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下了多日绵绵细雨,等到提亲这日,雨终于停了。
画檐一大早就乐滋滋地说是个好兆头。
南荣筠今日心情也不错,拨弄窗边亭亭玉荷,嘴角噙着浅笑。
照晴匆匆进屋,面有喜色,“娘子,褚郎君来了。”
身形一转,水红色裙摆擦着鞋面而过,南荣筠眸光微动,“他怎么来了?”
画檐好笑,“瞧娘子这话说的,今日是提亲的大喜日,褚郎君怎么能不来?”
南荣筠摇头,轻笑道:“我是说,他怎么有空来寻我。”
照晴笑着接话,“自是有心。我听前头送茶点的丫鬟说,褚郎君今日提了两只大雁上门,可见对娘子用足了心。”
南荣筠心头微动,“他在何处?带我去找他。”
依旧是上次的凉亭。
年轻男子斜倚漆柱,墨发斜肩。
今日有喜,他弃了往日的玄色衣裳,着一身朱殷色长袍,如此鲜亮的颜色越发衬得他艳若桃花,眸光熠熠有神。
袖子过宽,他百无聊赖地一手绕着袖子旋转,浑身散漫。
不知瞧见了什么,褚宣身板一正,懒散之意飞速褪去。
小路尽头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许是心意相通,南荣筠今日也穿得鲜艳。
苏梅色长褙子,对襟与袖口绣着梅花,水红色褶裙,裙上绣满垂枝海棠,走动间一步一晃,好似海棠花也随着她的动作开闭。
半挽发配芙蓉绢花,另有一支鎏金桃花步摇斜斜插入髻中,金饰上的微光融入眸底,神光璀璨,美得不可方物。
褚宣失神一瞬,目光下意识挪到南荣筠手上。
纤纤玉指半藏于袖中,手中空无一物。
与上回相似的情景,却少了一盒点心,不知为何,褚宣竟有些失落。
他只觉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近前迎上南荣筠。
“筠娘子。”
“褚郎君。”
南荣筠微微欠身。
不过一句问候,语调也与平日一般无二,褚宣却觉得她的态度有些疏离。
难道是婚事已定,她害羞了?
眉头一挑,褚宣主动道:“先前你问我兰台书院可有一旬一休的规矩,我打听过了,没有。”
南荣筠没料到他竟把她随口一问放在心上,眼睛轻弯,“我知道了。”
“好端端的,怎么问起兰台书院?”
褚宣一顿,面露回忆,“我依稀记得沐明翰好像就在兰台书院,是为了那位江娘子?”
“不错。”
南荣筠又露了愁容,“玉妃姐姐说,沐家姐夫一旬一休,我写信告知她此事,却至今没有回信。”
“没有回信?”
褚宣拧眉,转念道:“明日再去信一封,最好表明身份。”
南荣筠不解,“这是为何?”
却听褚宣意味深长道:“你我的婚事明日便会传出。”
南荣筠一点就通。
他曾说沐家主母不喜商户,怕是不愿玉妃姐姐与她过多接触。
可她与褚宣的婚事既定,往后,她便是褚家的女主人,身份不一样了,沐家主母没道理拦着玉妃姐姐见她。
这是南荣筠第一次体会到嫁给褚宣的好处。
这么一想,她笑眼弯弯,柔声对褚宣道:“多亏了褚郎君。”
一笑起来,眼下小痣越发生动,清冷凤眼多了层温柔柔光,先前的疏淡之意即刻荡然无存。
褚宣也不觉露出笑,声音放缓,与她细细说话。
二人相携而行,在庭院中漫步低语,气氛和谐。
……
正如褚宣所料,翌日信一送,南荣筠便收到了江玉妃的回信,道是明日来访。
怕她寻不着路,南荣筠一大早差了荣贵去通判府接人,急切期盼地候在府中。
照晴也早早备好二人爱吃的瓜果点心,陪她一同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里终于出现了江玉妃的身影。
南荣筠一喜,拎着裙子迫不及待迎上前。
“玉妃姐姐。”
江玉妃一顿,看清人后笑着朝她走近。
“珺珺。”
她今日依旧一身红衣,衣上绣满怒放红梅,艳极媚极,与那张冷艳面容相得益彰。
空中雾气氤氲,天光暗淡,女子面如冷玉,肤白似雪。
南荣筠脚步一停,只觉她的脸过分白了。
领路的侍女微微欠身,唤了声娘子。
南荣筠温声让她退下,挽了江玉妃的手,带她进屋。
“玉妃姐姐快进来。”
江玉妃顺从提步。
照晴和画檐也领着清疏进屋说话。
进了屋,南荣筠笑意盈盈道:“玉妃姐姐瞧瞧,我这屋子如何?”
江玉妃脚下挪动,一眨不眨地打量这间寝屋,笑道:“你的品味自是极好的。”
南荣筠笑,带她在榻上落座,指指桌上点心,“你喜好的梅花糕。”
拾了一枚梅花糕,江玉妃咬一口,余光望向窗外,笑着点头,“是邑州的味道。”
南荣筠为她斟一盏茶,“从邑州带来的厨子,做的梅花糕自然是邑州味道。”
抬头一瞧江玉妃的眼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浓雾裹着白墙黑瓦,白茫茫的,依稀可见远处一点青山。
“怎么老往外看?”
江玉妃收回视线,吃着梅花糕笑,“第一次来你家,自是好奇了些。”
南荣筠莞尔,“往后多来几次你便腻了。”
江玉妃但笑不语。
打量着她的神色,南荣筠试探问:“玉妃姐姐,我信上所说你可知晓了?”
“信?”
江玉妃愣了愣神,反应过来后笑道:“上回忘了与你说,兰台书院的规矩我是知道的,只公婆对夫君寄予厚望,强令他在书院念书,一旬回家一次,他的先生得了公婆叮嘱,管教甚严。”
南荣筠吹茶,眼睫上抬端量江玉妃的神色,“可我上次在街上瞧见他了。”
“瞧见他了?那他可与你寒暄了?”
说完,江玉妃轻笑摇头,“他见你已是两年前的事了,许是认不得你了。”
“没有。”
南荣筠道:“只看见一个侧脸,瞧着很像沐家姐夫。玉妃姐姐,你不好奇他为何出现在街上?”
“世上不乏生得相像之人,许是你看错了。”
江玉妃咬一口梅花糕,齿尖陷在糕点里,声音也染上一丝甜意。
“不过是他也无妨,整日闷在书院读书,都要把人闷坏了,他不如我们整日在闺中待得住,总要出门透气散心的。”
似是想起沐明翰,江玉妃眼睛一弯,“他上回也偷跑出去,差人给我送蜜饯呢。”
她的表情看不出端倪,南荣筠心中却总有顾虑,蹙眉不语。
江玉妃放下咬了一半的梅花糕,握住南荣筠的手,“我知你忧心我受了苛待,可珺珺,我是真的过得很好,你大可放心。”
南荣筠迎上她那双清透真挚的眼,轻轻点头。
江玉妃一笑,“好了,不说我了,说说你吧,怎么忽然与褚家郎君定亲了?”
隐去她故意获取褚宣行踪与救下窦家兄妹一事,南荣筠只道她与褚宣一见钟情,后又偶遇几次,更是在沐家百日宴上获褚望钦许亲。
江玉妃听了笑道:“临安府这么大,你们可真有缘。”
虽然这份缘是她强续的,但也算是有缘吧。
南荣筠眼睛轻弯。
“不过……”
江玉妃迟疑,“听闻那位褚郎君的名声不太好,珺珺,你当真准备好嫁给他了?”
南荣筠安抚拍她手,“他与传闻中不一样,嫁给他我很是安心,姐姐放心。”
江玉妃依旧忧心忡忡,“你尚未经历过,婚姻并不如你想象中美好,柴米油盐皆是小事,若你婚后发现所托非人,那该如何是好?”
顿了顿,江玉妃抿唇,快速道:“若如我婆家大嫂,那才叫有苦说不出。”
南荣筠不解,“沐家大夫人?她怎么了?”
面上浮现出极为强烈的憎恶,江玉妃道:“大伯平日里端正温煦,与大嫂瞧着真真是对神仙眷侣,可谁能料到,他竟是、竟是个……”
那两个字实在难以启齿,江玉妃恨声道:“竟是个断袖!”
“什么?”
南荣筠惊了。
聪明的脑袋宕机一瞬,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断袖是何意。
“那、那不是说他……好、好男风?”
“可不是。”
江玉妃捂唇,满眼厌恶,“你可知此事是如何被人知晓的?正是那日设宴,大伯与男子厮混被宾客撞破,巧的是大嫂也在其中,惊怒之下晕了过去,醒后便称不肯受此奇耻大辱,哭闹着要和离。”
江玉妃“呸”一声,“在幼子百日宴上做出这等丑事,真是半点良心都无。可怜我大嫂,竟嫁给了这等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人。”
此事发生在男宾席附近,南荣筠当时正与江玉妃说话,并未关注外事,回家之后南荣炳也不会拿此事污她耳朵,因而南荣筠是第一次听说。
内心嫌恶不已,她也跟着唾弃一声,抿抿唇道:“那你大嫂往后该如何?”
江玉妃抿一口茶,“大嫂心高气傲,自不能再与大伯过下去,听说已向娘家修书一封,请她兄长相助和离。”
南荣筠点头,“如此自然是好。”
斜瞄江玉妃一眼,她玩笑道:“玉妃姐姐不必忧心我,若往后褚郎君待我不好,我便效仿你婆家大嫂,和离归家便是。”
江玉妃失笑。
心中却有隐忧。
大嫂能下定决心和离,那是她娘家势大,能为她撑腰。
可她们……又能怎么办?
按下愁绪,江玉妃笑问:“可有想要的添妆礼?”
南荣筠眉梢微动,“我想要什么,玉妃姐姐都能寻来?”
“寻常金银首饰定是能寻的,若你要天上的月亮星星,我怕是有心无力。”
江玉妃拈一块糕点,送到南荣筠唇畔。
南荣筠张口咬住,笑道:“我要星星月亮作甚?不过,我的确想向玉妃姐姐讨要一样东西。”
“是什么?”
“当然是玉妃姐姐亲手制的香。”
南荣筠拿下糕点,含糊道:“上回玉妃姐姐送我的都快用完了。”
“好办。”
江玉妃眉眼含笑,“我回去就给你制香,保管你用上好几年。”
“那敢情好。”
南荣筠笑意盈盈,“我还想要花露。”
江玉妃纵容,“好。”
因江玉妃是个已婚妇人,不好在外多待,早早在南荣家用过饭,便回府去了。
南荣筠送她到门口,瞧着马车消失在视线中,又驻足良久,这才转身进门。
见她情绪低落,照晴安慰,“等娘子嫁去褚家,不愁没有与江娘子见面的机会。”
告别好姐妹清疏,画檐正难过,一听这话露出笑颜,小声嘟囔,“褚郎君的身份怪好使的。”
可不是好使?
南荣筠嘴角抿笑,“进去吧。”
暮色四合,明月如银盘,温柔悬挂天际。
银色浅辉倾泻,笼罩大片山林,沁出森森冷意。
临安一夜入冬,湿冷冬风迎面吹来,细雨沾衣、寒气暗侵。
傍晚时分,南荣家已点上了灯。
橙黄色灯光映照水面薄雾,有股“花明月暗笼轻雾”的朦胧美感。
南荣筠披着斗篷,踩着灯光进屋,好奇道:“爹爹何事寻我?”
堂内,南荣炳高坐上首,下首坐着一男一女,男子与他一般年纪,瞧着是个练家子,身形健硕,双目炯炯,一双鹰目锐意难当。
女子着雾蓝色绣边长褙子,怀里抱着暖炉,容色秀丽,眉目温婉,二人皆是风尘仆仆,应是刚到不久。
南荣筠惊喜不已,快步近前,“荣叔,姑姑,你们何时到的?怎么不通知我一声,我好去渡口接你们。”
姜毓含笑起身,握着南荣筠的手上下端详,温声道:“没瘦,反倒丰腴了几分,看来是临安的风水养人。”
自娘亲过世后,南荣筠身边最亲近的女性长辈便是姜毓,闻言亲昵挽住她臂弯,“我何处胖了?姑姑胡说。”
姜毓笑着摇头,“不信问你荣叔。”
冷冽表情被灯光渲染,也溢出些许温和,荣康平道:“还是和从前一样瘦。”
南荣筠傲娇轻哼,调侃道:“还是荣叔眼睛更利,姑姑,你该吃明目子补补了。”
姜毓被丈夫拆台也不生气,“成,我明日就吃。”
笑完,她把目光移向门外,嗔怪道:“怎么,认不得人了?”
刚被人叫来的荣贵走进来,低头叫人,“娘、爹。”
姜毓笑着应声,荣康平捏他胳膊,满意点头,“凑合。”
他为人冷肃,向来沉默如金,得一声“凑合”就如同“不错”,荣贵眸光微亮,“儿子今后定当更加勤勉,保护娘子。”
荣康平颔首,“嗯。”
南荣炳一拍横木,哈哈大笑,“咱们这一家子可算聚齐了,我吩咐厨房备了好酒好菜,姐,若是我把荣哥灌醉,你可不能怪我。”
姜毓斜眼,“你那酒量,还能灌醉他?”
“嘿,小瞧我。你只管看看,今晚我能不能让你独守空房。”
南荣炳大言不惭放话,勾住荣康平的肩。
没放上去。
荣康平面无表情捞起南荣炳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郎主,你该减重了。”
南荣炳尴尬,“意外,都是意外。”
他打着哈哈,“走走走,吃饭去。”
一行人入座,南荣炳与荣康平对酌,姜毓则忙着为南荣筠与荣贵布菜。
“来,都是你们爱吃的。”
南荣筠用手盖住碗,“姑姑,我碗里的菜够多了,你一路舟车劳顿,该多吃些补补才对。”
荣贵给姜毓夹了块牛肉,“娘吃。”
姜毓面色欣慰,“一晃眼,你们都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目光移向南荣筠,感叹道:“连珺珺都要嫁人了。”
南荣筠眉目柔和,“爹爹和姑姑说了我的婚事?”
“说了。”
姜毓点头,“你爹说,婚期定在了正月,满打满算也不过就剩三月了,怎的如此着急,不等到暖和了再成婚?”
15、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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