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沈幼菱刚回到垣清苑不久, 就有婢子来报:“侯夫人,老夫人传您即刻去寿堂一趟。”
听闻老夫人传唤,沈幼菱不敢耽搁, 轻声应道:“我知晓了, 这便过去。”
简单整理了衣襟发鬓, 确认仪容规整后, 沈幼菱便跟着引路的婢子, 往寿堂走去。
越往前行,人声越是喧闹。
寿堂内。
身为寿星的崔老夫人, 端坐于寿榻正中,一身装扮较往日愈发庄严隆重。
她身着一袭绛红色织金圆领袍, 衣身暗纹是细密的福寿祥云纹样, 沉稳华贵。头带五翟冠, 耳垂两颗圆润饱满的夜明珠, 随细微动作轻轻晃动,光华温润。
老夫人身侧的桌案之上, 摆放着今日一早宫中送来的御赐之物。
一尊通透莹润的玉佛, 质地细腻无瑕,乃是西域进贡的极品美玉雕琢而成, 佛身慈和端庄,栩栩如生。
旁侧摆着一套鎏金镂空福寿香炉,炉身雕满百寿纹样, 工艺精巧绝伦, 焚香之时青烟自镂空纹路缓缓溢出, 雅致非常。
还有一匣圆润硕大的东珠,颗颗色泽匀净,乃是难得一见的精品。
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寻常贵族连见都难得一见。
偌大的寿堂,众人按照亲疏、长幼之分,依次落座。
沈幼菱立于堂口,微微垂眸,定了定神。
随后,缓步上前,和大家依次行礼问安。
一圈礼数行罢,她走到中央,和老夫人郑重的拜了祝寿大礼。
之后,她身姿盈盈立在原地,垂着纤长的眼睫,安静等候着吩咐。
“菱丫头,过来。”
老夫人温和的声音自寿榻上传来。
沈幼菱闻言抬眸,温顺的依言缓步上前,走到老夫人身侧。
老夫人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少女身形纤细窈窕,一袭石榴红锦裙更是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
她的眉眼清秀温婉,举止端庄沉稳,进退有度,全然没有寻常少女的娇憨浮躁。
明明年纪尚轻,却气度从容,落落大方。
老夫人看了许久,眼底的赞许渐渐漫开,轻声叹道:“好孩子。”
沈幼菱心头微顿,眼底带着些许茫然,不知老夫人为何突然这般感慨,只能依旧垂眸恭立,轻声应道:“母亲。”
下一瞬,老夫人便抬眸望向满堂宾客,伸手轻轻牵住沈幼菱的手,将她的手腕拢在掌心,语气郑重的对着众人介绍道:“诸位,今日借此机会,正式与大家认一认。这是我家七郎的媳妇,沈幼菱。”
说罢,她便牵着沈幼菱,顺着席位一一指点过去,耐心为她介绍在座的各位长辈亲眷,哪位是世交老夫人,哪位是宗族婶母,哪位是哪家的诰命夫人……
每介绍一位,沈幼菱便顺势颔首行礼,礼数周全,态度恭谨,看得满堂众人连连点头,眼底皆是赞许之色。
待一一介绍完毕,老夫人望着众人,语气温和却带着庇护之意,缓缓嘱托:“我这儿媳年纪尚轻,往后各家宴席、日常碰面,若是她有不周之处,还望诸位多多担待,宽宥一二。”
这话一出,堂内登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笑语和恭维声。
在座的众人皆是人精,心中通透。
旁人或许需要谨小慎微、多方周旋,可沈幼菱全然不同。
她嫁的是崔家七郎崔君墨,如今权倾朝野的大司马、定安侯。
崔君墨战功赫赫,手握重兵,权势滔天,进退皆可左右朝局,除了极少数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之辈外,满京城谁敢轻易招惹定安侯的人,更别说他的正妻。
老夫人这番话哪里是求人担待,分明是当众撑腰,摆明了告诉所有人,沈幼菱是崔府正经七夫人,有崔家、有崔君墨护着,容不得旁人轻慢半分。
众人心中了然,面上笑意愈发真切,纷纷开口恭维。
“老夫人说笑了,侯夫人这般温婉端庄、礼数周全,哪里有丝毫不妥,实在是难得的好品性。”
“是啊,侯夫人容貌清丽,气质娴雅,举止端庄,与侯爷乃是天作之合,般配至极。”
“侯夫人小小年纪便如此沉稳大气,日后定然是咱们京中最出彩的世家主母。”
赞誉声此起彼伏,满堂皆是谀美之词。
沈幼菱立在老夫人身侧,始终保持着温婉浅笑,不骄不躁,一一颔首道谢,从容接住了所有人的恭维,姿态得体大方。
见恭维的差不多了,老夫人便引导着众人换了个话题。
就这样,一番欢声笑语间,很快众人闲谈的话题又落到了崔君墨和沈幼菱身上。
常关侯夫人笑着看向沈幼菱,语气亲切温和,随口问道:“说起来,老身还记得七夫人与七爷成婚未久,不知二位成婚多长时日了?”
沈幼菱轻声作答,嗓音清软温婉:“回夫人,晚辈与夫君成婚,已有半年有余。”
“原来已是半年有余了。”那夫人恍然一笑,笑意盈盈地打趣道,“这般算来,时日也不算短了,不知二位打算何时添个小娃娃,让老夫人再抱抱小孙儿,好好热闹热闹呀?”
这话一出,恰似一石激起千层浪。
宴席之上,婚育子嗣本就是最常见的闲谈话题,尤其权贵之家,最重香火传承。
一时间,周遭诸位女眷纷纷来了兴致,跟着轻声起哄打趣。
“正是这个理,侯夫人这般温婉和善,生下的孩儿定然聪慧乖巧。”
“老夫人盼小儿子的孩儿盼了许久,若是能早日得偿所愿,便是天大的喜事。”
“小夫妻成婚半年,也该着手筹备了,早日开枝散叶,早日阖家圆满。”
一句句打趣声萦绕在耳畔,句句都绕着子嗣繁衍,直白又热切。
沈幼菱素来脸皮薄,从未在这般众多长辈亲朋面前,被人公然调侃子嗣之事。
刹那间,一股绯红从白皙的耳根悄然蔓延开来,顺着脖颈染遍双颊。
她开始手足无措起来,握着锦帕的手指轻轻收紧。
满堂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打趣与探究,让她根本无处躲闪。
她张了张嘴,却偏偏不知该如何应答。
应与不应,皆是不妥,只能垂着长长的眼睫,掩去眼底的无措,任由脸颊热度节节攀升,含羞带怯的模样格外柔软动人。
就在她窘迫异常,进退两难之际,一道轻咳,从寿堂门口传来。
众人下意识齐齐转头,望向寿堂正门。
逆光而立的男子,正是崔君墨。
他今日身着一袭暗赤金纹圆领锦袍,行走间鎏金暗纹随光影流转,隐隐透着凛冽尊贵的气韵。腰间束着玄色玉带,玉带正中嵌着一块温润的墨玉,衬得他腰身劲挺笔直,宽肩窄腰,身形颀长挺拔,端正凛然。
他身形挺拔修长却不单薄,骨肉匀称,脊背笔直如峰,墨发以玉冠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轮廓分明的眉眼,五官深邃精致,眼眸深邃如寒潭,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肃气场。
他甫一踏入寿堂,满堂欢快的氛围瞬间凝滞,所有女眷纷纷起身,敛了方才的轻松打趣,垂首敛眉,姿态恭敬端庄,齐齐行礼。
“见过侯爷。”
崔君墨未曾应声,只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免礼。
他缓步朝堂中走来,自带巍巍气度。
他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立在老夫人身侧的沈幼菱身上。
少女垂首,双耳绯红,脸颊染着浅浅胭色,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着。
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她抬眸的瞬间,眼底盛满了无措与羞怯,湿漉漉的眼眸直直望向他,带着无声的求助与依赖。
那一眼柔软又可怜,含羞带怯的,直直的撞进入的心底。
崔君墨的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顿,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只是转瞬,他便收回了目光,敛尽眼底所有细碎情绪,神色恢复一贯的淡漠,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
他微微俯身,抬手撩起袍摆,屈膝便欲给老夫人行跪拜贺寿大礼。
“罢了罢了。”老夫人连忙伸手拦住他,语气里满是疼惜,“你媳妇儿已经帮你行过了,你整日朝堂奔波,这些虚礼便免了。”
崔君墨顺势直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嗓音沉缓:“儿子祝母亲福寿安康,岁岁长宁。”
“好好好。”老夫人笑得眉眼舒展,望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小儿子,眼底满是慈爱。
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带着打趣,直直看向他,当众旧事重提,“既然你回来了,那便正好当着诸位亲眷长辈的面说说,你和菱丫头,到底打算何时给我这老太婆添个小孙儿?”
这话直白,再度将子嗣话题摆上台面。
崔君墨闻言,眸光再次淡淡扫向身侧的沈幼菱。
这一次,他看得清晰。少女脸颊绯红未褪,耳根依旧泛红,眉眼间满是羞怯窘迫,局促不安地立在原地。
他心底了然。
怪不得方才她一脸无措羞怯,原来是众人之前围着她打趣催生,让这脸皮柔软的姑娘陷入了窘迫无措之境。
崔君墨收回目光,神色依旧从容,淡淡开口:“母亲不必心急,时机成熟,儿子自然会给您交代。”
这般模棱两可的回答,显然无法让满心期盼的老夫人满意。
老夫人当即不依不饶,微微蹙眉追问:“那你且说说,何时才算时机成熟?今日长辈们都在,你便给个准话。”
崔君墨素来沉稳,面对老夫人的追问,不慌不忙的开口:“母亲膝下儿孙满堂,家中已有诸多孙儿孙女绕膝,香火旺盛,何必执着于我这一房?”
“那怎能一样?”老夫人当即反驳,“那些都是你兄长、姐姐的孩儿,又不是你的。”
崔君墨眸色浅浅,语气依旧平和,从容应对:“皆是母亲的亲孙儿,血脉同源,骨肉至亲,何来不一样之说?儿孙自有缘分,强求无益。”
眼见母子二人一来一回,僵持不下,气氛微妙,在场众人连忙开口打圆场,缓和氛围。
“老夫人切莫心急,侯爷与夫人尚且年轻,正是大好年华,何须急于一时。”
一位老封君笑着劝解,语气温和。
“是啊,年轻小夫妻自有相处之道,太早催促反倒拘束了孩子。”
另一位辈分较高的女眷附和道。
随后,又有人道:“况且侯爷如今身负朝堂重任,乃是国之柱石,一身系天下安稳,岂能被儿女私情、后宅子嗣之事牵绊束缚?待朝局安稳,万事顺遂,自然好事将至。”
一声声劝解,妥帖周到,既给了老夫人台阶,也维护了崔君墨的颜面。
其实老夫人心中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她本就不是真的要强求一个确切答案,逼迫小夫妻即刻诞下子嗣。
今日寿宴,满堂权贵云集,她不过是借着众人闲谈的契机,当众提起此事,便是想借着众人的口,维护沈幼菱崔府七夫人的正宗地位,堵上京中所有流言蜚语,护一护自家儿媳的体面。
目的已然达到,见众人纷纷劝解,氛围也恰到好处,老夫人便顺势收了话头,不再继续追问,笑着摆手揭过此事:“罢了罢了,我也管不动你们了,便依着你们,顺其自然吧。”
满堂众人闻言,皆是温和一笑。
就在此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管事神色郑重的快步踏入寿堂,躬身高声禀报:“启禀侯爷、老夫人、各位主子,圣上与皇后娘娘御驾亲临,已至府门之外,请诸位即刻出府接驾!”
一语落地,满堂宾客脸上的笑意骤然凝滞。
谁也未曾料到,今日崔府寿宴,竟能惊动帝后双双亲临。
一时间,众人赶忙整理仪容,神色恭敬的做好接驾准备。
而沈幼菱的心,在这一刻猛地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崔君墨。
皇后……竟然要来?
当今皇后,韦胤雅。
那个曾与崔君墨青梅竹马,却在定下婚期之后,亲手撕毁婚约,转身入宫为后的女子。
那个占据了崔君墨整个年少时光,却最终弃他而去,登顶后位的故人。
前尘旧事翻涌而上,撷取了沈幼菱的心神。
她立在原地,心头纷乱如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众人步履匆匆行至府门前, 抬眼望去,皇家銮驾仪仗已列于门外长街,恢弘气派。
身着玄色劲装, 腰佩长刀的御前侍卫, 分列两侧护卫着銮驾, 目光凛冽的扫视四方。
队伍的最前方, 数名身姿纤细的宫娥手提描金紫檀灯笼, 层层仪仗往后绵延数十丈。
仪仗簇拥之间,帝后二人缓步走来。
当今圣上年约五旬, 他身着一袭明黄色织金龙纹锦袍,发丝一丝不苟束于玉冠之中, 虽鬓边已染上缕缕霜白, 却依旧龙姿伟岸。
而他身侧随行的皇后却要年轻许多, 韶华正盛, 容颜清丽绝世,身姿温婉端庄。
她身着一袭正红色织金凤袍, 裙摆宽大华美, 金线勾勒的凤凰展翅欲飞,华贵端雅。一头乌黑的长发梳成端庄的朝凤髻, 发髻上点缀赤金点翠头面,珍珠流苏垂落耳畔,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她丰容盛貌, 眉眼间尽显雍容气度, 一静一动皆是风华绝代。
满堂宾客见状, 连忙屈膝跪拜。
皇帝淡淡抬手,沉敛的嗓音平缓响起,带着些许随和:“众卿平身, 今日乃是崔老夫人寿辰,寿星为尊,不必拘泥朝堂虚礼,起身便可。”
“谢陛下恩典。”众人依言起身,垂首立于两侧。
崔国公与崔君墨走上前躬身引路,陪同皇帝迈步踏入崔府正院。
皇后缓步跟在皇帝身后,目光扫过起身的一众女眷,视线最终落在人群中身姿窈窕的沈幼菱身上。
她眼眸微微一动,神色意味难明,缓步走上前,轻声开口询问:“眼前这位便是定安侯夫人,沈氏吧?”
骤然被皇后点名,沈幼菱心头一紧,连忙俯身恭敬应答:“臣妇沈幼菱,见过皇后娘娘。”
话音刚落,皇后已然伸出白皙纤细的玉手,亲自俯身将她轻轻搀扶起身。
温热的触感落在臂膀之上,沈幼菱心头愈发忐忑,垂着眼帘不敢妄动。
皇后借机细细端详着眼前的女子。
沈幼菱身姿曼妙,容貌清丽秀美,肌肤白皙细腻,着实是难得一见的绝色佳人。
片刻后,皇后唇角扬起浅浅笑意,柔声夸赞:“果然生得一副绝色容貌,当真是难得的美人胚子。”
获皇后夸赞,沈幼菱却不敢应承,她微微低头谦逊推辞:“娘娘谬赞,幼菱容貌粗浅,不敢担此美誉。”
皇后闻言,淡淡一笑,并未过多计较,轻言吩咐道:“无妨,今日宴席热闹,你便随在本宫身侧相伴闲谈吧。”
“能伴娘娘左右,是幼菱莫大的荣幸。”沈幼菱恭顺应下,面上维持着得体温婉的笑意,可心底早已纷乱不已。
依照前世她所知道的讯息,皇后是在崔韦两家定了婚期不久,突然反悔与崔君墨的婚约,入宫为后的。
至于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皇后为何要突然退婚,崔君墨对待此事是何种态度,她一概不知。
身为崔君墨如今名义上的正妻,如今皇后特意将她留在身旁相伴,心思着实难以揣测。
沈幼菱暗自警醒着,不敢松懈。
一路随行之中,皇后时不时轻声问询几句家常琐事,言语温和亲切。
沈幼菱谨慎应答,举止端庄得体。
一行人穿过层层回廊亭台,行至宴席主院。
下人早已备好上首雅座,帝后依次落座主位,沈幼菱这才躬身告退。
她缓步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终于得以喘息。
待帝后坐定后,宴席便正式开始了。
夕阳西沉,漆黑的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崔国公府。
府内万千灯火尽数点亮,交相辉映,照亮每一处角落。
宾客们落座,谈笑声此起彼伏,一派鼎盛繁华之景。
沈幼菱坐回女眷席位后不久,几位嫂嫂与孙女辈的姑娘们纷纷上前围着老夫人送上寿礼,笑语盈盈地送上祝福,恭贺老夫人福寿安康。
沈幼菱也吩咐婢女将自己准备好的寿礼送了上去。
送罢寿礼,沈幼菱便又回归席位静静端坐。
不多时,戏台之上锣鼓声骤然响起,二夫人特意请来的戏班名角儿,正式登台开演。
台上伶人妆容精致,唱腔婉转悠扬,引得席间宾客不时发出阵阵喝彩。
沈幼菱轻捏碗筷,偶尔夹取桌案上精致佳肴小口进食,漫不经心地观赏着台上的表演。
戌时。
漆黑的夜空中轰然一声巨响,璀璨的烟花骤然凌空炸开。
五彩斑斓的烟花接连不断升腾绽放,金红紫绿各色花火铺满整片苍穹,流光洒落府邸每一处角落,美不胜收。
台上,激昂欢快的乐曲轮番奏响,鼓瑟笙箫交替演奏,气氛被烘托至顶峰。
宴席的气氛愈发热烈高涨。
崔君墨坐在上首,目光从万千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
灯火阑珊光影摇曳,沈幼菱端坐席间,唇边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在漫天灯火的映衬下愈发楚楚动人。
这一刻,周遭一切的喧闹仿佛都已远去,他静静凝望着那抹倩影,清晰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沈幼菱似有所感,下意识抬眼望向他的方向,猝不及防的,与他的眸光相撞。
夜色朦胧,光影晃动,仿佛放缓了世间所有动作,她定定地与崔君墨遥遥对望,目光交织缠绕,久久不曾移开。
半晌之后,她才回过心神,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轻轻的移开了视线。
这一刻,望着眼前的热闹烟火,想着身边之人,沈幼菱心底暗自感慨,这般安稳的光景,嫁给崔君墨似乎也算得上是一桩美事。
宴席气氛依旧热烈。
许久之后,管事匆匆来找二夫人,商谈酒水调动事宜。
二夫人闻言,匆匆起身离席,仓促之间,宽大的衣摆不慎扫落桌案上的白玉酒杯。
酒杯恰好落到了沈幼菱的身上,酒水溅了她一身。
二夫人见状,连忙致歉:“弟妹,实在对不住,是我一时情急,不慎将你的衣衫弄湿了,我这便差人陪你去换。”
沈幼菱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柔声回道:“二嫂不必挂怀,些许酒水不碍事的。”
“您先忙正事要紧,我自己去换便可。”
二夫人又确认了两遍,沈幼菱皆表示无碍,自己可以去换,她才放心离开。
衣衫沾染酒水,穿着颇为不适,沈幼菱便起身向身旁的女眷们告辞,打算返回垣清苑更换衣衫。
辞别众人后,沈幼菱抄了条小路,缓步往垣清苑走去。
待换好一身干爽衣衫后,她原路折返,途经临水凉亭之时,她脚步一顿,停住了身形。
朦胧灯火之下,她竟然看到崔君墨站在凉亭之中,而他对面站着的,赫然是方才在宴席之上见过的皇后。
沈幼菱心头一紧,下意识放轻脚步,悄然躲在廊下花木阴影之中,屏住呼吸。
她望向凉亭,二人的交谈的声随风隐隐传入耳中。
夜色静谧,皇后望着眼前年少时的少年郎,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轻声开口:“君墨,我后悔了,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
崔君墨闻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语气疏离淡漠:“皇后娘娘请自重。”
皇后闻言,眼底泛起一丝黯然,定定的注视着他的背影,不甘的揣测道:“你当初愿意将错就错认下这桩荒唐的婚事,难道不是因为那丫头眉眼间与我太过相像?”
说着,她微微抬首,望着远处灯火,语气落寞:“今日望见她的模样,我好似看见了年少懵懂的自己。”
寥寥数语,沈幼菱只觉得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原来这些时日的相处,从头到尾,她都只是旁人的替身而已。
沈幼菱没有勇气再听下去了。
上一世,崔明轩负她,这一世崔明轩又拿她当替身。
他们崔家人,为什么一个接着一个的欺负她。
她狼狈的逃走了,是以并没有听到,崔君墨的那句:“她和你不一样,她是独一无二的,从不是谁的替身。”
沈幼菱失魂落魄的回热闹喧嚣的宴席中。
周遭依旧是欢声笑语,可她心中早已寒凉一片。
落座之后,她默默拿起身前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水滑入喉咙,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底的酸楚。
她一杯接着一杯,接连举杯,借酒消解满心的苦楚。
身旁的女眷们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轻声劝说,叮嘱她切莫贪杯伤身。
沈幼菱只是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笑着示意她无碍。
她心里委屈极了,却还在勉强自己假装不难过。
酒意渐渐上头,紧绷许久的心神彻底松懈下来。
她最终抵挡不住醉意,身子软软伏在桌案之上。
直到彻底醉倒,再也无法克制住情绪,泪水才悄然滑落。
另一边上首席间。
崔君墨已经悄无声息的回来了。
皇帝兴致颇高,正与崔国公连连举杯畅饮。
浦安神色匆匆快步走来,俯身凑到崔君墨耳畔,轻声禀报,将沈幼菱醉酒伏桌之事告知于他。
崔君墨眉眼微微一动,当即放下手中的酒杯,朝着上座皇帝躬身拱手致歉:“陛下,内子不慎醉酒失态,臣暂且先行告退,前去照看一二。”
皇帝微微颔首应允。
崔君墨随即迈步离席,很快便走到了伏桌沉睡的沈幼菱身旁。
宾客们的目光,也随之而来。
她懂事极了,即使醉酒,也像个猫儿蜷缩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
崔君墨见到她这幅模样不知道为何,竟然有些心疼。
他不顾周遭注视的目光,俯身弯腰,将醉酒昏迷的沈幼菱轻轻抱起。
怀中人身姿轻盈,睡梦中,眉目还轻轻的蹙着,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他步履沉稳,抱着人缓缓迈步离开喧闹的宴席,朝着垣清苑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崔君墨抱着沈幼菱, 缓步踏入了垣清苑。
此刻,沈幼菱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双眸紧闭, 脸颊绯红一片的昏睡着。
只是偶尔会无意识地蹙一下眉, 不舒服的嘤咛一声。
巧娘与曼冬听见动静, 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二人抬眼瞧见, 沈幼菱满身酒气的被崔君墨抱着, 不由得一惊。
巧娘不解:明明不久之前回来换衣服的时候,人还好好的, 怎么这会儿功夫,就醉得如此彻底?
但她来不及多想, 赶忙先一步走到卧房, 将床铺铺好, 随后轻声开口:“侯爷, 床铺已经收拾好了,您将她放下便好。”
崔君墨闻言, 微微颔首, 小心地俯身,打算将沈幼菱放到床上。
可就在他刚松开她的腰身时, 原本安分的靠在他怀中的沈幼菱,却忽然猛地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力道不大, 却执拗得很。
随后, 细碎的呜咽声从她的喉间溢出。
方才还安静乖巧的人,此刻却突然闹了起来,众人见状, 皆是猝不及防。
沈幼菱眼尾泛红,眼里噙满了泪水,看起来可怜又委屈,整个人带着酒后的懵懂,仰头对着身前的人,委屈的哭诉道:“你们崔家人……为什么都要这么欺负我?”
巧娘闻言,吓得脸色发白,当即上前一步,慌忙的想要捂住她的嘴。
崔君墨却挡住了她。
巧娘无奈,只能连连躬身致歉:“侯爷恕罪!夫人是喝醉了,胡言乱语的,您千万不要与她计较!”
曼冬也连连附和,心中焦急万分。
屋内气氛一时紧张极了。
可立于床前的崔君墨,只是淡淡颔首,任由沈幼菱紧紧抱着自己的脖颈。
片刻后,他才平静的开口:“无妨。”
说罢,他小心的试着掰开沈幼菱紧箍着自己脖颈的纤细手臂。
待确认她不再挣扎时,才将她的手臂从他的脖颈处拿下。
随后,将她放平到床上,替她盖好锦被。
之后,他转头看向身侧惶恐不安的巧娘,低声吩咐:“去熬一碗醒酒汤,再备些清水来,帮她收拾一下。”
“是,奴婢遵命。”巧娘连忙应声,和曼冬一起,快步退了出去。
崔君墨立在床榻边,垂眸静静的看着床上睡着了的人儿。
少女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始终微微蹙着,眼角泪痕未干,脸颊依旧绯红一片,小嘴微微抿着,似是在睡梦中依旧受着委屈,惹人怜惜。
他就这般静静的伫立着,待确认她睡熟之后,才又返回宴席。
直至夜深,宴席落幕,百官散去,皇上与皇后也起驾回宫,崔君墨便又回到了垣清苑。
他先去了趟沈幼菱的房间,确认她依然在熟睡之后,才返回了自己的房间歇息。
次日。
沈幼菱是在一阵轻微的头痛中醒来的。
入目是熟悉的帐幔与床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是她的卧房,没错。
宿醉过后,她只觉得脑袋昏沉发胀,四肢酸软无力。
可随着意识渐渐清醒,昨夜醉酒后的一幕幕,闪过脑海。
那些酒后失态、任性妄为的荒唐模样,此时,让她无地自容,脸颊烧得滚烫,心里又羞又愧。
恰在此时,巧娘与曼冬端着盆走了进来。
二人见她醒来,神色复杂的上前伺候。
沈幼菱看着二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已然知晓答案,轻声问道:“我昨日,是不是闹得很失态?”
巧娘与曼冬对视一眼,轻声叹了口气,将昨夜的事细细道来。
末了,巧娘说道:“小姐,你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沈幼菱一脸凝重的点了点头。
这事怎么敢有下次。
这一次,她都不知该如何应对。
一想起昨日她撞见的那一幕,这侯夫人她只怕是也做不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锦被起身下床。
在巧娘和曼冬不解的神情下,她走到梳妆柜前,伸手打开最内层的紫檀木抽屉,拿出那封早前外公费心为她求来的和离书。
事到如今,她必须和离,才能自保。
她简单梳洗一番后,攥紧袖中的和离书,朝着崔君墨的书房走去。
像是料定了她会来一样,崔君墨没有去上朝。
日光透过书房的雕花窗棂,洒落到地上,光影斑驳。
一室沉静肃穆。
崔君墨身着一袭玄色常服,墨发束冠,凌厉威严。
他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手中握着一卷古籍,姿态从容。
沈幼菱敲门而入。
见到她进来,崔君墨淡淡的抬眸,示意她坐,轻声道:“醒了?头还难不难受?”
本想着一鼓作气的沈幼菱,站在书房中央,听到他这样问,愣了一下。
她并未落座,只是摇了摇头,随即说道:“抱歉,昨日是我失态了。”
崔君墨合上书卷,放置在身侧的桌案上,目光静静落在她低垂的小脸上,轻声道:“无妨,酒醉之人,本就神志不清,不必挂怀,往后少饮些酒便是。况且,酒烈伤身,于身子无益,还是少饮为妙。”
沈幼菱闻言,轻轻颔首,指尖在袖中紧紧攥着那纸和离书。
崔君墨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淡淡开口:“还有何事?”
沈幼菱犹豫了许久,抬眸看向眼前凛然沉肃的男子,开口道:“侯爷,我想与您和离。”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沈幼菱迎着他深邃的眼眸,鼓足勇气继续说道:“昨日我醉酒失态,着实有损侯府的体面。我自知过错深重,已然没有颜面继续留在崔家,继续做您的夫人。还请侯爷应允,与我和离。”
他们的婚事,本就是她强求来的。
既然从她开始,便由她结束。
她自以为这番说辞合情合理,体面周全,崔君墨定然也能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允她和离。
可崔君墨闻言,却并未作答。
他静静的坐着,深邃的眼眸沉沉的凝望着她,目光幽深难测,让人看不真切情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恐怕,不止是因为昨日失态这般简单吧。”
沈幼菱闻言,抬眸不解的看向他。
崔君墨眸色平和,继续说道:“昨日,你是不是在凉亭外,听到了我与皇后的对话?”
沈幼菱心中一怔,她昨日醉酒后,连这个都说了吗?
不可能,沈幼菱随即又否认了这个想法,即使是醉酒,她也绝对不会让自己陷入到这种境地的,更何况如果她说了,巧娘和曼冬也定会告诉她的。
不对,沈幼菱浑身一凛,她竟然忘了还有青岚的存在。
这么说,他早就知道了,她偷听了他与皇后的对话。
既然他早就知道了,她偷听了他与皇后的对话,他为什么不处置她?
他就不怕,她向皇上告密吗?
沈幼菱想不通缘由,一时间心乱如麻。
看着沈幼菱紧咬着唇,不说话,崔君墨也不逼迫她,只是说道:“如果你听到了全部,就应该知道,我从未把你当替身。”
他直直的看向她,继续说道:“在我这里,你从来都是你自己。”
沈幼菱闻言,愣了一下。
原来她没听到的,他的回答,竟然是这样的吗?
她可以相信他的话吗?
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崔君墨继续说道:“是我的疏忽。你我既为夫妻,便该坦诚相待,过往旧事,我本该早早与你说清,不该让你独自揣测,暗自忧心。”
说着,他站起身来,将沈幼菱虚扶到椅子上坐下,而他坐到了她的对面。
他神色认真的将前尘旧事娓娓道来。
“我与那位旧人,不过是早年长辈定下的婚约,纯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期定下前,仅单独见过一面。谈不上青梅竹马,更谈不上两情相悦。”
“后来她心有不甘,想要谋求更高的归处,我便成全了她。”
崔君墨目光磊落,坦荡淡然:“我与她,从无过往情愫,往后亦无半分牵扯。”
“昨日凉亭相见,是她借陈阁老的名义,诓骗于我。她所言种种,皆是她一己之念,与我无关。”
随即,他看向沈幼菱:“而你偶然听闻只言片语,却不来向我求证,便心生芥蒂,判我出局,于我而言,未免太过不公。”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委屈。
沈幼菱静静听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崔君墨稍作停顿,又继续说道:“过往旧事已然说清,如今,该好好说说我们之间的事了。”
沈幼菱心头微动,抬眸看向他,小声开口:“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
崔君墨凝望着她的眼眸,郑重的开口道:“姻缘大事,岂可儿戏。绝非一时兴起便可缔结,更不是心生念头便可以随意离散。”
他向前微微倾身,继续说道:“我知晓,我们成婚仓促,是你形势所迫下的抉择。”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如今明轩已故。可否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一个慢慢相处,慢慢了解的机会。”
沈幼菱闻言,正要开口,却被崔君墨打断了。
他害怕她不同意,随即接着提议道:“一年时间。”
沈幼菱闻言,不明所以的看向他。
崔君墨继续说道:“一年时间,我们像普通夫妇般相处,彼此了解。”
随后在沈幼菱的注视下,他又继续说道: “一年之后,若你依旧想要和离,我便成全你。”
日光落在他眉眼之间,冲淡了他平日里的冷肃凛然,余下满眼诚挚。
他静静望着她,轻声询问:“这般安排,你意下如何?”
沈幼菱闻言,沉默着,袖中攥着和离书的指尖,微微松动。
良久,她垂下眼眸,轻轻开口:“你容我,好好想一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说是容她想想, 可沈幼菱心底清楚,眼下这般形势,她别无选择。
沉默了良久, 她抬起眸子, 望向男人的眼睛, 认真的开口:“我可以相信你吗?”
崔君墨垂眸望着她, 墨色瞳仁深邃, 沉声道:“当然。”
末了又补充一句:“我何曾失信于你。”
是啊。
时至今日,他从未对她失言。
可上一世, 崔明轩亦是如此。
沈幼菱忍不住想。
温言暖语,句句赤诚。
可待她全心全意的相信他, 将真心全盘托出, 以为觅得良人, 得以执手朝夕, 相伴终老之时,这个她生平最信任的人, 却将她磋磨至死。
他的背叛如穿心刺骨, 痛彻心扉。
午夜梦回,那撕裂心肺的痛楚, 依旧清晰如昨,时刻提醒着她,再也不要重蹈覆辙。
她经历过一次万劫不复, 又怎敢轻易好了伤疤忘了疼?
可是如今崔君墨已然知道了, 她听到了他与皇后的对话。
不管他和她说的是真是假, 她已经被迫牵扯其中了。
如今的形势,她也没有别的路可选,只能暂且先答应崔君墨, 稳住他,然后再走一步,看一步,徐徐谋求生路。
沈幼菱心念百转千回,最终还是答应了崔君墨的提议。
事后,两人一同用过早膳,崔君墨便陪着她去了荏慈堂。
二人并肩而行,一路繁花盛放。
抵达荏慈堂时,堂内檀香袅袅。
一众夫人、姨娘早已落座,陪着老夫人闲话家常。
沈幼菱抬眼望去,第一眼便看见老夫人身侧,两个婢子捧着的,正是她绣得万寿图。
老夫人端坐主位,满面笑意,视线落在那万寿图上,满是赞许:“幼菱这份心意最是难得,费心了。”
周遭众人见状,也纷纷附和夸赞。
沈幼菱敛衽行礼,温声道:“能得母亲喜爱,便是儿媳最大的荣幸。”
老夫人再次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即看向立在沈幼菱身侧的崔君墨,略带诧异的开口:“今日怎的有空过来?朝中无事?”
崔君墨只道:“不急。”
待崔君墨请完安之后,沈幼菱便主动开口认错:“母亲,儿媳昨日寿宴之上贪杯醉酒,失了仪态,扰了母亲的寿宴雅兴,实属不该。今日特来向母亲请罪,还望母亲恕罪。”
老夫人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抬手轻轻摆了摆:“无碍。”
“昨日乃是老身我生辰大喜之日,你年轻姑娘家替我高兴,多饮几杯实属常事,不过是醉了小憩片刻,无伤大雅,不必放在心上。”
闻言,沈幼菱看向崔君墨。
他没有将她昨日回到垣清苑之后,醉酒失态的事情说出去?
崔君墨感受到了她的视线,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算是回应。
沈幼菱这才放下心来。
怪不得老夫人这样说。
若是昨日她在垣清苑的失态行径,传入老夫人耳中,今日便绝非一句无伤大雅就能揭过的。
沈幼有些庆幸,还好,她昨日没有在宴会上,当众醉酒发疯,不然无论如何,她都圆不过去了。
一旁的二夫人见状,连忙顺势上前打圆场,眉眼含笑的打趣道:“到底是新婚,正是浓情蜜意时。七弟怕不是心疼媳妇,恐母亲责罚弟妹,亲自来撑腰来了。”
说着堪堪的笑出声来。
崔君墨闻言,不置可否。
老夫人闻言,哼了一声:“我有那么老古板吗?”
说完,自己也乐了。
其他人,也跟着低笑出声。
坐在一旁的大夫人,也跟着皮笑肉不笑的笑着。
只是心头满是愤懑。
她实在想不通,沈幼菱为什么这么好命,犯了如此大错,如此败坏规矩,老太太居然轻飘飘的一句无碍,就轻易揭过了?
说到底,终究是老太太偏心小儿子,爱屋及乌,连带着对沈幼菱也百般纵容偏袒。
忆起明轩葬礼那日,她心底的委屈与愤懑更甚。
想当初,她儿子新丧,她不过是一时悲恸,随口说了沈幼菱几句,便被老夫人当众厉声斥责,不留半分情面,丝毫不顾她丧子的悲痛。
可如今沈幼菱呢?
寿宴醉酒,当众失仪,这般大错,却能轻轻松松一笔勾销。
再看二房这般刻意讨好、百般谄媚七房的模样。
丰秋玉心中更是怒火中烧,恨意暗生。
如今他们大房痛失独子,让二房占尽便宜。
不过,丰秋玉冷冷的想着,二房也不必开心太早,凭着崔君墨如今的能力,这国公的爵位,到时候,还指不定是谁的呢?
她倒要看看,这般所谓的和睦融洽的妯娌之情能维持多久。
二房和七房,到时候还不知道斗到何种你死我活的地步呢。
她暗暗咬牙,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虽然,她已经一无所有。
虽然明轩已经不在了。
但她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属于大房的东西,属于明轩的东西,她迟早要一点点全部讨回来。
另一边,二夫人依旧笑语盈盈,对着沈幼菱温声致歉:“昨日寿宴诸事繁杂,我一时疏忽,不慎将酒水洒在了弟妹的衣裙上,让弟妹受了委屈,我心中一直甚是愧疚,今日便再次向弟妹赔个不是。”
昨日之事本就是小事一桩,且早已过去,二夫人旧事重提,不过是为她解围而已。
沈幼菱念下这份情,当即浅浅一笑:“二嫂言重了,不过是些许水渍而已。”
二人笑语谦和,一来一回间,很快便将之前诸事,都翻了篇。
众人又陪着老夫人闲话了会家常。
眼看时辰不早,崔君墨起身拱手告辞:“母亲,朝中尚有公务待儿子处理,儿子便先行告退了。”
二夫人闻言,适时的笑道:“看吧,我就说七弟今日是来替弟妹撑腰来的吧?”
老夫人笑着撇她一眼,说道:“就你聪明。”
二夫人笑着闭上了嘴。
老夫人说完她,随即看向崔君墨,笑着催促道:“去吧去吧,公事最是要紧。这里有我老婆子在,没人欺负你媳妇。”
崔君墨微微颔首,一本正经的开口:“那就劳烦母亲了。”
老夫人何曾见过他这副在意的模样,愣了一下,随即开口:“好,你快去忙吧。”
崔君墨这才离开。
他一走,屋内的气氛愈发松弛。
很快,话题便落到了崔明勒与卢莺的婚事上。
二夫人眉眼带着几分喜色,轻声开口告知众人:“明勒与莺儿的婚事,日子已选定了。”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侧目问询细节。
二夫人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接着说道:“定在了十月初七。只待择吉日前往卢家下聘,走完一应规制,便可筹备大婚之事了。”
说着,目光落在沈幼菱身上,眼神有些微妙。
毕竟,在她看来,沈幼菱曾经可是想要破坏这桩婚事的。
沈幼菱回以微笑。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这件事,已经让她吃过一次亏了。
既然卢莺铁了心要嫁给崔明勒,她也不好再拦着。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祸福成败,自己承担便好。
她好心提醒过一次,得到的是差点丧命,那她便再也不会蹚这趟浑水。
何况,她如今自身都难保了,哪有时间去管别人的前路。
各人自扫门前雪。
二夫人说完之后,沈幼菱又陪着老夫人坐了片刻,才起身告辞。
回到垣清苑。
刚踏入院门,守在廊下的巧娘便快步迎了上来,急切的开口道:“您可算回来了!怎么样,老夫人没有怪罪你吧?”
怕巧娘担心,她并未将她撞见崔君墨和皇后谈话的事情,和崔君墨已经知道了她撞见他和皇后谈话的这两件事,告知巧娘。
所以巧娘此刻才会只关注老夫人有没有怪罪她醉酒的事情。
是以,沈幼菱浅浅一笑,语气淡淡带过:“无事,母亲仁慈,并未怪罪我,只是嘱咐我饮酒伤身,往后少饮便是。”
巧娘闻言,松了一大口气,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地,又追问起来:“那便太好了!昨日提心吊胆了一夜,也忘了问你,您筹备的寿礼,老夫人可还喜欢?”
提及此事,沈幼菱轻轻点头:“自然是喜欢的,我费心筹备了这么久,怎会不合她心意?方才我去请安,满堂皆是夸赞之声。”
“那就好,那就好。”巧娘连连点头,“这是您嫁入崔府的头一年,第一场长辈寿宴,礼物必得让老夫人满意才好。”
说完这话,巧娘又随口问道:“对了,今日您去请安,怎的耽搁了这么久才回来?”
沈幼菱缓步走入室内,落座休息,随口答道:“方才在荏慈堂,老太太留着我们闲话,商议了一番崔明勒与卢莺的婚事,故而耽搁了些时辰。”
巧娘闻言,眸光一动:“莫非二公子与卢小姐的婚期定下来了?”
“嗯。”沈幼菱轻轻颔首,“定在了十月初七。待备好一应事宜,下聘走完流程,便可完婚。”
巧娘闻言,提醒沈幼菱道:“婚事既已落定,往后这件事,您便不要再插手了。”
沈幼菱自是知道巧娘这是为她好。
她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我本也不准备插手。”
插手一次,已经让她差点丧命,她哪还有闲心插手别人的事情第二次。
她再也不会做这费力不讨好,引火烧身的蠢事了。
更何况,如今的她,早已自顾不暇。
今日虽然熬过了这一关,暂时留在了崔家,但是她和崔君墨的前路,如今还未可知。
一年时间。
崔君墨说,这一年里,他们要像普通夫妇一般相处,之后她若是坚持和离,他便会放她走。
可她能相信他吗?
前路漫漫,吉凶难料。
如今,她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静待时局变化,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沈幼菱原以为, 醉酒之事过去后,日子还会如从前那般。
可她没想到,自那日后, 这位世人眼中肃穆凛然的定安侯, 便真的开始潜心向学, 如何做一个尽责的夫婿。
他向巧娘和曼冬细细的打听了她的喜好。
他开始送她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 会在朝中不忙的时候, 陪她下棋听曲,陪她做她喜欢的事情。
一板一眼的, 认真中带着一丝笨拙,完全不像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大司马。
初初被他这般对待时, 沈幼菱心底满是局促与尴尬, 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可日久成习, 渐渐的, 她亦习惯了他在身侧。
那日晚风清浅,月光如水, 崔君墨陪她赏花回来。
他立于廊下, 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认真的开口:“我是第一次为人相公, 许多事情都不甚了解。且,你我年岁悬殊,我难免思虑不周之处, 往后你若有不满之处, 尽管告知我, 我来改正。”
晚风拂动他衣袍的下摆,也撩动了沈幼菱的心。
那道紧闭的心门,又开始悄悄松动了一丝丝缝隙。
她抬眸望着他深邃的眼眸, 轻轻点了点头。
日子很快便到了外公的百日忌辰。
沈幼菱无法回岑西祭拜,便打算前往城外的开兴寺,焚香追思。
崔君墨知道后,表示要同她一同前往。
他语气郑重:“百天大祭,于逝者为重,我为人夫,为人婿,理当陪你一同祭拜。”
他主意已定,沈幼菱无从推辞,只得应下。
次日,一大早,天色未明,两辆马车便悄然的停在了国公府的门前。
崔君墨与沈幼菱同乘前车,巧娘与曼冬则乘坐后车。
随着崔君墨一声令下,一行人便出发了。
车轮滚动,车厢内,二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沈幼菱今日身着一身白色衣裙,素雅洁净,乌发仅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绾起,未施粉黛,眉眼清丽温婉。
崔君墨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端坐在侧,身姿挺拔。
沉默裹着淡淡的缱绻,在方寸之间的车厢内悄然蔓延开来。
行至一处坑洼处,车身颠簸的一瞬,沈幼菱身形微晃,不受控的往前倾。
崔君墨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肩头柔软,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待她坐稳后,崔君墨随即松开了手。
感受到他大掌传来的热度,沈幼菱脸颊微热,连忙侧身,拉开些许距离,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
崔君墨余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随后又看了眼她纤柔的肩头。
他依旧端正的坐着,神色平静无波,可放在膝上的修长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轻轻蜷了蜷,上边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接着,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
沈幼菱静坐片刻,压下心底的微澜,抬眸看向身侧的男子,轻声开口:“时辰尚早,我备了些糕点,你要不要尝尝?”
她的嗓音轻柔温婉,落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悦耳。
崔君墨点头,应了声:“好。”
沈幼菱闻言,微微俯身,伸手取过一旁的食盒。
她轻轻掀开食盒盖子,一股淡淡的清甜香气瞬间漫开。
食盒是双层设计,上下两层,皆放满了精致小巧的糕点。
她抬手捏起一块蜜桂软糕,糕点雪白软糯,缀着细碎的金桂,香气清甜。
她本想直接递到他手边,可指尖微动,终究还是有些拘谨,将糕点轻轻放在旁边干净的白瓷小碟中,而后将碟子推至他面前。
崔君墨垂眸看着碟中的糕点,又抬眸看向她眉眼怔忡的模样。
他微微俯身,伸手拿起糕点,指尖却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尖。
微凉的指尖相触,转瞬即分。
沈幼菱指尖微缩,下意识的收回手,垂眸敛目,心头微澜。
崔君墨仿若未觉,将糕点放入口中。
软糯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慢慢化开,不甜不腻,温润适口。
他素来不喜甜食,半生戎马,饮食素简,不甚讲究。
可此刻,这糕点,却让他尝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味道很好。”他看着她,评价道。
沈幼菱闻言,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我亲手做的,若是合胃口,便多吃几块。”
崔君墨轻颔,车厢内的氛围愈发缱绻。
可天公却偏不作美。
车马行至半途,竟然下起雨来。
等到了山脚下,雨势更是越来越大。
崔君墨见状,便吩咐下去,减速慢行。
谁知车马行至半山腰时,只见隔着漫天风雨,山路前方的路边,立着两个单薄的身影。
一主一仆,立于滂沱大雨之中。
竟然是沛若和她的婢女。
女子一身轻纱衣裙,身姿纤细柔弱,手中撑着一把单薄的油纸伞,伞面狭小,根本遮不住漫天风雨,裙摆已然沾满了泥水,狼狈不堪。
身侧的婢子更是浑身湿透,死死护着身侧的女子,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望见缓缓行来的车马,沛若连忙带着丫鬟踉跄上前,伸手轻轻拦住了前行的马队。
浦安见状,转身回禀:“侯爷,夫人,前方有人拦车。说她们的马车损毁,无法前行,请求捎带她们二人一程,上山避雨。”
崔君墨闻言,眼眸微抬,看向身侧的沈幼菱。意思很明显,是想让她做决定。
沈幼菱见状,轻声开口:“雨势太大了,让她们上来吧。”
女子道过谢之后,浦安便将她们安置到了后面的巧娘和曼冬的马车上。
巧娘与曼冬刚刚也听到了对话,知晓了二人的身份,此刻望见上车的二人,眼底瞬间掠过明显的抵触与不耐。
那日,小姐因这个女人落水的事情,她们还清清楚楚的记得呢。
这沛若看似温婉可怜,可混迹风月场多年,能坐稳京城第一花魁的位置,周旋于无数权贵子弟之间,又怎会是单纯无害的柔弱女子?
这般看似楚楚可怜的模样,最是擅长蛊惑人心。
巧娘忍不住想:小姐此番又是乱发善心了。就是不知道救的这人,是人还是狼?
沛若察觉到了二人的疏离与戒备,未多言语,只是安静坐在角落里。
一路风雨飘摇,足足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一行人才终于堪堪抵达开兴寺门前。
来之前,崔君墨便早已命人提前上山,与方丈商议好了一切。
是以,抵达寺中后,沈幼菱与崔君墨便按照事先安排好的,先行去沐浴更衣。
收拾妥当后,便移步大雄宝殿,焚香祷告,遥寄哀思。
一切结束后,大雨还是没有停歇的意思。
两人便决定暂且留在寺中,用过斋饭之后留宿一晚,待明日雨停了,再启程回府。
入夜之后,风雨终于渐渐平息了。
夜色渐深,寺院之中灯火渐暗,四下寂静无声。
沛若带着婢女出现在崔君墨所住的禅院门外。
她望着紧闭的房门,迟疑片刻,终是上前,对门前值守的浦安微微福身:“劳烦通传一声,白日承蒙侯爷搭救,沛若心中感激不尽,特此前来,当面致谢。”
浦安立于门前,神色冷淡的看着眼前的沛若,轻轻颔首:“稍等。”
语罢,他轻扣了下门,唤了声:“侯爷。”
得到应允后,便走了进去。
禅房内灯火温和。
崔君墨正端坐案前,手中执卷,静静的翻阅着经书,神色淡然。
听闻浦安的回禀,他指尖翻书的动作未停,清冷的开口:“不见。”
片刻后,浦安应声领命,转身退出了房间。
沛若见他出来,连忙上前轻声询问:“侯爷可愿见我一面?”
浦安神色平淡的开口:“侯爷说不见。”
话音落下,他看着神色微僵的沛若,继续转述崔君墨的话:“侯爷说,今日帮你的人是我家夫人,不是他。你要道谢,找错人了。”
沛若闻言,指尖微微收紧。
可未等她开口,浦安接下来的话,更让她心中惊骇:“另外,侯爷还说了,让你回禀你家主子,离崔国公府的人远一点,不然,休怪他不客气。”
晚风轻轻拂过,微凉刺骨。
沛若知道,她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从这一刻开始,她便已然成了弃子。
良久,她强打起精神,微微福身,轻声道:“多谢。”
语罢,便带着婢女离开了。
两人走远后,婢女轻声开口问她:“姑娘,我们还要不要去拜见侯夫人?”
沛若脚步顿住,抬头望向沉沉夜色,最终点了点头,嗓音沙哑微弱:“去。”
横竖已是穷途末路,再多顾忌,也毫无意义,她总该给这个世间留下些什么。
沛若来到了沈幼菱的禅房,得到应允后,走了进去。
沈幼菱端坐灯下,素衣清雅,眉眼温婉沉静。
沛若驻足片刻,才上前微微福身行礼:“白日承蒙夫人恻隐之心,出手相助,沛若感激不尽,特此前来道谢。”
沈幼菱抬眸看她,平淡的开口:“举手之劳,无需挂齿。”
随后指着对面的位置,示意她就坐。
沛若直起身形,静静望着眼前安然温婉的女子,轻声开口,嗓音落寞:“我知道,你们这些人,皆是看不起我的。”
沈幼菱闻言,不明所以的看向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沛若却不甚在意,自顾自的接着说道:“你们这些权贵之人,哪里懂得我们的苦楚。世人皆骂我攀附权贵,心思叵测。可除了他,没有人真心问过我,我是否真的心甘情愿……”
她眼底泛起淡淡的水光,满是疲惫与悲凉,抬眸望向沈幼菱,语气忽然认真又执拗:“侯夫人,世人皆道我贪恋荣华,可若我说,我是真心爱慕崔公子,您信吗?”
沈幼菱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子,平静的开口:“沛若小姐,你怕是弄错了。我是崔君墨的妻子,崔明勒的婶婶。你和崔明勒之间的爱恨情仇,我不关心,也轮不到我关心。你想要表达你的感情,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来找我。”
沛若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笑意悲凉又荒芜。
她当然知道,这些话,不应该和她说。
可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随即,又继续说道:“那日你带着卢姑娘来撞见我与崔少爷,是想劝她不要嫁给崔少爷吧?”
沈幼菱闻言,不置可否。
沛若见状,苦笑了一声:“过往种种,皆是我的过错,搅乱她的姻缘,徒增她的烦恼与苦楚。劳烦夫人替我向卢小姐道一句抱歉。”
沈幼菱闻言,却道:“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你应该当面与她说。”
沛若却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般,望着窗外朦胧月色,随后轻声道:“你告诉她,崔公子或许不是个好相公,但他是个好人。这世上好男人不多了,让她往后多上心,好好看紧他,护好自己的姻缘。”
说完,不待沈幼菱反应,她眼底的光芒愈发黯淡,又换了个话题:“夫人,虽然我们只有这两面之缘,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若是我生在寻常人家,能和你成为朋友就好了。”
“只可惜,宿命难改。这辈子,终究是无缘了。”
她缓缓垂眸,轻声道:“也劳烦夫人,替我向崔公子,说一句再见。”
沈幼菱听到她这样说,有些惶然的开口:“你是出了什么事吗,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闻言,沛若只是笑着看向沈幼菱:“多谢夫人关心,我很好,不必麻烦了。”
随即又说道:“今夜我言语絮叨,扰了夫人清净,还望夫人莫怪。”
语毕,她不再多言,对着沈幼菱深深一福身,转身缓缓离去。
纤细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单薄孤寂。
沈幼菱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安,总感觉她刚刚说得那些话,好似在交代遗言。
毕竟,是一条人命。
她虽不喜她,但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
沈幼菱想着,待回府后,还是遣人去查一下,沛若究竟出了什么事,她才能放心。
可次日一早,她刚洗漱完,便从巧娘的口中得知,沛若已经提前下山了。
待他们回到国公府,沈幼菱还没来得及派人去查沛若究竟出了什么事,便听到了她过世的消息。
鎏香院艳冠京城的花魁,沛若,于昨夜自缢于房中。
芳华落尽,香消玉殒。
一朝绝色,就此凋零,徒留满城唏嘘,无尽怅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常言道, 人死如灯灭,万般皆空。
纵是生前艳绝京城,名动风月的沛若, 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抔黄土掩枯骨, 往日风光, 尽数化作云烟。
待风平浪静之后, 沈幼菱念着与她毕竟有过两面之缘, 也算有些许情分,便遣了人代她前往城西郊外沛若的坟前祭拜。
之后, 她又依照沛若的临终所托,修书两封。
遣人分别送到了崔明勒和卢莺手中, 将沛若让她转达的话, 转达给了他们。
自此, 沛若之事, 在她这里便告一段落了。
这天,长公主府的内侍忽然登门, 传召沈幼菱前往长公主府。
容宪长公主乃是母亲生前至交好友, 当初她出嫁时,长公主更是以皇室长辈之尊, 亲自到场坐镇,为她撑足了场面。前几月外公离世,长公主也特意抽身前来, 悉心宽慰于她, 对她算是恩义深重。
如今她成婚已有一段时日, 终日囿于府中琐事之中,竟迟迟未曾登门拜谒,细数起来, 确实是她的失礼疏忽。
念及此处,沈幼菱不敢耽搁,随即开始梳洗更衣,前往公主府。
她换了一身丁香紫齐胸襦裙,外罩一件烟灰色白纱披帛,发髻挽成端庄的坠马髻,发髻间点缀蓝绿珠花与鎏金花枝步摇,略施脂粉,衬得她眉目清丽温婉,恰到好处。
收拾妥当后,她带上曼冬,乘坐马车往长公主府而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车便停在了公主府门前。
长公主府坐落于皇城侧畔,府门巍峨,正中悬挂着一块乌木鎏金长匾,匾上镌刻着“公主府”三个大字。
得到通传,沈幼菱便带着曼冬走了进去。
入府之后,青石铺就的甬道蜿蜒曲折,两旁遍植翠竹与幽兰。
沿途亭台错落,水榭临池,莲叶田田,微风过处,荷香浅浅萦绕鼻尖。
引路的仆人躬身在前,缓步前行,沈幼菱随其穿过重重庭院,曲径回廊,最终抵达长公主居住的建安堂。
堂门敞开,一缕浅浅的檀香悠悠的从中飘散。
此刻,长公主正端坐于窗边软榻之上,身着一身酒红暗纹翟衣,外层是阔大垂坠的深酒红大袖褙子,手拿佛珠,慢慢的捻着。
听闻脚步声,她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沈幼菱身上,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幼菱来了,快过来坐。”长公主温声道。
沈幼菱依礼上前,盈盈福身行礼,礼数周全:“臣妇见过长公主。”
“不必多礼。”长公主抬手虚扶一把,语气柔和,“此处无外人,无需这般拘谨。”
待沈幼菱起身落座,长公主便微微抬手示意众人,淡淡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不必在此伺候了。”
一众下人应声退下,曼冬也紧随众人退出屋外。
待众人都退下后,沈幼菱抬眸看向长公主,发现她气色不太好,遂关心道:“公主,我瞧您气色欠佳,可是身子不适?可曾宣过太医诊治?”
长公主闻言,抬手抚了抚眉心,轻声道:“无妨,都是些老毛病了,已经宣太医看过了,没什么大碍。”
说完,她抬眸看向沈幼菱,询问道:“你近来在国公府过得可好?定安侯待你可好?”
沈幼菱闻言,脑海里毫无征兆的闪现出崔君墨那双深邃的眼眸。
她手执软帕轻拂了下鼻尖,随即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劳公主挂心,我一切安好,夫君待我素来体贴,百般照拂,并无亏待。”
听闻此言,长公主轻轻颔首,眼底满是欣慰。
沈幼菱静静望着她含笑的眉眼,心头忽然微微一动。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崔君墨的长相和崔家其他人不甚相像,倒是和公主有几分相似。
如今再看,长公主笑起时,眉眼神韵,竟与崔君墨有七分相似。
正暗自思忖间,长公主的声音又缓缓响起,感慨着:“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沈幼菱闻声,立刻收回思绪,敛神端坐。
长公主的眸光飘向窗外,望着庭院中随风摇曳的翠竹,嗓音里带着淡淡的怅然,轻声叹道:“若是你娘还在,能亲眼见你嫁得如意郎君,定然会无比欣慰欢喜。”
说着,长公主的思绪又飘向了旧时,“你娘亲当年乃是京中顶好的女娘,性情直率赤诚,没有半分世家女子的矫揉造作。”
长公主缓缓开口,语调舒缓温柔,细细诉说着过往,“当年我与她相识相交,无话不谈,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鲜活热闹的时光。”
就这样,长公主慢慢说着那些尘封的往事。
她讲起母亲年少时的明媚肆意,讲起母亲与父亲初遇时的青涩心动,讲起二人相知相守的温柔缱绻……
那些沈幼菱从未亲历的过往,隔着悠悠岁月,经由长公主的缓缓诉说,一点点鲜活起来。
堂内檀香袅袅,随着长公主温柔的话音缓缓流淌。
不知不觉,已是近午时分。
待长公主将旧事讲完,许久,沈幼菱才回过神来。
她鼓起勇气,轻声问道:“公主今日特意传我前来,说了这么多家父家母的旧事,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嘱咐我?”
长公主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莞尔一笑,摇了摇头:“哪里有什么要紧要事。只是我独居府中,日子过得太过孤寂烦闷,今日闲来无事,便想着召你过来,陪我唠唠家常罢了。”
听闻此言,沈幼菱才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是满心的愧疚与自责。
长公主看似尊贵无双,身居高位,享尽皇室荣光,实则孤寂半生,无人相伴。
长公主乃先帝幼女,如今已三十有六,可半生浮沉,她终身未嫁,无夫无子,无亲伴身,偌大的公主府,广厦百间,却夜夜独守空庭。
漫漫岁月,无人相伴,无人问暖,这般孤寂清冷,寻常人根本难以承受。
一想到此,沈幼菱心中愧疚更甚。
前世长公主临死前,还不放心于她,还为她东奔西走,铺好后路。
只可惜,人死如灯灭,她的那些费心托付,终是随着她的离去,而被背弃。
思其及,沈幼菱连忙起身致歉,语气诚恳:“是幼菱之过,疏于探望,往后我必定常来府中多陪陪您。”
长公主见她这般,却笑着摆摆手:“你如今新婚,为人妇,为人媳,理应多在家中,陪伴父母、夫婿,不必迁就于我。”
沈幼菱刚想说什么,长公主便打断了她,又接着说道:“你成婚也有段时日了,还是早些准备孕育子嗣为好,莫让你公婆挑了理。”
“况且,我如今清净惯了,每日都乏得很,也实在是提不起兴致了。”
沈幼菱闻言只能作罢。
说话间,日头渐高,已是正午时分,恰逢午膳时辰。
长公主便吩咐下人传膳,笑着留她:“留下来陪我一同用午膳吧,也好再陪我多坐片刻。”
沈幼菱温顺应下。
不多时,下人便有序将膳食一一布上桌案。
菜品皆以清淡为主,荤素搭配得当。
二人相对用膳,席间闲话家常,气氛温和恬淡,恰到好处。
用罢午膳,下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点心。
茶香袅袅,二人又静坐闲谈了许久。
直至日头渐渐西移,沈幼菱见时辰不早,便准备告辞。
长公主却让她等等,随即拍了拍手。
接着,下人们捧着数个紫檀木盒走了进来,整齐摆放在桌案之上。
盒中皆是价值不菲的绫罗绸缎。
长公主语气平淡说完开口:“这几日闷在府中,闲来无事,便整理了些旧物首饰料子,你且带回去用。”
沈幼菱见状,连忙推辞:“公主厚爱,幼菱愧不敢当。今日已经叨扰许久,怎敢再收公主如此重礼,还请公主收回。”
长公主却执意不肯,轻轻摇头:“你是竹筱的女儿,便是我的女儿,这些东西本就该给你的。”
见沈幼菱还不愿收,长公主又说道:“况且,不过是些闲置旧物,放在我府中也是落灰,不如给你拿去添置,你且收下,就当我替你母亲给你的陪嫁。”
盛情难却之下,沈幼菱只得躬身谢恩,郑重的收下了这份厚礼。
眼看着时间渐晚,沈幼菱行礼正欲辞行,长公主却忽然上前一步,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指尖微凉,抬眸望着沈幼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那眼神沉沉的,看得沈幼菱心头一紧,莫名的有些不安起来。
只听长公主无比郑重的嘱咐道:“你且切记,从这一刻开始,一定要牢牢抓紧定安侯,日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万万不可与他和离。”
沈幼菱闻言,心中一怔,不解其深意。
她望着长公主凝重的眉眼,忍不住追问:“公主何出此言?”
长公主却道:“你别管那么许多,务必记住本宫的话,尽快与他诞下子嗣,与他同舟共命。
此事性命攸关,日后能护住你的只有他,千万不要与他个行其路。”
望着她忧怜交加的模样,沈幼菱应声。
拜别公主之后,沈幼菱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为何不可和离?
为何事关性命?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了不得的事情,让公主如此忧心?
一路上沈幼菱都忧心忡忡,百思不得其解。
直至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前,她依旧沉浸其中。
曼冬见她一直出神,遂拍了拍她的肩膀,告知她已经到了。
沈幼菱才回过神来,在曼冬的搀扶下,弯腰走下马车。
回到府中。
她抬眸恰好望见前面不远处,大夫人正带着两个女孩,游园赏景。
沈幼菱见状,正想避开。
那厢,大夫人一眼瞥见了归来的沈幼菱,带着两个少女当即上迎了上来,笑盈盈的说了句:“幼菱,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望着笑盈盈迎上来的大夫人, 沈幼菱心头微沉。
她与大夫人的隔阂,早已到了人尽皆知,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自上次被训斥完之后, 大夫人若非迫不得已, 几乎不会再与她说一句话。
二人这般的冷漠生疏, 今日大夫人却如此殷勤的与她打招呼, 定然是有求于她。
不等沈幼菱理清思绪, 大夫人已然走到了她面前,“弟妹, 这是从哪儿回来?”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大夫人主动示好,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沈幼菱也不能让她当众难堪, 遂回道:“刚从公主府回来, 大嫂这是去哪儿?”
她今日一早便入宫,陪长公主长谈了整整一日, 身体本就有些疲累。
再加上长公主在她临走前, 说得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让她心绪不宁。
如今,她只想赶快回房歇息片刻,再做打算。
沈幼菱本想敷衍客套两句, 便寻个由头脱身, 谁知, 她这样一问,大夫人像是来了兴致。
她笑意盈盈地抬手,示意身侧两个少女上前, 笑着介绍道:“这两位是我乾州姊妹家的两个庶女,今日恰逢入京,我便带她们来府中走动走动,认认亲。”
说罢,她转头看向两个少女,提点道:“快,见过侯夫人。”
沈幼菱抬眸望去。
两个少女皆是一身浅碧色襦裙,眉眼清秀,身姿纤细,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
此刻,二人皆是规规矩矩地垂着眉眼。
听到大夫人的吩咐,二人皆是怯生生的盈盈一拜,声音轻柔:“见过侯夫人。”
沈幼菱伸手虚扶了二人一把,客套回礼:“两位姑娘不必多礼。”
说罢,她便打算离开:“大嫂若是无事,我便先回房歇息了,今日陪公主久坐,着实有些乏累。”
可大夫人像是全然听不出她的言下之意,避开了她的话头,抬眸望向垣清苑的方向,笑道:“这不巧了嘛,刚刚从垣清苑路过时,这俩丫头便想进去看看,却不想七弟和弟妹都不在府中,如今遇到弟妹,正好带着这俩丫头前去开开眼界。”
两个少女闻言,应时露出羞怯的笑意,微微垂首,轻声细语道:“叨扰侯夫人了。”
此言一出,沈幼菱纵使心中万般不愿,也不好当众驳了情面。
只能转身吩咐身旁的曼冬,前面引路。
一行人朝着垣清苑走去。
垣清苑院门前,巧娘早已等候多时。
她抬头,远远便望见了沈幼菱和曼冬的身影,刚要笑着迎上前,又瞥见了紧随其后的大夫人与两个陌生的少女。
巧娘脸上的笑意敛去,眼底掠过一抹愠怒。
这大夫人,今日前来指定又没有什么好心思。
巧娘快步上前,扶住沈幼菱,语带关切,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一旁的大夫人听得一清二楚:“小姐,您今日奔波了一日,想必是累了,好不容易回府,怎还在外头寒暄劳神?”
这番话看似是心疼自家小姐,实则是提醒大夫人,自家小姐身心疲惫,不便待客,希望对方知趣离去。
可大夫人今日铁了心要纠缠到底,仿若听不懂这弦外之音,自顾自地抬眼打量着垣清苑的亭台花木,口中不停向身旁的两个少女夸赞:“你们瞧瞧,这垣清苑的格局、景致,放眼整个国公府也是极好的”
沈幼菱无奈的叹了口气。
她清楚,大夫人此番带她们来,也不是真的来参观庭院的。
沈幼菱懒得与大夫人虚与委蛇,索性直接将她们带到正厅,并吩咐曼冬上茶。
待茶水上来后,大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随即,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沈幼菱,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七弟今日还未回府吗?”
沈幼菱端坐于主位,随性的回答道:“他今日有公务要忙,便宿在府衙内,不回府了。”
大夫人闻言,缓缓点了点头:“七弟,还真是日理万机。”
紧接着,她便抬起眼眸,用一种复杂难辨的目光,细细打量着沈幼菱。
沈幼菱被她看得心头纷乱,淡声唤道:“大嫂?”
大夫人恍然回神,脸上重新堆起笑意,语气热切地开口道:“她们二人与你年纪相仿,性情定然相投,往后便让她们在府中陪你解解闷,可好?”
说完,不等沈幼菱回答,转头看向身侧的两个少女,吩咐道:“你们两个,还不快见过姐姐。”
两个少女闻言,立刻乖巧上前,柔声唤道:“见过姐姐。”
沈幼菱静坐主位,眼皮微抬,并未应声,只是静静看着大夫人。
待两个少女话音落下,沈幼菱才平淡的开口:“大嫂说笑了。我与大嫂乃是妯娌,论辈分,二位姑娘是大嫂的侄女,亦是我的侄女。这般胡乱称呼,反倒乱了规矩,还是唤我侯夫人吧。”
少女们闻言,神色一怔,待反应过来后,连忙恭敬改口:“是,侯夫人。”
大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也不恼,反倒换了个话题,语气幽幽的追忆往昔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啊,说起来,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以前你总喜欢往咱们国公府跑,日日跟在轩儿身后,形影不离。那时候轩儿满心满眼都是你,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留给你”
她语声渐沉,哽咽着:“你们婚期初定时,他是那样的雀跃欢喜,逢人便说,他终于要娶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了。那般真挚热烈的笑意,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每每想起,我这心里便疼得慌。若是我家轩儿还在,若是你们那场婚事顺遂,如今你便是我的儿媳了,我们母子、婆媳和睦,是何等的圆满。只可惜,我儿福薄,早早便殒命沙场,落得少嗣而亡的下场。”
说到此处,大夫人眼底泛起水光。
她的语气愈发酸楚,带着些许质问:“我到如今也想不明白,当年轩儿奔赴战场,前程未定却满心都是你,你为何要在那时决然的退婚?你做得未免也太过绝情了。”
沈幼菱闻言,刚想说些什么。
大夫人却又像是认命的轻叹道:“罢了,说到底,是我儿福薄,配不上你。”
一番往昔同忆之后,她转头对着两个少女郑重的叮嘱道:“你们两个比你们表哥福气好,以后你们便留在垣清苑与侯夫人多亲近亲近,跟她好好学学规矩。”
想利用她对崔明轩的愧疚,逼她就范,将两人留下。那大夫人这步棋,走得可就大错特错了。
因为,崔明轩在她这里,没有情分。
沈幼菱这才知道大夫人打得什么算盘,忍不住冷笑一声:“大嫂这般抬举我,我倒是好奇,她们能跟我学些什么?”
前世她嫁给崔明轩,彼时大夫人对她百般挑剔,处处磋磨,横竖看她不顺眼。
如今时移事易,竟能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瞎话,让旁人来向她学规矩。
这是送人来跟她学规矩吗?
这分明是借着学规矩的名头,送人来给崔君墨红袖添香来了。
大夫人这是急了。
崔明轩战死,大房失独,一切荣耀皆成空。
如今,崔明勒和卢莺即将大婚,二房简直是烈火烹油、繁花似锦。
大夫人一辈子争强好胜,处处要压二房一头,如何能忍得往日被自己轻视的人,如今步步凌驾于自己之上?
她满心不甘,却无力翻盘,便将心思动到了他们七房头上。
崔家七子,除却庶子,还有四子。
大爷在生育完崔明轩之后,因为一场意外再无生育能力,还剩下三房。
二房她看不上,她更不会为二房锦上添花。
可还有三房呢。
大夫人不想着往其他人那里送人,明明与她不对付,却还敢往她这里送。
不过是因为从前她性子软,在大夫人眼中最好拿捏。
前世将她磋磨致死,今生依旧不肯放过她。
她就这么好欺负?
念及此,沈幼菱心底最后一丝耐心耗尽:“大嫂抬举我了。我学识浅薄,哪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两位姑娘学习。”
随即,直接开口逐客:“大嫂若是无事,便带着两位姑娘回吧。我今日陪公主长谈一日,有些累了,想要早些歇息了。”
可大夫人早已打定主意,岂肯轻易离去。
她这辈子,身为国公府嫡长媳,丈夫是嫡长子,儿子是嫡长孙,一辈子高高在上、风光无限。
若是明轩未死,无论是身份、人品、能力还是样貌,哪哪不压崔明勒一头?
她今日哪里还需要这样低声下气的求人?
可如今,看着自己以往瞧不上的二房,一点点的超过自己。
看着二房全家其乐融融,而自己却什么都没有了,心中的恨意便日日凌迟着她。
沈幼菱定亲后无理的突然退婚,本就欠了明轩的。更是几次三番的害她被当众训斥。如今她让沈幼菱弥补她点,简直是天经地义!
大夫人仿若未闻沈幼菱的逐客令,缓缓起身,走到沈幼菱身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大嫂我,也是为了你好。如今二房声势正盛,你们七房与我大房联手,才是上策。”
她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个女孩,继续循循善诱:“这两个孩子都是本分温顺的姑娘,入了你这垣清苑之后,可以帮你一同笼络七弟的心。如今七弟待你确实是百依百顺,可男人的心性素来多变,日子久了,还不是都会纳妾。”
“与其日后让别人来分宠,还不如找些知根知底的。”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打着为她着想的幌子。
沈幼菱抬眸看着她,冷声道:“大嫂这般费心为我筹谋,不知大嫂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大夫人闻言,坦然开口:“我也不想要什么,我知晓你舍不得自己的孩儿。只希望日后这两个孩子若是诞下子嗣,过继一个到我大房,承继明轩的香火,替我那苦命的儿子留一丝血脉便可。”
沈幼菱心底冷笑更甚,只觉得大夫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是联手吗?
这是过继给崔明轩一个孩子那么简单吗?
这分明是控制两个女孩来争宠,再借着过继子嗣的名义,分割七房的血脉与家产!
真是以小博大的好买卖。
为什么会让庶女来,因为心疼姊妹的亲女,不愿让姊妹的亲女来冒此风险,与人为妾。
庶女,只要控制住她们的姨娘,便拿捏住了她们。往后,拿捏住了她们的孩儿,也就拿捏住了她们。
这件事成了,不光可以延续香火,分得是七房的家产,还能承袭国公府的爵位,瓜分国公府的家产。
不成,只不过是两个庶女,随便找人嫁了便是。
一旦让这两个女孩入了垣清苑,被大夫人拿捏牵制,日后七房后宅的一切,皆会被大房掌控。
见沈幼菱沉默不语,大夫人只当她已然心动,连忙趁热打铁:“你想想,这般一来,我们两房血脉紧密相连、荣辱与共。日后大房的子嗣,顺理成章承袭国公爵位。七弟那时大约也是国公爷了,你的亲生孩儿还能接续他的爵位。到时候你便是两位国公的嫡母,岂不风光无限?”
沈幼菱闻言,心中忍不住感慨,真是好算计啊。
她微微抬眼,平淡的开口:“多谢大嫂费心谋划,只是我不需要。”
说完,她不再多余纠缠,转头看向身侧的巧娘,冷声道:“送客。”
大夫人脸上的笑容,刹时敛去,她的耐心终于耗尽,愠怒道:“沈幼菱,你真是不识好人心!我处处为你谋划,为七房着想,你却这般不知好歹!”
见沈幼菱不为所动,她又低声威胁道:“你当真要这般固执?你就不怕老太太知晓,你与七弟成婚至今,依旧分房而居,从未圆房?”
沈幼菱闻言,心头一惊。
但随即又冷静下来,“我的家事,就不劳大嫂费心了。”
沈幼菱语气冷硬,再次吩咐,“巧娘,送客。”
大夫人见她软硬不吃,又气又恼,“我倒要看看,老太太知道后,还能容你几天?”
说完,领着两个女孩悻悻离去。
垣清苑终于恢复了清净,可沈幼菱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她知晓,她与崔君墨分房而眠、未曾圆房这事,既然大夫人都知道了,那老夫人应该也快知道了。
果然,次日一早,晨露未晞,沈幼菱还未起身梳洗、前往荏慈堂请安,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
荏慈堂的嬷嬷登门,说是老夫人传唤,命她即刻前往荏慈堂回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沈幼菱怀着忐忑不安的心, 来到荏慈堂。
刚一走进院内,便看到垣清苑负责整理卧房的婢子春姝,正跪在正堂门前。
无需多问, 沈幼菱便已知晓, 老夫人已经知道了一切。
沈幼菱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底的慌乱, 缓步走进了屋内。
屋内寂静一片。
老夫人端坐在正中的梨花木椅上, 一身深褐色织金锦袍,外搭同色褙子, 眉眼沉静,面上瞧不出喜怒。
她双手搭在膝头, 目光沉沉落在进门的沈幼菱身上。
沈幼菱心头更紧, 垂着眸, 快步上前福身行礼。
“儿媳给母亲请安。”声音轻柔, 带着一丝微颤。
老夫人静静看了她片刻,随即抬了抬下巴, 语气平淡的开口:“坐吧。”
“是。”沈幼菱依言坐到了一旁的梨花木椅上。
待她坐定后, 老夫人才开口道:“我有事儿要问你,你也别害怕, 据实回答便可。”
沈幼菱闻言,轻轻点头应道:“儿媳知晓了。”
老夫人朝着身侧立着的刘嬷嬷淡淡递了个眼神。
刘嬷嬷意会,转身走出屋外, 并顺手关上了门。
屋内一时间便只剩下婆媳二人, 气氛有些压抑。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沈幼菱略显局促的脸上, 开口问道:“你与怀珩成婚至今,已半载有余。我且问你,你们二人, 是不是至今未曾圆房,一直分房而眠?”
沈幼菱闻言,浑身微僵,脸颊涌上一层浅淡的绯红,羞赧、窘迫与慌乱交织在心头,让她一时不敢抬头看向老夫人。
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是。”
得到确切的答复后,老夫人并未动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猜也是如此。”
随即,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疲惫,“幼菱,母亲活了这大半辈子,历经世事,从不是胡搅蛮缠之人。今日我不责怪于你,只想与你好好说几句心里话。”
她微微侧头,目光望向窗外:“你该知晓,怀珩是我暮年得子。当年我生他之时,放在寻常人家,早已是孙辈绕膝的年岁。我怀他时胎相不稳,终日体虚乏力,熬过十月怀胎的苦楚,生产那日更是九死一生,险些连性命都搭进去,才堪堪保住了他这一条命。”
老夫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字字恳切。
“暮年得子,我惟愿他常伴身侧,平安顺遂便好。”
“可他年少志坚,心系家国,成年后便奔赴沙场,常常征战在外。”
“你不曾体会,为人父母,每一次收到军中讯息,是何等的揪心难安。”
“沙场上,刀剑无眼,每一次他领兵出征,我便是日夜难眠,焚香祈福,直至他平安归来。”
说到此处,老夫人的眼神里满是忧戚。
她接着说道:“我为国公府操劳一生,对于怀珩,我不奢求他权倾朝野,功名加身,只盼他岁岁平安,无灾无难,安稳度日。”
沈幼菱静静听着,心口微微发酸,满是动容。
世人皆赞崔君墨所向披靡、战功赫赫,可唯有至亲之人,才知这荣光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提心吊胆。
老夫人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幼菱身上,声音有些怅然:“如今君怀珩逾冠多年,早已过了寻常男子成家立嗣的年纪。老婆子我更是年事已高,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此生最大的念想,便是能看着他早日开枝散叶,留下血脉子嗣。日后我百年归去,对崔家的列祖列宗,也能有个交代。”
“幼菱,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母亲今日便不在遮掩,与你摊开来讲。”
老夫人放缓语气,问道:“我且问你,你心底,是不是压根不愿为怀珩生儿育女?”
沈幼菱闻言,心头一震,正要开口解释,却被老夫人抬手轻轻制止了。
“你不必急着辩驳。”
老夫人目光慈爱:“母亲知晓,女子生育,本就是鬼门关走一遭,苦楚凶险,万般不易。若是你心底畏惧,或是暂时不愿生养,母亲绝不逼你。”
沈幼菱怔怔的望着面前宽厚温和的老夫人,一时百感交集。
她原以为等待她的会是厉声斥责、步步逼迫,却未曾想,老夫人竟这般体恤她的难处,处处为她着想。
可下一刻,老夫人的话锋一转,道出了她安排好的退路。
“只是侯府子嗣绵延,乃是头等大事,万万耽搁不得。你若真心不愿生养,母亲也不勉强你。待日后我亲自挑选几个身家清白、性情温顺的姑娘,纳入府中为侧室,帮衬于你。”
“只是怀珩性子执拗,到时你需帮我一同劝服他才好。”
“你且放心。”老夫人生怕她心生委屈,许诺道,“你是侯府明媒正娶的正妻,只要我在一日,她们便撼动不了你主母的地位。”
一番话,说得情理皆施。
沈幼菱坐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崔君墨在大司马府忙了一夜,直到晨光熹微才堪堪忙完,准备回府换身衣袍去上朝。
谁知,他刚一回到府中,便得知了沈幼菱被叫去荏慈堂问话的消息。
闻言,他脚步未顿,直接往荏慈堂走去。
浦安紧随其后。
荏慈堂内。
崔君墨看到跪在地上的春姝,便朝着浦安递了个眼神。
浦安立即会意,将春姝带走了。
崔君墨随即抬手拂去袖口的微尘,走向正堂。
他脚步顿在门口,指尖尚未触到门板,便听见屋内传来母亲探究的声音:“幼菱,你据实说来,你心里,是不是还惦念明轩?”
沈幼菱没有想到,事到如今,老夫人居然还会这么认为,愣了一瞬。
她正要开口解释,屋门却被人猛地一把推开。
崔君墨跨步而入,身姿挺拔凛肃,稳稳的立在堂中。
他眉眼清冷,目光沉沉扫过端坐的老夫人,最终落在愣在一旁的沈幼菱身上。
见她一副为难的模样,他沉声开口,唤了声:“母亲。”
他心里清楚,青梅竹马,怎可能那么容易忘却。他不想让她为难。更不想让她因此念起与崔明轩的过往,而伤神。
遂开口接着说道:“您若有疑,尽可问我,莫要为难于她。”
老夫人未曾料到他此刻会来,微微一怔。
在听到他的回话之后,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愠怒。
娶媳忘母,果然不假。
她何曾是那般不辨是非,磋磨儿媳的恶姑了?
崔君墨垂眸看向身侧的沈幼菱,开口:“你先出去,在廊下等我。我有些话,要单独与母亲细说。”
沈幼菱闻言,抬眸望向他。
一双清澈的眼眸里,忧色难掩。
无声的提醒他,切勿与母亲起争执。
崔君墨读懂了她眼中的含义,微微颔首,告诉她别担心,他自有分寸。
沈幼菱见状,才福身告退,走了出去。
待在廊下等他。
另一边,垣清苑内。
浦安将春姝押回院中,便传令下去,召集垣清苑内所有仆从尽数到场。
偌大的庭院寂静无声,数十名仆从们整齐垂立,心底皆是惶恐不安。
春姝被两名侍卫死死的按在地上,瑟瑟发抖,满心皆是悔恨与恐惧。
浦安立在庭院正中,神色冷肃的开口道:“杖责三十大板,即刻行刑。”
话音落下,有小厮立刻上前,手持刑杖,落地有声。
沉闷的杖击声,和春姝的痛呼声以及求饶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吓得众人心脏发紧。
三十大板,重重落在春姝身上。
不过片刻,春姝便痛昏了过去。
满院仆从皆垂着头,心惊胆战,连大气都不敢喘。
待刑罚结束,浦安目光冷冷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这便是不安本分,外泄主子私事的下场!”
“侯爷有言,主子的私事,任何人不得妄议,垣清苑容不下吃里扒外的不忠之人。都听明白了吗?!”
一番话落地,威慑全场。
满院仆从,惶恐应声。
浦安目光落回已经昏过去的春姝身上,冷声道:“待此人苏醒之后,即刻发卖出府。”
一旁的管事嬷嬷,赶忙应声。
彼时,荏慈堂正堂内,崔君墨还在与老夫人周旋着。
老夫人冷声道:“妇人以延嗣为任,此乃天道常理!她不愿生,你便这般一味的纵着她?”
面对母亲的质问,崔君墨神色平静的开口:“孕育子嗣,原是两情相悦,两相缱绻,自然而成。儿子不愿在她心未归我之时,强迫她为我生育子嗣。”
“缘分未到,强求无益。我要的,是她心甘情愿,而非委屈将就。”
老夫人闻言,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你也要看看自己的年岁。你父亲当年与你一般年纪时,你三位兄长都能奔走嬉戏了。如今,你还要拖到几时?”
随即老夫人又说道:“我今日与她好生商议过了,她若实在不愿生,我便为你纳妾延嗣”
崔君墨闻言,漆黑的眼眸微微一动,手指不自觉的搓捻着,问道:“她如何答复?”
提及此事,老夫人笑着冷哼一声:“她倒是执拗得很。自己不愿生,也不肯让旁人替你生。我一提纳妾之事,她便直言,你若是纳妾,她便与你和离!”
崔君墨闻言,手指停下了动作,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低声轻叹:“这倒的确是她的性子。”
见他一副早已料到又甘心接受的模样,老夫人又冷哼一声:“你还真了解她。”
崔君墨收回心神,沉声道:“母亲,您也不必为我们费心张罗。您最明白儿子。我既娶了她,自当尽心相待,矢志不渝。”
一想到这老夫人便忍不住感慨,当初就不应该让她嫁进来的。
以前想着君墨昏迷不醒,有人愿意嫁进来守着他,总归是好事,却没想到酿成如今的麻烦事。
老夫人不为其言所动,接着说道:“你休想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我,今年你们俩必须给我添个孙儿。”
崔君墨闻言,微蹙了下眉头:“母亲,如今已是九月,她便是即刻有孕,今年也来不及了,您这是强人所难。”
“你都把我气糊涂了”,老夫人闻言,撇了他一眼:“那便明年。明年你们必须让我见到,我的孙儿,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崔君墨垂眸,坚持道:“儿子早已说过,子嗣之事,以后再说。”
老夫人闻言,冷声道:“你休要糊弄与我,我拿你没办法,我还拿她没办法?”
崔君墨闻言,沉声道,“儿子答应过她,要护着她,自然要说到做到。若是母亲一意孤行,定安侯府,之前一直空置着,我随后便让人收拾妥当,不日便可带她前往。”
老夫人闻言,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这是要为了她,要与为娘分府而居?”
就在这气氛凝滞之时。
沈幼菱轻轻的推开了门,缓缓踏入堂中,说了句:“我愿意。”
两人闻言,抬眸望去。
只见,她静静站在那里,晨光落在她的身上,静谧悠远。
老夫人像是没有听懂一般,开口问道:“你说什么?”
沈幼菱闻言,再次鼓起勇气,朗声重复道:“我愿意给他生孩子。”
那一刻,她逆着光,抬眸望向他,却见他亦凝睇而来。
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辰时已过, 旭日高悬。
从荏慈堂回垣清苑,曲曲折折,很长的一段路, 沈幼菱浑浑噩噩的走着。
脑子里都是些纷杂的念头, 剪不断, 理还乱。
这辈子, 好像从她选择嫁给崔君墨之后, 好多事情都与上一世不一样了。
她原以为这一世,她选择崔君墨, 便能将命运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中。
可世事难料,天意弄人。
她没有料到, 崔君墨居然在他们大婚的第二日就醒了。
后来, 她以为她和崔君墨可以相敬如宾的一直做一对表面夫妇, 直至他心有所属。
再不济, 他俩闹翻,她还有和离书在手, 还可以体面的离开崔家。
可这些日子发生的桩桩件件, 越来越脱离她的掌控,一步步将她裹挟其中, 身不由己。
先是她无意间听到崔君墨与皇后的密谈,后被崔君墨知晓,牵扯其中, 无法脱身。
而后便是长公主隐晦的提点, 告知她, 即将有天大的事情发生,此事与她性命攸关,而崔君墨是唯一能护住的她人。劝她尽早与崔君墨诞下子嗣, 以血脉为牵绊,祸福与共。
在她还没有想明白公主话中的深意时,大夫人又横插一脚,企图往垣清苑安插人手争宠。
今日荏慈堂里老夫人的一番话,更是让她心绪难平。
老夫人说得恳切,句句都是情理,让她无从辩驳。
崔君墨身居高位,成亲已半载有余,她的腹中却无半点动静,朝堂内外多有宵小之辈,趁机恶语中伤于他。
这些事情,他半点都没和她提过,但是她多少还是会从旁处听到一些。
老夫人年事已高,半生操劳,晚年唯一的期盼便是幼子可以香火绵延,这份心思也无可厚非。
还有崔明轩。
若是他日后活着回来,还不知会有什么变数
一时间,好像所有人,所有事,都推着她,不得不选择,和崔君墨有个孩子。
一路心神恍惚,不知走了多久,沈幼菱才堪堪走到了垣清苑门口。
巧娘守在廊下,见她回来,快步迎了上来,扶住她脚步虚浮的身子,眼底满是担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说着,她仔细打量着沈幼菱的脸色,关切的问道:“老夫人那边可有为难您?”
沈幼菱轻轻摇了摇头。
巧娘见她神色恹恹,随即又望向她身后空荡荡的门口,追问道:“那侯爷呢?侯爷没跟您一同回来?”
“他从荏慈堂出来,便直接上朝去了。”沈幼菱嗓音淡淡的,又忍不住回想起刚刚在荏慈堂的场景。
老夫人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便心满意足的冲着他们笑了笑:“如此,我便放心了。”
“剩下的事,你们年轻人自己拿捏分寸,我这老婆子便不掺和了。”
说完便挥挥手,放他们二人离开了。
走到院外时,天色已是不早,崔君墨赶着去上朝,只沉声让她先回垣清苑等他,余下的事,等他下朝回来后再商议。
沈幼菱思绪回笼,与巧娘继续往前走。
巧娘一边扶着沈幼菱,一边暗自思忖着,这次老夫人没有为难小姐,大约又是侯爷的功劳。
念及此,巧娘便轻声劝道:“小姐,此次侯爷又帮了您。咱们也该备些心意,好好答谢侯爷才是。”
沈幼菱闻言,微微颔首。
是该感谢他。
自打她嫁入这国公府,数次风波,每一次身陷困境,他都及时的站出来给她解围,一直站在她这边,护着她。
这份情谊,她牢记于心。
正思忖间,沈幼菱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今日的垣清苑,实在太过安静了,静得有些诡异。
她随口问道:“院里今日怎的这般安静?”
巧娘闻言,正要回话,曼冬却凑了上来。
她不知道是从哪里回来的,有些喘,匆匆的开口回道:“小姐您是不知!今日一早,浦安奉侯爷之命,把春姝带了回来。当着垣清苑所有人的面,命人重重的打了春姝三十大板,打得血肉模糊的,场面惨烈得很!”
想起一早那触目惊心的场景,曼冬依旧心有余悸,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浦安还说,让我们所有人都看好,这就是妄议主子、搬弄是非的下场!”
沈幼菱闻言,心头微顿。
她这才恍然发觉,方才从荏慈堂出来,确实没见到春姝的身影。
原来是出了这等事。
巧娘闻言,立刻抬手轻拍了一下曼冬的额头,严肃道:“你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这般咋咋呼呼的,是忘了春姝是为何挨打?也想受罚是吗?”
曼冬缩了缩脖子,赶忙识时务的闭了嘴。
三人回到屋中。
待沈幼菱落座后,巧娘倒了杯茶,递给她之后,又问道:“所以,这次侯爷是怎样让老夫人松口,不为难您的?”
沈幼菱接过茶杯,抿了一口之后,淡淡的开口:“是我答应了。”
“您答应什么了?”巧娘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明所以的开口问道。
沈幼菱看向她,又解释了一遍:“我答应老夫人,给崔君墨生孩子了。”
一语落地,满室寂然。
巧娘闻言,怔住了,久久的没有说话。
一旁的曼冬,一脸惊讶的开口问道:“小姐……您、您是说,您愿意给侯爷生孩子了,是吗?”
沈幼菱微微颔首。
这下,连曼冬也愣住了。
过了许久,巧娘才慢慢平复了心绪,眼眶微微泛红,接连说了两个“好”字,有些哽咽的开口:“您能想开就好,您也该往前看了。”
如此,她也能彻底放心了。
当初小姐执意悔婚,放弃与崔大公子多年的情谊,要改嫁给侯爷。
她心里一直惴惴不安,总以为小姐是一时赌气,等日后崔大公子归来,定然会心生悔意。
后来崔大公子战死沙场,她更是日日忧心,生怕小姐念着旧情,痛不欲生。
可后来她看着小姐平静度日,没有丝毫悲戚之色,又怕小姐是故作坚强,暗自隐忍。
直到此刻听到小姐愿意走出新的一步,愿意为侯爷生儿育女,她才真正放下心来。
看来,小姐是真的放下了过往,打算好好和侯爷过日子了。
巧娘的眼眶,一时间,忍不住有些湿润。
沈幼菱见状,只当巧娘是因为担心她,遂拍了拍巧娘的肩膀,温声安抚:“放心吧,我没事的。”
崔君墨风姿卓绝,权倾朝野,是京中无数贵女倾慕的对象。而他又是她的夫君,为他生儿育女,本就天经地义,于她而言,也不算吃亏。
沈幼菱暗暗的下定了决心……
与此同时,西南边陲小镇。
狄关历尽千辛,终于带着昏迷不醒的崔明轩,回到了家。
洛神医虽是诊金极贵,可医术却是实打实的高明。
崔明轩此前性命垂危,经过洛神医的救治,总算保住了性命。
余下的只需安心静养,等候苏醒便可。
狄关问过洛神医,他大概何时能醒。
洛神医却表示不好说,快则半年,慢则一年有余,全看个人造化,强求不得。
狄关闻言,只能压下焦灼的心绪,耐心等着。
狄关原本打算在岑西洛神医那里多待些时日的,可算算时日,家中婆娘就快生了,他又实在放心不下。
加之洛神医告知他,崔明轩的病情已经稳定,无论身在何处静养,只需按时喂药、悉心照料,便无大碍。
权衡再三,狄关便选择带着崔明轩先行返乡,待婆娘生完孩子后,再带他回岑西。
和他们一同回来的,还有沈幼菱给他的那块玉佩。
那日,当可洛神医告知他,这乃是别人的定情信物时,他当即打消了用它做诊金的念头。
他想着,既然是别人的定情信物,便不能随随便便的给人家卖了。
他硬是软磨硬泡,磕破了头,终于求得洛神医允他在药庐帮工抵债,换得给崔明轩救治的机会。
他本想去姜府归还,却被告知玉佩的主人已经回京了。
玉佩贵重,他怕经太多人手,会不小心在途中遗失,遂想着,既然玉佩的主人是京城来的姑娘,待日后崔明轩好了后,由他转交便好了。
谁知,归家之后,媳妇瞧见这块玉佩,一时动了心思。
狄关媳妇说道:“你为了你的兄弟情谊,将家中的积蓄都花光了。如今我快要生了,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人家既将玉佩送给了你,你卖掉又如何。”
可狄关却死活不肯,只说:“我明日一早便去山上打猎,弄些毛皮野味来,足以撑起家用。”
“这玉佩还是收好,待日后还给人家。”
说着,将玉佩从妻子手中拿了过来,转身收好。
妻子拗不过他,只能作罢。
只是刚刚她拿玉佩时,总觉得这玉佩的样式纹路格外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就在这时,躺在床上的崔明轩的手指,动了动……
另一边,京城,崔国公府。
日月轮转,夜色悄然浸染大地。
夜色深沉之际,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踏月归来。
崔君墨忙碌一天,回到府中,刚踏入垣清苑院门,抬眸便看见廊下立着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
沈幼菱抬眸望向缓步走来的男人,轻声道:“侯爷,今日辛苦了。可曾用过晚膳?”
崔君墨缓步走近,停在她身前。
他身形颀长,深邃的眼眸,居高临下地凝望着她,嗓音低沉:“未曾。”
“那便一同用些吧。”沈幼菱开口邀请,随即轻轻侧身,让出前行的道路。
崔君墨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应声:“好。”
两人并肩而行,走入膳房。
下人早已备好晚膳,将饭菜端上桌之后,退了出去。
二人相对而坐,默默的用着晚膳,全程寂静无言。
用完晚膳后。
沈幼菱垂眸静坐片刻,随后,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对面端坐的男人,终于主动开口:“母亲今日所言之事……”
她刚起头,便被崔君墨打断了。
崔君墨抬眸看向她,沉声说道:“母亲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此事我自会处理妥当,不会让你为难。”
可沈幼菱却摇了摇头,抬眸迎上他深邃的目光,说道:“我愿意的。”
崔君墨微顿,看向她的眼睛。
屋内烛火摇曳,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她眉眼之间,映出了她眼中的坚定与决绝。
她迎着他的视线,郑重的开口:“请侯爷,给我一个孩子。”
崔君墨闻言,放在膝上的手指,悄然收紧:“你想清楚了,一定决定了,就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此刻,他清楚的知晓,她并没有将真心交付于他。她只是权衡利弊之后,想要个孩子而已。
他突然有些生气,他很想知道,崔明轩生前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让她如此痛心。
无论他如何做,都不能让她放下心来,接纳他,依赖他。
不过,无妨,她们来日方长。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等,慢慢熬,慢慢让她接纳他。
或许有了孩子之后,她的心也许会更安定一些。
随后,崔君墨望着她静待的目光,心底无奈的叹息一声,终是开口:“好。”
“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清晨, 初秋的风带着些许凉意,轻轻的穿过回廊,落在沈幼菱身上。
她忍不住拢了拢衣裙, 继续往前走。
荏慈堂院内。
沈幼菱刚踏入正堂的门槛, 众人探究的目光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是都知道消息了?
沈幼菱被这样盯着, 只觉得脸颊发烫, 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硬着头皮,给老夫人请了安。
老夫人知道她脸皮薄, 笑着挥了挥手,便放她先行离开了。
沈幼菱如蒙大赦, 连忙福了福身, 逃也似地告退。
时间过得很快, 午膳后, 巧娘和曼冬便备好了一切。
待沈幼菱午睡醒来时,巧娘和曼冬便已带着一群婢子们捧着铜盆和衣物候着了。
“小姐, 该沐浴了。”巧娘开口道, 眼角眉梢都挂着笑。
沈幼菱应声。
屏风后,热气氤氲。
沈幼菱褪去衣衫, 踏入温热的水中,任由曼冬伺候着她洗漱。
待到洗净擦干后,巧娘却并未拿来她平日里穿的寝衣, 而是轻笑着捧出了一件红色肚兜和一件薄如蝉翼的绯色纱衣。
沈幼菱看着纱衣那几近透明的布料, 眉头微微蹙起, 脸颊染上一抹红晕,为难的开口:“一定要这么穿吗?这也太……”
“太什么?”巧娘一边替她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轻笑道:“大家都是如此过来的, 这闺房之乐,您以后自然就懂了。”
“您胡说什么……”沈幼菱被她说得更是羞恼,耳根子都红透了。
巧娘见她这般模样,也不再打趣她,伺候她穿戴整齐后,便领着婢子们退了出去。
屋内又安静了下来。
沈幼菱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面容莹白如玉,一双眸子似水含烟。
那身红色的纱衣更是衬得她肌肤胜雪,身段柔软婀娜,玲珑的曲线若隐若现。
她有些不敢多看,匆匆的移开了视线,心跳如鼓。
卧房在她沐浴时,已经换了模样。
满室朱红夺目,原本清雅的床幔,不知何时竟被换成了绣着合欢花的红罗帐。
窗棂上贴着喜字,案几上摆着成对的龙凤红烛,红笺裹秤,鸳鸯锦枕,一应俱全。
红帘漫卷,烛影摇红。
这哪里还是她熟悉的卧房,分明就是喜房!
沈幼菱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她有些慌乱地爬上床,钻进那带着淡淡桂香的被褥里,试图用睡眠来逃避这满室旖旎的暗示。
许是心里装着事,这一觉她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间,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乱的梦。
待到她再次睁眼时,却又忘了个干净。
此刻,屋内光线已暗,香烟袅袅。
崔君墨还没有回来。
沈幼菱披衣起身,走到窗前,忍不住想,此刻,他在做些什么?
她后知后觉的想到,她昨日与他那样说,他会不会觉得她轻浮?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巧娘恭敬却透着欢喜的声音:“侯爷,您回来了。”
崔君墨应声。
沈幼菱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坐回到床边,紧张地望向门外。
未过多久,房门被推开,一股清冽的冷风随之卷入,冲淡了屋内的暖香。
很快,卧房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撩起。
崔君墨便走了进来。
他身形颀长挺拔,今日身着一席暗红圆领袍,衣缘绣着金丝云纹,烛火摇曳间,华光若隐若现,衬得他一派风姿卓然。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床榻边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上。
沈幼菱被他看得有些局促,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他突然抬手拍了拍。
候在门外的婢女门应声而入,手中捧着托盘,上面赫然是一套繁复华丽的喜服和一方绣着金丝凤凰的红盖头。
沈幼菱愣住了,美眸圆睁:“这是……”
崔君墨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婢女上前,而他则转身回避。
一众婢女手脚麻利的服侍着沈幼菱换上了喜服。
层叠繁复的锦缎,紧紧的裹住了她的身姿,将她衬得仪态端方,眉眼间却是平添了几分柔媚风韵。
最后,一方红盖头落下,遮住了她所有的视线。
待一切就绪后,众人退下。
沈幼菱坐在床沿,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
她有些茫然,不明白为何要重新走这一遭。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逼近,喜帕被喜秤轻轻挑开。
视线豁然开朗。
崔君墨那张清贵冷峻的脸庞映入眼帘。
此刻,他也换上了一身喜服。
沈幼菱这才便明白了他的意图。
崔君墨沉声道:“你嫁我时,我没能亲手揭开你的盖头,今日给你补上。”
说着,他端起桌上的两杯酒,递给她一杯,自己留了一杯。
“窈窈。”他低声唤着她的闺名,声音有些哑,“自此同心,荣辱与共。”
沈幼菱轻轻应了一声:“自此同心,荣辱与共。”
之后,两人手臂交缠,仰头饮尽杯中酒。
烈酒入喉,烧得沈幼菱脸颊发烫,心里更是灼热难耐。
待放下酒杯,卧房再次陷入沉静。
沈幼菱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她的心却是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起来。
一想到,他们就要做那些夫妻间最亲密的事情,她就越发羞涩。
她在心里不停的安慰自己,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沉默间,崔君墨并没有急着动作,他只是抬眸,深深地凝视着她的脸。
烛光下,她的脸色绯红,长睫轻颤,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再问你一次,当真是准备好了?”
沈幼菱闻言,猛地抬起头,目光不经意的撞进他深邃如潭的眼眸里。
她没有躲闪,直直的望着他,认真的点了点头,轻声道:“嗯,我准备好了”。
崔君墨沉声道:“好。”
随后,他凝着她眉眼,一点点俯身凑近,在确定她没有抗拒之后,薄唇轻柔的覆上了她的唇,浅尝辄止。
温热的吻落在沈幼菱的唇间,惊得她心头一颤,浑身都泛起酥麻的热意。
在沈幼菱尚在怔忪之时,崔君墨抬手将床幔缓缓放下,隔绝了一室光景。
随着最后一重纱帐垂落,方寸之间,唯有二人相对。
情思暗涌,丝丝缕缕的旖旎气息漫开,二人周身的温度也一点点热了起来。
锦帐之内昏影摇曳,她就静静地坐在那里,乖巧得让人心疼。
他抬眼望向她,目光沉沉,呼吸开始沉重灼热起来。
崔君墨慢慢的靠近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拆落她发间的珠钗。
没有了束缚,如瀑般的青丝顷刻间垂落,落在他的手上。
他轻轻的帮她理了理乌发,指腹轻轻的摩挲着她柔顺的发丝,发间带着少女特有的幽香,令人沉醉。
待将她的发丝离好,他又将珠钗小心翼翼地放到床边的矮几上。
紧接着,他便耐心地伸手去取她的耳坠。
离得近了,他身上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沈幼菱不自觉的耳尖发烫。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耳垂,引得她身子下意识的轻轻一颤。
他动作一顿,随即动作更加小心。
待将耳坠取下,和珠钗放到一起后,他才缓缓伸出手,将她揽入了怀中。
他身形颀长挺拔,即便两人都坐在床上,他笼罩下来的阴影,也足以完完整整地将她包裹。
她太软了,就像是易碎的娃娃,以至于他抱着她的手臂,都不敢用力。
沈幼菱感受到了他胸膛的起伏和灼热的呼吸,犹豫再三,终是鼓起勇气,缓缓伸出手,回抱住了他的腰身,贴上了男子僵直滚烫的前胸。
她腰肢纤柔,盈盈一握,身段却玲珑有致。
两人紧密相拥,崔君墨的呼吸也愈发沉重,眼神黑沉沉的。
许久之后,他轻轻褪去了她外层的喜服,里面露出了那件轻薄的绯色纱衣。
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他掌心的热度毫无阻碍地传递过去,烫得沈幼菱浑身一颤。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脊背缓缓游走,少女莹白的肌肤泛开一层浅浅的粉晕,所过之处,慢慢沾上了一层濡湿黏腻的香汗。
沈幼菱浑身发软,柔顺地倚靠在他宽阔坚实的肩头,鬓发与他的侧脸紧密相贴。
他温热的呼吸沉沉洒落在她的颈间,裹挟着少女独有的馨香,勾得人心魂动荡。
良久,他的手掌才缓缓顺着她绵软的小臂向上游走,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最终停在她身前的衣襟边缘,微微停滞。
崔君墨修长的指尖轻轻勾住纱衣上的系带,笨拙的亲手拨开。
随即,温热的气息拂过沈幼菱的耳廓,低沉沙哑的嗓音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滚烫情/潮,低低呢喃:“窈窈……”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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