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秋风携着院里纷飞的落絮, 落在相对而立的两人身上。
崔君墨身姿挺拔,一身玄色锦袍清冷矜贵。
此刻,他正垂着眼睫, 指尖温柔地替面前的沈幼菱, 拂去发间一缕不知何时沾染的落絮。
沈幼菱怀抱着孩儿, 眉眼恬静的望着眼前的男人, 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崔明轩脚步沉重的走近他们, 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听见动静,崔君墨抬眼望向他, 眼底的温柔顷刻间消失殆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将沈幼菱与孩子护在身后, 眉眼间满是冷厉与戒备。
他薄唇轻启, 冷声道:“怎么这般没有规矩, 见到长辈都不会唤人?”
此刻的崔明轩, 眸色沉沉,眉心紧紧的蹙起, 眉宇间满是阴郁与绝望。
他没有像昨日那般歇斯底里, 只是冷冷的看向崔君墨,在心底一遍遍的疯狂的诘问着。
他怎么可以这般理直气壮?
如此卑鄙无耻的抢走了他的妻子, 怎么配当他的长辈?
一想到此,他便忍不住喉间腥甜翻涌。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硬生生的压下了失控的情绪。
随后, 用尽全身力气, 才挤出一声:“七叔。”
可崔君墨眼底的冷意未散, 眸光沉沉望着他:“还有呢?”
一句话,让崔明轩呼吸一滞。
还有什么?
还要他唤那一声七婶?
唤那个曾经满眼是他,与他海誓山盟说非他不嫁, 却转头与他的亲叔叔成亲生子的姑娘,一声婶婶?
崔明轩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崔君墨身后的沈幼菱,望着她眉眼温柔的望着怀中的孩子。
仿若他不存在一般,安静又从容。
只这一眼,便让他痛得无法呼吸。
他死死的抿着唇,执拗的不愿开口。
他心里清楚,若是他开了口,他们之间便再也没有可能了。
他做不到,也绝不甘心。
见他如此执拗,崔君墨眸底的寒意愈深,正要开口训斥,一道孩童的啼哭突然响起。
是景哥儿醒了。
小小的孩子裹在柔软的锦被之中,白白嫩嫩的小脸蛋皱成一团,手脚不安分地轻轻蹬踹着,哭声断断续续。
沈幼菱低头轻轻拍抚着怀中的孩儿,柔声的轻哄着:“景哥儿乖,不哭不哭。”
可小家伙依旧啼哭不止,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哭声嘹亮。
沈幼菱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焦灼。
崔君墨见状,俯身凑近,嗓音温柔得不像话:“我来吧。”
沈幼菱闻言,顺势轻轻的将孩子递到他怀里。
崔君墨单手托住孩子的腰背,另一只手轻轻护着孩童的脖颈,调整好姿势后,又伸手探了探景哥儿的额头。
片刻后,便抬眸看向身侧的沈幼菱,轻声道:“应当是饿了。今日出门太早,乳母喂食仓促,吃得不多,此刻该是饿极了,在闹脾气。”
沈幼菱闻言轻轻颔首,抬手遮住孩子的小脸,挡住寒凉的晨风,柔声附和:“想来是这样,风也有些凉,我们早些回去吧。”
“好。”崔君墨低低应着,语气温柔。
两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是温情。
一举一动,皆是寻常夫妻的默契温存。
可这温情脉脉的画面,落在一旁的崔明轩的眼中,却是刺得他心口千疮百孔。
崔明轩僵立在原地,盯着那个被崔君墨抱在怀中的小小婴孩,心痛得几乎无法站立。
那是他们的孩子。
小家伙生得极好,冰雪可爱,一双眼眸漆黑透亮。
他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依偎在旁人身侧,一家三口,和睦美满。
唯独他,是个多余的局外人。
他猛地偏过头,狼狈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刺眼的温情。
他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那个每次见到他,都会欣喜不已,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怎么会在他奔赴沙场,九死一生归来之后,彻底变了模样?
她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就移情他人了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无数的疑惑,不甘和委屈盘旋在心底,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他濒临失控之际,头顶再次传来崔君墨清冷的嗓音,将他游离的思绪强行拉回现实。
崔君墨已经将怀中的景哥儿哄睡着了,抬眸看向崔明轩,冷声道:“朝廷不养闲人,你既已归府休整完毕,明日便入朝述职去。”
话音一顿,他眸光攸然转冷,语气添了几分凌厉的警告:“还有,管好你自己的妻儿,少插手别人的家事。”
“若是再让我知晓,你来纠缠你七婶,扰乱她清净,休怪我不念昔日情分。”
语毕,崔君墨一只手抱着安睡的孩儿,另一只手握住沈幼菱的手,缓步离去。
崔明轩僵立在原地,怔怔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许久,崩溃的哭出声来。
就在刚刚那么久的时间里,她的目光竟从未在他身上停留一瞬。
另一边,岱溪院的偏房内。
翟惠在此处住了一日,只觉得国公府真是哪哪都好。
便是寻常的早饭,一桌下来,便抵得上他们往日一家人省吃俭用一月的口粮。
这安稳富贵的日子,让饱经风霜的她深深贪恋,再也不愿回到往日贫苦困顿的生活里。
用过早膳,她便又忍不住询问身边伺候的婢子:“你们大少爷可说什么时候会过来?我在此处已经等候他许久了。”
婢子态度温和的回话道:“回娘子的话,大少爷昨日心绪大受刺激,一度昏迷不醒,昨儿歇了一夜方才好转。今日一早,醒来后便先去荏慈堂给老夫人请安了,想来还要晚些时候才能过来,娘子耐心等候便好。”
翟惠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无妨,我不着急。”
毕竟,昨日在前院,她在一旁,多多少少也看出了些名堂。
这堂堂国公府大少爷青梅竹马的未婚妻,竟然趁着他出征,嫁给了他的七叔。
这富贵人家行事竟然也这般荒唐。
让她暗自唏嘘不已。
不过如此一来,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这样她便更没有阻碍了。
到时候只要她利用狄关的救命之恩,紧紧的抓住崔明轩,嫁给他,成为这国公府的大少夫人。
往后,她和孩子,便是一切都有了。
正当她正暗自思忖之际,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翟惠抬眸望去,只见一道端庄华贵的身影缓步走入院中。
来人她认识,正是崔明轩的母亲,国公府的大夫人。
大夫人今日身着一袭暗红锦缎褙子,头发高挽,发髻之上点缀着数支赤金点翠钗簪,贵气庄重。
翟惠收敛心神,连忙起身,脸上堆起温顺的笑意,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大夫人安好,您快请坐。”
大夫人淡淡颔首,落座于一旁的梨花木椅上。
随后,她淡淡抬眸,对伺候的婢子递去一个眼神。
一旁立着的婢子会意,立即上前,将两个孩儿抱出屋外照料。
屋内,很快便只剩她们二人。
孩子被抱走了,翟惠也不恼,只小心的开口询问:“听说明轩病了,不知如今身子可好些了?我心中一直挂念不安。”
大夫人闻言,只是淡淡挥了挥手:“多谢你的关心,轩儿他并无大碍。”
她嘴上说着感谢,可落在翟惠身上的目光,却满是讥讽与审视。
她阅人无数,如何能看不透翟惠心底的小心思。
这般出身低微的乡野女子,若不是为了贪图富贵,怎会无媒无聘的就和男子躺到一处,还生了两个孩子。
不过是图他一朝回府,带她飞上枝头变凤凰。
以前,大夫人最是瞧不上这般攀附权贵,无媒无聘私相授受的女子,只觉得轻浮卑贱,失了体面。
只是,如今她有了孩子,又是轩儿的救命恩人,纵然她出身低微,缺少教养,也绝不能草草的打发了。
否则传扬出去,有损大房名声。
更重要的是,此时,正好利用她,将儿子的目光,从沈氏身上移开。
不然会一直被人戳脊梁骨,说侄子觊觎婶子,对明轩的名声不利。
大夫人一想到这,就止不住的头疼,当年她便不同意他们这桩亲事,可是奈何上头有国公爷压着,她敢怒不敢言。
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一头栽进情根深种的泥潭里。
如今沈氏早已嫁给老七,她绝不能任由儿子继续沉沦,自毁前程。
当务之急,便是尽快为明轩定下正妻,再多纳几房妾室,充盈内院,让他彻底收心,不要再去招惹沈氏,惹他七叔不快才好。
思绪至此,大夫人只觉得头疼愈甚。
她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随后看向身侧拘谨的翟惠,语气放缓了几分:“坐下吧。”
翟惠依言乖巧的落座。
大夫人垂眸淡淡的打量着她,见她言行举止间皆一副小家子气,心底愈发嫌弃。
这般出身,这般气度,是半分也配不上她精心教养出来前程大好的儿子。
可面上,大夫人依旧维持着温和的浅笑:“轩儿这两年流落他乡,你们住在哪儿,过得如何?”
翟惠闻言,心中微微一松,不慌不忙地娓娓道来。
她将如何救崔明轩,如何救治他的事儿掐头去尾的说了,隐去了狄关的那部分。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动人至极。
大夫人静静听着,眸色微动:“真是难为你了。你于他,于我们大房,皆是有大恩之人。”
话音稍顿,她却突然话锋一转,“只是世间婚嫁,自有礼法规矩。
“自古一来,婚姻皆要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方为正统名分。”
“你与明轩在异乡私自成婚,于礼不符。这般私下缔结的姻缘,说到底,只是乡间野合,登不得大雅之堂,更是入不了国公府族谱。
“而你,也做不得我大房的正头少夫人。”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顷刻浇灭了翟惠心中所有的期盼与幻想。
她脸色一白,怔怔地看着眼前神色淡淡的大夫人。
不等她回过神,大夫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不过你放心,你救了明轩,又为大房诞下子嗣,我们国公府绝非薄情寡义之地,也定然不会亏待于你。”
“往后,我会把你安置妥当,给你妾室的名分,入府居住。”
“至于你生下的两个孩儿,乃是我国公府正统血脉,身份尊贵。”
“自今日起,便交由府中乳母教养,按照国公府少爷小姐的规制悉心培育。往后,定是前程坦荡。你且放心。”
这话看似体恤,字字句句皆是为孩子着想,可目的却是让他们骨肉分离。
翟惠到现在终于听明白了大夫人的意思。
她的意思是,她若是想要嫁给崔明轩便只能做妾。不光做妾,甚至连她的孩子都要被抢走。
翟惠登时便哭出了声,大声叫骂:“你们国公府当真是仗势欺人!过河拆桥!”
大夫人被她这般顶撞叫嚣,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若不是顾念她是明轩的救命恩人,又是两个孙儿的生母,她此刻早已命人将这不知规矩的女子拖下去惩戒一番。
正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廊外光影流转,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便走了进来。
崔明轩身着一身月青色锦缎常服,衬得他身姿修长挺拔,气质卓然。
翟惠望见那道挺拔身影,眼底亮起希冀的光。
她不顾一切地快步冲上前,扑到崔明轩身前,哭诉道:“明轩!你可算来了!你快为我做主啊!你母亲她……她要抢走我的孩子,还要委屈我做妾!你们国公府,当真太欺负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崔明轩垂眸, 看着在自己面前哭得声嘶力竭的女子,只觉得心底像是被巨石压着,闷得喘不过气来。
崔明轩扶起她, 看向她的眼睛, 嗓音沙哑的开口:“是我对不起你, 可我真的不能娶你……”
他心里清楚, 菱儿是多么倔强的人, 是绝对不会允许三妻四妾的存在。
此时,他若是娶了翟惠, 他和菱儿便真的再也没有可能了。
狄关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感念于心, 从未敢忘。
可恩情是恩情, 他终究无法委屈自己, 辜负心中挚爱。
可翟惠又岂会善罢甘休, 她紧咬牙关,声音冷得像淬了寒霜:“崔明轩, 你别忘了, 你欠我一条命!你答应过要娶我的,如今你是要出尔反尔, 做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吗?”
崔明轩闻言,眉心紧蹙,眼底满是无奈与愧疚:“救命之恩, 我崔明轩此生铭记, 绝不敢忘。你想要的一切, 我都可以给你。”
“我可以给你很多钱,为你置办宅子,保你余生衣食无忧, 富贵荣华。
“唯独娶你一事,我真的做不到。”
在他心中,妻子的位置,早已为菱儿预留一生了。
就算她现在还在赌气,他也要为她守着。
旁人谁也挤不进来,就算是假的也不行。
可翟惠却是不同意,对着他失声痛哭:“钱财宅院?崔明轩,你就只用这些来打发我?!”
“如今满城皆知,我千里迢迢带着两个孩子追随于你,所有人都认定我是你的女人!你如今不肯娶我,是要让我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外室吗?是要让我的孩子,成为见不得人的私生子吗?!”
她往前踉跄一步,死死盯着他,重复着最沉重的枷锁:“你别忘了,你欠我一条命!你凭什么如此轻贱我?”
崔明轩闻言,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子,无力的开口:“可是,我有此生非娶不可的人。我便只能对不起你了。你放心,你们对我的恩情我记着,我一定会还给你的,可是我真的没法子娶你”
翟惠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
她猛地抬手,冲着崔明轩的胸膛疯狂的厮打着,力道慌乱而凶狠:“崔明轩!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把我的丈夫还给我!”
崔明轩静静立在原地,不躲不闪,任由她发泄所有的怒火与痛苦。
他的心里也痛苦极了,若是时光可以重来,当初那个雨夜,他宁愿死在那条路上的人是他。
这样,在他的记忆里,便永远都是菱儿爱着他的模样。
或者还可以更早一些,他宁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这样,他便谁也不欠了。
崔明轩任由她捶打着,一时间,整个偏厅只剩下翟惠凄厉的哭喊声。
大夫人坐在一旁,见状,脸色阴沉,眉宇间满是愠怒。
她的儿子乃国公府嫡长孙,何曾被人如此放肆打骂过?
一介出身卑微的乡野民女,纵然对明轩有救命之恩,也不该如此粗鄙无礼,轻贱国公府的嫡长孙。
大夫人神色一凛,冷声吩咐身侧的仆从:“还愣着做什么?速速将此人拉开!休得让她在此放肆胡闹,辱没门庭!”
身旁待命的仆从闻声,立刻快步上前,伸手便要拉扯翟惠。
可是崔明轩见状,却冷声让他们退下。
他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任由她打骂,这是他欠他们的,只要能让她心里好受一些,打死他又何妨。
可他这番作为,非但没有安抚到翟惠,反而让她愈发气急败坏,眼底满是失望与鄙夷:“崔明轩,你不会想着让我打死你,一了百了吧?我告诉你,没那么便宜的事!你别忘了,你欠我一条命!若是没有我们你早死了!”
“我那般信你,敬你,以为你是重情重义的君子。我带着两个孩子,风餐露宿的跟着你冒着被追杀的风险,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你怎么可以如此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翟惠厉声质问着,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崔明轩始终垂着眸,不敢看向她的眼睛。
待她气力耗尽,崔明轩才缓缓抬头,轻声道:“我知晓我亏欠你们良多。你放心,我会将我名下的财产,都给你。会让孩子们衣食无忧,荣华富贵”
只是崔明轩的话还没有说完,脸上便又挨了翟惠重重的一巴掌。
翟惠掌心发麻,咬着牙骂他:“原来在你眼里,一条命,就值这些吗?”
她的声音狠厉而决绝:“我呸!崔明轩,我便是死,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说完,还未等众人反应,便猛地跑向一旁的柱子,直直的撞了上去。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震得众人耳膜微颤。
翟惠的身子软软的滑落,瘫倒在地,乌黑的发髻散乱开来,额间瞬间渗出鲜红的血迹,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流淌,触目惊心。
众人惊呼出声,纷纷后退半步。
谁也没想到这女子,竟刚烈至此,不惜以死相逼。
崔明轩愣在当场,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若是她就这样死了,九泉之下的狄关如何能心安。
他百年之后,又有何颜面去见他?
这一刻,无尽的恐慌,将他吞噬。
大夫人反应极快,顾不得规矩,连忙冲上前,俯身探上翟惠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气息后,稍稍松了口气,当即厉声吩咐婢女:“快!去将府医请来!”
婢女不敢耽搁,应声飞奔而出。
屋内,众人皆屏息敛气,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翟惠身上。
很快,府医便提着药箱,疾步赶来。
他不敢耽搁,见过大夫人后,赶忙给翟惠包扎,随后又诊了脉。
片刻后,府医缓缓起身,神色凝重地对两人拱手回禀:“回禀夫人,将军,这位姑娘只是额头磕碰造成的皮外伤,看着凶险,实则并无性命大碍。方才晕厥是情绪过激,气血上涌所致。待气血平复,休养一日便可醒来,两位无需忧心。”
听闻此话,大夫人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她心里忍不住的想,还好这翟氏没事,若是今日她真的撞死在崔府,那明轩抛弃救命恩人,薄情寡义,始乱终弃的名声,便会传遍京城。
日后定是会影响明轩的仕途。
一想到此处,大夫人便忍不住在心里咒骂,这女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处处拖累明轩。
若是想死,为何不早一些寻死。
偏偏等进了国公府,想要名声、地位的时候寻死。
还不是为了荣华富贵,逼迫明轩妥协。
真是心机够深的。
大夫人看向站在一旁一动不动的崔明轩,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为娘也没想到,这女人性子竟如此刚烈。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妾位名分罢了,你又何必执拗着不肯松口?”
“待她醒来,便把妾礼办了,此事就此揭过。莫要再闹得人尽皆知,毁了自己的前程和名声。”
崔明轩垂着头,听到大夫人的话,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这该死的救命之恩,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的掐着他的咽喉,让他动弹不得。
他只觉得心口闷疼的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离他越来越远了。
见崔明轩不说话,大夫人便当他是同意了,忍不住又叮嘱道:“既然如此,便尽早安排妥当。”
“待她入了府,我便好好生教教她规矩。”
即使翟惠闹成这般,她也从未想过,要给她正妻的名分。
再她看来,乡野出身,无媒苟合,怎堪当崔府嫡长孙的正妻,便是她死一万次,最多也就是个妾。
若是真让她做明轩的正妻,他们崔家,岂不是要沦为满京城的笑柄。
更何况,若不是看在她替明轩生了两个孩子,且是救了明轩性命的份上,依着崔府的门第,这般女子,连入府为妾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让她做妾,已是天大的抬举与恩赐了。
大夫人心底盘算着,待她行了妾礼之后,她一定要亲自教教她规矩。
她不管翟氏心里有多少弯弯绕绕,进了她大房的门,便都要给她规规矩矩的。
不过,还是要赶快给明轩物色一门贵女为正妻,再纳几房姨娘。
省得翟氏再用些不入流的手段,让明轩对她心生愧疚。
还有,孩子还是不能放在他们生母身边教养,免得沾染一身粗鄙习气,坏了心性与格局。
她看着依旧失神的崔明轩,又忍不住为另一件事发愁,这孩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下沈氏啊。
一想到这,她心里便忍不住的暗骂,一个翟氏,一个沈氏,她的轩儿,也真是命苦,遇到的女子都是这般没有规矩之人。
随即,叹了口气,又轻声劝道:“你也该收收心,安稳下来了。往后好好做你的崔家大少爷,莫要再痴心妄想不切实际的人了。”
崔明轩闻言,心中一凛,悲凉的控诉道:“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逼我?”
大夫人闻言,轻声劝道:“我的儿,娘都是为了你好。你还年轻,前程似锦,世间女子千千万,何必执着于一人?听娘的话,别再去招惹她了。”
可这番话,却又戳中了他的痛点。
无人懂他的两难与煎熬,所有人都在逼迫他妥协,退让,割舍。
可是凭什么?!
他猛地抬手,狠狠甩开大夫人的手,冲了出去。
他在垣清苑不远处的围墙下,站了整整一夜,才等到崔君墨离开。
片刻后,那道他日思夜念的纤细身影,便缓缓走了出来。
沈幼菱今日早早的便起身了,准备去荏慈堂给老夫人请安,顺便把她新做好的夹袄给老夫人试试。
她缓步前行,却没有想到,在转角处,迎面撞上了崔明轩。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幼菱呼吸一窒。
他一身青色锦袍,身姿挺拔,面色却有些颓唐。
此刻,他目光灼灼的望着她,阔步上前,一步步靠近她。
直至走到她身边,他嗓音沙哑的轻轻唤了她一声:“菱儿。”
沈幼菱望着他,冷声道:“你七叔昨日不是吩咐你去入宫述职,你为何今日还滞留府中?”
崔明轩看着她眼底的疏离与淡漠,心口微微发涩。
沉默良久。
随后他走进她,缓缓的伸出手。
可他指尖刚动,沈幼菱便赶忙往后退了一步。
青岚更是立即上前一步,挡在沈幼菱身前,警惕地望着崔明轩。
崔明轩的动作僵在半空,眉宇间满是不解和委屈:“我只是有样东西,想拿给你看看。”
话音落下,他将手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玉佩。
沈幼菱目光落上去,眉眼冷然:“事到如今,你拿出它,有什么意义?”
崔明轩闻言,只是轻轻将玉佩往前递了递,轻声道:“你再仔细看看。”
沈幼菱闻言,又看了一眼那玉佩。
这不是崔明轩的那枚玉佩。
竟是她的那一枚?!
她抬眸,继续冷声道:“这枚玉佩,为何会在你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深秋的风, 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发出萧瑟的声响。
崔明轩指尖死死攥着那枚玉佩,颤抖着, 将其递到沈幼菱面前, 嗓音沙哑的祈求道:“菱儿, 求你, 去查, 去查清一切。”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望着眼前神色疏离的女子, 心疼得呼吸发紧。
他答应过翟惠,在未扫清隐患之前, 不能将他们的关系告知旁人。
君子一诺, 重逾千金, 他不能对不起狄关的救命之恩。
可他走投无路了。
他不能说, 却盼着她能自己去查。
若是菱儿自己查清了一切,便算不得他背信弃义, 便不算他辜负对翟惠的承诺。
这是他在绝境之中, 为自己寻到的唯一一条生路,也是他与她之间, 仅剩的一丝转机。
玉佩是菱儿当初给狄关的,那么她一定能查到当时被狄关所救昏迷不醒的人,便是他。
也就能知道, 翟惠的身份。
便也能查清, 他和翟惠之间清清白白, 不可能有孩子。
他心底疯狂地期盼着。
只要她肯查,便能知道他的苦衷。
便会知晓,他从未负她, 从未背弃过年少的誓言。
他现在唯一能赌的便是他们十几年的情分,赌她心中还有他。
赌她会去查,赌她会心疼他,赌她会回到他身边。
因为他无比清醒地知道,如今的自己,根本没有与崔君墨抗衡的能力。
崔君墨自幼天资卓绝,文武兼修。
二十余载,不近女色,终日埋首书案,勤练骑射,样样拔尖。
如今,更是权倾朝野。
反观他自己。
崔明轩垂眸,眼底满是自嘲与悔恨。
他虽然六艺皆有涉猎,可他不喜朝堂,更不屑争名逐利。
他这辈子最用心,最执着的事,便是陪着菱儿长大。
岁岁年年,陪她看尽各处风景。
他走遍京城的大街小巷,只为给她搜罗各式新奇的玩意儿,博她一笑。
他推掉繁重课业,只为伴她左右,岁岁无忧。
他把整个年少岁月,所有的温柔与偏爱,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她。
却唯独荒废了自己的前程,蹉跎了最好的年华。
如今后悔也晚了。
他半生嬉闹,一无所成,在步步为营的崔君墨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不堪一击。
他唯一能赌的便是菱儿的心,赌他们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情分。
赌她会去查,赌她会回到他身边。
他不信,朝夕相伴的十几年,比不过这短短的两年。
秋分凛冽,吹得他衣袍翻飞。
见沈幼菱不接,他强撑着笑意,再次将手中的玉佩往前递了递。
可沈幼菱见状,只是淡漠的看着他。
不接,也不应声,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他的眼睛被她的冷淡刺痛,心中满是被背叛的羞辱和被舍弃的悲凉。
他几乎控制不住心底的痛楚与愤怒,想要去质问她,为何轻易抛弃年少的誓言?
为何短短两年,便移情别恋?
可他只能忍着,死死的咬住后槽牙,将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愤怒压回心底。
他不能闹,也不敢闹。
他知道若是再闹下去,她只会越来越不待见他。
他可以等,他们之间有的是时间。
只要她愿意回头,只要她能重新回到他身边,她这两年的迷失,他都可以既往不咎。
哪怕她想要那孩子,他也可以接纳,视如己出,好好教养。
只要她回头,他什么都可以妥协,什么都可以舍弃。
只要她愿意回到他身边,他便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若是她介意旁人的眼光,介意再见到崔君墨,他也可以带她远走高飞,寻一处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朝暮相伴,相守到老。
世间的荣华富贵和权势地位,于他而言,皆为浮云。
他此生所求,从来不过一个沈幼菱而已。
一想到此处,崔明轩再一次将玉佩递在她面前,卑微的祈求着:“算我求你了,一定要去查,好不好?”
他就这般定定望着她,目光执着又恳切,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将所有的希望,皆寄托于此。
沈幼菱立在原地,垂眸看着那枚玉佩。
前世种种的痛苦和绝望,时至如今,仍历历在目,痛彻心扉。
她想起她死后,飘在灵堂之上,崔明轩也曾对着她的尸首,说他有苦衷,说他身不由己。
她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苦衷,才让他死也不放手,不同意和离,将她磋磨致死?!
她也想死个明白。
片刻沉默后,沈幼菱微微侧首,对着青岚,淡淡吩咐道:“青岚,收下吧。”
青岚应声,上前一步,从崔明轩手中接过玉佩。
见她收下玉佩,崔明轩喜极而泣:“好,好!我等你,我等你查清楚!”
等你查清真相,知晓我的苦衷,等你抛开旁人,重新回到我身边。
夜幕沉沉,月色如霜。
沈幼菱坐在桌前,望着玉佩失神。
连崔君墨何时来到她身边的都不知晓。
崔君墨缓步走近,伸手从她微凉的指尖,取过那枚玉佩。
沈幼菱猛然回神,见是他回来了,连忙柔声问道:“你回来了,用过晚膳了吗?”
崔君墨微微颔首:“已经在大司马府,用过了。”
“好。”沈幼菱轻轻应了一声。
屋内烛火摇曳,崔君墨捏着那枚玉佩,眸光淡淡的落在她脸上,轻声问道:“这是什么?”
沈幼菱抬眸望向他,诚实的回答道:“是我和崔明轩年少时的定情玉佩。”
话音落下,崔君墨轻轻“哦”了一声,随即开口:“这般旧物,怎么还留着?”
沈幼菱轻笑了一声,问道:“怎么,王爷这是吃醋了?”
崔君墨闻言,淡然的开口:“胡说,本王怎会吃手下败将的醋。”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玉佩,眉眼淡淡,语带嫌弃的开口:“我只是觉得,这般便宜货色,怎么配得上我夫人。”
“他也好意思,拿出手。”
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沈幼菱忍不住低低轻笑出声。
随后,她微微起身,凑近他身前,为他解释清楚前因后果,不想让他因此心存芥蒂。
沈幼菱道:“没有留着。早前我们去岑西为外公扶灵的时候,我便将这玉佩送给了一位江湖壮士,用来当诊金救人。”
她顿了顿,眸光坦荡的继续解释道:“不知为何,它竟会落到崔明轩手中。”
“今早,他拦住我,将玉佩还给我,执意让我顺着玉佩,查清所有的来龙去脉。”
崔君墨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那你想查吗?”
沈幼菱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实话实说道:“我想知道。”
她想查清楚许多事,不过,不是为了崔明轩,她只是不想让自己前世死得不明不白。
崔君墨望着她坚定的眼神,随即开口道:“既然你想知道,那便查,此事交给我。”
沈幼菱闻言,轻轻的“嗯”了一声,所有的不安与郁结全都消散了。
她张开双臂,环住他劲瘦挺拔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的衣襟上,感激的开口:“谢谢相公。”
谢谢你无论何时何地,都无条件相信我,永远坚定地站在我身边,护我周全。
崔君墨垂眸看着怀中人柔软温顺的模样,感受着她的体温,喉间微哑,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柔顺的发,指尖缱绻,戏谑的开口道:“夫人的道谢,就如此的简单?”
沈幼菱仰头看他:“那王爷还想如何?”
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深邃、幽暗。
他俯身,灼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耳畔,嗓音低沉:“夫人今夜,可用过晚膳了?”
沈幼菱不疑有他,温顺的点头:“已经吃过了。”
崔君墨唇角笑意渐深,眼底染上浓浓的渴求,语气缱绻:“既然夫人已经用过了,那便轮到为夫,好好用膳了。”
沈幼菱闻言,一时未曾反应过来,眉眼微怔,懵懂的反问道:“你方才不是说已经用过晚膳了吗?”
话音未落,身子却骤然腾空。
崔君墨俯身,长臂揽住她的腰肢,猛地将她抱起。
突然腾空的失重感让沈幼菱心头一颤,耳尖瞬间燃起滚烫的热度。
她一下便懂了他口中“用膳”的真正含义。
心头又羞又臊,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不敢再与他对视。
崔君墨抱着她缓步走向榻前,轻轻的将她放到床榻之上。
随后,俯身笼罩住她的身影。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映照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粉嫩柔软的唇瓣上,眼底情意汹涌,随即,便吻了上去。
初时轻柔浅啄,温柔缱绻。
而后渐渐加深力道,狠狠地辗转厮磨。
沈幼菱知晓他这是又吃醋了,故意闹她。
刚刚还嘴硬说没吃醋,这会儿却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
沈幼菱被他吻得呼吸渐乱,胸腔的气息也被他尽数夺走,很快便忍不住轻吟出声。
她身上的外衣不知何时悄然滑落,里衣也松散了下来,露出莹白的肩头。
她的双臂,情不自禁的软软的缠上他的脊背,指尖微微的蜷缩着。
崔君墨的呼吸也渐渐浓重,滚烫的气息顺着她脖颈缓缓下移,掠过她的锁骨,带着滚烫的温度,一寸寸描摹着她的轮廓。
夜色温柔,情意绵长。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缠绵。
翌日,天光初亮。
崔君墨一身暗红色朝服,气度清肃的从垣清苑走出。
晨风料峭,崔君墨缓步前行,目光淡淡扫过庭院一角。
果不其然,那道身影,正立在墙角的阴影之中。
深秋的晨风凛冽,吹得人衣衫发凉,可崔明轩却仿若浑然不觉,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
直至崔君墨走近,崔明轩才抬眸,直直的看向他。
崔君墨驻足而立,眸光清冷看向他:“我让你离她远一些。如今看来,你是将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冰冷的质问,裹挟着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让人窒息。
崔明轩闻言,却是猛地抬眼,声音陡然拔高,倔强的开口道:“我只是想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她本就属于我!”
他死死盯着崔君墨,厉声道:“我与菱儿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情分,是你永远都比不上的!待她知晓了我的苦衷,她一定会回到我身边的!”
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他夫人抛夫弃子?
他倒是也想知道。
崔明轩这是将他夫人,当成什么人了?
是谁给他的勇气,认为窈窈会抛弃他和景哥儿,回到他和那女人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里?
面对他激烈的辩驳,崔君墨的神色依旧淡漠无波,仿佛听到了无关紧要的妄言痴语。
他抬手,指尖轻扬,将手中的玉佩扔给崔明轩。
崔明轩下意识抬手接住,玉佩稳稳的落入掌心。
可他心头却一沉。
菱儿竟然将所有事,都告诉了崔君墨?
她竟然对他,如此的毫无隐瞒,全然信任?
这一认知,让他的心口一阵酸痛,彻底没了底气。
崔君墨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眸光锐利:“不必再自欺欺人,做这些无用功,你与她之间,早已没有任何可能。”
崔君墨语气平淡的,斩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竟然敢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觊觎他的妻子,若不是念在崔家对他有恩,若不是看在他是崔家人的份上,他早就让他尸骨无存了。
崔君墨看着眼前执迷不悟的崔明轩,冷声的吩咐道:“你随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暮秋的风, 卷着残叶,落在空旷的街道上。
青漆马车,车轮碌碌的, 碾碎了满地枯黄。
车厢内, 寂静无声。
崔君墨身姿挺拔的端坐在车中, 双臂抱拳, 闭着眼假寐。
而身侧的崔明轩则一瞬不瞬的目视着前方, 眉宇间满是郁结。
马车并未前往皇城,而是先绕至城中的善堂。
此时时辰尚早, 善堂外便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百姓佝偻着身子, 个个眉眼愁苦的默默等候着接济。
崔君墨掀帘静看片刻, 见堂中管事正有条不紊分发着粮米和棉衣, 随即吩咐随从留下一批银两和物资, 才令车夫驱车离去。
离开了善堂,马车一路驶向城郊。
待马车停住, 二人相继掀帘下车, 凛冽的秋风,裹着细碎的尘土, 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城郊空地早已密密麻麻聚满了难民。
男女老少席地而坐,身上穿着单薄破旧的衣衫, 在萧瑟的秋风中瑟瑟发抖。
崔明轩望着眼前这触目惊心的景象, 心头重重一震。
他长于京城权贵之家, 自幼锦衣玉食,初次征战便官拜中郎将,日日所见皆是皇城繁华, 还从未亲眼见过这般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的模样。
他沉默良久,终忍不住开口问道:“往年京城虽也有流民,却从未如此泛滥,为何今年入冬之前,京城周遭会涌入这么多难民?”
崔君墨负手立在秋风之中,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景象,眼底的忧色更浓。
他冷声开口:“南方四省接连两年水患,江河泛滥,致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地方官员不作为,百姓们便只能自求生路,涌入京城。”
崔君墨看了一眼崔明轩,顿了顿又说道:“西南与羌族的战事还未停歇,烽火不息。”
“如今,玄纥蠢蠢欲动,不日,便会进犯我漠北边境。
“四方皆乱,百姓无处容身,只能一路辗转逃难,涌入京城,求一线生机。”
寥寥数语,道尽山河动荡,万民疾苦。
秋风猎猎,吹得崔君墨衣袂翻飞,他侧首望向崔明轩:“你身为大淮的将军,食朝廷俸禄,受百姓供养,却整日耽于情爱,你可曾想过还有人食不果腹?”
崔明轩闻言,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攥紧,喉间一阵发涩,无言以对。
可心底的执念终究难以割舍。
他沉默半晌,抬眼望向崔君墨,眼底带着不甘与执拗,反问道:“七叔如今是胜者,自然可以夸夸其谈。只是我想问,七叔你真的会放手,任她去查明一切吗?”
崔君墨闻言,眉峰微抬,神色淡然的开口道:“我为何要阻止?”
崔明轩眸色微动,追问出声:“你就不怕吗?不怕她知道我的苦衷之后,重新回到我身边?”
“毕竟,我们青梅竹马,相伴十余载的情谊,绝非旁人可比。”
听闻此言,崔君墨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冷笑道:“我远比你更了解我的妻子。”
“我相信她的选择,更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淡淡的落在崔明轩身上,继续道:“你虽与她青梅竹马十余载,可时至今日,你竟从未真正了解她,从未看清她真正想要什么。”
语罢,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崔明轩的肩头:“如今,你祖母病重,我不希望她老夫人卧病在床,还要为小辈的荒唐事忧心劳神。我不管你听没听进去我的劝告。”
“但我警告你,往后若是你再闹得鸡犬不宁,扰了她老人家静养,我定不会轻饶了你。”
崔明轩望着崔君墨严厉的眼神,脊背微僵,终于算是冷静了下来。
良久,他微微颔首,沉声道:“七叔放心,在她查明真相,做出抉择之前,我不会再肆意妄为,惊扰府中,让祖母忧心。”
崔君墨收回手,神色淡然的看向崔明轩,淡淡吐出一句:“你最好说到做到。”
心底却忍不住暗自冷笑一声。
真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就算窈窈查清楚他所谓的真相,又能如何?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从未看清楚事情的本质。
窈窈心中早已没有他了,便是查清楚他所谓的真相,也不过是给自己一个解脱而已。
崔君墨也不拆穿他的妄念,只希望他能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里,能够安分一些。
果然从那以后,崔明轩老实了许多。
他抱着沈幼菱查清楚真相,便会回到他身边的信念,开始朝出暮归,按时趋公。
回府后,便去荏慈堂给老夫人请安,极尽孝道。
与刚回来时的桀骜偏执相比,沉稳了许多。
岱溪院内。
翟惠还是不愿行妾礼,几次三番闹着要见崔明轩,都被他有公务要忙为由,给回绝了。
大夫人见儿子迟迟不肯点头,便以让她好好养伤的名义,将翟惠关了起来,防止她出去丢人现眼,也生怕她扰了老夫人静养。
一时间,国公府内倒是难得的平静。
入了冬,老夫人的身子,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国公府几乎将天下名医都请了个遍,可依旧毫无起色。
每一位医师诊脉过后,皆是神色凝重,摇头叹息。只说老夫人气血耗尽,油尽灯枯,汤药石针已无力回天,也就剩下这些日子了。
府中上下听闻此言,皆是愁云惨雾。
荏慈堂内,各位夫人轮流守在床前侍疾,听闻此言,也是心中悲戚,心痛不已。
老夫人执掌府中中馈数十年,一向公允,夫人们都打心底里敬重这位老夫人。
便是大夫人,此刻也忍不住伤怀起来。
知晓老夫人很是疼爱景哥儿,沈幼菱想着,她老人家临去前定是很希望可以常常看到他,于是每日请安,便都带上了他。
沈幼菱也不知道那日崔君墨同崔明轩说了什么,竟让他这些日子终于消停了。
她也终于可以,不用整日避着他,带着景哥儿往老夫人院子里来。
这一日清晨,天色阴沉。
沈幼菱带着景哥儿踏入荏慈堂内室,抬眼望去,便见床榻之上,老人已经消瘦得几乎脱了形。
不过几月光景,昔日体态雍容的老夫人,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看得人心头发酸。
沈幼菱立在原地,心头涌起一阵悲凉。
世人皆道富贵荣华好,可到老来病痛缠身,油尽灯枯,再多的权势富贵,也留不住一寸光阴。
她压下心底的酸涩,缓步上前,将前些日子亲手为老夫人缝制的冬袄,递给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
她要照看孩子,不能像其他嫂嫂那般,一直侍奉在床前,只能多做些事,聊表孝心。
张嬷嬷连忙恭敬接过,轻声道:“王妃真是有心了。”
床榻上的老夫人闻言,枯瘦的手指微微抬起,摩挲着柔软的衣料,断断续续的念叨着:“好……好……真是好孩子……这件袄子暖和,我喜欢,等我走了,便带进墓里去,陪着我……”
这话太过沉重悲凉,一时间,堂内众人皆是鼻尖发酸。
沈幼菱抱着景哥儿在荏慈堂又待了许久,直至日头渐高,怕孩子久坐受寒,才轻声辞别众人,带着景哥儿离去。
是夜,朔风呼啸,夜色沉沉。
这些时日,崔君墨日日早出晚归,神色凝重。
沈幼菱待在府中,虽不涉足朝堂,却也不时的听到些风声异动,心底隐隐察觉,即将有大事发生。
今日见崔君墨迟迟未归,她心生不安,便待在廊下等着他回来。
待到夜色深沉,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才踏月而来。
崔君墨望见廊下静静伫立的女子,心神一松,眉眼柔和了下来。
他快步上前,伸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宽厚的掌心将她的手紧紧裹住。
另一只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轻声道:“夜里天寒,怎么不在屋内暖着,反倒站在这里吹风?仔细冻坏了身子。”
沈幼菱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轻声问道:“公务可处理完了?回来得这般晚,可曾用过晚膳?”
崔君墨牵着她的手,缓步一同向屋内走去:“方才归来时,先去了荏慈堂看了母亲一眼,和兄长们简单用了些。”
说着,他眼底掠过一抹疲惫与哀伤,语气低沉了下来:“我今日已递了奏折,暂休数日。接下来几日,我便留在府中,守着母亲走完最后一程。”
沈幼菱闻言,心头一沉。
她抬眸望向他,灯火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哀伤。
她的心里,满是心疼。
老夫人虽非他生母,却待他恩重如山。
虽然最终知晓了他非自己所出,却还是将他如亲子一般对待。
如今恩人般的慈母,垂危离世,即将天人永隔,他心底的悲痛与无助,可想而知。
一念及此,沈幼菱只觉心中戚戚,喉头酸涩难言。
两人沐浴完,上了榻,崔君墨将沈幼菱温柔揽入怀中,肩膀忍不住的微微颤抖,轻声的呢喃着:“窈窈,我又要没有母亲了。”
沈幼菱心中一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轻声安抚道:“你放心,你还有我。我和景哥儿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温柔的话语,熨帖了他心底的沉痛。
崔君墨抬手,宽厚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贪婪的汲取着她的温度。
他的脸颊蹭了蹭她柔软的掌心,轻声应了一句:“嗯。”
还好,有你陪着我。
夜色静谧,温情脉脉。
不知过了多久,沈幼菱终是压不住心底的不安,轻声问道:“崔君墨,近来府中上下都在传言,漠北烽火复燃,玄纥举兵来犯,是不是真的?”
她微微抬眸,望向他的眼睛,神情无比认真的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又要带兵出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对。”
崔君墨没想瞒她。
夜深人静, 灯芯燃着一簇暖黄的微光,晕开一室温柔。
床榻上,崔君墨半倚着软枕, 目光凝重的望着沈幼菱, 继续说道:“玄纥近日蠢蠢欲动, 意欲进犯我大淮边境。”
“我身为当朝大司马, 率兵退敌, 本就分内之事,推脱不得。”
他微微一顿, 垂眸看向沈幼菱,喉间泛起一丝涩意:“更何况, 窈窈, 你知道的, 我还有大业未成。”
“若是此时失了民心, 那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白费了。”
沈幼菱从他的回答中, 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又联想到他之前和她说的话。
沈幼菱忍不住小声的猜测道:“所以说,这次玄纥来犯, 是和当今陛下有关吗?”
崔君墨点头,眼底掠过一抹寒意:“对。”
“他与玄纥新王私下密谋,想借外敌之刀, 置我于死地。”
沈幼菱闻言, 眉心蹙起, 满是不解的追问道:“为什么呢?他身为一国之君,为何要勾结蛮夷,置本国良将于死地?这般引狼入室之举, 于他的皇权江山又有什么益处?”
崔君墨听闻此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咱们这位陛下,在意的从来都是他的皇权稳固,何曾在意过百姓的死活。”
萧准忌惮他兵权过重,民心归附。
唯恐自己皇位不稳,便不惜牺牲漠北万千百姓,勾结外敌设下杀局,意欲置他于死地,手段阴狠卑劣,令人齿冷。
说完,他抬眸看向她,愧疚的开口:“窈窈,你身为我的妻子,往后注定会危机四伏,你……可害怕?”
沈幼菱靠在他怀里,听他如此问,她直起身子,无比认真的看向他,轻声道:“我害怕。”
崔君墨闻言,眼中略过一抹黯色。
他知晓前路艰险,她若是畏惧,他纵然万般不舍,也会尝试着放手,帮她寻一个安稳之所,平安度日。
可他尚未敛去眼底的失落,沈幼菱便再次开口:“崔君墨,我怕生死离别,我怕往后余生再也见不到你。所以,你可不可以带我走?”
她眼神坚定的望着他,说道:“我不想留在京城,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她讨厌这里,更害怕没有他在身边。
她更不想,让景哥儿像她幼时那般,早早便没了父母,那样可怜。
崔君墨望着她眼角泛红的模样,心头微酸,沉声道:“窈窈,你可知战场无情?”
“便是寻常男子尚且难以承受,你一介娇柔的女子,如何扛得住?”
他舍不得她受半分苦楚,更舍不得将她置于险境。
可沈幼菱却摇了摇头,拉住他的手,决绝的开口道:“崔君墨,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跟你在一起。哪怕是死,我们一家三口,也要死在一处。”
崔君墨望着她执拗的眼神,轻轻的叹了口气。
随后,他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拥入怀中。
“傻丫头。”他轻声的呢喃道。
世间女子,大都向往安稳富贵。
唯独他的窈窈,甘愿舍弃京城安稳,义无反顾的追随他奔赴险地,生死相随。
他此生何其有幸,能得她倾心相伴。
心头爱意滚烫,崔君墨忍不住低头,轻轻的吻了吻她的额头。
而后,他缓缓下移,吻过她的眉眼,最后覆上她柔软的唇瓣。
起初只是轻柔的慢捻,片刻过后,二人交织的呼吸渐渐加重,炙热的鼻息落在对方的脸颊上。
崔君墨轻巧的撬开她的牙关,温柔深入,慢慢采撷着她口中的清甜。
沈幼菱的指尖蜷缩着,无力的抵在他坚实的胸膛前,睫毛轻轻的颤动,眼睛渐渐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不知过了多久,崔君墨才松开她泛红的唇瓣。转而低头,去咬舐着她细腻的下颌。
滚烫灼热的呼吸,洒在她光滑的肌肤上,烫得人浑身发软。
沈幼菱只觉浑身都脱了力,连骨缝里皆是一阵酥麻。
她软软的向后倚靠在软枕之上,微微张着唇,双眼迷离的望着身前的男人。
崔君墨垂眸望着她,深邃的眸子里,都是她情/动的模样。
他指腹轻轻拂过她绯红的脸颊,缓缓下移。
少女身上清甜的体香,与男子清冽的气息交融,氤氲在每一处空气中。
沈幼菱的身子轻颤着,双眸含着浅浅的泪光,温顺的迎接着他所有的温柔与炙热。
夜色漫漫,帐内热气腾腾,经久不息。
事后,崔君将她小心翼翼的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下的轻轻安抚着。
怀中的人儿,眉眼舒展,已沉沉的睡去。
此后接连数日,崔君墨果真如当夜所言,皆守在府中。
只是,纵然不去上朝,他却还是很忙,每天都需要在书房议事许久。
沈幼菱这几日同样也不得闲,她想着既然他们很快便要离开京城,那京中的产业,皆要安排妥当,行装也要提前置办齐备。
是以,这些时日,她便开始着手准备一切。
这日午后。
前院书房内。
崔国公和崔君墨相对而坐,两人皆是神色凝重。
只因,父子二人,此刻正在商议老夫人的丧葬诸事。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崔明轩快步踏入房中,径直走到崔君墨身前,急切的确认道:“七叔,你不是崔家人,是吗?”
一句话,让崔国公的神色一凛。
他当即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胡闹,你从哪听来的荒唐言论?”
“如此没有规矩,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话音刚落,门外便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崔君献紧随其后,踉跄着冲进书房。
他一进门,不等众人开口,便“扑通”一声直直的跪倒在地:“父亲,是儿子失言,不慎说漏了嘴,让明轩知晓了此事,罪责在我!”
“要打要杀,您冲我一人便可!我绝无怨言。”
崔君献脊背紧绷,静静等候着责罚。
崔君墨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崔君献,神色平静的开口道:“无妨,这件事他早晚都会知道。”
崔国公听闻此言,长长的叹了口气,抬手朝跪在地上的崔君献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待崔君献起身后,崔君墨才将往事娓娓道来,讲与崔明轩听。
“当年先帝临终托孤,将尚在襁褓之中的你七叔,郑重托付于我,令我崔家倾尽全族之力护他周全,静待时机到来……”
说到此处,崔国公面色一凛,神情严肃的看向崔明轩。
“我崔家满门忠骨,数十年隐忍,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匡扶社稷,拨乱反正。如今你既已知晓内情,从今往后,便也要恪守崔家人的责任,守好这个秘密。”
崔明轩立在原地,听完这一段尘封数十年的隐秘,心神巨震,久久未能回神。
他从未想过,他从小唤到大的七叔,居然非他们崔家血脉。
良久,他才稳住心神,抬眸看向崔国公,轻声追问:“祖父,那祖母她,知晓这件事吗?”
崔国公轻轻颔首:“你祖母也是在不久之前,才知晓真相。”
语罢,崔国公神色骤然一厉,目光扫过崔君献和崔明轩父子二人,严厉的告诫道:“此事关乎我崔家满门存亡,无论你们心中有何盘算,皆不可对外泄露半分!”
二人闻言,连忙应声。
片刻后,崔明轩看了眼神色淡然的崔君墨,随即向崔国公请求道:“祖父,我可不可以与七叔单独说几句话?”
崔国公看了一眼崔君墨,在得到他的同意后,淡淡叮嘱崔明轩一句“谨言慎行”,便和崔君献一同离开了书房。
一时间,整个书房之中,便只剩下崔君墨和崔明轩叔侄二人。
崔明轩伫立片刻,方才微微躬身,郑重的开口道:“七叔,现下,我还能唤您一声七叔吗?”
崔君墨点头:“自然可以。无论血脉如何,我始终是崔家人。”
崔明轩直起身形,喉结微微滚动,犹豫了许久终是开口:“七叔,我有一事,想求您应允。”
崔君墨垂眸看他,神色淡然:“你说。”
崔明轩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恳求道:“待他日您荣登大宝,可否将菱儿还给我?!”
怕崔君墨不允,他又补充道:“就当是看在崔家数十年倾尽全力辅佐您,为您赴汤蹈火的情分上,成全我。”
他祈求道:“他日,您登上皇位,必定会三宫六院。”
“可我不一样,我这一生,只有菱儿一人。”
书房之内,一时间静得可怕。
崔君墨看了他良久,才沉声开口:“崔明轩,你错了。”
“她是个有思想的,活生生的人,不是个物件,可以让人随意取舍。”
“还有,你应当知晓她的性子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冷眼看向崔明轩道:“若是我敢看向别的女人,她定会舍了我,就像她如今舍了你一样。”
说着,崔君墨拍了拍崔明轩的肩膀,沉声道:“不过,我不会像你这般,给她舍弃我的机会。”
“你没机会了。”
崔君墨以胜利者的姿态,最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崔明轩闻言,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七叔,你说得这般坦荡,那你应该也知晓她平生最讨厌别人欺骗她吧。”
“此刻,你敢不敢将你真正的身份告诉她?”
他不信,不信这般惊天隐秘,崔君墨会毫无保留地告知菱儿。
可崔君墨听闻此言,只是淡淡抬眸:“她早已知晓。”
崔明轩僵在原地,唇瓣微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的自语:“原来你们之间,竟能做到如此毫无保留。”
他默默地转身,推开门,少年身影落寞的一步步缓缓走出书房。
书房之内,重归寂静。
崔君墨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墨眸深沉如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很快, 浦安便敲门而入。
他快步走到崔君墨身侧,垂首禀报:“王爷,方才属下撞见崔将军, 往垣清苑的方向去了, 看样子是去找王妃的。”
“王妃今日一早便出门了, 他们很可能会遇见”, 浦安顿了一下, 请示道:“要不要派人去阻拦”
崔君墨闻言,沉默须臾, 嗓音低沉的开口道:“不必了。”
他将手中的礼单放到一旁,淡淡的开口, “有些事情, 还是需要他们自己当面做个了断。”
他抬眸望向窗外, 随后道:“我对她有信心, 她自己能处理好。”
浦安应是。
另一边,崔明轩步履匆匆的赶到垣清苑门外。
他急切的和守卫说道:“去通报你们王妃, 说我有要事, 想要见她。”
侍卫闻言,垂首回话:“回崔将军的话, 王妃娘娘此刻并不在府中。”
崔明轩又问:“她去哪了?”
侍卫如实禀报:“王妃今日一早,便前往铺子核对账目去了。”
“可知在哪一间铺子?”崔明轩沉声追问。
“回崔将军,是城南的盛泰米铺。”
未等侍卫话音落尽, 崔明轩便已转身离去。
他坐上马车, 一路疾驰, 不多时便抵达了目的地。
随后,他掀帘下车,抬眼便望见了铺中那个纤细窈窕的身影。
沈幼菱今日身着一袭浅白交领锦裙, 外罩一件青碧色褙子,长发简单的挽起,发间点缀着白玉花瓣发饰,妆容素净,清雅绝尘。
她立于柜前,指尖轻翻着账本,神情专注又认真。
崔明轩立在门口,静静的望着她,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曾几何时,这个姑娘满心满眼皆是他,喜怒哀乐皆为他牵动。
可如今,她的身边似乎再也没有了他的位置。
沈幼菱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是以,当崔明轩走进铺子时,她便轻轻合上了账本。
她抬眸望向他,目光平静无波的和他说道:“随我来。”
两人行至二楼,隔着一张四方木桌,相对而坐。
曼冬执壶沏茶,将两杯热茶轻轻置于二人面前,而后躬身退下。
沈幼菱抬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而后,抬眸看向对面神色沉郁的男子,语气平和的开口:“有什么话,直说便可。”
崔明轩望着她淡然的眉眼,心底的酸涩更甚,他嗓音沙哑的开口:“你都查清楚了,是吗?”
沈幼菱淡淡颔首:“嗯,查清楚了。”
随后,她语气平静的缓缓开口,说明了她查到的结果:“翟惠是你救命恩人狄关的遗孀,大宝、二宝是他们的孩子。”
崔明轩眼底亮起一丝希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轻声问道:“既然你知晓了我的苦衷,那你……会不会回到我身边?”
可沈幼菱闻言,只是轻轻抬眸,说道:“崔明轩,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崔明轩脸色微僵,追问道:“什么事?”
沈幼菱面无表情的说道:“就算我知晓了这些,我也绝对不会回到你身边。”
她放下茶杯,继续说着:“你好像从头到尾,都从未明白我们之间问题的根结所在。”
“我和你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他们。”
崔明轩眉心紧蹙,不解的开口:“那是因为什么?”
沈幼菱看着他当真不解的模样,唇角勾起一丝冷笑,轻声道:“那我问你,倘若我如约嫁给了你,你还会像如今这般不愿娶翟惠吗?”
崔明轩几乎没有迟疑,语气笃定的开口:“当然。我从前便说过,我崔明轩此生,唯你一人。”
他说得恳切,眼神真挚,仿佛所言皆是真心。
可沈幼菱听完,笑意更冷。
她笃定的开口:“你会。”
崔明轩听她这样说,下意识想要辩驳:“我不会!菱儿,我何时骗过你?”
“你不会?”
沈幼菱想告诉他,你上辈子,就已经做了。
随后冷笑一声,“你回府那日,带着她和孩子出现在众人面前,介绍她是你的妻子,介绍大宝、二宝是你的孩子时,你便是准备娶她了。”
“你只是没有料到,我没有傻傻的按照约定嫁你,没有白白的吃下这个闷亏,没有眼睁睁的看着你违背约定,享齐人之福,却求助无门。让你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沈幼菱眸光微凉,嘲讽的继续说道:“事情脱离了你的掌控,你才慌了,开始你所谓的挽回。”
她定定的望着脸色苍白的崔明轩,继续道:“崔明轩,你这一生,最爱的人,从来只有你自己。”
崔明轩闻言,仓促开口,慌乱的辩驳着:“不是的!菱儿,你真的误会我了!我只是想要报恩,不得不护着她们孤儿寡母而已!”
“我从未想过负你,也从未想过娶翟惠为妻!我只是暂时庇护她们,等风波平息,我便会让一切回到原位!”
他急切地辩解着,试图让她相信自己的真心。
可沈幼菱只是冷冷的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眼底没有一丝动容。
“报恩?”她轻声嗤笑,“你做这一切的时候,可曾问过我的意见?顾及过我的处境?”
“你可曾想过,我若是如约嫁给了你,我将面临何种境地,被多少人耻笑?”
一连串的质问,让崔明轩一时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一切言语皆显得苍白无力。
沈幼菱望着他无力反驳的模样,嗓音淡漠的继续说道:“若是我如约嫁你为妻,落入如此境地,最终忍无可忍向你请求和离,求你放我自由。你,会同意吗?”
崔明轩闻言,喉结滚动的了一下,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我想,我会同意的。”
可他的话音刚落,沈幼菱便冷然出声打断:“你不会。”
“崔明轩,你最清楚你自己,你绝对不会。”
毕竟上辈子,她求了他无数次,让他放她离开,他却无视她的痛苦与绝望,让她安分守己,将她困在他身边,磋磨致死。
“你只在乎自己的名声和体面,何曾会管我的死活。”
崔明轩闻言,浑身一震,心口剧痛难忍。
他抬眸望向她,声音哽咽的开口:“不是的……菱儿,我是爱你的。我只是……只是舍不得你。”
在他狭隘的认知里,不肯放手,便是他所谓的爱。
沈幼菱闻言,只觉荒唐又可悲,忍不住冷哼一声:“爱我?”
既要又要,世上哪有这般好事。
她缓缓抬眼,目光清冷的看向他:“好,那我问你。若是我与大宝同时落水,二人只能活一个,你会救谁?”
崔明轩闻言,喉咙干涩发紧,半晌才艰难开口:“我会救大宝。”
他欠狄关的已经够多了,他不能再欠他了。
随后,他又赶忙补充道:“但我会陪你一起死。”
沈幼菱听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看吧,你只爱你自己,别的东西永远比我重要。”
“我想要的,是义无反顾的选择。可你从头到尾,从来没有一次,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你以为和你一起死,对我来说是什么很大的恩赐吗?”
清风微凉,卷起她鬓边的碎发,她冷着眉眼望着他,“今日话已至此,前尘皆散。”
沈幼菱缓缓起身,语气决绝:“从今往后,你不必再来纠缠,你我之间,早已彻底结束。”
“切记,我如今的身份,是你的七婶。”
“伦理有序,往后各自安好。”
语罢,她转身欲走。
“菱儿!”崔明轩突然抬手,攥住她的衣袖,近乎卑微的开口,“你当真如此决绝?”
“你说的这些,你确定七叔他就能做到吗?”
他依旧不死心地质问:“你别忘了他的身份!他日后注定也会身不由己!会坐拥满宫佳丽,根本不可能只有你一人!”
他嘶吼着,急切地想要唤醒她。
沈幼菱闻言,转头看向他,笃定的开口:“他不会。”
她将衣袖从他手中抽出,语气坚定无比:“他与你不一样。”
“他能做到永远把我放在第一位。”
正因为他一次次坚定的选择,才让她一点点走出上辈子被辜负,被磋磨至死的阴影,让她再一次,敢于去爱。
说着,她眼底漾开浅浅的柔光,沉声道:“他能毫不犹豫的为我去死,而我亦能毫不犹豫的愿意为他去死。”
说完,她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崔明轩怔怔看着她的背影,心痛的无以复加。
很快,二楼上,便只剩下他一人,孤零零的坐在桌前。
杯中的茶水早已冷透,他维持着静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被抽走了灵魂。
方才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反复凌迟着他。
愧疚、悔恨、不甘、绝望……
万般情绪交织,死死困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他一个人在那里,不知坐了多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暗,他才回过神来,起身离开。
踏出米铺大门的那一刻,一片冰凉的雪花,轻轻落在他的眉骨之上。
凉意渗入肌肤,他抬眼望向天空,发现不知何时,竟然下起了雪。
冬日里的第一场雪,以前他总是与她一同观赏的。
如今,这样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他没有坐车,独自一人,缓缓地往国公府走去。
这一路,他走得极慢,脑海中全是他们的从前。
原来是他的自以为是,让他亲手弄丢了最珍贵的人。
等他失魂落魄的走到国公府门前时,岱溪院的小厮,急忙迎上前来,急切的开口道:“将军,您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寒风卷着雪沫, 簌簌的落在国公府的屋瓦上。
崔明轩刚踏入府中,见那小厮如此慌张,遂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厮仓促行了个礼, 急忙回禀道:“翟娘子方才趁着送饭的婢子不备, 将人打晕在地, 换了那婢子的衣裙, 混去了荏慈堂!如今正跪在老夫人的榻跟前, 哭着喊着要老夫人替她做主!”
崔明轩闻言,只觉得脑子里嗡得一声。
他来不及多想, 赶忙往荏慈堂奔去。
待他赶到荏慈堂时,雪已经停了, 荏慈堂院内站满了人。
大夫人立于正厅阶前, 眉眼间满是焦灼, 望见他匆匆赶来的身影, 当即快步迎上前:“你怎么才回来?里面都闹了大半日了”
崔明轩闻言,心中满是愧疚与自责, 低声道:“有些事耽搁了。”
大夫人闻言, 轻轻叹了口气,随即道:“罢了, 快进屋吧,你祖母一直在等你。”
“是。”崔明轩应声,抬步便准备进屋。
谁知他刚走到院内, 一记重拳便狠狠的砸在了他的肩头, 打得他身形一晃。
崔君墨眉眼冷寒的望着他, 厉声质问道:“我早吩咐过你,让你处理好你的家事,为何还要让她来叨扰你祖母的清净?”
崔明轩肩头吃痛, 却无可辩驳,只垂首道:“七叔您教育的是,是我之过。”
院中众人见状,面面相觑,也不好阻拦。
一时间,院内火药味十足。
屋内的老夫人听见动静,开口道:“是明轩回来了?”
崔明轩闻声,立即恭敬应声:“是,孙儿回来了。”
“进来吧。”老夫人轻声道。
崔君墨这才放开,抓住崔明轩肩头的手。
“是。”崔明轩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抬步走入房内。
一踏入房内,热气扑面而来。
屋内摆放着四五个铜盆,盆中炭火烧得通红,烫得人心口发闷。
老夫人卧在暖榻上,脸色苍白,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平日里锐利的眼眸,此刻却变得浑浊黯淡,眼皮微微的耷拉着,看得人心头发酸。
而翟惠则坐在榻边的木椅上,小声的抽噎着。
崔明轩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祖母,又看着一旁泪眼婆娑的翟惠,心口闷疼的厉害。
他快步上前,向老夫人行了个大礼,语气满是自责:“祖母,是孙儿不孝,扰您清净了。”
“祖母您千万保重身子,莫要再劳神这些,快些躺下歇息吧。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可以处理好。”
“我们现在便回去,不打扰您休息了。”
说罢,他便准备带翟惠走。
可老夫人却轻轻摆了摆手,指着一旁的椅子让他坐下,随后说道:“我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清楚,撑不了几日了。”
她微微抬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崔明轩身上:“便最后帮你们断一断这桩家务事,也好了却我心中牵挂,走得安心一些。”
崔明轩闻言,羞愧的低下了头。
祖母一生操劳,没想到,临了却还要为他的荒唐事费心,他实在是罪孽深重。
老夫人见状,转头看向一旁啜泣的翟惠,轻声问道:“你说你叫翟惠?”
翟惠闻言,连忙停止了哭声,恭顺的应道:“回老夫人,正是。”
老夫人又道:“听说,是你救了明轩?”
翟惠眼底噙着泪水,轻轻点头,委屈的应声:“是。”
老夫人微微颔首,随即直言问道:“你今日让我来主持公道,是想让明轩娶你是吗?”
翟惠闻言,随即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滚落,哽咽道:“我只求一个名分和依靠,让我的孩子可以安稳度日。”
老夫人闻言,转头看向崔明轩,轻声问道:“明轩,你来说说,此事,你作何打算?”
这一刻,满室寂静。
炭火在盆中微微炸开,发出细碎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崔明轩的身上,静待他的答复。
崔明轩闻言,心口不由的一沉。
他一想到,他已经因为自己的自以为是而失去了菱儿,便再也不想撒谎了。
更何况,祖母已时日无多,他不想再欺骗她老人家,让她老人家带着对他的担忧离世。
短暂的挣扎过后,崔明轩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榻上的老夫人:“祖母,孙儿有负您的教诲,一直对您隐瞒了实情,实属不孝。”
他起身,躬身垂首,随后继续说道:“翟氏并非孙儿的妻子,更不是孙儿心悦之人。她是孙儿救命恩人狄关的遗孀,大宝、二宝,是他们的孩子。”
“狄关为救孙儿殒命,孙儿感念他的大恩,见他妻儿孤苦无依,一时心软,便应了翟氏的请求,与她假意结亲,对外遮掩视听,只为庇护她们母子平安。”
“只是孙儿无能,优柔寡断,迟迟未能妥善的安置她们,反倒让此事愈拖愈烈,最终酿成今日风波,闹得阖府不宁。今日孙儿不敢再隐瞒,句句属实,任凭祖母处置。”
一番话,便讲清楚了来龙去脉。
原本在一旁低声啜泣的翟惠,闻言,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崔明轩。
随后,她踉跄着从椅子上站起身,快步冲到崔明轩身前,双手颤抖着一下下的拍打在他身上,哭声凄厉又委屈:“崔明轩!你怎能如此!你当初明明答应过我!你说过会好好护着我们母子的,会给我一个名分!你为何言而无信?!”
“你今日这样做,让我们孤儿寡母,往后在世间如何立足?如何活下去啊!”
老夫人看着失态崩溃的翟惠,眼底掠过一丝悲悯。
随后,她朝一旁的张嬷嬷递去一个眼神。
张嬷嬷立刻上前,拉开情绪失控的翟惠,将她搀扶回原先的座椅上坐好。
“翟娘子,您先冷静些许,莫要再激动伤身。”张嬷嬷出声安抚,随即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
翟惠颤抖的接过帕子,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滑落,满心皆是绝望与不甘。
待她情绪稍稍平复,老夫人方才缓缓开口:“翟惠,老身知晓你心中委屈,也知晓你孤儿寡母漂泊无依的难处,更感念你丈夫对明轩的救命之恩。”
“但世事有数,缘分无由。救命之恩,崔家可以倾尽所有报答,可以护你们母子一世安稳。”
“可唯独情爱婚嫁之事,勉强不得。”
她微微喘息了一下,继续说道:“强扭的瓜不甜,强求的姻缘难长久。”
“明轩心中无你,若强行逼他娶你,日后貌合神离,恩情消磨殆尽,你只会受尽委屈,日日煎熬,反倒落得一身苦楚。”
“你这又是何苦呢?”
翟惠抬眸,泪眼朦胧地望着老夫人,声音哽咽:“可他当初亲口许诺,会护我们一生,如今他突然反悔,当众揭穿一切,让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
老夫人闻言,轻声道:“许诺是真,报恩是真,可心意难控亦是真。”
“孩子,莫要执着于虚妄的名分,困住自己一生。”
“你放心,我们国公府,绝非薄情寡义,忘恩负义之辈。你丈夫舍命救我崔氏儿孙,这份天大的恩情,我们崔家永世铭记。”
说着,老夫人看向张嬷嬷,淡淡吩咐:“去将东西取来。”
“是,老夫人。”张嬷嬷躬身应下,快步走入内室,片刻后便捧着一叠册子走了出来。
张嬷嬷依着老夫人示意,将册子摆放在翟惠面前的桌案上。
老夫人抬眸看向翟惠,解释道:“这些,皆是我个人名下的铺面、田产与商号。待我离世后,将这些产业均分,留给府中各房的儿媳和孙媳作为私产傍身。”
她抬手指了指最上面的那本册子,郑重道:“这一本,是其中收益最好的几个铺面和田产。”
“今日,我便将这最好的一份,赠予你。算是我替明轩,答谢你丈夫的救命之恩,也抵这两年你相伴照拂的情分。”
“从今往后,这些产业便是你个人私产,任凭你自由处置。”
翟惠怔怔的看着眼前厚重的册子,一时愣在原地,竟忘了哭泣。
不等她开口,老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大宝、二宝两个孩子,皆是忠义之后,不该埋没山野。国公府会为两个孩子聘请大儒名师,为他们授业解惑。
“至于你们母子三人的居所,尽可随心选择。”
老夫人继续语气温和的说着她的安排:“若是你想要留在京中居住,崔家便出资,为你购置一处合适的宅院,仆从、婢子、家丁一应配齐,保你们母子住得舒坦。”
“若是你不愿再留此地,想要回乡安居,崔家也会全权负责你们的路费,为你们安排宅院和田地、产业,保你回乡之后安稳度日。”
为让翟惠彻底安心,老夫人又许诺道:“今日老身在此以崔家长房的性命立誓,只要崔国公府一日不倒,崔家基业尚存,你与两个孩子往后的一切,崔家都会负责到底!”
翟惠终于没话说了。
她看向一旁的崔明轩,声音沙哑干涩:“你就如此的不想娶我吗?”
崔明轩抬眸回望向她,没有丝毫犹豫的点了点头:“是。”
“我心中无你,此番纠葛,皆是我之过,我愿以余生报答狄关的救命之恩,护你与孩子一世安稳,唯独婚嫁之事,我绝不能应。”
翟惠定定的望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了。
良久,她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泪水再次滑落:“好,好得很,终究是我痴心妄想了。”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榻上的老夫人,恭顺俯首:“老夫人仁厚,体恤民妇孤苦,安排周全,民妇感念于心。一切但凭老夫人做主。”
稍作停顿,她深吸一口气,又继续说道:“只是民妇不愿再留在京城,我想带着大宝、二宝,回乡守着狄关度日。”
老夫人闻言,微微颔首:“也好,回归故土,总会也算是件好事。你且安心,我随后便吩咐下人着手去安排好一切。”
“多谢老夫人。”翟惠恭敬行礼道。
这件事,终于尘埃落定。
片刻后,崔明轩与翟惠一同走了出来。
大夫人快步迎上前来,关切的开口问道:“都解决了?”
崔明轩望着院中未消的残雪,轻轻点头:“嗯,都解决了。”
可是菱儿却永远都不会回到他身边了。
垣清苑内。
沈幼菱见崔君墨回来,连忙迎上前问道:“怎么样?老夫人没事吧?”
崔君墨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雪沫,眉目温和:“母亲一生见多识广,这些小事,不足为奇,你不必忧心。”
沈幼菱松了口气,又轻声追问:“那事情都解决了?”
崔君墨颔首,揽住她的腰肢,往屋内走:“过两日,便将那女人送走。”
沈幼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是夜。
夜深人静,卧房内烛光柔和。
寝榻之上,君墨将沈幼菱揽在怀中,修长的手指轻轻缠绕着她柔软的发丝,动作温柔。
他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今日事发突然,我还未来得及问你,和他都说清楚了吗?”
沈幼菱窝在他温暖的怀中,满心安稳踏实。
她轻轻点头,柔声道:“嗯,都说清楚了,他以后都不会再来纠缠我了。”
崔君墨低头,吻了吻她的头顶,说了声:“好。”
“如此,你以后便彻彻底底是我一个人的了。”
沈幼菱被他的醋味逗笑,轻轻环住他的腰身,轻声打趣:“我什么时候,不是你一个人的了?”
崔君墨低头,垂眸凝视着她的脸,认真的开口道:“我知晓你对他早已没有了感情,可是我还是会怕,怕你为他心软。”
沈幼菱闻言,紧了紧抱着他的手臂,将脸颊贴在他胸膛上,轻声道:“如今,你可安心了?”
崔君墨轻轻颔首,低头覆上了她柔软的唇瓣,浅浅一吻,随即轻声道:“嗯,心安了。”
月色轻柔,一室岁月静好。
沈幼菱静静的躺在他怀中,感受着他的心跳。
可就在时,院中突然响起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崔君墨听到动静,抱着沈幼菱的手臂骤然一紧。
下一瞬,门外便传来巧娘悲痛的通报声:“王爷!王妃!不好了!荏慈堂来人通报,老夫人……老夫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夜深漏尽, 万籁俱寂,卧房内烛火摇曳。
沈幼菱软软的依偎在崔君墨怀中,听着他的心跳, 渐渐的开始入眠。
崔君墨则一只手轻轻揽着她的腰肢, 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发丝, 享受着这平淡的温情。
直到听到巧娘的那一声通报, 崔君墨的身形猛地一僵。
躺在他怀中的沈幼菱, 几乎就要睡去,朦胧中, 听到巧娘的通报,一瞬间睡意也被惊得烟消云散。
她猛地睁开双眼, 担忧的看向身侧的男人。
崔君墨垂眸看向怀中眼眶开始泛红的妻子, 强行压下眼中的悲恸, 掌心抚着她的后背, 轻声安抚道:“别怕。”
明明他才是最伤心的那一个,可他第一时间顾及的, 却是她的情绪。
“我先过去看看。”崔君墨松开抱着她的手, 匆匆的穿戴好,“外头天寒, 你收拾好了再过来。”
沈幼菱仰头望着他悲痛的背影,鼻尖酸涩难忍,轻轻的点头, 颤声说了声, “好。”
说着又回抱住他, 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安慰道:“崔君墨,无论如何, 你还有我。”
崔君墨闻言,低头轻吻了下她的头顶,说道:“嗯,我知道”。
说完,他随手抓过架上的披风,便转身离开。
门外朔风凛冽,冻得人眉眼生疼。
崔君墨步履仓促的赶到荏慈堂,遥遥的便听到了院中传来的哭声。
崔明轩狼狈地站在阶下,双目通红,肩头止不住的颤抖,整个人陷在无限的自责与悔恨中。
见到崔君墨走来,他踉跄着扑上前,双膝直直的跪在地上,反手对着自己的脸便是一巴掌:“七叔!求你弄死我!”
若不是因为他和翟惠昨日闹得那一出,祖母怎会如此仓促的离世。
“都是我的错!”他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眼眶通红,泪水肆意的滚落,“我罪该万死!”
可崔君墨却恍若未闻,绕过他,径直往正堂内走去。
正堂之内,满目缟素,凄清肃穆。
往日里药香袅袅的屋内,此刻只剩冰冷和死寂。
正中央,一口漆黑的棺椁静静摆放着,棺身光洁,映着摇曳的烛火,冷意森森。
崔君墨望着那方棺木,毫不迟疑的,直直的跪了下去。
之后赶来的崔君献见状,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拍了拍满是自责的崔明轩的肩膀,劝慰道:“不必如此苛责自己,你祖母本就寿数已尽,天意使然,与你无干。”
“去吧,到灵前给你祖母磕个头,送她老人家最后一程。”
崔明轩眼泪纵横的望着灵前沉寂跪地的崔君墨,又看了看灵棺,终是走到灵前,重重的给老夫人了磕了个头。
另一边,沈幼菱匆忙换上了素色衣衫,简单的盘了个发,便要离去。
却被巧娘拦住,递给她一碗热粥:“奴婢知晓您心里难受,可您身子要紧。先垫两口吃食暖一暖身子,外头天寒,灵堂那边还要守许久,可不能熬坏了自己。”
沈幼菱摇了摇头,无心进食。
可巧娘却说:“您还是喝一口吧,万一您再病了,王爷还要受累,抽身来照顾您。”
沈幼菱终是被她劝住了,快速的将一碗粥喝了下去。
之后,便赶忙提着裙摆,快步朝着荏慈堂赶去。
沈幼菱走出垣清苑时,夜幕依旧沉沉,整座国公府却已经挂满了白幔。
白幔随风飘动,簌簌作响,满目凄然。
荏慈堂内。
一切准备就绪。
子孙们陆续闻讯赶来,皆是一身素服,神色悲戚,依次跪在灵堂前的草垫上。
七子九孙,整齐跪列。
众人自凌晨跪灵,一直到晌午,都未移动过一步。
时至午后,年纪稍大一些的,便有些吃力了,额间开始渗出冷汗,几乎难以支撑。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的落在崔君墨身上,等待着他的发话。
可他自始至终维持着最初的姿势,笔直跪地,脊背挺拔,仿佛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众人见状,纵然是身心俱疲,也只能咬牙强忍。
直至晚风渐凉,寒意更深。
崔国公才来到荏慈堂,他眼眶泛红,显然也是哭过了。
毕竟是陪着他从微末到如今的发妻,数十载朝夕相伴,情深义重。
今日骤然离世,纵使他铁石心肠,此时也难免伤怀不已。
崔国公踏入灵堂,环视一圈跪地守灵的子孙,看着满目悲戚,心中愈发悲痛难忍。
他缓步上前,声音沙哑的开口:“夜色已深,天寒露重,你们不必都在此死守。”
“你们年岁也都不小了,身子也吃不消。你们母亲,最是疼惜晚辈,定然不愿看见你们为她伤身受累。”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后续尚有数日丧仪。自今日起,你们轮流守着便可,其余人便都回去歇息吧,养好精神,方能好好送她最后一程。”
说着,便让庶子和庶孙们,今日便先都回去。
几人应声离去。
片刻间,灵堂之内便空旷了大半。
崔国公的目光又落在前方一动不动的崔君墨身上,眼底满是无奈。
他上前一步,轻声劝道:“君墨,为父知晓你孝心深重,悲痛难抑。可你近日军务缠身,再过一段时日便要领兵出征漠北,肩负重担,万万不可如此透支自身。夜深了,且回去歇息片刻。”
崔君墨闻言,身形未动,依旧笔直的跪地,漆黑的眼眸沉沉的落在灵柩之上,嗓音低沉沙哑:“儿子不走。儿子要在此,陪着母亲最后几夜。”
他亏欠母亲的太多,隐瞒身世多年,又常年奔波在外,陪伴母亲的日子更是寥寥无几。
如今人已逝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在灵前,伴她最后一程。
崔国公看着他执拗的背影,深知他心中枷锁深重,再多劝慰也是徒劳,终究只能重重的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崔明轩亦是迟迟不肯离去,默默跪在崔君墨身后,垂首敛目,依旧陷在深深的自责之中。
夜色愈发深沉,灵堂之内只剩烛火摇曳,青烟袅袅。
良久,崔君墨才看向跪在灵侧,双目通红的张嬷嬷。
崔君墨嗓音干涩的询问道:“母亲临走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张嬷嬷闻言,泪水再次滑落,哽咽着开口:“王爷,老夫人临走前,特意嘱咐奴婢传话给您。”
“她说,您不必为她太过难过伤悲。她年寿已终,此生无憾。”
“此番离去,是去往黄泉之下,与您早逝的母亲和弟弟团聚,往后再无病痛折磨,得以携手相伴,是喜事一桩。”
“老夫人还说,让你您必责怪大少爷。她是大限将至,本就是这几日的事,与旁人无关。”
直至离世,她念的依旧是儿孙安好,不愿任何人因她心生芥蒂和愧疚。
崔君墨静静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心中悲痛万分。
一夜风声凄清,灵烛彻夜长明。
翌日破晓。
崔国公府大门大开,府中仆从,身着素服,垂首肃立在大门两侧,迎接前来吊唁的宾客。
长街之上,车马络绎不绝。
京中权贵,但凡与崔府有交情者,皆闻讯赶来吊唁。
灵堂之内,满目素白,烟火袅袅。
前来吊唁的男宾们上前祭拜,女眷们则立于偏堂,互相低声劝慰着,时不时抬手以帕拭泪。
正当众人沉浸在一片肃穆哀戚之时,府外忽然传来内侍尖锐的通传声:“圣上驾到”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驾到!”
满院宾客闻声皆是一怔,目光纷纷投向崔国公与崔君墨。
崔国公神色一凛,赶忙整理好衣袍,起身肃立。
崔君墨亦是面色恢复如常,眸色幽深的望向前方。
二人随即,率领着众人往前院跪地叩迎。
须臾,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缓缓逼近,随后帝王明黄色的龙袍率便映入眼帘。
萧准面容肃穆的,缓步踏入崔府祭堂。
身侧后半步,一左一右分别紧随气度雍容的皇后,以容颜绝艳的贵妃。
接着便是一众内侍和禁军侍卫紧随其后,人人屏气敛息,气氛肃穆。
仆从引着帝后一行人步入祭堂正中。
崔国公和崔君墨,率领满府众人跪地候礼。
萧准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眼底带着几分哀色,抬手出声:“平身。”
语罢,他亲自上前,伸手扶起了崔国公与崔君墨二人。
他语带哀恸的开口:“国公节哀,平宸王节哀。”
“朕昨夜听闻老夫人薨逝的噩耗,心中悲痛惋惜不已,今日特意携皇后,贵妃前来,为老夫人上香祭拜,聊表朕的哀思。”
崔国公起身垂首,满目感念,语气恭敬恳切:“老臣多谢圣上挂念,圣恩浩荡,臣阖家感念于心。”
言罢,他侧身抬手,恭敬引道:“圣上,请移步灵前。”
萧准微微颔首,缓步前行,行至灵前香案处,接过内侍递来的檀香,躬身祭拜,将香火插入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升起,萦绕灵前。
祭拜完毕,萧准环视灵堂众人,抚慰道:“崔老夫人一生任善贤德,荫蔽后辈。此番高龄善终,亦是圆满,诸位节哀。”
堂内众人齐齐俯首谢恩。
沈幼菱跪在人群中,心头有些不安,总觉得皇上此番前来,来者不善。
果不其然,萧准抚慰的话音刚落,目光落在崔君墨身上,随即话锋一转:“朕知晓,平宸王孝心至纯,母亲离世,你定然悲痛难抑,本应当留你在京中,安心为母亲守孝送葬,尽一份孝心。”
“然则边境战事紧急,玄纥蠢蠢欲动,意欲举兵来犯。如今军情告急,时不待人,国事为重,只能暂且委屈爱卿了。”
他定定看着崔君墨,沉声下令:“待崔老夫人入土为安后,你便即刻领兵前往漠北,抵御外敌。”
一语落地,满室寂静。
丧期未过,便催出征,于情苛责,可于理却无错。
君命如山,无人敢置疑。
未等众人回神,萧准再度开口:“为保爱卿更顺利御敌,朕特此下旨,命贵妃随你一同前往漠北,辅助军务,助你平定战乱。”
说着,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贵妃。
满室之人闻言,目光也似有似无的看向贵妃。
身为玄纥的公主,大淮的贵妃,她身份尴尬微妙,两头牵绊,两头猜忌。
届时她到底会帮谁?
崔君墨闻言,目光淡淡扫过神色平静的枭月公主,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下一瞬,他收敛心神,身姿笔直的重重跪地,恭敬接旨:“臣,崔君墨,领旨谢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崔老夫人的葬礼办得很盛大, 每日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按照礼制,家中老者仙逝,子孙晚辈需守灵七日七夜。
这七日里, 灵堂香火绝不能断, 长明盏需彻夜长亮, 既是送别逝者往生, 亦是尽晚辈最后一份孝心。
崔氏子弟众多, 按照崔国公的吩咐,轮番守灵, 倒还吃得消。
只有崔君墨一人,七天七夜一直跪在堂前, 不眠不休。
无论何时来到堂前, 都可以看到他一身素白麻衣, 端正的跪在堂前的身影。
府中上下看在眼里, 敬在心头。
崔国公见他如此模样,几番亲自前来劝说:“你母亲, 若是见你这般不眠不休硬撑, 她定去的不安心”
崔君墨闻言,只是微微垂眸, 目光落在灵前静卧的棺木之上,嗓音沙哑的开口:“父亲,无妨。儿子想多陪陪母亲, 这是儿子最后能好好尽孝的时光了。”
一句话, 说得崔国公喉间哽咽。
是啊, 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唤他父亲了。
这次离去之后,他们便只是君臣,再不是父子了。
待拨乱反正之后, 他们二十多年的父子情,也将走到尽头。
听他如是说,崔国公万般劝慰的话,皆堵在了心头。最终只能长叹一声,负手离去。
沈幼菱守在一旁,更是将他的悲恸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这七日,她亦未曾好好歇息。白日里帮着应酬女眷,夜里便来到灵堂,默默的陪着他。
她也曾劝慰他:“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逝者已矣,你这般熬着自己,母亲泉下有知,定然是不会安心的。你若是病倒了,岂不是让母亲徒增牵挂?”
崔君墨闻言,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哑的安慰她道:“我没事。”
就这样,整整七日,任凭旁人百般劝说,他始终不为所动的守在灵前,直至下葬那日。
吉时已至。
唢呐低鸣,哀乐震天,送葬队伍浩浩荡荡驶出国公府,一路往崔氏祖坟而去。
白幡迎风飘舞,纸钱纷飞,落了一路纯白。
崔君墨一身麻衣,执哀棍前行,虽身姿依旧挺拔,可背影里却透着无尽的哀伤。
他亲自送母亲入土为安,看着一抔抔黄土缓缓落下,将棺木掩埋……
待葬礼落幕,宾客散尽,喧嚣多日的崔国公府,终于安静了下来。
崔君墨这才松了紧绷的那根弦,沐浴更衣。
卧房内,沈幼菱扶着他躺下,替他盖好被子,轻声道:“睡吧,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
崔君墨应声,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许是实在太过劳累伤怀,不过片刻,他便沉沉的睡去。
沈幼菱坐在床沿,静静的凝望着他。
烛光温柔的洒落一室,落在他憔悴的眉眼上,冲淡了几分凌厉,多了些脆弱。
沈幼菱望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和苍白的唇色,忍不住心疼的落下泪来。
随即,又怕惊扰他,赶忙拭去了眼角的泪。就这般静静的坐着,一动不动的守着他。
夜色渐深,她不知坐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细微的敲门声。
“王妃。”巧娘的声音压得极低,隔着门板传来,“我炖了些鸡汤,配了几碟清淡的小菜,不知王爷醒了吗?”
沈幼菱闻声,生怕敲门声惊扰到熟睡的崔君墨,连忙轻手轻脚地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门外夜色沉沉,巧娘端着木盘,盘中鸡汤热气袅袅,小菜精致。
她见沈幼菱轻手轻脚的模样,便知晓人还未醒,当即放轻了呼吸。
“还没醒。”沈幼菱微微摇头,声音压得极轻,眸中满是疼惜,“他实在太累了,让他多睡些吧,吃食先温着便好。”
巧娘点头,轻声应道:“是,我这便将鸡汤温在小炭炉上,随时都是热的。您这几日也辛苦了,也没有好好歇着,可要先吃些垫垫肚子?”
“我没事的。”沈幼菱浅浅一笑,目光温柔的看了一眼卧房的方向,随后说道,“我等着他醒。你先下去歇息吧,有事我再唤你。”
巧娘应声,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室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静静摇曳,映得满室安然。
崔君墨这一觉,睡得极沉,直至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才醒了过来。
他缓缓的睁开眼眸,微微侧首,便看见坐在一旁的沈幼菱。
她还没有睡,一身素色衣裙,青丝松松的挽着,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静静的凝望着他,眼底满是温柔。
见他准备起身,她连忙伸手扶他,开口问道:“你醒了,不再多睡一会儿?”
崔君墨轻轻颔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倦意,轻声回答了一个,“嗯。”
“睡了这么久,定然饿了。”沈幼菱又说道。
她轻轻替他拂开额前的碎发,接着说道:“我让巧娘一直温着吃食,鸡汤和一些清淡小菜,你这几日都没有好好吃饭,你起身吃些再睡。”
见她一脸疼惜的模样,他没有推辞,点了点头,依着她的力道,坐起身来。
待他起身后,沈幼菱将外袍给他披上,随后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带他缓步走到梨花木桌旁坐下。
桌上小炭炉温着一盅清润的鸡汤,火候刚好,热气袅袅,香气清淡不腻。
沈幼菱将鸡汤端过来,盛到碗中,轻轻吹去雾气,确认温度适宜后,才放到他面前。
她抬眸望他,一双乌溜溜的杏眼,盛满了关切,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底的温柔都快要溢出来了。
她道:“先喝点汤垫垫,暖暖身子。”
崔君墨抬眸,望着她关切的眼眸,依言拿起汤勺,喝了一口鸡汤。
沈幼菱坐在一旁,看着他安静进食的模样,关切的问道:“好喝吗?我特意让巧娘少放了些佐料,清炖入味。”
崔君墨闻言,抬眸看向她,并未答话。
只是舀起一勺鸡汤,递到她唇边,轻声道:“你尝尝。”
沈幼菱微微一怔,连忙摆手:“我方才已经吃过了,你自己吃就好,不用管我。”
可崔君墨却不肯收回手,眸色温柔的看着她。
这般模样,让沈幼菱心头一软,不忍再推脱,微微低头,张口喝下那勺鸡汤。
淡淡的鲜香在舌尖散开,味道刚刚好。
接下来,就这样,两人一人一勺,慢慢的喝完了一碗汤。
两人静静的用完膳之后,巧娘便来收拾好碗筷离去。
屋内重归于宁静。
两人回到床榻,崔君墨静静的将她搂在怀,鼻尖轻蹭过她柔软的发丝,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沈幼菱窝在他怀里,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安稳又踏实。
她环住他的脊背,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他。
他刚刚经历丧母之痛,此刻看似平静,心底定然依旧是悲痛万分。
她不知道该如何宽慰他,只能以这般陪伴着他,告诉他,她永远都在。
夜色悠长,静谧无声。
良久,沈幼菱才微微抬首,轻声问道:“崔君墨,那我们……何时启程?”
虽说,皇帝当众下了口谕,令崔老夫人丧期一过,便让他领兵出征。
只是口谕只定了大致时限,并未敲定具体启程之日,让沈幼菱心中很是不安。
崔君墨闻言,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随后道:“大军已整合完毕,便是这两日,圣旨一下,即刻开拔。”
沈幼菱轻轻点头,心头了然,随即又想起一事:“那贵妃娘娘,当真要与我们一同前去?”
崔君墨淡淡应声:“嗯。”
沈幼菱眉心微蹙,轻声问道:“陛下明知贵妃身份尴尬,为何偏偏还要让她随行?他这一步,到底是什么用意?”
崔君墨闻言,眸色微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屑的开口道:“无外乎是和玄纥王做了交易,想借着枭月公主的手,除掉我。”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长发,动作温柔,嗓音却是异常冷肃:“他一向嗜权多疑,总以为别人皆是他手中可以随意操控的棋子,受他摆布。可是他却忘了,人心从不是棋子。这一次,也该让他好好体会一番,什么叫做机关算尽,聪明反被聪明误。”
话音落下,他的薄唇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出自己的计策。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落入耳中。
沈幼菱听完猛地睁大了眼睛,眼底满是震惊与错愕,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看着她一脸惊愕的模样,崔君墨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别怕,一切都有我在。”
他的怀抱宽阔可靠,让她安心。
沈幼菱靠在他怀中,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无论如何,她都信他。
一夜安眠。
两日后。
吉日已至,晨光破晓,城外校场鼓声震天,号角长鸣。
大军正式开拔。
数万将士身姿挺拔,肃立待命,一眼望不到尽头。
旌旗烈烈,迎风舒展。
沈幼菱坐在马车上,车帘轻轻掀开一角,看了一眼窗外的满目肃杀。
随即,又放下车帘,望向车厢的对面,曼冬和巧娘正坐在一起,逗弄着巧娘怀中的景哥儿。
小家伙许是知晓今日是个及其重要的日子,遂异常乖巧,安安静静待在巧娘怀中,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不哭不闹,乖巧可人。
虽然前路凶险,风波难料。
可沈幼菱坐在车中,却是心安极了。
崔君墨答应她的,都能说到做到。便是死,他们一家三口也在一起,她此生没有什么遗憾了。
很快,马车开始启动,随着浩浩荡荡的大军缓缓前行。
巍峨的城墙上,晨风猎猎,吹动衣袂翻飞。
崔明轩站在城墙上,身姿挺拔孤峭,目光遥遥的落在那辆精致的马车上,心里五味杂陈。
上一次,他和菱儿隔着人群,这么相望,还是他出征的那日。
彼时,她目送他远去,满心皆是他。
时移世易,不过短短两年,如今却是他隔着人群,遥遥目送她远去。
车马路远,人影渐遥,那道他曾倾尽所有想要守护的身影,终究彻底不属于他了。
此生,她是崔君墨的妻,与他,再无半分牵扯。
这遥遥一眼之后,不知何日可再相见。
而他,也要去完成他的使命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年关将至, 可崔国公府内,却愈发的寂寥。
先是老夫人病逝,又加上崔君墨奉命携妻儿远赴漠北戍边, 举家迁徙。
一时间, 府中失去了大半鲜活人气。
而这时, 身为嫡长孙的崔明轩, 又提出要在节前远赴西南, 完成他未完成的使命。
消息传开,本就沉寂的国公府, 更是清冷了几分。
云开院,暖阁内。
炭火燃得正盛, 猩红的炭块噼啪作响, 将一室烘得犹如春日。
可大夫人却只觉得心头冷得厉害, 方才明轩告知她要再次远赴西南的决定, 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才刚刚经历过失而复得,又怎能愿意, 让她的儿子再次离开她。
她永远忘不了那些以泪洗面的日子, 好不容易盼得儿子平安归来,她本以为, 往后便能守着他安稳度日,却未曾想,不过短短的三个月, 他又要远赴千里。
大夫人一想到那些难捱的夜, 心头的惶恐与悲戚便涌了上来, 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明轩,听母亲一句劝,别走了。”
大夫人眼眶通红, 哽咽着开口,“如今你祖母新丧未久,府中冷清得很。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你便留在京中,陪我们过完这个年,待开春之后再做打算,可好?”
崔明轩立在暖阁中央,一身藏青常服身姿挺拔。
他垂眸望着泣不成声的母亲,眼底满是愧疚与不忍,却依旧坚持道:“母亲,儿子心意已决。”
他声音温和,却异常坚定,“西南战事未平,儿子身为崔家子弟,当承家族风骨,保家卫国,岂能因贪恋安稳,便畏难避事?”
“保家卫国?可你性命更要紧啊!”大夫人再也忍不住了,泪水汹涌而下,“母亲已经经受过一次阴阳相隔之苦,再也承受不住半点意外了!战场无情,你若出了半点差错,让母亲如何自处?没有你,母亲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无论大夫人如何声泪俱下的挽留,崔明轩始终不为所动,去意已决。
他知晓母亲的担忧与不舍,可立身于世,有些责任不容他退缩。
百般劝说无果,大夫人没了办法,只得去求助国公爷。
前院书房内,檀香袅袅。
崔国公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于书案之后,眉目威严。
听完大夫人的哭诉,他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沉默片刻后,便命人去唤崔明轩前来。
不多时,崔明轩便步履沉稳地走入了书房,对着祖父恭敬行礼。
崔国公抬眸望向自己的嫡孙,目光沉沉的开口道:“你执意要去西南,可想好了?战场上的凶险你也见识过了,一旦前往,便是前路未卜,你可想清楚了?”
崔明轩抬首迎上崔国公的目光,眼神坚定的开口:“回祖父,孙儿都想清楚了。家国在前,崔家儿郎,当挺身而出,护一方安宁。”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崔国公静静凝视他片刻,眼底的审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欣慰,眉宇间渐渐染上了笑意。
他这心性稚嫩的嫡孙,如今终于学会了担当。
他轻轻颔首,语带赞许的开口:“好,好得很。你终于是长大了,有了身为崔家子弟的担当与格局。”
说罢,他转头望向一旁泪眼婆娑的大夫人:“明轩已经成年,是非对错,皆有自己的考量。你身为母亲,疼爱子女虽是天性,可也切莫干涉过多。应当多予理解与支持,成全他的决定。”
大夫人闻言,喉头哽咽。
她知道她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儿子的决定了,只能含泪应允。
这日,岱溪院内。
翟惠已经整理好了行囊,她环顾了一眼四周,只觉得一切仿佛还像是在梦中。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之后,吩咐门外的婢子,领着她去云开院一趟。
她想着,她在国公府里住了这么久,临行在即,无论如何,于情于理,她都应当亲自向大夫人拜别致谢。
婢女应声后,翟惠稍稍整理好衣襟,带着诚挚的歉意和感谢,缓步走向云开院。
冬日的庭院草木凋零,枯枝摇曳,寒风掠过耳畔,带着刺骨的凉意。
一步步走来,她心底也愈发忐忑。
踏入暖阁之时,大夫人正静坐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雪景出神。
见翟惠进门,她并未起身,眉宇间的嫌恶与不悦毫不掩饰的直直落在翟惠身上。
她实在想不出,人的脸皮怎么会这么厚。居然将丈夫的救命之功,揽到自己身上,谎称与明轩有了孩子。
然后,带着两个孩子,心安理得受着国公府的优待照料。
却还不知足,竟还痴心妄想的,想做明轩的正妻。
如此的挟恩图报,贪心无度,真是让人愤恨不已。
更让大夫人无法释怀的是,要不是因为她闹事,老夫人也不能走得如此突然。
更不会让府中众人,明里暗里将此事怪罪在他们家明轩身上,让她清清白白的孩儿平白背负诸多非议与诟病,受了不少委屈。
此刻,眼见翟惠前来辞行,大夫人心中积怨翻涌,实在无法装出温和的模样。
翟惠没有回避大夫人不善的目光,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诚恳的开口道:“夫人,多日以来,承蒙府中照拂,民妇与两个孩子得以安稳度日,心中万分感念。今日我便要带着孩儿离去,特此前来拜别,谢夫人善待之恩。”
她言辞恳切,姿态谦和,可落在大夫人耳中,却只觉得无比刺耳。
大夫人冷冷的扯了扯唇角,眼底满是嫌恶:“你的感谢,我实在是承担不起。”
她目光沉沉落在翟惠身上,语气淡漠的开口:“只望你以后诚实做人,安分度日,免得再害人害己,落得一场空。”
直白的告诫,没留情面。
翟惠身体微僵,心头满是难堪,却无从辩驳。
往日种种,确是她执念太深、贪心作祟,无可辩解。
她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垂首,恭恭敬敬的再行一礼:“夫人教诲,民妇铭记于心,日后必定自省自律,安分度日。”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崔明轩一袭青衣,身姿挺拔,缓步走入暖阁。
他目光掠过翟惠,见她神色黯淡,便知晓母亲定然是说了重话,却也未曾多言,只从容的对着大夫人躬身行礼:“母亲,孩儿前来送一送狄夫人。”
大夫人看着儿子,一想到他即将要离开,满心的不舍与难过翻涌上来,却终究只能强压下情绪,淡淡挥手:“去吧,一路小心。”
崔明轩颔首应下,随即侧身示意翟惠先行。
翟惠再次对着大夫人深深一拜,而后敛了心神,和崔明轩一起走出暖阁。
府门外,一辆青篷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翟惠带着孩子,缓缓地走上马车。
随后,崔明轩走到一旁的骏马前,翻身上马,亲自为翟惠送行。
马车一路前行,渐渐远离了繁华的京城。
行至一处岔路纵横的开阔地,崔明轩勒紧缰绳,出声示意停车。
马车停驻,车帘被轻轻掀开,翟惠躬身走下马车。
寒风吹乱了她鬓边的发丝,她拢了拢衣襟,立在茫茫白雪之间,身形单薄落寞。
崔明轩翻身下马,立在风中,静静望着她,语气平静:“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便送你至此。往后的路,我都已帮你们安排好了,待你们回到西南,可保你们一世无忧,荣华富贵。”
翟惠抬眸望着眼前眉目俊朗的男子,心头酸涩,百感交集。
她沉默许久,才愧疚的开口:“我从未想过,会因为我的一时贪念,竟会害得崔老夫人仓促离世。这些时日,我夜夜难安,心中满是愧疚,只希望她老人家在九泉之下能原谅我的鲁莽。”
提及祖母,崔明轩眼底掠过一丝的哀恸,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摇摇头,语气平淡的开口:“世事自有定数,祖母卧病日久,本就寿数将近,离世乃是天命使然,与你无关。你不必将此事归咎于自身,耿耿于怀。”
翟惠望着他淡漠的眉眼,心中愧疚更甚。
可是,有些话,她若是此时不问,恐怕一辈子都会心里难安。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终是将那句话问出了口:“时至今日,我还想问一问你,你的心里,当真没有一丝我的位置吗?”
风声骤停,旷野寂静,周遭只剩一片苍茫雪白。
这一问,耗尽了她所有的自尊与体面。
崔明轩目光坦然,没有一丝犹豫的颔首,决绝的开口道:“从未有过。”
一句话,彻底斩断了她所有的痴心妄想,不留一丝余地。
翟惠闻言,自嘲的笑了笑,轻声道:“人就是这么贪心,永远不知满足。”
“最初的时候,我只想给两个孩子一个安稳的生活。”
她轻拂了一下鬓角的碎发,继续道:“可后来与你相处久了,便越被你吸引,想要的也就越来越多。”
“入了国公府,知晓她另嫁他人,便以为自己有了机会,心生妄念。总觉得狄关于你有救命之恩,你欠狄关的,也就是欠我的,理应补偿我。”
“我一心只想着自己,步步紧逼,却从未顾及你的感受。往日种种,是我太过偏执自私,委实对不住你。”
崔明轩静静听着,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待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过往种种,皆已翻篇,你不必再耿耿于怀。往后路途漫漫,惟愿嫂夫人一切安好。”
恩怨纠葛,执念痴念,自此一笔勾销。
翟惠缓缓点头,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身登上了马车。
“启程吧。”她轻声对车夫吩咐道。
车夫应声扬鞭,马蹄踏雪,车轮滚动,青篷马车缓缓驶入茫茫风雪之中,渐行渐远。
崔明轩立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直至再也看不到踪影。
寒风拂动他的大氅,猎猎作响,他平静的望着前方,过往种种,皆随这场风雪落幕。
另一边。
崔君墨率领的北伐大军,已经浩浩荡荡行进了十日。
十万铁骑列阵而行,铁甲森森,旌旗烈烈,绵延数十里。
越往北行,天地愈发苍茫辽阔。
沈幼菱所乘的马车行于队伍中段,车厢宽敞厚重,内里铺着厚厚的狐裘,燃着炭炉,隔绝了车厢外的凛冽寒风。
连日行军,日夜兼程,车马颠簸不息,饶是车厢安稳,也难免让人身心疲惫。
浦安一身玄色劲装,策马从队伍前方疾驰而来,停在马车旁。
他骑马与马车并行,在车帘外,语气恭敬的开口:“王妃。”
车帘微动,沈幼菱轻声开口:“何事?”
浦安恭声继续道:“王爷遣属下前来问您,王妃一路劳顿,身体是否还吃得消。若是乏了,大军可就地休整片刻,再继续赶路。”
沈幼菱闻言,轻声回道:“无妨。大军行军要紧,不必顾忌我们耽搁进度,按着原定计划前行便可。”
“属下遵命。”浦安恭敬应声,随即策马疾驰,折返队伍前方,来到崔君墨马前,回禀道:“启禀王爷,王妃安然,让您无需顾忌于她。”
崔君墨一身墨色战甲,身姿巍峨挺拔,立于万军之前,目光沉沉望向远方苍茫的荒原。
听到她无碍,他微微颔首,沉声下令:“既如此,传令三军,继续前行。再行进四十里,至阜卢滩安营扎寨,休整兵马,补给粮草,待全军休整完毕,再择机前行。”
“是!”浦安高声领命,即刻转身,准备传令全军。
可他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远方荒原却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嘶声。
众人闻声,皆是心头一紧,齐齐抬头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远处烟尘滚滚,一骑快马风驰电掣般的疾驰而来。
快马一路奔至崔君墨马前,来人猛地勒紧缰绳。骏马前蹄立起,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随即稳稳落地。
来人翻身滚落马背,直直的跪在地上,冲着崔君墨道:“启禀大司马,玄纥提前举兵来犯!如今塑北城被围,塑北太守亲率全城军民死守,奋力抗敌,战况惨烈,危在旦夕,恳请王爷速速调兵驰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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