯竭,帝国还有各洲皇室对各自辖地的掌控都在加深。
如今,实力不容小觑。
屈飞儿把玩着身侧弯刀:“看来,你的敌人也不少。”
翁若冰赞同点头。
于清安对此倒是不认同了:“应该不是敌人。”
屈飞儿微顿,神色认真凝重起来:“之前我暗中调查过,天明帝国早已与魔族暗通曲款。那座颠倒五行阵便是有帝国相助,才能布置得那般天衣无缝。”
所以,究竟是敌是友,还不能掉以轻心。
听她这么一说,于清安也略微认真起来。虽说皇甫宸是她半个弟子,但这并不等同于对方就没有家国权欲。
两顶轿子并未沿山道行进,八大修为高深的修士各立方位,合力抬着轿舆凌空腾空,踏云而来。
轿身沉沉,帷幔低垂,看不清轿中之人。
一股属于帝国的压迫感缓缓弥漫开来。
屈飞儿回头看了一眼于清安原先坐的交椅,顿觉昆吾朴素多了,连宗主拎出来用的交椅,也不过是普通榉木。
琉璃净宗宗主上前一步,躬身静待轿帘掀起。可山风簌簌掠过,那帷幔只随着风儿轻轻晃动,迟迟没有被掀开的动静。
周遭死寂渐凝,直至于清安耐性将尽,换了只手拿剑,指尖轻抵剑鞘。
一道淡漠的声音才自轿内缓缓传出:“孤就是来送个东西,怎的就如此热闹?”
皇甫宸从帘中踏出,身着一身金色锦缎圆领长袍,外披墨色镶金丝大氅。长眉如画,眸若星辰,身姿颀挺,周身风华气度,侪辈之中难再寻得一人。
如今九洲这位太子,早已不是坊间传闻里那个游手好闲、耽于逸乐、不务正业的纨绔了。天明帝国陛下冲击境界失败,闭关静养疗伤,不再现身人前。
如今太子掌国,理政手段雷厉,杀伐果决。
甚至于敢当着陛下的脸面,连翻两桩积压多年的旧案。命人掘开坟茔,将两位皇兄的骸骨从原先的埋骨之地取出,重新收敛安葬,为二人洗刷旧日罪名!
“殿下,昆吾行事目空一切,气焰嚣张。若是任由其肆意妄为,逐步掌控九洲各宗门势力,必将动摇天明帝国在各洲的根基。长此以往,只怕后患无穷!”琉璃净宗宗主落到皇甫宸身侧,微微负手,语气忧戚,似乎当真忧国忧民。
琉璃净宗近些时日与天明帝国往来愈发密切,九洲仙门之中,素来便有天下第一宗与帝国彼此扶持、气运相连的旧例。
他心中笃定,天明帝国此番必然会站在自己这一方。
于清安目光落向皇甫宸,眉梢轻轻一挑,手腕轻转剑柄。这小子翅膀看起来确实硬了,若是天明帝国这一方也加入的话,倒是麻烦些。
毕竟都是修者间的事情,她不想牵连到普通百姓。
皇甫宸环视了一圈,颇为赞同地颔首道:“确实是嚣张。”
“你打算让孤怎么做?”评价完之后,他淡淡问道,视线没看向琉璃净宗宗主,反倒是看向于清安。
若是细看,便能看得出他眼底略布红丝,神色间凝结着情绪,一时间叫人分辨不清。
莫名的,让于清安觉得似乎是她自己理亏。
“昆吾道统不纯,来路不明,行事又与妖族勾连,理应就此解散,麾下修士交由九洲共审。”
“九洲共审,还是你琉璃净宗来审?”皇甫宸朝他看了一眼。
琉璃净宗宗主微微顿住话头,负手在后,神色端方沉稳:“倘若殿下信得过琉璃净宗,愿将此事交由本座料理,本座定当公允决断,肃清九洲仙门乱象。”
“呵。”皇甫宸轻笑一声,气声很轻,可昆吾门前的所有人却都听清了。
无人拿得准如今九洲太子殿下的心思。
就见他缓步抬足,踏空而行,一步步朝着昆吾走来。
墨底金丝大氅猎猎翻飞,如登基般,步履间俨然有登临帝位的沉肃威仪。
昆吾众人齐齐掠出,次第落在于清安身前。
于清安微顿,一个练虚期,倒也不必如此如临大敌。
“你小子,最好就站在那里,不要再往前走了。”屈飞儿皱了眉头。
要不是他是什么九洲太子,若是换了其他人,她早一刀杀了!
皇甫宸果真站在了原地,他抬头看着列阵如云,密密麻麻挡在于清安身前的人。
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随即缓缓抬手。
全场人心骤然一紧。
可下一刻,方才气度凛然、神情漠然的九州太子,竟微微躬身,抬手拱手,声线沉稳恭敬:“师尊。”
全场一静,再出声时已经哗然。
“师尊?”
“什么情况?”
“昆吾之主竟是九洲太子的师尊?这么说的话,昆吾,才是天明帝国真正承认的天下第一宗门?!”
昆吾众人也是愣住,齐刷刷回头看向于清安。
……
后面局势便是狂风压草,一边倒。琉璃净宗、三元摄炁宗一众联手势力,根本抵挡不住昆吾、天明帝国,再加上临阵倒戈的天谕门三方联手的碾压攻势。
最终逼得三元摄炁宗宗主当场拿出了一枚形制诡谲、纹路怪异的古埙。
此物甫一拿出,血气滔天,腥戾煞气席卷全场,压得周遭风声骤停、灵气紊乱!
“这是你们逼我的!!”嘶哑癫狂的怒吼从他喉咙里发出。
三元摄炁宗宗主眼眶周遭漫上乌黑,形似走火入魔。
古埙吹响,没有声音,围观群众本有人捂上耳朵,见此反倒是茫然了。
但是很快,山脉中便传来了阵阵嘶哑的低吼,声音浑浊模糊,带着血肉摩擦的粗粝感,不像寻常飞禽走兽所能发出的。
众人眉头皱起,伸脖观望。
直到第一道佝偻扭曲的身影,正四肢着地,从幽暗密林深处缓缓攀爬而出。
众人这才脊背发麻:“是吞魔兽!!”
闫道眸色发冷,怒道:“我们搜捕上官晴那么久,却始终搜寻不到这件邪物,原来是落到你手上!”
于清安眸光微亮,身形倏然一闪,转瞬已重新晃至众人身前。
她一统九洲,为的就是逼出这个东西。
琉璃净宗宗主面色骤然沉可滴墨:“好好好,好一个三元摄炁宗,藏得可真够深!!”
手中握着这样一支可怖的力量,三元摄炁宗究竟意欲何为?!
琉璃净宗宗主越是深思,越是后背发寒。若今日稀里糊涂灭了昆吾,下一个恐怕就是他琉璃净宗!
三元摄炁宗宗主癫狂失笑,语气阴恻刺骨:“呵呵呵,你们琉璃净宗不也一样,背着老夫与天明帝国交好勾结。”
琉璃净宗宗主无法辩驳,气得胸廓起伏。但事到如今,也不得不同三元摄炁宗协助,先除掉昆吾!
于清安看够了狗咬狗的戏码,横剑于前,缓缓拔出:“说这么多,想好怎么死了吗?”
……
一场鏖战就此席卷群山,刀光剑气交织,从上至下倾覆大地!
连打几天,直至日月昏暗,昆吾方才建成一半的殿宇楼台也尽数倾颓崩塌。
但也由此一战,祸乱世间的吞魔兽被尽数诛灭,残余各宗再无反抗之力,被迫签下附属盟约,归于昆吾统辖!
望着遍地狼藉,众人长叹一口气。便就算是一直有人赔偿,一直重建也是相当麻烦-
九洲一统一事有条不紊,到了后期,于清安也没有事事亲力亲为了。
唯独有两个地方,昆吾始终没有去招惹。
一个是天衍阁,几个老头围着整日神经兮兮,卜算推测的地方,于清安嫌晦气。
还有一个地方,便是——沁丹庭。
作者有话说:
收尾中……ing!
第218章 并非无情 众生道不要
沁丹庭总部。
于清安思索许久, 还是来了这个地方。
听说当时,魔尊第五悸突然发疯,便是从祭初手上抢的自己的“尸身”。
来了这个地方这么多年,祭初算是她最初为数不多的朋友。若非他一直在旁边插科打诨, 她也没有脸皮一直赖在天谕门。
沁丹庭山门前值守的两名弟子望见来人, 对视一眼, 神色局促地互相递了个眼色。
其中一人硬着头皮上前,垂首躬身, 语气恭敬,却不太利索:“于前辈,恕晚辈无礼。庭主早前特意吩咐,山门禁地, 狗……犬类与……姓于之人, 一概不得入内。”
风掠过山门石阶, 卷起浮尘轻絮。
“哦?”于清安缓缓抬头看了一眼牌匾, 倒也没有为难人,只问道:“这规矩什么时候有的?”
那个弟子见于清安没生气,便略微大着胆子抬头,毕竟昆吾不敢招惹沁丹庭一事, 九洲皆知, 身为庭主门童, 他也不能堕了庭主威风。
“是您从羲和殿醒来之后。”
第二次死而复生……
于清安略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转眼便消失在了原地。
两个守门弟子见此, 大松一口气:“还真是世事无常,谁能料到,之前被天谕门公开处刑的叛徒, 如今竟是一跃成了昆吾之主,九洲下一个第一人?”
“不过,她来找庭主干什么?”
“庭主和她是朋友吧。”-
沁丹庭总部的规制远非分部可比,殿宇极尽奢华雅致。琼楼玉台依山而筑,层檐叠榭,朱廊画壁;石阶铺玉,丹香绕梁,无一处不透露着高阶丹修的财气。
于清安熟练地翻窗而入,身形落地,尘埃未扬,抬眼便猝然对上一道艳红身影。
来人,正是祭初。
只是短短时日不见,他周身气韵已然全然不同。
往日里那双桃花眼总是漾着狡黠笑意,像只万事从容、油滑张扬的狐狸。可此刻的他气息沉静内敛,虽身着艳色红衣,配饰叮当,却毫不显得轻浮。
站在原地,眼神里只剩冷漠和陌生之意。
“昆吾之主亲自驾临沁丹庭,不知有何指教?”
“若是想要收我沁丹庭为附庸,只需一纸诏书,我沁丹庭自会俯首称臣。”
“……”
于清安沉默片刻,目光上下将他打量一遍:“你受伤了?”
什么样的伤势,竟连九洲最顶尖的炼丹师,都无法将自己彻底痊愈。
祭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笑,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是十足的皮笑肉不笑:“托你们的福。”
你们,指的应该是她和……白倾寒?
于清安见祭初没有邀请她进门的意思,伸手一按,索性便坐上窗沿。
白衣衣袂顺着窗棂垂落,她半倚着木框,脊背挺得笔直,散漫从容,并无半分愧疚局促。
她清冷的眉眼望向祭初,语声平淡:“白倾寒飞升,不也是你们的目的吗?甚至于他渡劫期这最后一劫,本也可以不是情劫。”
祭初与白倾寒从小一起长大,又可以说,祭初算是白倾寒的护道者。他被天衍阁安排跟着白倾寒的目的,也是为了助他顺利飞升。
不止如此,为了令白倾寒诞下血脉,天衍阁更是不惜算计,让修行众生道的他,背负上情劫。
他们之间,大哥不说二哥。
祭初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
他抬眼看向窗沿上的于清安,半晌,才缓缓出声:“所以,你明知道仅凭你自己打开不了天门,还非要去硬抗天雷,就是为了逼白倾寒出手?”
“因为你很清楚,白倾寒不会再一次眼睁睁看着你死。”
于清安没有回答,缓缓侧过头,望向天外风景。
沁丹庭盘踞在灵脉汇聚之处,四周灵气氤氲浓如薄雾,头顶长空一碧万顷,澄澈得不见半丝云絮。
只偶尔有三两白鹤结伴而过。
她坐在窗沿,白衣被微风拂得轻轻扬起,目光落向辽远天际,过了许久,才回了一个字:“是。”
她有系统,看得见白倾寒对她的好感度。
哪怕后面她确实生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思,她也承认,其实她确实算得上是在逼白倾寒。
只要他在最后一刻踏入雷劫之中,他就不得不飞升。
而一旦他顺利飞升,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一切和她设想的一样。
“呵,于清安,你确实够狠,对旁人狠,对自己也狠。拿性命逼迫白倾寒的事情,你做了三次!”
诚然,促成白倾寒渡劫飞升,也是他的目的,可他从未想过逼他。倘若他不愿去渡那什么情劫,他绝不会对此有任何异议!
于清安转头,纠正他:“是两次。”
第一次,她确实是觉得这个任务完成无望,才向系统申请的回归。那一次白倾寒好感度突然有那么剧烈的变化,完全是她的预料之外。
“呵。”祭初挥袖,落坐在桌旁:“无所谓了。”
“他飞升了,如今就算你想再见他,也是不可能的。”
“我没说过想见他。”于清安指尖轻叩在自己的膝盖之上。
祭初自顾拿起酒盏,给自己斟满一杯酒:“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于清安身子微微一僵,然后也没有编造冠冕堂皇的借口,算是坦诚地说道:“我不知道。”
给四季城一个交代?
看看一剑宗的师弟师妹?
了结一些还没有解决的事情?
理由其实有很多,可没有哪一个,说出来能够让她自己完全信服。
莫名之间,于清安的脑海里骤然浮起一双清冷的眼眸,还有那道挡在漫天雷劫之下的白衣身影。
那一幕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每当想起,仿佛劫云雷光洒落的碎芒依旧映照在那人眼底。
于清安从窗上跃下,坐回桌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杯饮完,接着又倒一杯,如此反复,直到壶中酒水将尽,她才停杯:“或许是,我,无家可归了吧。”
现在,除了回空间管理局继续做任务之外,她无处可去。所以,她把选择一次回家的机会,用在了这个世界。
祭初抬头,定定地看着于清安,过了许久才拿出一个东西给她。
那是一盏灯。
灯名曰:轮回。
取逝者生息,混合活人心头精血所制。
活者若不神魂皆灭,可截留逝者一线生机。
灯火如今正炽盛,一如昆吾之势,如日中天,这代表着轮回灯所寻之人,如今灵魂状态强大稳固。
“轮回灯是他为你所制,如今你没死,物归原主。”
于清安垂眸,望着这盏样貌朴素的灯。
灯火灼灼摇曳,跳动的光晕流转不定,其上有两股气息正不断交缠,难舍难分。
于清安伸手一碰,一股熟悉的气息便顺着指尖攀援而上。她轻拨光影,有些好奇问道:“这灯,他是什么时候炼制的?”
“你被剥离灵根的那一次。”祭初直言不讳,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那一日,是我第一次见他跟疯了一样。”
后面,他看到了第二次,第三次。
于清安心里一动,岔开话题问道:“这灯,真有传闻中那般作用?”
“让死者复生之事,是做不到的。”祭初望着跳动的灯火,缓缓开口:“可只要那人残魂尚留于这方天地,凭借此灯,二人便能够彼此感应,互通念想。”
温暖的灯火轻轻摇曳,似是在肯定这方说辞。
于清安眼神落在轮回灯上。
二人对坐无言,过了许久,还是祭初先开口问:“昆吾已经一统天下了。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于清安移开目光,一只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或许,我要先去一趟半妖雪阙,再前往魔族地界。”
“半妖雪阙?魔族?”祭初眉梢微抬。
“我得去看看如棋,再去替徙南收殓尸骨。”
她的徒弟是做了天怒人怨、罄竹难书的事情,但弟子牌已碎裂。他偿命了,做师尊的,不该让他曝尸荒野。
祭初低低呵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几分说不清的讥诮:“你倒是把所有人,都一一考虑在内了。”
四季城,一剑宗,天明帝国……所有的人。
祭初抬手再度斟酒,酒壶倾斜,却滴酒未洒,里面早已空空如也。他握着空荡荡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打开天窗,说了亮话:“我之前便说过,情劫是两个人,你若因执念留在这里,对你没有好处。”
“若渡劫成功,他便会飞升成神。而你,便只能一个人留在此间。”
说到这,祭初再度抬眸看她,眼底不知时候已经褪去了所有诘问与愤懑,只剩平常:“不过,也好在你是方外之人,自有手段脱身,虽还是叫你们分离两地,可至少,都还有命活。”
其实,没人怨于清安死而复活。
他查过世间万千案例,情劫若应验,或爱恨决裂、反目成仇,或一人身死道消,生死永别的例子,比比皆是。
如今这样,天各一方,也算好。
一切,至此尽数尘埃落定。
于清安收起轮回灯,缓缓起身:“我不是为了他。”
她当然知道他飞升了,没有留在这里,所以她怎么可能是来找他的。
灵力卷过,而后匆匆消散。
祭初移眸下落,看着桌上于清安留下的丹药和丹方-
昆吾主峰之上。
两棵神树已然移植至昆吾,其中一棵,于清安栽在了青无峰,以供弟子修炼。
另一棵亘巳神树,如今就在于清安身后。
灵华浩荡,枝叶参天。
于清安就地盘膝坐于树下。一头白鹤缓步挨近,雪羽皎洁,它小心翼翼偏过头,鹤首轻轻蹭向她的肩头,动作温顺亲昵。
于清安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拿出了轮回灯观摩。
白鹤摇身化作人形,化作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余岁的少年,一身黑白广袖衣衫,发丝柔软,眉眼干净澄澈,瞳仁带着禽鸟独有的清透,神态懵懂单纯。
他蹲在于清安身边,好奇地看着轮回灯,轻身问:“用它能找到主人吗?”
他记得之前主人就是这样靠着这盏灯,找到清安仙子的。
于清安摇了摇头,和言拾实话实说:“你主人是成神去了,并非是死了。他不在这方轮回中了,找不到了。”
“老夫却以为你是死了。”
一道金光落在于清安面前,化作一个金发美少年,正是亘巳树灵。
他颇为幽怨地看着于清安。
于清安抬眸看他,突然带着歉意说道:“抱歉,答应你的事情,没做到。”
亘巳树灵微顿,本来想问的话反倒卡在喉咙里:“什么?”
“答应的事情?你是指你答应过不要让我做囚笼的事情?”
毕竟钰决还关在他这里呢。
于清安稍作停顿,摇了摇头:“是带你回去的事情。”
之前她说,有机会的,她要送他回上界。但是狗天道并不让她飞升。
亘巳树灵沉默了,他走到于清安身边,以同样的姿势盘膝而坐。
“如果九洲灵气枯竭,我确实会想回去,可这不是没有枯竭吗?就算没有其他去处,我也还能再苟活上千年。”
至于于清安之前说要送他回去这话,他已经忘了。又或者说,从一开始他根本就没有当真。
这里是上界神族囚禁魔族之地,通道哪里有那么容易被打开。
“不过,见识那个场面之后,我确实也能够理解,天衍阁为何要给白小子安排情劫了。倘若情到深处,能诞下血脉,或许下一个一千年,这片地方还能有指望。”
亘巳树灵往后一靠,倚靠在自己的躯干上,有些懒洋洋地看着自己的枝叶摩擦舒展,金色灵光自树冠潺潺垂落。
于清安静静听着,盘膝坐在树下,没有应声。山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偌大昆吾主峰,安静得有些空旷。
“会有指望的。”于清安突然出声道。
亘巳树灵闻言原本带着几分疑惑,闻声目光一转,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才留意到置在她身侧的那盏轮回灯。
“说来,你们两个如今,天各一方……你可会为此感到痛苦难受?”
于清安没回答。
亘巳树灵坐直,一叹道:“没有人天生无情,至少他不是,你也不是。”
“无情道,求的是断己七情。众生道却不要求泯灭本心,反而要修士去承接世间万灵的喜乐苦悲。修此道者可以动心,可以有情,只是这份情感不能困囿于一己情爱。”
“白倾寒得以飞升,足以见得他对你用情至深,可终究也选择放下了。”
“而你回来,便证明你心里也有他。只是如今情劫已渡,你们之间的缘分也尽了。
你也该放下了……”
“我想你们说错了,我只是和你一样而已。”
“什么?”亘巳树灵微微抬头,看着于清安站起身。
于清安回身,低头看他:“你无处可去,我也一样。”
原本支撑她一直不断做任务的执念是回家,可如今她已经多余回去了。
这里是她最近一个做任务的地方,这里的人和事,都还记得她,都或许还需要她。
所以她来了。
不单单是为了谁。
“亮了。”一道清润轻糯的少年嗓音突然飘来。
于清安与亘巳树灵同时抬眸望过去。
言拾正认真看着轮回灯,手指指着它,仰起脸认真开口:“灯,它突然变得更亮了。”
于清安移眸看去,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灯火确实骤然暴涨,炽白光亮晃得人眼睫微颤,两股气息流动不歇,交缠得愈发剧烈。明明灭灭的火光,将言拾白皙的面颊烘出一层淡淡的激动的绯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唯有那盏灯 这一次,她
轮回灯的异常, 没有人说得出个所以然。
亘巳树灵单手捏着下巴,思索道:“此物出自仙君之手,应该不可能是坏了。”
屈飞儿凑得近,几乎要把脸贴向那盏轮回灯:“那这光亮一闪一闪, 是什么意思?”
雾风踌躇片刻, 迟疑着开口, 声音不高:“有没有一种可能……白仙君,依旧还留在这三域之中?”
言拾闻言, 猛地抬头,眼神亮晶晶、希冀地看着雾风。
殿内一时陷入静默。
所有人回头看向他,眼神莫名。
宋璟出声,打破氛围:“应该不可能。仙君飞升, 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事情。”
是啊。
飞升通道已经打通, 天雷褪尽, 仙光冲天。若是白倾寒没有踏上去, 那是鬼飞升了?
雾风小心翼翼地看了于清安一眼,尴尬地挠了挠头:“呵呵呵,我就是随口一说……唔唔唔。”
卫松伸手捂住他的嘴巴。
“安安……宗主,你怎么看?”
玄扬真人已重铸肉身, 容貌与往昔别无二致, 仙风道骨, 亲切慈祥。此刻他看着于清安,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眼底亦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担忧。
“我会先去半妖雪阙, 轮回灯的异常,可能只是因为年久失修,灵气不稳。”于清安收起静静悬浮在大殿之上的轮回灯。
轮回灯的异常, 确实让她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但还不至于让她方寸大乱。
年久失修……
殿内的人闻言两两相望,但无人敢有所置喙。
“往后,我可能会游历九洲,昆吾就交给诸位了。”于清安从主位缓缓走下来。
屈飞儿、翁若冰、宋璟、秦宗主、玄扬真人等人一一跟着她站起身。
屈飞儿:“我跟着你。”
于清安向着殿外走去,头也未回。在屈飞儿声音落下时,她的身影便已经消失不见。
“昆吾不能少了风雨峰。”
屈飞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殿门大开,穿堂的风卷进来,方才还人声回响的大殿,顷刻之间静下来。
昆吾就能少了宗主吗?
似乎……能,因为于清安并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职务-
雪阙山常年被大雪覆盖,漫天雪片纷飞如鹅毛,恍若天上仙人撕裂锦衾,棉絮簌簌自穹顶倾落而下。
寒风卷着飞雪漫过层叠峰峦,远近山石林木葬成一片白色,天地之间茫茫苍苍,连眼前、脚下的山道都消融在迷蒙的雪幕里。
寒气扑面而来,落雪沾上衣袖,转瞬便化作冰凉的湿意。
此地方凄清,不可为人久居。
于清安抬眸望去,便看见雪山岩壁上的回廊,廊下静静坐着一名粉衣女子,她神情宁静,望着冰原,仿佛雪塑。
亭檐覆满厚厚积雪,飞雪悠悠转动檐下风铃。
叮铃——
如棋下意识顺着落雪抬头望去,便撞见了披雪而来的——于清安。
“大……大师姐?”如棋轻声呢喃。话音未落,滚烫的泪水便已率先滚落眼眶。
“哭什么?”于清安半蹲在回廊上,居高垂眸望着她。漫天风雪落满肩头,她语调平淡,听不出具体的情绪,目光却已将如棋从头到脚缓缓打量了一遍。
她一头青丝尽数化作霜白,身形清瘦单薄,但好在根基体魄,比从前强出百倍不止。
耳畔忽然响起鸣蜩说的那一句话——“霜雪灵体,可能为神族血脉”。
心念及此,于清安眼底神色微动。
“呜呜呜……大师姐,你是真的吗?不是蜃景对不对?”
如棋泪眼朦胧,有些不敢置信,她多怕一切只是幻境一场、转瞬成空。
大师姐为她做的事情,小黑都告诉她了。若非为了救她,大师姐也不用非要在那种时候,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强行打开天门。
于清安一掌轻拍在她额头:“蜃景可会打人?”
“哎呦。”如棋捂住额头,眼泪汪汪,破涕为笑。
于清安自廊杆之上跃下,抬步,越过如棋身侧:“跪下。”
如棋一开始没听清,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鼻尖酸涩,乖乖并腿跪在地上,眼巴巴望着于清安:“大师姐……我错了。”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但是先认错肯定是没错的。
于清安回头,神情因严肃显出几分清冷:“你不知半妖雪阙一族为何非你不可,你便敢自己跟着他们过来?”
如棋闻言,缩了缩脖子,手指捏紧衣角。
“大师姐,我……我知道错了。”
当时,她确实是自作主张,可她只是不想给师兄师姐他们添麻烦。一想到青无峰的师兄师姐,如棋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二师兄、三师兄……
看着如棋泪水决堤,落地结霜,于清安眉头微蹙:“钰璩给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万雪……万雪归墟妖经。”
于清安抬眸,眸光沉沉压下:“你练了?”
“练……练了。”如棋声音细小如蚊蚋,察觉周遭气氛冷凝,看着于清安渐渐沉黑的脸色,她心里一慌,急忙辩解道:“大师姐,我真的感觉我变强了,我没有乱练的……”
“你是人,妖族功法你也敢练?!”于清安伸手一拍,身侧一方石桌在轰响之下瞬间四分五裂,碎石碎雪随着劲风四散飞溅。
如棋身子一抖,泪水断绳砸下,不敢吭声了。
她低垂着头,沉寂良久,压抑的呜咽才断断续续从她喉间溢出来:“大师姐,我只是不想做一个没用的人,我不怕疼,也不怕辛苦,只要能让我也变强一点。我不想每次都等着你们来救我,我也想要能够做到保护自己,保护你们……”
村子被魔族毁了,爹爹娘亲全都没了,大师兄不知所踪,三师兄也死了,连大师姐……魔族,魔族该死,魔族该死,该死该死!!
以如棋为中心,天地灵气骤然失控狂乱!
凛冽的霜白灵力自她体内汹涌翻涌而出,四下席卷回廊。
力量向上冲撞岩壁,震得瓦片阵阵嗡鸣。
四周山脉被灵气横扫波及,发出隆隆的闷响,竟是隐隐有群山雪崩之势!!
“如棋!”于清安伸色一紧,伸手按在如棋肩膀上,刚想帮她压制,令一只手便从侧方伸出,抓住了于清安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别拦她,她是在突破!”
“积压多年的悲恸与恨意发出来也好,自从修炼了万雪归墟妖经,她已许久不曾表露情绪了。”
像一尊雪人,不言不语。
除了那只金乌,无人再能与她搭话,更别提哭了。
于清安望向钰璩,眸光凛冽如出鞘利剑,比四周躁动的风雪更为迫人:“这功法,你确定她能够修炼?”
钰璩坦然地接受于清安的目光:“她拥有神族血脉,是上古冰夷的后裔,如此算来,她也是半妖。”
于清安手中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压上钰璩的颈侧:“若再害她,我会将你这里夷为平地。你知道,我一向说得到做得到。”
“呵,只会修杀人术,门人终年蒙面、如阴沟鼠辈一般不敢显露真容的风雨楼,尚且能摇身一变,成为执掌天下第一宗刑罚、侦缉、监察、刑狱诸事的风雨峰。
足不出户的巫溪如今也一跃成为了天明帝国的国师,出行时,更可与那位太子殿下一样,乘坐同等规制的轿撵。巫月族此番,可谓风光无限,权势滔天。”
“风雨楼重见天日,巫月一族得到正名,你答应她们的事情,都做到了。城主,那我半妖一族呢?”
于清安声音压低:“所以你又要把注意打在如棋身上?”
“是。”钰璩笑了起来,似乎早猜到于清安会发现她的意图:“只要告知世间众生,下一个得以飞升的救世主,出自半妖一族,便不愁世人不会对半妖一族改观。”
妖与人族世代结下血海深仇,与半妖何干?
人族猎杀妖族,妖族吞食人族。可半妖,从来不曾主动加害人族,也不曾戕害妖族。
为何他们要活得那般辛苦?
“所以,你半妖一族,是打算直至全族覆灭,都会护着她?”于清安手腕轻轻一转,长剑嗡鸣一声,归入剑鞘。
“什么?”钰璩一怔,她本做好与于清安再战一回的准备。
于清安目光落向尚在突破之中、灵力翻涌不息的如棋,声音沉静清晰:“护好她。接来下这一千年,半妖雪阙便为是在为下一个飞升者护法,自该受天下世人敬重。”
“只是消息放出去,你们就必须防备魔族,还有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风雪穿廊呼啸。
钰璩沉默了。
天谕门和天衍阁之前护着仙君成长至渡劫期,付出的代价也不小。而半妖雪阙本就是夹缝存活,不被人族容纳,不被妖族认同,千百年来始终隐忍避世,方才得以苟存于雪山一隅。
如果当真将这个消息公之于众,半妖雪阙能抗住吗?
“看来,您也早认为半妖雪阙没有这个实力。”钰璩苦笑一声,纤长眼睫垂落下。
听起来,于清安似乎不反对将这个消息公之于众,但把话摊开来讲,半妖雪阙也确实没得选择。
“我只是不想如棋是被逼着走到那一步的。”
飞升,应是本心所愿,而非血脉枷锁。
独对雪山千年漫漫长寂。
也该由自身信念支撑,不该去背负世间谁的期许,哪怕是万千人所愿。
可若事情公之于众,世人就会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那便会有万千双手推着她去走。
往后每一步,都非自愿。
钰璩再一笑,转身看向外面无边雪色,突然道:“我想,你说得对,半妖雪阙可能确实还是适合隐居于雪山。我会带如棋和族人避世而居,远离这世间纷争,直到下一个一千年,下一次灵气枯竭。”
事到如今,半妖也不寄希望能够融入人族了。他们能幻化出厚实的皮毛,雪天于他们而已,不算难捱。
“不要逼她。”
“也不要让任何人逼她。”
钰璩侧眸望向于清安,眸光流转,认认真真凝视着她,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说出这些话,倒不太像你。”
“不过,我可以答应你,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但我觉得,真到了那一日,或许她自己会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能够飞升。”
于清安看向地上气息逐渐平稳下来的如棋,没回答。
是的,或许她才是标准的主角。她会心甘情愿,选择走这条路。
于清安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钰璩,语调云淡风轻:“对了,你要见见钰决吗?若是不要,我便直接将他交由魔族处置。”
话题转得有些快,钰璩微顿,瞬间破功:“他是我唯一的侄子,也叫你一声姑母!”
“嗯,所以我来问你了,换了旁人,在碰面时,我便会杀了他。”于清安抬手一招,一个人影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半跪稳在原地。
是一个年轻人,长得和钰璩有些相像,眉眼轮廓周正端方,肤色白皙,唇色偏红,但不见半分风流媚态。此刻应是重见天日,人显得有些许怔愣。
“钰决!”钰璩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他肩头,再三确认他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方才稍稍落地。
“神树空间灵力充沛,他好的很。”于清安抱起手臂,靠在一旁廊柱上。
实际上,钰决过的并不好,神树空间里面无春秋,无日月,被关禁闭的这段时间,他坐立难安。
如今看见自己的姑姑,他总算是能松一口气。
钰决移动目光,看见于清安,二话不说便磕下头去,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城主,钰决知错,任凭处置,要杀要剐皆无怨言,只求不要牵连半妖雪阙其他人。”
钰璩先是红了眼眶,看,她侄儿多么优秀乖巧,于清安这杀千刀的怎么忍心。
钰璩:“好了好了,决儿,你先起来吧。”
钰决被钰璩扶起身,神情有些犹豫。
他并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情况,但是半妖雪阙最初的计划他是知道的,也相信,如果于清安知道的话,绝对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们。
“姑姑,可城主她……”
“放心,她不敢杀你,也不敢动我半妖雪阙一个人!”钰璩有些理不直气也壮。
于清安微微挑眉,换了个姿势倚靠着,不置可否。
待到他们姑侄二人寒暄完毕,她才看向钰决,开口问:“妖王孔煊帮了我些许忙,交换条件是你,你愿意去妖族吗?若是不愿……”
钰决停顿了一秒,后面坦然道:“我去。”
钰璩表情微妙起来,在一旁有些欲止又言,欲言又止——
后来,孔蘅带钰决返回了妖族,他们二人也并非世俗所想象揣测的爱情,只是互相救过性命,惺惺相惜,互为知己谋臣而已。
而人族和妖族也趁此契机,重新签订了条约——妖族立下许诺,不再以人为食;人族亦立下规定,严禁肆意屠戮已开灵智、通人性的妖兽。往后但凡缔结主仆契约,必须你情我愿,得双方应允,不得强逼。
而若有违以上条约者,昆吾和妖庭必共诛之!
除此之外,两族还打通了边境关隘,正式开通人妖通商通路。人族可携灵材、法器、谷物布匹入妖境交易,妖族可持奇珍矿石、秘境灵药等入人族地界互通有无。
自此之后,两族公平交易,各取所需,合作共赢。
后来世人皆说,人妖两族能够放下世代积怨、缔结盟约、和平共处,多亏有半妖一族在中间奔走牵线。
再加上昆吾开始收纳半妖弟子,严禁修士奴役、残害半妖。
由此,世人对半妖的观感有所改观,不再肆意猜忌排挤、随意欺凌。
除了雪阙山的半妖依旧避世而居外,躲藏在其他角落里的半妖,也渐渐敢摘掉头顶遮蔽天日的兜帽,试探着走入俗世众人的眼中。
他们终于不必整日提心吊胆,而是能够过上相对安稳寻常的日子-
钰璩问于清安:“你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往后有何打算?”
“四处走走。”
“这一次,我不想来去匆匆,我想好好看一看这世间山河大地的风光。”于清安感受着空间里那盏静静漾开柔和微光的轮回灯,望着廊外风雪,神情宁静。
钰璩不知如何回,只说:“那这孩子醒了之后,想要见你,我怎么说?”
于清安目光落向仍旧闭目调息的如棋,缓缓说道:“你就告诉她,走好自己认定的路。”
于清安独自一人循着山道走下雪山。
一身白衣,几乎要与漫山皑皑雪色相融,唯有那盏轮回灯,自行悬浮在她身前,浮浮沉沉,散出一缕温润光亮,替她破开四下茫茫风雪。
于清安抬眸望着它,似乎冥冥之中,这盏灯在引着她往某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21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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