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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就在盂兰盆会结束后不久, 三顶小轿赫然进了行宫的大门,赫然是康嫔三人的母亲。


    尚仪局司宾女官在前面引路,头一个要拜见的, 就是两宫皇太后。不过以她们的身份,大概率是见不着甄娘娘和李娘娘的。


    果不其然,最后两宫娘娘都未接见她们, 只是让人赏了些贡缎。


    宋司宾又领着三人转道去了蓬莱州。


    蓬莱州四面环水, 正中矗立的便是孟昭暂居的引凤楼。


    此处夏日里最是清凉避暑, 不仅风景独好, 更是被重重碧波护在其中, 寻常人等若无通传,连那跨水的廊桥都休想踏上一步。


    宋司宾领着三位诰命夫人过了廊桥,在引凤楼正殿外站定。


    三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这半日过来, 眼睛都看迷了, 仿佛跟进了天宫一般。


    刘夫人还略好些,她丈夫原就是举人, 自己也出身富户,倒也勉强维持着体面。


    相较之下,杨夫人和赵夫人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不多时,张嬷嬷打起湘妃竹帘, 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三位夫人舟车劳顿, 快请进罢,皇后娘娘已在里头候着了。”


    殿内燃着清甜的鹅梨帐中香, 孟昭端坐在紫檀木雕花的宝座上,身上穿了一件杏色妆花缎的宽大常服,虽未着盛装, 但那股子母仪天下的威压与尊贵,却教进殿的三人连头都不敢抬。


    “臣妇等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杨夫人领着淑嫔和贤嫔的母亲,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额头贴在微凉的金砖上,丝毫不敢怠慢。


    “免礼,赐座。”


    孟昭微微抬手,声音轻柔和缓,透着中宫应有的宽和,“本宫这几日身子懒怠,便免了宫里姐妹们的请安。只想着几位妹妹入宫大半年,大抵是想家的,便自作主张求了两宫太后,请三位夫人入宫一聚,好全了这母女天伦之情。”


    刘夫人再次深施一礼:“娘娘母仪天下,慈悲为怀,臣妇等感激涕零。”


    杨夫人斜瞥了刘夫人一眼,暗暗骂了一句:马屁精!


    虽是这样想的,但她的行动却很诚实,跟着盈盈一拜,薄唇轻启:“皇后娘娘的慈悲之心犹如四海宽广,臣妇能够进宫全都仰赖了娘娘的恩典,臣妇和康嫔娘娘定会为娘娘祈福,祝祷娘娘顺利诞下皇长子。”


    见此,原本已经坐下的赵夫人又慌忙起身,学着刘夫人的模样对着孟昭施礼。


    不知是不是还未习惯的缘故,赵夫人的动作十分僵硬,不由让人啼笑皆非。


    赵夫人知道自己是乡下人没见识,进宫后生怕哪里就丢了女儿的脸面,不敢有丝毫懈怠。


    尤其在面对孟昭时,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她不懂后宫的弯弯绕绕,不懂什么妃啊、嫔啊的区别。以她的认知,她只知道孟昭是万岁爷的正室大妇,自己女儿只是个妾。若是自己得罪了这个当家太太,自己女儿在她手底下一定是没有好日子过。


    她没有刘夫人和杨夫人那样的好口才,只能对着孟昭千恩万谢。


    孟昭对着赵夫人笑了笑,知道她是个实诚人,没多说什么,依着礼数又赏了三人两匹彩缎。


    三人又是一番谢恩,这才敢在锦杌上虚虚地落座。


    孟昭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三人身上流转。


    赵夫人大抵是因为从前劳作的关系,皮肤也不似京里那些贵妇人白净,分明是相差不大的年纪,看起来却比旁边两位大了小半轮。


    看起来最年轻的是刘夫人,她的举止大方,谈吐文雅,妆容也十分简单,从她的身上依稀能看出贤嫔的几分影子。


    至于杨夫人,孟昭并不是很喜欢她,总感觉她的脸上带着几分刻薄。和她在孟家时见到的陈太君竟有几分相似之处。


    孟昭主动问了话,同几人唠了会家常。


    须臾,见三人都心不在焉的样子,孟昭就知道差不多了。


    “行了,本宫知道你们心里都惦记着几位妹妹,就不多留你们了。”孟昭适时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叶,“宋司宾,好生引着三位夫人去各处的宫殿罢。难得聚一回,让她们母女俩好好说说话。”


    “谢娘娘……”


    刘夫人又是头一个起身的。


    另外两人紧随其后。


    不多时,宫人们分别将三人引至康嫔她们所在的宫室。


    因是行宫,并不似宫中礼法森严。继而孟昭赏赐了几人乘坐轿辇的体面。


    杨夫人乘坐的小轿一路摇摇晃晃,最终停在了淳化轩外。


    杨夫人刚一下轿,早就等在门口望眼欲穿的康嫔便迎了上来,眼圈微红地将人往后殿引:“母亲可算来了,我可是日日都盼着您呢!”


    杨夫人也红了眼睛,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娘娘瘦了……”


    母女两人很快就相拥而泣。


    就在这时,画眉上前一步,适时开口劝:“娘娘,夫人。外头日头大,咱们去后殿说话吧。”


    闻听此言,康嫔这才松开了手,又拿帕子掖了掖眼角。


    踏入后殿,康嫔屏退了除画眉之外的所有宫人,一头扑进杨夫人的怀里,先是委屈地落了几滴泪,随即便迫不及待地将正事和盘托出。


    “母亲……女儿在这行宫里,如今可是举步维艰了……”


    康嫔将入宫以来,淑嫔的嚣张,以及自己被李娘娘怪罪的委屈,添油加醋地倒了个干净。


    杨夫人听得直皱眉,她惯是知道女儿的脾性的,知道里面必然有几分水分,于是压低了声音:“娘娘,那赵淑嫔又没有身孕,您跟她一般见识作甚?为娘看,您还是得把心思放在万岁爷身上才是。”


    “为娘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女人只有生了儿子才在婆家有说话的底气,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远的不提,您看那位李太后,不正是生了万岁爷才成了太后的吗?”


    ……


    杨夫人逮着康嫔又说了好一番话,自始至终都围绕着一个核心,那就是:“生孩子!而且还得生儿子!”


    听到这个康嫔就来气,她恨的咬牙切齿:“自打我进宫以来,万岁爷就来了我这儿两回,我一个人怎么能生出孩子来!若不是赵氏那个狐媚子勾引万岁爷,我何至于刚入宫就失了恩宠。”


    画眉不由在心头一叹,论姿色,自家娘娘比不过淑嫔,但还是比皇后和贤嫔强些的。若不是这张嘴实在不讨喜,就算比不过皇后娘娘,怎么也该比贤嫔得宠些。如今混到连王贵人都不如的地步了,也不从自个儿身上找找原因。


    自己女儿有几斤几两重,杨夫人再清楚不过了,知道若是硬劝,只怕又要惹得她使小性子摔杯砸碗。


    宫里头,没恩宠也就没子嗣,没有子嗣就意味着站不稳脚跟。


    既然女儿凭着姿色和性情拢不住万岁爷的心,那便只能用些别的手段,先把这拦路的绊脚石给挪开了。


    想到此处,杨夫人叹了口气,反握住康嫔的手,语气软了下来:“好好好,为娘不说了,都依你。只是你说那赵氏如今守着瀛洲跟个铁桶似的,娘娘连万岁爷的面都见不着,又能拿她如何呢?”


    听到母亲终于顺着自己的话头,康嫔眼底爆发出难以遏制的恶毒与兴奋。


    “她那瀛洲可不是什么铁桶!”康嫔猛地直起身子,将那日收买刘勋却被扫地出门的事说了出来。


    杨夫人大惊失色,饶是她再无知,也知道算计得宠嫔妃的后果。


    “娘娘!”


    她心惊肉跳地看着康嫔,神情止不住地慌乱,“你就算是收买了那刘内官,也无济于事啊……”


    “母亲慎言!”


    康嫔一把甩开杨夫人的手,面容瞬间冷沉下来,她警惕地扫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压低了声音斥道,“什么叫无济于事?只要把刘勋这颗钉子死死地扎进瀛洲里,赵氏那个贱人平时背着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本宫还能不知道吗?只要抓住了她的把柄,本宫还愁不能将她扒下一层皮来?”


    杨夫人急得直拍大腿,连连摆手:“我的小祖宗哎!那赵氏如今正得圣宠,瀛洲更是万岁爷三天两头就要去的地界!那刘内官既然不肯收银子,就说明不是个肯卖主的。你若是再强求,万一他转头向淑嫔、甚至向万岁爷告上一状,这蓄意窥探帝踪、算计后妃的罪名,咱们家可担待不起啊!”


    杨夫人又急又恼,既替女儿着急,又恼了她这豆腐渣一样的脑子还想去算计别人。


    硬骨头?


    康嫔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阴恻恻地笑了起来,“这天底下就没有敲不碎的骨头!他不肯收银子,那是因为本宫没捏准他的死穴!”


    看着杨夫人惊疑不定的神色,康嫔猛地凑近:“母亲当真以为女儿在这宫里是瞎折腾吗?那个刘勋,原也是官宦人家的公子,因着父辈犯了事才被充入内廷。他在宫外,可还有一个嫡亲的妹妹,被关在教坊司里,还没挂牌接客呢!”


    杨夫人一愣,杨家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可她娘家却是耕读传家的大族,到底是在内宅里摸爬滚打过的,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可是归礼部管辖的那个?”


    康嫔眼中爆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残忍与兴奋,“母亲回去后,务必让父亲亲自去一趟教坊司。父亲如今是锦衣卫千户,手里又捏着些诏狱的权柄,宫中又有我在,教坊司那些人哪个敢不给父亲几分薄面?”


    她顿了顿,眼中的嫉恨犹如毒蛇吐信:“告诉父亲,让人去挑几个最粗鄙、最下作的恩客,强行把她那妹子的身子给破了!本宫要让她那个娇滴滴的妹子,在这教坊司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等那姓刘的收到消息,看是继续当那贱妇的忠犬,还是乖乖爬到本宫脚底下,像条狗一样求本宫高抬贵手!”


    画眉颤了颤身子。


    杨夫人看着女儿这般癫狂狠毒的模样,后背隐隐生出一层冷汗,不过这点子恐惧很快被怒意冲淡。


    这个蠢货!


    想她聪明一世,怎得生出这样一个蠢出天的王八羔子。


    张口闭口就是让她父亲去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来日若是东窗事发,岂有跑得掉理儿!


    杨夫人瞥了画眉一眼,示意她先下去,内室只留下她们母女二人。


    画面有些担忧地看了康嫔一眼,抿了抿唇后,还是退下了。她很害怕康嫔做傻事,只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杨夫人身上了,希望她能够劝住自家娘娘。


    杨夫人盯着康嫔,她强压下怒意,耐心劝道:“你让你父亲去做这些事,若是来日事发,咱们杨家满门的性命还要不要了!就算是去找死,也不是你这样个找法儿。”


    “平日我是怎么教你的?就算是对旁人再不喜、再厌恶,你也要憋在心里,面上始终要挂着个笑脸。你这样喜形于色的,对方一旦出了什么事,甭管真相如何,头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还有你这张破嘴,历来是个没把门的,什么都往外说。就你这样的,我要是万岁爷,我也不喜欢你!”


    ……


    康嫔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砸得有些发懵,眼眶里的泪水将落未落,满脸的不敢置信。


    她入宫前也是家里千娇百宠长大的,何曾受过母亲这般严厉的训斥?


    “母亲!您……您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挖苦女儿!”康嫔咬着嘴唇,委屈得直掉眼泪。


    杨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伸出手指狠狠戳了一下她的额头:“我挖苦你?我是怕你连累了咱们杨家满门!”


    见女儿哭得梨花带雨,杨夫人到底还是心软了几分,但语气依旧严厉。


    她拉着康嫔在榻上坐下,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剖析利害:“你动动你那猪脑子好好想想!你父亲那个锦衣卫千户是怎么来的?那是万岁爷看在你的面子上赏的!锦衣卫是什么?那是天子的耳目,你让你父亲堂而皇之地去教坊司,以权谋私,去逼迫一个罪臣之女,就为了给你在后宫争风吃醋做筏子?”


    “若是让东厂的人探听到了,亦或是让万岁爷察觉了,这是什么罪名?这是外臣干政,是结党营私!你当万岁爷是聋子、是瞎子不成!”


    康嫔听到“外臣干政”四个字,脸色终于白了白,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萎了大半,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后怕。


    她嗫嚅着嘴唇,不甘心地绞紧了手里的帕子:“那……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赵氏那贱婢骑在女儿头上?女儿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谁说要眼睁睁看着了?”


    杨夫人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抹老辣,“为娘只是说,不能让你父亲亲自动手。这教坊司里,每日迎来送往的,多的是腌臜事和下作人。想要拿捏这样一个丫头片子,何须咱们亲自出面去沾这身腥臊?”


    康嫔一愣,止住了眼泪,急忙凑上前去:“母亲的意思是……”


    杨夫人端起小几上已经半凉的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既然要拿捏住那姓刘的内侍,就要打住他的七寸。先前你不是说他一直砸钱不让他妹子接客吗?咱们正好从这件事上去做做筏子。”


    话音刚落,她的眸光暗了暗,淡淡道:“东京城里,有的是出身高贵的纨绔公子哥儿……”


    康嫔睁大了眼睛,一头雾水地看着杨夫人。


    见此,杨夫人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气不打一处来,只能掰碎了揉烂了,逐字逐句地给她解释:“咱们不需要对那丫头片子出手,只要推波助澜……放出些风声去。那些个世家大族的公子哥儿,最喜的便是这种‘猎奇’之事,就是削尖了脑袋也想要去尝尝鲜。”


    杨夫人微微眯起眼睛,嘴角的笑意深不见底:“若是寻常商贾,那姓刘的或许还能拿银子去填窟窿。可若是哪家公侯伯爵府上的混世魔王看上了眼,这教坊司的管事难道还敢为了个的银子,去得罪京中的权贵不成?”


    康嫔顺着母亲的话往下想,脑海中顿时豁然开朗,激动得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到那时,他刘勋就算掏空了家底,也护不住他妹子。等他走投无路、求告无门,眼瞅着亲妹妹要被糟蹋的时候,她再大发慈悲,暗中递句话将那丫头保下来……


    想到此处,康嫔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方才的委屈与惧怕一扫而空,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来:“还是母亲高明!如此一来,既拿捏住了那贱骨头的死穴,咱们家又神不知鬼不觉,干干净净!”


    杨夫人见女儿终于开了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啊,往后学着点!”


    杨夫人叹了口气,伸手替女儿理了理鬓边的步摇,语重心长地叮嘱:“宫里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可说到底,还是女人间的那点事儿。这手段狠毒些不要紧,要紧的是这面上得装得像尊菩萨。你看那位皇后娘娘,人家不也是称病闭门,看着你们在下头斗死斗活的?你若是再这般遇事便大呼小叫、喜怒形于色,迟早要成了别人手里杀人的刀!”


    康嫔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算计与狠毒尽数敛去,伏进杨夫人的怀里:“女儿受教了……”


    不过很快,康嫔似是想起了什么,她立即抬眸看向杨夫人,略迟疑地问:“母亲,可若是刘勋不来求咱们,转而去求了淑嫔又该怎么办?”


    杨夫人闻言,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轻蔑地笑出了声。


    “我的傻娘娘,你当那教坊司是什么地方?她淑嫔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几分姿色,得了万岁爷几日的宠幸罢了,还真当自个儿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杨夫人站起身来,在殿内缓步踱了两圈,嘴角的讥讽越来越浓:“甭提赵氏愿不愿替他保人,就算是乐意,若真对上了那些横行霸道的世家勋贵,她拿什么去保?拿她那点子圣宠去跟人家硬碰硬吗?”


    话音未落,杨夫人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就算赵氏脑子发昏,真敢去求万岁爷的恩典……你觉得,万岁爷会为了一个罪臣亲眷,去发落那些在前朝盘根错节的勋爵子弟吗?”


    杨夫人凑近康嫔,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戳破了这宫里最残酷的真相:“自古以来,帝王多疑又重利。万岁爷若知道赵氏为了个罪臣之后去得罪勋贵,干涉朝政,只会觉得她不知进退、恃宠而骄!这不仅救不了人,还会直接断送了她自己的恩宠!”


    康嫔听着母亲的这番分析,眼睛越来越亮,心中的大石终于彻彻底底地落了地。


    杨夫人重新走回榻前坐下,端起茶盏悠悠地抿了一口:“所以,他刘勋若是真敢去求赵氏,那才是白费功夫。赵氏不仅保不住他妹子,弄不好还会为了自保将他一脚踢开。到那时候,走投无路的刘勋才会彻底明白,宫里真正能帮他一把的,只有娘娘您了。”


    “再有……”她顿了顿,“就算是赵氏这回帮了他一把,可只要他那妹子在宫外,咱们有的是机会!娘娘还怕这一时半刻不成?”


    康嫔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那团郁气一扫而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七月十五, 中元节。


    行宫内外早早地撤下了平日里那些娇艳的罗纱,换上了素净的帷幔,太液池中星星点点地飘着祈福超度的莲花灯, 空气中隐隐浮动着寺庙里才有的梵音与檀香气息。


    引凤楼内,孟昭正端坐在菱花镜前,由着相思她们为她梳发。


    张嬷嬷从外间打起帘子进来, 凑到孟昭身侧低声回禀:“娘娘, 万岁爷的御驾已经出发了。”


    孟昭看着镜中的自己, 止住了相思正往她发髻上插步摇的手, “今儿日子大, 简单些也好。”


    须臾,中宫的仪仗卤簿徐徐向排云殿的方向而去。


    只是刚走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孟昭迎面撞上了同样去赴宴的康嫔。


    见着孟昭的仪仗,康嫔立即自轿舆而下, 避让开来,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康嫔规规矩矩地跪伏在步道旁, 身段压得极低,声音柔婉恭顺,竟是连一丝往日里飞扬跋扈的影子都寻不着了。


    今日的康嫔穿了一身极其素雅的湖绿底绣暗纹襦裙,头上只斜斜簪了两支素玉簪子, 甚至连平日里最爱涂的鲜红丹蔻都洗净了。


    夜风拂过, 隐隐还能闻见她身上沾染的几缕淡淡的檀香气,显然是刚从经案前起身不久。


    孟昭凤眸微转, 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玩味。


    “倒是有些日子没瞧见你了。”孟昭微微抬手,语气中透着恰到好处的宽和与关切,“本宫听闻你这几日都在淳化轩里闭门抄写经文, 连万岁爷都夸你静心养性,大有长进。只是今日到底是中元节,你也要顾念着自己的身子,莫要太劳累了。”


    康嫔顺着宫女的手站起身,微微垂着头,一副柔顺至极的模样:“臣妾愚钝,从前不懂事,多有莽撞。幸得娘娘宽宥,臣妾日夜自省,唯有抄经祈福,祈求两宫太后、皇后娘娘凤体安康,万岁爷圣体康泰,方能稍安臣妾内疚之心。”


    “你有这份孝心,两宫娘娘自然欣慰。”孟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唇角的笑意温婉得寻不出一丝破绽,“时辰不早了,随本宫一同去排云殿赴宴罢。”


    “臣妾遵命。”康嫔恭敬地退到一旁,直到孟昭的凤舆走远,这才由画眉扶着,不远不近地跟在仪仗后头。


    “我瞧着,康嫔像是移了性子一般。嬷嬷,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相信会有人突然像变了个人吗?”


    孟昭的声音若隐若无在张嬷嬷耳边响起。


    张嬷嬷用余光瞥了后面的轿舆,压低了声音:“自打杨夫人出宫后,康嫔不仅没再乱发脾气摔打东西,每日都安安分分的。连万岁爷都夸她懂事长进了,连着去了她那儿两回,瞧着……似乎有复宠的迹象。这几日,康嫔和王贵人似乎走的很近,隔三差五就要到她那儿说话。”


    她没有回答是还是不是,只是将淳化轩里发生的事缓缓道出。


    言外之意,就是跟杨夫人有关了。


    孟昭闻言,抚着耳畔东珠坠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后轻笑出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但愿她是真的移了性子吧……”


    排云殿内,丝竹声雅致婉转,宫宴已然开席。


    由于是中元祭奠之日,殿内并未排演往日那些艳俗热烈的胡旋舞,唯有几名乐伎坐在屏风后,指尖拨弄着箜篌与古琴,流淌出凄清婉转的曲调。


    姬晟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缂丝常服,虽面色肃然,可那眼神却总是不经意地往身侧飘。


    孟昭作为正宫皇后,面上始终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一派端庄持重。


    然而,今夜这席间最惹眼的,还属坐在姬晟下首的淑嫔。


    她今日打扮得极有心思,一身烟青色百褶如意月裙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眼间带着几分楚楚动人的弱态,仿佛一株被雨露打过的空谷幽兰。


    姬晟的目光大半都落在了她身上。两人挨得极近,时不时低头私语,淑嫔娇俏的笑声在一片肃穆的宫廷礼乐中显得格外清脆。


    两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姬晟甚至亲自动手,将一颗剥好了壳的红菱放入淑嫔碗中,那份旁若无人的亲昵,几乎要把周遭的空气都染上几分甜腻。


    一旁的康嫔始终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像尊泥塑的菩萨,唯有紧紧扣在掌心的帕子,暴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孟昭作为正宫皇后,面上始终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一派端庄持重。


    姬晟甚至亲自执起玉壶,又替淑嫔斟了一杯果酒,两人眼神拉丝,当真是如胶似漆,羡煞旁人。


    贤嫔意外瞧见康嫔那对掐丝珐琅的护甲几乎要将手里的帕子给戳破了。不由拿帕子掩了掩唇角勾起的弧度。


    坐在上首的李娘娘冷眼瞧着这一幕,咳嗽了几声,引得甄娘娘连连看了她几眼。顺着李娘娘的目光看了眼,甄娘娘了然于心,就再次收敛心神。


    见下面两人纹丝不动,李娘娘终是忍不住沉下脸来。


    她向来看不惯淑嫔,当下便重重地搁下手中的乌木金莲箸,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今日是中元节,本是超度先祖、敬畏神明之日。”


    李娘娘冷笑一声,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淑嫔,“万岁爷宠爱嫔妃是后宫的福气,只是这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不成体统,倒叫旁人看了笑话!淑嫔,你进宫也快半年了,这宫里的规矩莫非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乐师们吓得连丝竹都停了。


    淑嫔脸色一白,慌忙推开酒盏,诚惶诚恐地跪伏在地:“慈懿娘娘恕罪,臣妾……臣妾绝无轻慢之心……”


    姬晟的面上也浮现出一丝尴尬与隐怒,毕竟当众训斥他宠爱的妃子,便等同于在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他刚想开口护着淑嫔,却见孟昭已先他一步站起了身。


    “母后息怒。淑嫔妹妹平日里是最敬着母后的,今日想必是因着中元祭祖,思及家中故人才一时失了神,万岁爷也是怜惜她纯孝,这才多照拂了些。”


    她说着,眼波流转看向姬晟,递过去一个温柔宽慰的眼神,又转而对李娘娘道:“母后向来最是慈悲,今儿又是大日子,若为了这点子小事气坏了凤体,倒叫媳妇与万岁爷不安了。说起来,也是臣媳不周,没能时时提点几位妹妹们,臣媳就以茶代酒,自罚一杯,替淑嫔妹妹向母后请罪。”


    说罢,孟昭端起手边的清茶,优雅地一饮而尽。


    这一番打圆场,既全了李娘娘的威严,又保住了姬晟的面子,连带着把淑嫔的“失礼”强行解释成了“思亲纯孝”。


    孟昭这番话,既给李娘娘戴了高帽,捧了她一把,又顺了姬晟想要护短的心意,还将所有的责任大度地揽到了自己身上,可谓是滴水不漏,八面玲珑。


    姬晟看着孟昭那张端庄娴静的侧脸,心中的那点郁气顿时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赞许。


    李娘娘的脸色缓和了几分,还是冷哼一声:“既然皇后替你求情,便起来吧。往后记着,圣宠固然重要,可宫中的体统才是立身之本。”


    “臣妾谢太后恩典,谢皇后娘娘恩典。”淑嫔如蒙大赦,颤巍巍地坐回位子,再不敢露出一丝娇态。


    有了这一出,姬晟两人也老实了许多。


    待众人重新坐定,两宫娘娘同众人说了好一会儿家常。


    看着孟昭和王贵人已经显怀的孕肚,李娘娘还是很高兴的,两个皇嗣怎么也该有一个男孙才是。


    如今她只盼着早日抱上皇长孙。


    说到这个话题,李娘娘顺道就敲打了淑嫔一番,让她别整日整日霸着姬晟。


    姬晟的面子此刻也有些挂不住了。


    但事关皇嗣,又是生母当众训话,他若是再出言维护淑嫔,便是不孝。更何况,他对子嗣的渴望亦是真真切切的。于是,他也只能尴尬地移开视线,闷头饮了一口杯中的冷酒,并未再替淑嫔说半句话。


    殿内的气氛一时降到了冰点。


    孟昭端坐高台,将众人的百态尽收眼底。


    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右下首的康嫔,只见康嫔正低垂着眉眼,手里装模作样地拨弄着一串檀木佛珠,可肩膀却微微颤动了一下。


    看着敌人在自己面前吃瘪,这对于隐忍蛰伏的康嫔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催化剂。


    孟昭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嘲弄,随后手掌轻柔地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适时地开口打破了僵局:“母后说得是,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本就是臣媳等人的本分。”


    她语调温婉,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王贵人,眼中满是慈和:“王贵人,这几日天热,本宫瞧你胃口不佳,特意让小厨房备了些清淡开胃的梅子汤,待会儿宴散了,让张嬷嬷给你送去。你肚子里怀的可是万岁爷的骨肉,万不可委屈了自己。”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王贵人受宠若惊,连忙扶着宫女的手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福了福身子:“嫔妾多谢皇后娘娘记挂。”


    李娘娘看着王贵人那尖尖的孕肚,面上的寒霜这才消融了些许,连连点头道:“皇后是个懂事的,王氏,你也要念着皇后的恩典,好好安胎,若能一举得男,便是咱们大周的大功臣。”


    “是,嫔妾谨记。”


    一场暗流涌动的宫宴,最终在中规中矩的赏赐与客套中落下了帷幕。


    散宴时,姬晟或许是觉得先前让淑嫔受了委屈,到底还是没忍住,上前虚虚扶了她一把,低声安抚了几句,随后便带着她一同登上了御辇。


    康嫔立在台阶下,冷眼看着那远去的明黄御辇,却一语不发。


    “娘娘,外头风大,咱们回吧。”


    画眉在一旁轻声劝道。


    康嫔站在原地愣了愣,她深吸一口气后才缓缓登上轿舆。


    贤嫔刚出门就瞧见康嫔的采仗自她面前而过,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如遗世独立幽昙。


    前几日,刘勋过来求她,求她出手救救教坊司的妹妹。


    原来,这几日教坊司来了好几个勋爵家的公子哥,指了名要刘勋妹子伺候。管事的妈妈虽然搪塞了过去,可迟早是拦不住他们的。


    刘勋本想去求淑嫔,只是他在淑嫔跟前是个没什么脸面的。好容易将这事向淑嫔诉了苦,不知是淑嫔并没有放在心上还是其他的缘故,并没有什么结果。


    见久久未能得到回信,刘勋也知道淑嫔这儿大抵是走不通了。转头就又去求了贤嫔。


    贤嫔场面话说的很好听,又安抚了他好些时候,却是和淑嫔一样纹丝不动。


    夜风拂过,将贤嫔身上那件烟霞色软烟罗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望着康嫔那顶渐渐远去的小轿,清冷的眼底泛起一丝幽深的涟漪。


    “娘娘,这夜里凉,咱们也早些回罢。”玉钏将一盏羊角宫灯提得高了些,小心翼翼地替贤嫔拢了拢披风。


    “不急。”贤嫔声音清冽,宛如碎玉击冰,“方才这出戏唱得可真是热闹。只是不知后头,是不是比今儿还要精彩几分。”


    玉钏自然知道主子说的是刘勋的事儿,压低了声音道:“那刘内官也是个可怜见的,前两日来咱们宫里求娘娘时,额头都磕破了。只可惜,他求错了门路。娘娘一向不理俗事,何苦去掺和这趟浑水?”


    贤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转身步入夜色之中,绣着银线折枝梅花的裙摆在青石板上迤逦而过。


    她当然不会去蹚这浑水。


    这件事本就是她推动的,此时若是帮了刘勋的妹子,岂非坏了康嫔的好事,那后头的戏又该怎么唱下去?


    淑嫔纵有几分小聪明,可受制于出身,见识终究浅薄了些。她满心满眼只有万岁爷的恩宠,哪里懂得这前朝后宫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


    贤嫔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理着腕上的玉髓珠串,“她连慈懿娘娘那一关都过不去,自身都难保,又怎会为了一个奴才,去得罪宫外那些惹是生非的勋贵?”


    玉钏连连点头:“娘娘说得是。淑嫔娘娘如今正被太后盯着呢,若是再传出干政或者结交朝臣家眷的闲话,那可真就是把把柄往太后娘娘手里递了。”


    那刘勋去求淑嫔,她只当是个奴才的闲事,随口打发了不说,甚至连万岁爷跟前都不敢提一句,生怕沾了晦气。


    她却不知,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就是这些被踩在泥里的贱骨头。


    贤嫔嘴角的冷意越发深长。


    玉钏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自家娘娘这几日的运筹帷幄,端的是令人心惊胆寒。她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那……娘娘,康嫔那边真的能如您所愿吗?万一她去教坊司捞人的时候出了岔子……”


    贤嫔停下脚步,回眸看了一眼夜色中早已看不清轮廓的淳化轩,眼底尽是嘲弄。


    毕竟刘勋这步棋,从一开始就是死局。贤嫔眸光流转,望向淳化轩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清明。


    这深宫之中,想要毁掉一个人,最不留痕迹的法子,便是将其逼上绝路,让他自己去咬人。


    “她会不会出岔子,与本宫何干?”


    贤嫔轻嗤一声。


    康嫔自以为聪明,借着教坊司的局去拿捏刘勋,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是那个设局的执棋者,想借刀杀人。却不知道,她自己一早就落入毂中。


    “康嫔如今只怕正得意着,眼巴巴地等着刘勋去给她磕头呢。”


    贤嫔重新迈开步子,声音融在微凉的夜风里,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走罢,好戏已经开锣了。咱们只需坐在高台上,安安稳稳地看着她们怎么斗个两败俱伤。”


    等她借着康嫔的手收拾了王贵人和淑嫔,她再出手灭了康嫔。日子还长,她的机会还多着……


    夜色如墨,刘勋像一条被抽干了力气的丧家之犬,瘫坐在冰冷的廊柱阴影里。


    瀛洲里,隐隐传出淑嫔娇柔的笑声和万岁爷的温言软语。那般融洽的恩爱缠绵,落在他耳朵里,却比凌迟的刀子还要割肉。


    没用的……求谁都没用……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将哭腔尽数咽回喉咙里,尝到了一嘴的血腥味。


    他满眼红血丝,手里死死捏着已经皱巴巴的信笺。


    永安侯府的小侯爷已经放了狠话,明日一早便要带人去教坊司强行梳拢他妹妹。那可是永安侯府!在这东京城里横着走的主儿!


    “妹妹……”


    刘勋颓然地靠在冰冷的红漆柱上,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他求了淑嫔,淑嫔只当耳旁风。他求了贤嫔,贤嫔却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废话。


    这偌大的皇宫,这天下最有权势的地方,竟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手,救救他那个才十五岁的亲生妹妹。


    刘勋缓缓抬起头,望着灯火通明的瀛洲内殿。那里头,淑嫔正娇笑着在万岁爷怀里承欢。他的死活,他妹妹的清白,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眼里,连地上的尘埃都不如。


    就在刘勋万念俱灰之际,一道暗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面前。


    是康嫔身边的内侍,张佑安。


    张佑安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刘勋,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刘公公,在这儿哭能顶什么用?”


    他压低了嗓音,如同地狱里抛来绳索的恶鬼,“咱们康嫔娘娘说了,她素来是个心软的人,见不得兄妹骨肉分离。你若是真想救你妹妹,咱们娘娘有的是法子,保管让旁人连你妹妹的一片衣角都碰不着。”


    刘勋死死盯着张佑安的身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干裂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中猛地迸射出孤注一掷的狂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日影渐斜, 龙涎香在错金猊兽香炉里氤氲出袅袅轻烟。


    姬晟正坐在御案后批阅折子,眉头微蹙,显然是前朝的冗务让他有些乏了。


    虽说两宫尚未撤帘, 不过除了三品及以上官员任命,以及军国大事,其余政务几乎都已经转移到他身上了。


    就在这时, 周秉忠走进来躬身通禀:“万岁爷, 康嫔娘娘在外求见, 说是亲手熬了清心降火的莲子羹。”


    姬晟闻言, 搁下手中的朱笔, 揉了揉眉心:“让她进来罢。”


    少顷,康嫔款款步入殿内。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蹙金缠枝琵琶襟上衣,底下是一条素雅的百迭裙,发髻上也只简单簪了两支流苏玉簪。


    比起往日那恨不得把金山银山穿在身上的张扬, 如今的她端庄娴静, 倒真生出几分大家闺秀的温婉来。


    “臣妾给万岁爷请安。”康嫔柔柔下拜,双手接过画眉递来的黑漆嵌螺钿托盘, 盈盈奉上,“外头暑气未消,臣妾见万岁爷连日操劳,特意熬了百合莲子羹, 想着给万岁爷润润嗓子。”


    姬晟接过玉碗, 尝了一口,只觉清甜软糯, 火候极好。


    他抬眼打量着面前垂首静立的康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温色。


    “难为你这份心思了。”姬晟放下碗,语气温和了许多, “朕听闻你这几日都在淳化轩里静心抄经,连着今日的打扮也素雅得体了不少。比起从前那般跳脱任性,如今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愈发有皇妃该有的端庄得体了。”


    康嫔脸颊微红,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羞赧与柔顺:“从前是臣妾不懂事,平白惹万岁爷烦心。如今臣妾日夜自省,只想安安分分地伺候万岁爷,为万岁爷分忧。”


    姬晟笑着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若能一直这般懂事,朕自然会多疼你些。”


    康嫔顺势依偎在御案旁,半敛的眼眸里飞快地划过一抹精光。


    她状似无意地把玩着姬晟腰间的玉佩,柔声软语道:“万岁爷政务繁重,臣妾除了熬些汤水,也帮不上什么大忙。臣妾便想着,不如学个什么乐器,若是万岁爷日后乏了,臣妾也能抚琴吹奏一曲,替万岁爷解解乏。”


    “哦?你竟还有这等雅兴?”姬晟挑了挑眉,显然很受用她这般费尽心思讨好自己的模样,“那你想学什么?古琴?琵琶?”


    康嫔抿嘴一笑,娇声道:“臣妾想着,古琴太闷,琵琶又太凄清,不如学箜篌吧?声音清越,听着也叫人舒心。只是……”


    她故意顿了顿,面露难色。


    “只是什么?”姬晟问。


    康嫔叹了口气,状似苦恼道:“只是咱们宫里乐师弹奏的曲调臣妾都听惯了,总觉得少了些新意。臣妾听闻,外头教坊司里倒是有几个精通乐理、指法绝佳的姑娘,尤擅箜篌。万岁爷能不能开个恩,让钟鼓司的人去教坊司里挑几个老实本分的姑娘,进宫来教教臣妾?”


    姬晟并未多想,教坊司本就是归礼部管辖,专门调教罪臣家眷演习乐舞的地方。偶尔召几个乐伎进宫献艺,亦或是教授嫔妃排遣寂寥,也不算什么违制的大事。


    更何况,康嫔如今这般温顺懂事,不过是想学个乐器讨他欢心,这点小小的要求,他自然不会拂了她的意。


    “朕当是什么大事,也值得你这般吞吞吐吐的。”姬晟朗声一笑,随手便应允了,“既然你想学,那便让钟鼓司去教坊司安排几个人进来就是了。”


    说罢,他捏了捏康嫔小巧的下巴,眼中带着几分期许:“不过你既然夸下了海口,可得给朕好生学。若是学得不好,朕可是要罚你的。等学成了,可得第一个演奏给朕听。”


    康嫔闻言,眼中瞬间绽放出大喜过望的光芒,连忙跪地叩恩:“臣妾多谢万岁爷恩典!万岁爷放心,臣妾定当用心学,绝不辜负万岁爷的期望!”


    她深深地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那张藏在阴影里的娇艳面庞上,却缓缓勾起了一抹冷笑。


    只要借着钟鼓司的手,名正言顺地将那丫头弄进了宫,她的生死还不全都捏在了她的手里。


    达到了目的,康嫔又同姬晟说了会子话,乐呵呵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康嫔的采仗停在了王贵人的宫苑外。


    康嫔是王贵人这里的常客,守在门口的内侍几乎没有阻拦就将她放了进去。


    待宫人来通报王贵人时,她正靠在躺椅上纳凉。


    见康嫔进来,王贵人下意识便要扶着宫女的手起身请安。


    “哎哟,我的好妹妹,你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快别多礼了!”康嫔快步走上前,一把按住了王贵人的手,顺势在躺椅旁的锦绣圆凳上坐下,脸上堆满了亲切和煦的笑意。


    王贵人顺从地靠回引枕上,拿帕子轻轻印了印额上的细汗,温吞地笑道:“康嫔娘娘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外头日头正毒,仔细中了暑气。”


    “本宫刚从勤政殿过来。”康嫔轻摇着手里绘着穿花蝴蝶的团扇,有意无意地替王贵人打着风,语气熟稔又自然,“顺道便来看看你。这几日秋老虎厉害,你怀着身子本就辛苦,可还吃得消?”


    王贵人有些受宠若惊。


    康嫔从前素来是眼高于顶的,这阵子却像是突然转了性子,对她嘘寒问暖,还时常来陪她说话。


    她柔声道:“多谢娘娘记挂。昨几个皇后娘娘赏了开胃的梅子汤,嫔妾喝着极好,这胃口也开了些。只是……太医嘱咐嫔妾要静养,整日闷在这院子里,确实有些无趣。”


    “巧了不是!”康嫔等的就是她这句话,眼底迅速闪过一抹算计的精光,面上却笑得越发灿烂,“本宫方才在万岁爷跟前,正说到这事儿呢。”


    王贵人一愣,好奇地问:“娘娘同万岁爷说什么了?”


    康嫔微微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闺阁姐妹间的体己话:“本宫同万岁爷说,你这一胎怀得辛苦,整日闷着,对你和龙胎都不好。本宫便自作主张,求了万岁爷让钟鼓司去外头的教坊司,挑几个精通乐理、指法绝佳的乐伎进宫来。到时候,让她们弹几首清心悦耳的曲子,咱们姐妹俩一边听曲儿,一边说话解闷,权当是给小皇子听个新鲜了,妹妹觉得可好?”


    王贵人闻言,不仅没有起半分疑心,反而面露喜色:“还是娘娘想得周到!这宫里的雅乐嫔妾早就听腻了,若能有些宫外的新鲜曲调解解闷,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为了嫔妾解闷,大费周章地去教坊司叫人,万岁爷能答应吗?”


    “自然是答应了,万岁爷还夸本宫有心呢。”康嫔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目光温柔地落在了王贵人高高隆起的肚子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到底,本宫这也是沾了妹妹肚子里小皇子的光啊。”


    看着王贵人的小腹微微凸起,康嫔仿佛已经看到了淑嫔在这儿栽了跟头,脸上的笑意就更盛了。


    王贵人虽然觉的康嫔有些古怪,但究竟不曾生疑,一直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康嫔才从双桐苑离去。


    秋意渐浓,行宫里的金菊悄然开始绽放。


    钟鼓司办事的效率极快,不过三五日的光景,便从教坊司里挑出了一队技艺拔尖的乐伎,悄无声息地从角门领进了行宫。


    当这队穿着统一水绿色宫装、手捧各式乐器的年轻女子穿过太液池上的九曲廊桥,径直朝着淳化轩的方向走去时,恰好被路过的张嬷嬷看在了眼里。


    张嬷嬷眯起老辣的眸子,远远地将那一行人打量了一番,随即便拢了拢袖子,转身离去。


    蓬莱州里,孟昭正手执金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墨菊。


    听完张嬷嬷的压低声音的回禀,她手上的动作连顿都没顿一下,只伴随着“咔嚓”一声轻响,一朵开得正盛的菊花便应声落在了桌案上。


    “噢?”孟昭放下金剪,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康嫔说想要跟教坊司的人学乐器?”


    张嬷嬷点点头:“是,老奴去打听了一番,说是康嫔嫌弃宫中乐师没有新意,于是求了万岁爷,让钟鼓司去教坊司挑了几个人。”


    孟昭兴致平平,她摆了摆手,“既然万岁爷都答应了,就随她去吧。”


    ……


    与此同时,淳化轩内。


    地龙虽还未烧起来,但屋子里点了甜腻的百合香,熏得空气都透着几分闷热。


    康嫔端坐在紫檀木雕花的罗汉床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细腻的玉如意,眸光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挑剔地从底下站成一排的乐伎脸上扫过。


    这些教坊司出来的姑娘,曾经也都是官宦人家娇养的千金,个个生得花容月貌、身段窈窕。


    只是此刻站在这威严的宫室里,全都不安地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康嫔压着心底的一丝兴奋与不耐,视线在这些姣好的面容上梭巡了两三圈。这群女子个个低眉顺眼,一时间,她竟认不出究竟哪一个才是刘勋那个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亲妹妹。


    “都在这儿了?”康嫔微蹙着眉,语气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立在一旁侍候的张佑安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他一听康嫔这语气,便立刻知晓了主子的心思。


    张佑安脸上堆起谄媚的笑,猫着腰凑上前去,压低了嗓音,不动声色地用眼神朝最右侧的角落里引了引:“回娘娘的话,都在这儿了。奴婢可是按着您的吩咐,特意从教坊司里精挑细选的。您瞧右边末尾那个抱着箜篌的……”


    康嫔顺着张佑安的暗示瞥了过去。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梳着简单的垂鬟分肖髻,穿着与其他乐伎无二的水绿色宫装。只是她身段还没完全长开,透着一股子文文弱弱的书卷气。


    大概是第一次进宫,又知道自己的处境,面对这般肃杀的阵仗,那女子清丽脱俗的小脸白得毫无血色。


    她死死咬着下唇,单薄的肩膀正克制不住地微微发着抖,活像是一只误入了狼窝、受尽惊吓的白兔,连抱着箜篌指板的骨节都因用力过度而泛着惨白。


    康嫔死死盯着那文弱的少女,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暗自思忖:果然是个楚楚可怜的标志人儿。


    她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而后慢条斯理地用护甲敲击着手中的玉如意,发出清脆的响声。


    康嫔将玉如意随意地搁在一旁,冲着底下招了招手,笑意盈盈道:“你,抱着箜篌的那个,走近些,抬起头来给本宫瞧瞧。”


    听到康嫔的点名,那少女单薄的身子猛地一瑟缩。


    立在一旁的张佑安见她发愣,立刻沉下脸,甩了一下拂尘,尖着嗓子呵斥道:“没规矩的东西!娘娘叫你回话呢,还不快放下乐器,上前磕头!”


    少女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将手中那把半人高的箜篌搁在一旁,膝盖一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了几步,重重地伏倒在冰凉的地砖上:“奴婢……奴婢叩见康嫔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她的声音极小,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康嫔慵懒地靠在引枕上,微微倾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康嫔慢条斯理地问道。


    “回……回娘娘的话,奴婢姓刘,名徽音。”少女咬着唇,强忍着泪水答道。


    “这名字倒是配得上你的相貌。”康嫔轻笑一声,将环顾殿内众人,“本宫最是心善不过的,只要你们这些日子好生教本宫乐理,必有厚赏……说不得万岁爷圣心大悦之下,开了天恩,脱了你们的贱籍。”


    “脱了贱籍”这四个字一出,无异于在幽静的殿内掷下了一记平地惊雷。


    方才还噤若寒蝉的乐伎们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不可置信的狂喜。


    对她们这些跌入泥潭、生不如死的人来说,金银珠玉皆是虚妄,唯有“脱籍”二字,才是真正能让她们死灰复燃的救命仙丹!


    一时间,殿内磕头的声音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奴婢等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娘娘!”


    “愿为娘娘当牛做马,死而后已!”


    ……


    刘徽音激动得浑身发颤,她这几日被老鸨关在柴房里,日夜担惊受怕,唯恐下一刻就被外头的权贵强行拖去糟蹋。如今不仅进了宫保全了清白,竟还能看到洗脱罪身的希望!


    她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嗓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泣音:“奴婢……叩谢娘娘再造之恩!”


    康嫔端坐在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在自己脚下感恩戴德的蝼蚁,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长,眼底却如同一口枯井,满是冷漠与讥诮。


    “行了,都起来罢。”康嫔慵懒地抬了抬戴着长长护甲的手,“画眉,带她们下去好好安置。至于你……”


    康嫔的目光轻飘飘地转回刘徽音身上,语调温和得能掐出水来:“刘氏,你的箜篌既然弹得好,这几日便留在本宫这儿贴身教导。过些日子,本宫还要带你去给王贵人弹曲儿解闷呢。你可要好生歇息,养足了精神。”


    刘徽音不疑有他,只当是得了主子的青眼,当即又是连连叩首,这才千恩万谢地跟着画眉退了出去。


    待殿内的闲杂人等尽数退下,珠帘落下的那一刻,康嫔脸上那副菩萨般温婉的面具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胆寒的狠厉与快意。


    “娘娘这招恩威并施,当真是高明极了。”张佑安见风使舵,立刻谄笑着上前奉承,“这些教坊司的乐伎如今只怕把您当成活菩萨供着呢。”


    康嫔冷笑一声,随手将案上的茶盏重重搁下,发出一声脆响:“活菩萨?呵……本宫要刘氏感恩戴德,不过是为了让她哥哥乖乖听话罢了。”


    她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张佑安,眼中精光四射,宛如淬了毒的利刃:“刘勋那边儿晾得也差不多了吧?”


    张佑安立刻弓着身子上前,阴恻恻地笑道:“回娘娘,刘勋这两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魂儿都快吓没了。方才奴婢去递了话,说人已经安全进了咱们淳化轩,他那头激动得直接冲着咱们这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呢。”


    “很好。”


    康嫔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一把掐断了花觚里一截开得正艳的金丝菊,在指尖一点点揉碎,菊瓣的汁液浸染了她苍白的指腹。


    “你什么时候找个隐蔽的地方见见他。告诉他,他妹妹如今就在本宫这儿好生养着。他若是想让他妹妹平平安安地活着,甚至将来脱去贱籍配个好人家,就得听命行事!”


    “但……”


    康嫔顿了顿,将手中揉烂的花瓣嫌恶地掷在地上,声音冷得仿佛能结出冰碴子:“若是他敢有半点首鼠两端,或是拿些不痛不痒的废话来敷衍本宫……本宫随时都能让这丫头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转眼进了八月, 秋风渐起,行宫里漫山遍野的菊花开的正盛,透着一股子繁华至极。


    八月初五, 是孟昭的千秋节。


    因着帝后大驾今年驻跸在行宫,免了舟车劳顿,孟昭便下了一道懿旨, 体恤外臣家眷, 免了各府诰命夫人入宫朝拜的繁文缛节。


    两宫太后念着孟昭如今身怀六甲、身子重, 不宜过度操劳, 便做主在行宫的太液池畔设宴, 只请了随行的皇亲国戚与几位得脸的勋贵入宫赴宴,也算是一家人热闹一番。


    至于这千秋宴的操办之权,两宫娘娘特意点了贤嫔和淑嫔的将,让她们二人协理, 美其名曰是替皇后分忧, 让孟昭在千秋节这日只需端坐高台,好生受用一日。


    这旨意一出, 行宫里的风向顿时微妙了起来。


    贤嫔素来是个稳重端方的,接了差事后便按部就班,事必躬亲却又极守规矩,凡遇到拿捏不准的, 必要亲自来蓬莱州请示孟昭的意思。


    淑嫔行事虽不如贤嫔稳重, 但一个好处,那就是从不擅专, 但凡有不决的地方,必然先去问了贤嫔或是直接请示孟昭。


    可康嫔那边,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光景。


    她和贤嫔她们都是同一批入宫的人, 又都同时封了嫔。虽说为皇后操持寿宴不是什么好差事,可唯独将她落下了,这不是摆明了她落了贤嫔和淑嫔一筹吗!


    ……


    引凤楼内,孟昭斜倚在紫檀木雕花的美人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燕窝。她的小腹已然隆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整个人褪去了几分少女的清冷,多了一丝属于母亲的温婉与雍容。


    张嬷嬷正跪坐在脚踏上,轻轻替孟昭捶着有些浮肿的小腿,嘴角带着几分憋不住的笑意,低声禀报道:“娘娘,您是没瞧见,今儿去淳化轩送千秋宴的定例赏赐,康嫔那张脸冷得都快结冰了。”


    孟昭闻言,用银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燕窝,唇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清冷弧度。


    她慢条斯理地将燕窝送入口中,声音格外温润,“同样都是嫔位,贤嫔稳重,淑嫔得宠,两宫娘娘点她们来协理,本就是情理之中。康嫔素来是个没章程的,如今在万岁爷跟前虽说露了脸,可两宫太后心里跟明镜似的。”


    张嬷嬷连连点头:“娘娘说得极是。只是不知康嫔好不容易装了几日的娴静,也不知会不会原形毕露了。”


    “不,她这回气归气,却绝不会在明面上闹事。”孟昭将空了的玉碗递给相思,拿帕子轻轻印了印唇角。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雕花窗棂。一阵夹杂着桂花冷香的秋风拂面而来,吹得她宽大的袖摆猎猎作响。


    和孟昭所预料的一般无二,康嫔气归气,但终究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在外面甚至愈发低调了,不是去双桐苑同王贵人说话,就是窝在淳化轩里同教坊司的乐伎们学习乐理。


    为了办好孟昭的千秋,贤嫔和淑嫔可谓是无不尽心。


    小到千秋宴上的菜式、歌舞,大到皇亲勋贵们的座次排序,都亲力亲为,务必尽善尽美。


    除此之外,她们还特意命人在太液池上搭了一座水上戏台,又斥巨资从苏杭那边寻了会打火树银花的艺人,打算在宴席高潮时演出。


    消息传到淳化轩时,康嫔正端坐在紫檀木琴几前,由着刘徽音小心翼翼地指点着箜篌的指法。


    听完张佑安绘声绘色的回禀,康嫔拨弄琴弦的手指蓦地停住,“铮”的一声钝响,弦音在空旷的殿内微微发颤。


    “火树银花?”


    康嫔慢慢咀嚼着这四个字,半晌后,她的眼底闪过一抹难以遏制的狂喜。


    那笑声在甜腻的百合香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快慰。


    淑嫔还真是个妙人,她正愁这水面宽阔,没处寻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她倒是自己把好火,连同着刀柄一块儿递到了她的手里。


    刘徽音跪在一旁,被康嫔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笑声吓得浑身一僵,死死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行了,今日就练到这儿吧。”康嫔斜睨了刘徽音一眼,挥了挥戴着长长护甲的手,“画眉,带她下去领赏,好生歇着。”


    待殿内只剩下心腹,康嫔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淬了毒般的阴冷。


    “张佑安。”她微微倾身,目光如毒蛇般死死盯住下方,“那苏杭来的手艺人,可是要在太液池的画舫上将那千度高温的铁水击打到半空?”


    “回娘娘,正是。”张佑安压低声音,谄媚地答道,“奴婢去瞧过了,那阵仗极大,火星子一旦散开,漫天都是,煞是好看。只是那铁水炽烈,为了防走水,淑嫔和贤嫔两位娘娘特意命人在画舫周围备下了许多水缸和湿毡布。”


    “走水?” 康嫔冷嗤一声,指甲在琴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闷响,“这世上,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那火星子若是长了眼睛,偏偏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烧了不该烧的人,那也是天意,怨不得旁人。”


    张佑安心领神会,“娘娘的意思是,让瀛洲那位在那些防走水的物什上……”


    “嘘——”康嫔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低不可闻,“不管用什么法子,是换了湿毡布也好,是在画舫的桐油上做手脚也罢,总之,那晚的‘火树银花’,必须给本宫烧成一场冲天的大火!”


    她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太液池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和淑嫔绝望的惨状。


    “淑嫔协理千秋宴,这戏台子是她搭的,艺人是她请的。一旦走了水,惊了圣驾,甚至若是……惊撞了哪位身怀六甲的贵人……”


    康嫔的声音里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到时候,万岁爷就是再宠她,两宫太后也断然容不下她!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张佑安立刻应下。


    就当张佑安准备退出去时,康嫔突然转头又问起来另外一桩事,“那东西可带行宫里了?”


    张佑安微微愣了愣,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康嫔说的是什么,他环顾左右后,才走到康嫔跟前,小声道:“娘娘要的东西已经弄进来了,只是……”


    他有些迟疑地看了康嫔一眼,“若他不肯动手,反而去淑嫔跟前说些不利娘娘的话,那就弄巧成拙了。”


    张佑安有些心惊,康嫔要的不是旁的,而是红花!他不敢想象这些红花最后会用在什么地方,尤其是如今皇后和王贵人都有了身孕。


    康嫔却是摆了摆手,“本宫自有办法,午后你带着那丫头去瀛洲外打一圈,刘勋自会心甘情愿替咱们办事。”


    申时二刻,行宫里的日影渐渐西斜,将红墙金瓦拉出一道道斜长的阴影。


    瀛洲外,刘勋正佝偻着身子,百无聊赖又满心焦灼地清扫着汉白玉台阶上的落叶。这两日他虽然收到了康嫔那边的准信儿,可到底没亲眼见着妹妹,这心里总像是悬着一把刀,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环佩叮当声伴着细碎的脚步声,从长街拐角处缓缓传来。


    刘勋下意识地抬起头,只看了一眼,手中的竹扫帚便“吧嗒”一声掉在了青砖上。


    夹道上,淑嫔身边的珊瑚正伸手打向一个怀抱箜篌,身穿水绿色衣裳的纤弱少女。


    “打不死的小蹄子,连淑嫔娘娘都敢冲撞,等我回禀了皇后娘娘,明儿就发落你去浣衣局当差。”


    只听见“啪”的一声,少女被扇倒在地,再抬眼时,脸颊上应声出现一个巴掌印。


    感受到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觉,尽管已经极力克制,可少女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滚了出来。


    那正是他日思夜想、恨不得豁出命去护着的亲妹妹,刘徽音!


    “徽……”刘勋目眦欲裂,喉咙里猛地爆出一声嘶哑的呜咽,但他死死咬住了舌尖,硬生生将那个名字咽了回去,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不能认。


    尤其是当着淑嫔的面,若是让她瞧出他与康嫔身边的乐伎有私交,他们兄妹俩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刘勋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眶憋得通红,死死盯着瘫在地上的妹妹。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烂肉里,鲜血顺着竹扫帚的粗糙纹理滴落,他却浑然不觉痛楚。


    珊瑚犹不解气,抬起脚尖便重重踢在刘徽音纤弱的肩膀上,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还敢哭,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下贱坯子。弄坏了咱们娘娘的玲珑熏球,把你这贱命卖了都赔不起!”


    就在珊瑚扬起手,准备再甩下第二个巴掌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夹道另一头插了进来。


    “哟,珊瑚姑娘好大的火气啊。”


    张佑安甩着拂尘,领着两个小太监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皮笑肉不笑地挡在了刘徽音身前,“这小丫头是教坊司刚拨进咱们淳化轩的,不懂规矩,冲撞了淑嫔娘娘,确是该打。”


    珊瑚动作一顿,见是康嫔跟前的首领太监,冷哼了一声:“张公公既然知道她不懂规矩,那就该好好管教。这贱婢弄脏了咱们娘娘的东西,我替康嫔娘娘教训教训她,也是理所应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张佑安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这丫头的手指头还得留着拨箜篌,咱们娘娘还要带她去给王贵人肚子里的小皇子弹曲儿解闷呢。若是真打坏了,王贵人那边问起来,这惊扰了龙胎的罪名……不知是算在珊瑚姑娘头上,还是要算在淑嫔娘娘的头上啊?”


    听到“王贵人”和“龙胎”几个字,珊瑚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如今谁不知道如今行宫里除了皇后,就属王贵人那胎最是金贵,她自然不敢担这个干系,当下只能咬了咬牙,冷哼了一句。


    淑嫔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刘徽音,听闻她是康嫔跟前的人,蹙了蹙眉,鬼使神差道了一句:“张内官这话,听着倒像是本宫管教不力了?”


    “哎唷……”


    张佑安立即跪下,“瞧娘娘您说的,就是再给奴婢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怪罪到娘娘您的头上。”


    淑嫔顿了顿,指了指地上那个已经摔碎的玲珑熏球,淡淡道:“这是前几个万岁爷赏的,损坏御赐之物该是什么罪,就不用本宫多说了罢。”


    康嫔身边姓张拿王贵人和皇嗣做筏子,可天下谁能大的过万岁爷去?就算是两宫娘娘在名分上也要低一头。


    既然对方抬出皇嗣,她所幸就将姬晟搬出来撑腰。


    张佑安看了看那个玲珑薰球,又抬眼看了淑嫔一眼,略迟疑地开口道:“这……”


    “张内官,本宫说这些话,也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让你记着做事留一线的道理。这婢女虽是无心之失,可损毁御赐之物是事实,本宫也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既然她要去给王贵人弹奏,一双巧手动不得,那就罚她在瀛洲外跪满两个时辰罢。”


    淑嫔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饶是张佑安在宫里多年,也找不出半分错漏来。


    淑嫔再不看地上瑟瑟发抖的刘徽音一眼,扶着珊瑚的手,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跨进了瀛洲。


    待瀛洲的宫门重重合上,张佑安脸上那假惺惺的笑容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刘徽音,冷冷道:“还愣着干什么?淑嫔娘娘开恩,只罚你跪两个时辰,还不去那边跪着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刘徽音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连一声痛都不敢呼出。


    她吃力地挪动着单薄的身子,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虽是已经入了秋,可这秋老虎着实厉害的紧。不一会儿,刘徽音就大汗淋漓。


    刘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然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这一幕落在张佑安眼底,有些明白了康嫔的用意。


    张佑安心中暗自惊心,娘娘这一手“借刀杀人”兼“火上浇油”的连环计,当真是妙不可言。


    她算准了淑嫔对她的敌意,对他们淳化轩的人不会有好感,只要言语一激,就绝不会轻易放过一个弄坏了御赐之物、且还是死对头宫里的贱婢。


    娘娘根本不需要亲自去威逼利诱,只要让刘勋亲眼看着自己视若珍宝的妹妹,被淑嫔这般毫不留情地折辱作践,那刘勋心底原本仅存的一丝犹豫和畏缩,就会被彻底焚烧殆尽。


    一个被逼上绝路的哥哥,必然会化作一条咬死人不松口的疯狗!


    “咳…咳咳……”


    张佑安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甩了甩拂尘。


    他踱着四方步,装作漫不经心地走下台阶,缓缓停在了正在卖力清扫落叶的刘勋身旁。


    两人错身的瞬间,张佑安宽大的袖摆微微一动。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包,悄无声息地顺着袖管滑落,精准地掉在了刘勋脚边的枯叶堆里。


    “刘公公,心里头滴血吧?”


    张佑安目不斜视,依旧维持着那副眼高于顶的总管模样,嘴唇却微不可察地翕动着。


    那细若游丝的声音,犹如毒蛇吐信,直直钻进刘勋的耳朵里:“瞧瞧你那如花似玉的亲妹子,在淑嫔眼里,连个摔碎的死物都不如。今日只是在毒日头下罚跪,明日若再落到她手里,只怕连命都没了。咱们康嫔娘娘可是费尽了心思才保下她,接下来的路怎么走,全看您这个做哥哥的了。”


    刘勋浑身僵硬,握着竹扫帚的手骨节泛白,死死咬着牙关,连呼吸都在发颤。


    张佑安用余光瞥了一眼地上的油纸包,落下了最后一道催命符:“娘娘说了,只要你安心替她办事,等她过寿时,会亲自求了万岁爷放了徽音姑娘教坊司的贱籍。说不得还要为她亲自指婚呢,这可是天大的造化。”


    “刘老弟,咱们这样的人,无儿无女,到时候死后也无人供奉,不就指望着外头的这些兄弟姐妹们吗?”


    “死后无人供奉”这六个字,犹如一记绝响的丧钟,重重地敲击在刘勋那千疮百孔的心尖上。


    是啊,他们这些挨了一刀、断子绝孙的刑余之人,活在这世上本就是无根的浮萍。受尽白眼与屈辱,所求的不过是死后能有一口薄棺,逢年过节牌位前能有一炷香火,不至于做了那等饥寒交迫的孤魂野鬼。


    若是徽音真被毁了,不仅刘家彻底绝了后,他将来下了黄泉,又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相反,若是康嫔真能大发慈悲,替徽音脱了贱籍,再指一门清白人家的好亲事……那他刘勋,就算是立刻被千刀万剐、生生打入十八层地狱,也值了。


    烈日当头,刘勋只觉得胸腔里那一团憋闷了许久的怨毒与绝望,“轰”的一声,彻底将他最后的一丝良知与恐惧焚烧殆尽。


    他缓缓佝偻下腰,将那把破竹扫帚在地上胡乱拨弄了两下。借着枯叶的遮掩,将那个油纸包死死攥进掌心,飞快地塞入袖管深处。


    粗糙的布料下,那包红花隔着皮肉,滚烫得仿佛能烙下印记。


    “您的恩典与指点……奴婢刻在五脏六腑里了。”


    刘勋依旧低着头,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死寂,“奴婢这条残命死不足惜。只求康嫔娘娘……言而有信。大恩大德,奴婢来世也定当结草衔环来报。”


    “好说,好说。咱们娘娘,最是信守承诺的活菩萨。”


    听到刘勋这句交了底的投名状,张佑安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满意的精光。


    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刘勋颤抖的肩膀,再不作丝毫停留,甩着拂尘大摇大摆地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廊桥下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毒辣的日头毫无怜悯地炙烤着大地。


    刘勋直挺挺地站在原地,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望着那个在烈日下摇摇欲坠、却为了不连累他而死死咬牙强撑的妹妹。


    两行清泪终于从刘勋布满沟壑的脸颊上滚落,砸在滚烫的青砖上,瞬间被蒸腾得无影无踪。


    他看了一眼淑嫔离开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念道:要怪,就怪这吃人的深宫……


    作者有话说:


    我突然想起来,有没有高考的读者啊,祝参加高考的宝贝们一切顺利,金榜题名然后,因为这本有12w存稿了,但是故事才三分之一多一点,所以在犹豫要不要日更,又害怕后面保持不了


    第55章


    时间如白驹过隙, 转眼便到了八月初五。


    这一日的行宫,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悬。


    太液池畔更是被布置得宛如人间仙境, 水面上泊着数十艘描金画彩的游船画舫。最大的那一艘连着水上戏台,周围按着淑嫔的吩咐,堆满了防备“火树银花”走水用的湿毡布和半人高的太平水缸。


    黄昏时分, 夕阳如血, 将太液池宽阔的水面染成了一片凄艳的红, 仿佛预示着今夜注定无法平静。


    随着帝后的仪仗缓缓降临太液池畔的观景高台, 丝竹管弦之声骤然大作。


    高台之上, 孟昭身着大红遍地金的凤袍,和姬晟端坐于正位,神色雍容华贵。


    高台之下,觥筹交错, 衣香鬓影。


    两宫娘娘因在行宫外的积云殿礼佛, 并未出席。


    今日外命妇中身份最高的是信王妃。


    按着宗室谱系,信王是姬晟的皇叔辈, 他是世宗第四子的后嗣。因信王的封地距离行宫不远,加上是孟昭过寿,两宫娘娘特意下了恩旨,传了信王一家伴驾。


    信王妃起身, 含笑向上首的帝后施了一礼, “臣妇恭祝皇后娘娘千千岁寿,愿娘娘芳龄永继。”


    孟昭端坐在凤座上, 唇角含着一抹端庄温和的笑意,微微倾身,抬手虚扶了一把:“叔母一路车马劳顿, 还能特意赶来行宫为我庆生,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快快请坐。”


    姬晟今日的心情显然极好,他着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也跟着抚掌笑道:“有些年未见信王叔了,今日见王叔身子硬朗,叔母康健,朕也就放心了。今日既是皇后的千秋,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都不必拘着君臣之礼,尽兴便是。”


    信王夫妇连连谢恩,在宫人的引路下回了席位。


    有了帝后这番话,高台之上的气氛愈发热烈融洽。


    外命妇们也开始三三两两轮流向孟昭祝寿。


    教坊司的乐伎们在不远处的水榭奏起绵延喜庆的《万寿无疆》曲,身姿曼妙的舞姬们踩着鼓点鱼贯而入,长袖翻飞间,暗香浮动。


    淑嫔今日穿了一身极为抢眼的云霞五彩蹙金明衣,发髻上斜插着那支姬晟前几日刚赏的红宝石赤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在灯火下摇曳生辉。


    她端着玉盏,目光骄矜地扫过全场,最后盈盈朝着孟昭一礼,“臣妾祝娘娘千寿万福,早得麟儿。”


    孟昭满脸含笑,“淑嫔妹妹不必多礼,说起来为着本宫的事,这些时日反倒是让你和贤嫔费心了,连本宫也有些过意不去。”


    她端起一杯果茶,对着淑嫔和贤嫔的方向缓声道:“本宫就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了。”


    被点名的两人哪敢让皇后给自个儿敬酒,她们立即执起酒杯,俯身一拜,“臣妾二人只是但尽本职,多谢娘娘。”


    待淑嫔两人退下,康嫔和王贵人也出席向孟昭磕头。


    王贵人的身子重,还未行礼就被孟昭让人扶起来了。


    “你能有这份心意就行了,你的身子重,我和万岁爷只盼你早日诞下皇子,到时候本宫再请万岁爷给你晋一晋位份。”


    孟昭笑了笑,话音未落,又将目光转移到康嫔身上,“听闻这些时日妹妹一直在苦学乐理,倒是清减了不少,妹妹也总得仔细自己个儿身子才是。”


    康嫔笑着又福了一礼,“多谢娘娘,臣妾终日无所事事,也只是学着顽罢。”


    之后两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


    见孟昭长袖善舞,面面俱到,姬晟很是满意。有皇后这样的贤妻,淑嫔、康嫔这样的美妾,妻妾和睦,再无什么不满的了。


    姬晟端坐在宝座上,望着底下这其乐融融、妻妾和睦的景象,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仰头饮下一杯特供的秋露白,只觉这行宫里的夜风都透着股舒泰。


    酒过三巡,宴席上的气氛已是极度酣畅。


    一直暗暗留意着时辰的淑嫔,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款款起身。


    她先是含情脉脉地望了姬晟一眼,随即转向孟昭,娇声笑道:“皇后娘娘,其实除了这席面上的歌舞,臣妾与贤嫔还特意为您备下了一份大礼。只是这礼需得天彻底黑透了,在这宽阔的水面上观赏才最是壮观。”


    姬晟闻言,顿时来了兴致:“哦?爱妃还准备了什么新鲜物什,竟还这般卖关子?”


    “万岁爷容臣妾卖个关子,您与娘娘且往太液池上看便是。”淑嫔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得意,她向后微微招手,身旁的珊瑚立刻拿出一面小铜锣,清脆地敲了三下。


    “铮——铮——铮——”


    锣声穿透丝竹之音,在水面上荡漾开来。


    紧接着,太液池中央那艘最为庞大的画舫上,忽然亮起了几十支巨大的火把,将周围的水面照得亮如白昼。


    画舫前端的水上戏台上,几个赤膊的苏杭汉子正嘿呦嘿呦地拉动着风箱,中间一个巨大的熔炉里,暗红色的铁水正剧烈翻滚着,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这是……打铁花?”


    信王妃见多识广,忍不住轻呼出声。


    “正是确山那一带有名的‘火树银花’!”


    淑嫔高声应道。


    话音刚落,只见一名精壮的汉子舀起一勺滚烫的铁水,用力抛向半空,另一名汉子手持蘸水的柳木棒,猛地向那团铁水击打而去。


    “砰——”


    一声巨响,千度高温的铁水在半空中瞬间炸裂。无数耀眼的火星如同金蛇狂舞,又如漫天璀璨的星雨,以极其绚烂震撼的姿态倾泻而下!


    “好!”姬晟忍不住抚掌大笑。


    高台上的众人皆被这等奇景所摄,发出一阵阵惊叹声。漫天火雨倒映在太液池中,水天一色,繁华至极。


    康嫔死死盯着那漫天飞舞的火星,手中的帕子被绞得变了形,眼底却跳跃着比那铁水还要炽烈、还要疯狂的光芒。


    就在第二波铁水被高高击向半空,众人最为沉醉的瞬间,一阵强劲的秋风猝不及防地自湖面刮起。


    那漫天的火星被风一卷,竟直直地朝着画舫边缘那些用来“防走水”的物什上落去。


    按理说,那里堆叠的都是浸透了水的湿毡布,火星落上去顶多冒出一股青烟便该熄灭。


    然而,当那灼热的火星触碰到毡布的刹那,“轰”的一声闷响,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如同鬼魅般窜起了一道幽蓝色的火苗!


    那火苗起得极其诡异且迅猛,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便顺着毡布蔓延开来,遇到木质的画舫栏杆,火势更是轰然暴涨,瞬间化作一条吐着红信子的火龙,将半个水上戏台吞噬其中。


    “啊——”


    画舫上的艺人瞬间被大火点燃,惨叫声撕破了方才的喜庆,一个个如同火球般纷纷跳入太液池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变故发生得太快,高台上的众人甚至还沉浸在火树银花的绚烂中没回过神来。


    直到一阵夹杂着皮肉烧焦与刺鼻桐油味的黑烟顺着风向扑面而来,姬晟脸上的笑容才瞬间僵住,猛地站起身来。


    “怎么回事?”


    姬晟厉声怒喝。


    “走水了!太液池走水了!护驾……快护驾!”外围的内侍们尖着嗓子,凄厉地呼喊起来。


    整个千秋夜宴,瞬间乱作一团。


    宗室诰命们惊慌失措地向后躲避,桌案被撞翻,果酒洒了一地。


    淑嫔那张娇艳的脸庞此刻已是煞白如纸,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艘熊熊燃烧的画舫,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而在这一片兵荒马乱、惊呼尖叫声中,端坐在高位上的孟昭,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注视着那冲天的火光,凤眸幽深如一汪寒潭,不动声色地对身侧的张嬷嬷递了个眼色。


    张嬷嬷暗暗点头,缓步退下去。


    太液池上的火势借着秋风,越烧越旺,几乎映红了大半个夜空。


    焦臭味与桐油燃烧的刺鼻气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连连咳嗽。


    高台之上一片人仰马翻,哭喊声、惊呼声响作一团。


    “护驾!保护万岁和皇后!”


    禁卫军统领顾明城拔出腰间佩刀,大步流星地冲上高台,指挥着带甲卫士将姬晟与孟昭团团护在正中。


    其余的内侍和宫女们则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有的甚至连滚带爬地往台阶下逃去。


    就在这混乱到了极点的当口,孟昭猛地站起身来。


    她那一身大红遍地金的凤袍在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令人不可逼视的威仪。


    她没有丝毫慌乱,沉声怒喝,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乱局:“但凡有乱跑乱叫者,依宫规就地杖毙!”


    这一声断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原本慌乱无措的宫人们顿时噤若寒蝉,连滚带爬地伏跪在地,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孟昭转过身,对护在姬晟身前的顾明城有条不紊地吩咐道:“立刻调集宫人灭火,将太液池周边所有涉事的宫人、艺人,无论死活,全部扣押,不许任何人靠近高台半步。”


    说罢,她又看向面色铁青的姬晟,温声安抚道:“万岁爷息怒,这火起得蹊跷,但只要有禁卫军在,断不会惊扰圣驾,定保诸位妹妹与宗室亲贵无虞。”


    看着临危不乱、稳住大局的孟昭,姬晟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与心安,他紧紧握住孟昭的手,安抚道:“今儿本是你过寿,倒是教这场大火败了你的兴致,等改日回了宫里,再给你重新补上。”


    孟昭笑着福了福身,“哪里就跟您说的这样了,生辰年年都有,臣妾这里不打紧的。”


    淑嫔和贤嫔也惶恐不安,这火树银花本就是她们安排的,如今出了事故,她们自然难辞其咎。


    “皇后娘娘恕罪,是臣妾等一时疏忽……”


    孟昭并没有立刻让她们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脚边瑟瑟发抖的两人。


    火光映照在她那张端丽无双的面容上,透着一种不动如山的威压。


    “眼下大火未灭,确实不是论罪的时候。”孟昭语气淡漠,不怒自威,“只是这火树银花的戏台搭得离高台这般近,若是风向再偏转几分,惊扰了万岁爷,以至于让两宫太后忧心,便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二人协理不力,且先在一旁候着,待查明起火缘由,再听候万岁爷发落吧。”


    “臣妾遵旨……谢娘娘恩典。”淑嫔脸色惨白,只剩下犹如惊弓之鸟般的仓皇。


    姬晟冷冷扫了她们一眼,显然是余怒未消:“若不是皇后方才当机立断稳住了局面,今夜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乱子。”


    就在高台帝后等人正在说话时,高台侧后方的女眷席上,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痛呼。


    “啊……我的肚子!好痛!”


    这声惨叫在稍稍平息的夜风中显得格外突兀,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从那片火海中拉了回来。


    只见王贵人整个人犹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冷汗浸透了鬓角的碎发。她死死捂着高高隆起的小腹,身子痛苦地蜷缩在紫檀木的大椅里,脸色灰败得骇人。


    “贵人,贵人您怎么了?”王贵人身边的玉墨吓得声音劈了叉,手忙脚乱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帝后闻声望去,方才还算镇定的孟昭面色瞬间大变,疾步走下御阶:“太医?太医呢?还不快来看看王贵人!”


    场面再次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这声凄厉的痛呼,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原本就紧绷的众人心头。


    “太医……太医快来看看我们贵人吧。”玉墨急得哭出了声,死死扶着面色惨白的王贵人。


    孟昭见状,眉头紧锁,在那一瞬间已经做出了决断。


    她不等姬晟开口,便侧过头对身后的宫人急声吩咐:“太液池畔风大火烈,此地不宜诊治。快,叫几个手脚稳当的内侍抬了软轿过来,把王贵人先挪进旁边的长乐阁里。再传本宫的口谕,让所有在直的太医全部赶过去,不得有误。”


    姬晟此时也疾步跨到了王贵人身边,看着她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连声宽慰:“王贵人,太医马上就到了,你且再忍耐一二。”


    长乐阁内,炭火虽未生,但重重帷幔遮住了外头的火光与喧嚣。


    王贵人躺在软榻上,双手死死揪着被褥,身子不住地打着冷颤。


    不多时,太医院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搭脉良久,那眉头皱了又舒,舒了又皱。


    “太医,孩子如何?”


    孟昭立在榻边,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焦灼。


    陈太医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跪地禀告道:“启奏万岁、皇后娘娘,王贵人这是受了剧烈的惊吓,导致气血翻涌,心神不宁。虽已有轻微的小产之兆,万幸贵人平日底子好,龙胎尚未伤及根本。微臣立刻开一副安神固本的药方,只需卧床静养,配合针灸,当能化险为夷。”


    听到“龙胎尚未伤及根本”这一句,孟昭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一半,长舒一口气:“好,陈太医,王贵人本宫就交给你看顾了。”


    须臾,太液池的水火之势总算被压了下去,但空气中弥漫的焦煳味依然挥之不去。


    行宫正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方才在湖畔时更加凝重。


    姬晟坐在首位,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孟昭坐在他身侧,神色虽然平静,但周身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孟昭神色如常,望着远处逐渐被扑灭的残火,声音冷冽如冰:“王贵人无碍固然是大幸,可今日这走水一事,绝非偶然。淑嫔、贤嫔,你们主理千秋宴,这戏台下的毡布为何会突然起火,你们现在便给万岁爷和本宫一个交代吧。”


    淑嫔与贤嫔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两人皆是面无血色。


    “说吧。”姬晟冷冷地开口,手中的玉扳指重重地扣在桌案上,“朕让你们协理千秋宴,你们就是这么用心?若非皇后当机立断,今晚朕是不是还得陪着你们在这行宫里玩一场火烧连营的戏码?”


    “万岁爷恕罪!”淑嫔顾不得平日里的仪态,“臣妾和贤嫔妹妹都是盯着下面人去办的,那湿毡布明明是浸了水的,按理说绝不会起火……定是那些个办事的奴婢偷奸耍滑,求万岁爷明察。”


    孟昭此时淡淡开口:“是不是宫人偷奸耍滑,一查便知。张嬷嬷,方才让你们从火场抢回来的毡布残余,拿上来了吗?”


    张嬷嬷应声上前,呈上几片焦黑的布片。还未靠近,殿内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硫磺混合着桐油的气味。


    孟昭看了一眼姬晟,缓声道:“万岁爷请看,这毡布表面虽是湿的,内里却被人浸了易燃的引子。这火,似乎有些蹊跷。”


    姬晟瞥了一眼那残片,眉头一皱。


    他心里清楚,这若是深究下去,主理宴会的淑嫔即便不是主谋,一个“察人不严、玩忽职守”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可看着淑嫔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眸,他那颗偏爱的心终究是偏了。


    “罢了。” 姬晟挥了挥手,打断了孟昭的话,“既然是内里的猫腻,有心人算计加害,淑嫔和贤嫔哪里能事事防得住?让李砚去查查吧。至于淑嫔和贤嫔……”


    姬晟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淑嫔办事不利,惊扰圣驾,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个月。贤嫔同罚。皇后,你看如此处置可好?”


    孟昭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显然是姬晟要强行保下淑嫔,她自然不会公然和姬晟唱反调,垂眸应下:“万岁爷圣裁,臣妾并无异议。只要王贵人与龙胎无恙,这便是万幸了。”


    此时的康嫔,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仿佛一个事不关己的透明人。


    听闻王贵人只是受惊、胎像微动并无大碍时,她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康嫔的心思转得极快,她并没有让刘勋在那碗药里动手脚,因为她知道,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玩弄药草,风险太大。


    再过一个月便是她的生辰,到时候,她会亲自求姬晟开恩,以感念教坊司乐伎教导乐理之辛劳,请旨放了那几个教她乐理的乐伎贱籍。这其中,自然会有刘徽音。


    等她彻底拿捏住刘勋的命门,才方便对淑嫔出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千秋宴上的那场冲天大火, 到底还是惊动了两宫娘娘。


    次日一早,李娘娘就传了帝后以及几位后宫过来问话。


    李娘娘震怒不已,孟昭是中宫, 这大火不仅毁了皇后的千秋寿宴,更是险些惊了王贵人肚子里的龙胎,这在皇家可是绝不容姑息的大忌。


    淑嫔与贤嫔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便被李娘娘劈头盖脸地训斥了足足一个时辰。


    李娘娘更是当着后宫嫔妃的面, 责令姬晟务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绝不能让谋害皇嗣与中宫的毒手逍遥法外。


    至于甄娘娘, 她没有训斥贤嫔她们, 只是拉着姬晟的手,让他对皇后还是多上点心,到底皇后是国母,如今又还怀着他的子嗣。


    这话像是软刀子, 直戳的姬晟心口疼。


    姬晟面上应承着两宫, 将自己已经让李砚去彻查的事情全盘托出。再有孟昭在一边时不时帮腔求情,这事才翻过篇。


    说起李砚, 孟昭也有些日子没见过他了,她刚有孕的时候还问过一嘴,这才知道他被派去了金陵。


    如今姬晟既然将此事交给了他,想来是已经回了京城。


    几日后的一个黄昏, 御书房内沉香缭绕, 寂静得落针可闻。


    李砚捧着厚厚一沓密卷,恭敬地立在御案前。他微微垂首, 将这几日抽丝剥茧查出的线索一一道来:“启禀万岁爷,臣奉旨彻查太液池走水一案。经臣查探,戏台下的毡布确实被人提前浸了极难察觉的桐油。臣顺藤摸瓜, 所有的口供和银钱往来,最终都指向了……”


    李砚微微一顿,抬眼看了一眼上首的帝王,才平静地吐出下半句:“指向了淑嫔娘娘……”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姬晟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殷红的朱砂重重地滴落在折子上,晕染开一片刺目的红。


    “大胆!”


    姬晟有些恼怒,他走到李砚身前,脸色漆黑如墨,沉声问道:“可查仔细了?”


    “桐油虽然不罕见。可臣查过,行宫近日只有淑嫔娘娘的瀛洲领取过桐油,说是瀛洲有些潮湿,需要用桐油来涂抹门窗,隔绝水汽。”


    案情至此,已是昭然若揭。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唯有瑞兽香炉里飘出的丝丝龙涎香,在明明灭灭的日光中打着旋儿。


    姬晟死死盯着李砚,那双素来威严的黑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冒犯的恼怒,有对淑嫔胆大妄为的不可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戳破真相后的狼狈。


    他负手在御案前来回踱步,玄色的道袍下摆扫过冰冷的地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砚垂首而立,如同一株静默的青松。


    他生得极好,剑眉入鬓,即便此刻低着头,也能让人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不同于寻常内官的清俊气韵。


    姬晟紧紧抿着唇,眼底阴晴不定。


    他知道淑嫔有几分小性子,但绝对不会做出这样胆大妄为的事来。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淑嫔那张娇艳欲滴、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庞,以及在耳边的软语温存……


    良久,一声沉重的叹息在御书房内响起。


    “行了,就到此为止吧。”


    姬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将那份密卷随手推到一旁,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偏袒,“把这件事摁下去。这场大火,就说是因为行宫存放不当,将毡布与桐油挨的太近,长此以往,不慎混入了些许。至于瀛洲那边领走的桐油,让人把账抹了。淑嫔那边,朕私下自会惩治她。”


    听到姬晟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李砚微微低垂的眼眸中,飞快地划过一抹极其幽深的情绪。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千秋宴当晚的那一幕:当火光冲天,众人惊作鸟兽散时,唯有皇后娘娘宛如定海神针般端坐在高台之上,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孟昭的聪慧、机敏与处变不惊的气度,在那一晚,深深地烙印在了李砚的眼底。


    李砚在宫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惯了那些仗着恩宠便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也见惯了后宫女子的惺惺作态。


    可唯独皇后,活得清醒、克制,又透着一股令人折服的尊贵与威仪。


    此刻,看着眼前这位为了偏爱一个骄纵妃子,而硬生生咽下一口气的帝王,李砚的心底,竟鬼使神差地替孟昭生出了一丝极度不值的冷意。


    在这重重深宫之中,那个女子为了维护帝王的颜面,为了稳固后宫的安宁,在那晚几乎是以一人之力抗下了所有的惊惧与混乱。


    而她心心念念辅佐的枕边人,此刻却为了保住另一个女人的娇宠,轻描淡写地抹去了所有的真相。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孟昭得知这个“意外”的结果时,那双清冷的凤眸里会闪过怎样的自嘲。


    这天下,何其不公。


    心中的惊涛骇浪并未在李砚清俊的面容上显露半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的波澜,身姿笔挺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一如既往的恭顺与平静:“臣遵旨,定会将此事处理干净,绝不会污了万岁爷和淑嫔娘娘的清净。”


    他退下时,那一身绯色的蟒袍在门槛处带起一阵轻风。


    走出万丈仙岛后,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李砚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太液池,心底暗了暗:皇后那样聪明的人,定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只是……胳膊始终是拧不过大腿的。


    这是他第一次,在作为臣子的本分之外,生出了一丝想要逾矩的、隐秘的恻隐。


    窗外,行宫的午后日光透着几分慵懒,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孟昭面前的宣纸上。


    她正慢条斯理地研着墨,手腕悬空,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颤动。当张嬷嬷将司礼监最后定下的“结案陈词”轻声回禀后,整个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孟昭手中的墨锭微微一顿,随即又顺滑地转开了。她面上不仅没有怒意,甚至连一丝惊讶也无,只是垂着眸,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意外自燃?


    存放不当?


    孟昭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品鉴什么蹩脚的戏词。饶是她早有准备,还是不免动容。


    想起前些日子姬晟在她这里时的甜蜜,孟昭看着张嬷嬷苦笑道:“早知道的事罢了,我们又有什么可在意的。”


    张嬷嬷却不这么想,明眼人都能瞧出来是那火树银花是有人动了手脚,况且那浸了桐油的毛毡更是铁证。万岁爷不痛不痒地揭过此事,必然是牵扯到他在意的人了。


    满宫里,怕是也只有淑嫔有这个待遇……


    她抿了抿,上前一步,低声劝:“娘娘,淑嫔在万岁爷跟前愈发得意了,若是来日再诞下皇子,说不得野心就更大了,咱们不得不防啊!”


    “防?”孟昭的目光瞥向张嬷嬷。


    她摇摇头,长叹了口气:“我们拿什么去防……我在两宫娘娘那里虽有几分颜面,可万岁爷一昧偏袒淑嫔,嬷嬷你又不是不知道,难不成还要再闹到两宫那里去不成?”


    张嬷嬷有些替孟昭难过,却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


    孟昭见她欲言又止,反倒轻轻一笑,将墨锭放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嬷嬷不必如此。万岁爷的心思,本宫心里有数。”她声音平静,像是在说旁人的闲事,“那把火烧得再旺,也不过是把人往火坑里又推了一步。眼下她正得宠,万岁爷自然偏护,咱们就由她去罢。只要没闹出人命……龙胎无恙,王贵人也平安,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张嬷嬷低声应是,正要再说些什么,外面忽然传来碧兰的声音:“娘娘,司礼监李秉笔求见,说是来给娘娘补寿礼的。”


    孟昭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绽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快请他进来。”


    不多时,李砚一身绯色蟒袍,步履从容地跨进正殿。


    他手中捧着一个檀木长盒,姿态恭谨地行礼:“臣李砚,见过皇后娘娘。千秋节那日事发突然,臣未能当面贺寿,心中始终不安。今日特来补上这份薄礼,望娘娘莫要嫌弃。”


    孟昭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李秉笔言重了。那晚本宫与万岁爷安然无恙,便已是万幸。你公务繁忙,还记挂着本宫的生辰,本宫高兴还来不及呢。快起来说话。”


    说罢,孟昭又让宫人给他搬了椅子过来。


    李砚起身将檀木盒呈上。


    里面赫然是一方古意盎然的端砚,砚台石质细腻,雕工精湛,砚池中隐隐有云纹浮动,旁附一方澄泥小砚和一套上好狼毫。


    “此砚乃臣在金陵办差时所得,听说娘娘喜爱书画,娘娘又自幼长在金陵,便斗胆献上。愿娘娘笔墨生辉,福寿绵长。”


    孟昭接过砚台仔细端详,眼中逐渐亮起欣赏之色。


    端石细润如玉,上面的‘云纹’也难得一见,足以见得价值不菲。


    孟昭将砚台放下,对着李砚笑了笑:“您有心了,这份礼本宫很喜欢,就厚颜收下了。”


    她让碧兰收好,又亲自让李砚坐下说话。


    殿内焚着淡淡的清雅香料,两人闲谈起来。


    起初是些琐事与金陵见闻,孟昭听得颇为认真,不时点头附和。


    渐渐地,话题转到前朝典故上。


    李砚随口提及近年河务治理,感慨一句“昔日汉武治河,耗费巨帑却屡屡决口,本朝能汲取前鉴,已是幸事”。


    孟昭闻言,却轻轻摇头,温声道:“汉武时虽有瓠子决口之患,然其后任用汲黯、郑当时等,终使河患渐平。本朝河务更重在‘防’与‘疏’并举,光靠堵是堵不住的。去年慈圣娘娘下旨修浚运河支流,便是此理。若能再于上游多建石坝蓄水,旱时放水、涝时分流,方为长久之计。”


    她说得不紧不慢,语调柔和,却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连“石坝蓄水”这样颇为实务的办法都信手拈来。


    李砚心头猛地一震,抬眼看向孟昭。


    本朝后妃多从清贫良籍人家择选,教养也是多以妇德、女红、容止为主,少有深研经史与实务者。


    他早知孟昭出身官宦人家,却从未想过她竟有这般见识——不浮于空谈,也不刻意卖弄,只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仿佛那些典籍与政务早已烂熟于心。


    一时间,李砚看向孟昭的目光多了几分由衷的惊叹与敬意。


    “娘娘所言,令臣茅塞顿开。”他声音略低,带着难得的诚恳,“臣在金陵时也曾听闻类似议论,却不及娘娘这般透彻。”


    孟昭笑了笑,似是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随口道:“本宫不过是多翻过几本旧书罢了。秉笔这些时日在外奔波,见多识广,才是真正为万岁爷分忧的人。”


    话音刚落,孟昭似是察觉到不妥,连忙又改口找补:“本宫不过只是胡诌,让您见笑了,不要挂在心上才是。”


    李砚起初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本朝有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制,皇后这是怕自己逾矩了。


    他心头微微一动,目光落在孟昭那张端丽温婉的脸庞上,只见她耳尖隐隐泛起一丝浅红,显然是自觉失言后的紧张与自省。


    李砚低垂眼帘,声音温和而恭敬,带着一丝安抚:“娘娘言重了。娘娘与臣只是闲谈几句家常见闻,娘娘所言句句在理,臣听着受益匪浅,又怎会见笑。”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却又刻意压得极低,只两人能听见:“况且……有些话,在娘娘这里说说也就罢,出了蓬莱州,臣也就忘了。”


    孟昭闻言,微微抬眸看向他。


    那双凤眸清亮如秋水,似是意外,又似是松了口气。


    她轻轻点头,唇角重新浮起浅淡的笑意:“您是个谨慎周全的人,本宫……倒是多虑了。”


    两人对视片刻,都心照不宣地转开了话题。


    李砚又陪着说了会儿闲话,从金陵的山水风物,到近年民间一些新奇的农桑技艺,孟昭听得认真,偶尔插言一两句,皆精当而不越界。


    李砚越听越是心折,面上虽依旧恭谨,眼底那抹隐秘的好感却悄然加深。


    他忽然明白,为何皇后能在千秋夜那般乱局中稳如泰山——她不仅有胆识,更有远超常人的见地与格局。


    待李砚告退时,天色已近黄昏。


    张嬷嬷待他走远,才低声笑道:“这李秉笔倒是个聪明人。”


    孟昭摩挲着腕间的玉镯,凤眸幽深,唇边却仍带着浅浅笑意:“他才这个年纪就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了,自然有过人之处。嬷嬷,您在宫里这些年,可见过各衙门有他这样年轻的内官?”


    张嬷嬷微微思索片刻,压低声音答道:“老奴在宫里伺候这些年,还真没见过几个像李秉笔这样年轻的。二十四衙门里,司礼监向来是内官第一衙门,秉笔太监更是掌印批红的重臣。往常能坐到这个位置的,至少也得四十往上,熬资历、靠恩宠不说,还要有几分真本事才行。只是……”


    她顿了顿,又道:“听闻李秉笔本是罪臣之后,进宫前就有了秀才的功名,在内书堂读书时便极得衙门里几位掌印的青眼。他为人稳妥,又不结党,渐渐就起来了。”


    孟昭着实有些意外了,她放下宫扇,蛾眉微微一蹙,“罪臣?”


    张嬷嬷知道孟昭不清楚这桩公案,于是解释道:“娘娘可知,先帝大安年间齐藩造反的事?”


    齐王谋逆绝对是先帝末年的大事件,孟昭自然知道,张嬷嬷这个时候突然点出这件事,她大概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果不其然,张嬷嬷很快继续开口:“那李秉笔家也是运道不好,他家在青州一带原也有些名声,只是被齐逆所累。后来先帝平叛后,似他们这些罪臣,家中成年男子一律斩首,妇孺不是流放就是充入了内廷。宫里好些内官都是那个时候入宫的。”


    孟昭静静听完,纤长的手指在宫扇的扇骨上轻轻叩了两下,半晌才道:“原来如此……难怪他有这样的见识。也真是难为他,身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凭一身才学在宫中站稳脚跟,的确不是寻常人。”


    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是罪臣出身,还能走到今日这一步,想来这些年吃了不少苦。”


    张嬷嬷点头称是,李砚是如何爬起来的,她是亲眼目睹,自然明白这背后的艰辛。


    是夜,司礼监值房内。


    李砚正坐在案前批阅今日送来的密折,烛火映照着他清俊的面容,眉宇间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恍惚。


    他今日在蓬莱州与皇后的一番长谈,不断在脑海中回放。


    尤其是皇后谈论河务时那份不经意的真知灼见,以及后来察觉失言后的紧张找补……那耳尖微微泛起的浅红,竟让他这个早已心如止水的人,起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涟漪。


    这位皇后娘娘……不仅聪慧端方,更难得的是那份知进退的克制。早先时候以为她或许只有几分小聪明,能够在宫里如鱼得水。如今看来,是他小看了她才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九月初二, 京中秋高气爽,景福宫内张灯结彩。


    因帝后銮驾已于八月末回銮,康嫔的生辰便在宫中正经办了起来。


    孟昭早早便吩咐尚膳监为康嫔整治了六桌精致酒席, 又亲自下帖,请了贤嫔、淑嫔与王贵人前来一同贺寿,算是给足了她体面。


    还未到午时, 众人便陆续到了。


    康嫔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新制的石青色蹙金缠枝梅上衣, 配百迭湘裙, 发髻上簪着赤金嵌宝步摇, 整个人显得端庄又不失娇艳。


    她见孟昭亲自带着众人前来, 忙盈盈下拜,声音里满是感激之色:“臣妾不过只是小生日,怎敢劳动皇后娘娘亲自安排,还请了诸位姐妹前来, 实在是让臣妾受宠若惊。”


    孟昭今日穿着素雅的银红宫装, 小腹已经彻底鼓起来了,她扶着张嬷嬷的手, 温声笑道:“都是自家姐妹,你的生辰自然该热闹些。”


    贤嫔本就是一张巧嘴,不时笑着开口附和。


    淑嫔脸上淡淡的,只是时不时同贤嫔和王贵人说上两句。众人心知她和康嫔不睦, 谁也没多嘴挑事。


    只是淑嫔已经没有行宫时的风光, 自从办砸了孟昭的千秋宴会后。不知为何,姬晟像是突然恼了她一般, 自那日后,竟再也未踏足过她的宫室。


    后来她虽然主动去乾清宫给姬晟请安,只是被不痛不痒地挡在门外, 连姬晟的面都没见到。


    王贵人因有孕在身,被特许坐着说话,她的气色看着已比之前好了许多。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倒也融洽。


    康嫔频频向孟昭敬酒,又殷勤让人给王贵人夹菜,表现得极尽温顺。


    酒过三巡,康嫔见时机已到,便起身向姬晟盈盈一拜,柔声道:“臣妾这些日子跟着教坊司的姑娘学了些皮毛,今日幸得皇后娘娘抬举,臣妾愿为万岁爷与皇后娘娘献上一曲,聊表心意。”


    姬晟今日心情颇佳,闻言笑道:“哦?你当真学成了?那便弹来与朕和皇后听听。”


    康嫔含羞带怯地笑了笑,命画眉将那架半人高的紫檀箜篌抬了上来。


    她在殿中早已备好的锦墩上坐下,深吸一口气,指尖拂过琴弦。


    清越的箜篌声骤然响起,如高山流水,叮咚有致。


    康嫔这些日子确实下了苦功,指法虽不算绝顶,却也流畅婉转,尤其那楚楚动人的身姿,配上她近日刻意收敛的温婉模样,倒是极能入眼。


    一曲终了,殿内响起一片赞叹。


    姬晟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赞赏:“不错!你这箜篌弹得倒是有了几分大家气度。难为你这份用心。”


    康嫔闻言大喜,连忙跪下谢恩,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万岁爷谬赞,皆是您和皇后娘娘大度,臣妾才敢献丑。”


    孟昭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淡淡扫过康嫔。


    “康嫔妹妹有心了。”孟昭温声道,“既是你的生辰,今日便不要拘着规矩,大家尽兴便是。”


    席间气氛愈加热烈,姬晟又赏了康嫔一套赤金头面与几匹上好蜀锦,康嫔谢恩时几乎要喜极而泣,频频向孟昭投去感激的目光。


    然而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康嫔垂眸时,眼底却飞快闪过一抹冷厉的得逞之色。


    母亲说的对,甭管心底如何,面上都要装的跟尊菩萨一样。只要万岁爷越来越喜欢她,她便有更多筹码,去慢慢收拾那些挡她路的人。


    见姬晟赏了东西,孟昭也大手一挥,赏了康嫔一套头面并几匹新贡的缎子。


    康嫔谢恩后,又将目光转到姬晟身上,她默默在心底先打了一遍稿子,才支支吾吾开口道:“万岁爷,今儿臣妾还要厚着颜面向您讨个不情之请……”


    孟昭有些诧异,康嫔才安分了几个月,难道老毛病又犯了?


    就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康嫔继续开口道:“臣妾不敢欺瞒万岁,臣妾身边这几个教坊司的乐伎这些时日教导臣妾颇为用心,臣妾怜惜她们的遭遇,想要替她们求个恩典,不知万岁爷能否看着臣妾的颜面上,开了天恩,放了她们的贱籍。”


    康嫔说完这番话后,便低着头,一副诚恳又略带紧张的模样,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姬晟闻言倒是愣了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噢?你倒是有心。朕还当你今日要讨什么稀罕物,原来是替几个乐伎求恩典。”


    他转头看向孟昭,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味:“皇后,你怎么看?”


    孟昭将茶盏轻轻放下,面上始终带着端庄温和的笑意,温声道:“康嫔妹妹这些日子确实用功,今儿既是她的生辰,康嫔妹妹又一片怜悯之心,万岁爷若能开恩,也算是成全了她的一番善心。”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康嫔面子,又把决定权推回给姬晟。


    姬晟听后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康嫔身上,含笑道:“既如此,朕便准了你这个请求。教坊司这几个乐伎,即日放她们出籍,可由礼部安排。”


    康嫔闻言大喜过望,连忙重重叩首,声音里带着真实的颤抖:“臣妾叩谢万岁爷天恩!叩谢皇后娘娘成全!”


    她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眼底却闪过极深的狂喜与快意。


    成了!


    只要刘徽音脱了贱籍,她便彻底捏住了刘勋的命门。那蠢货从此以后,只能死心塌地为她所用。


    贤嫔微微颔首,未置可否。


    淑嫔则轻轻皱了皱眉,总觉得康嫔今日这番做派有些做作,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角落里那名始终低着头的刘徽音听到“放籍”二字,身子明显颤了一下,眼中迸发出近乎绝望后的狂喜。


    “康嫔有此善心,本宫也很高兴。”孟昭缓缓开口,“既然是由你提出来的,那她们就交由你安置罢,可莫要辜负了万岁爷与你的恩典。”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康嫔恭顺应道。


    姬晟今日心情极好,又多赏了康嫔几样东西,方才让人扶她起来继续饮宴。


    今日事康嫔的生辰,夜里姬晟自然而然就歇在了她的宫里。


    与此同时,坤宁宫。


    孟昭卸了钗环,靠在榻上轻轻揉着酸胀的腰腹。


    张嬷嬷在一旁服侍,低声问道:“娘娘,康嫔今日求这个恩典……您看可是有什么猫腻?”


    孟昭轻轻“嗯”了一声,“康嫔费尽心思把人弄进宫,如今又突然大方求了万岁爷给她们放籍,本宫总觉的透着些古怪。”


    “那些教坊司的女子本就身份低贱,她若只是单纯怜悯,大可赏些银钱打发,何必费这么大周章?先求进宫教习,再求放籍……这其中必定有文章。”


    张嬷嬷点头附和:“老奴也觉得蹊跷,只是说不出来哪里不太对。”


    孟昭也一时摸不透康嫔的想法,索性不再想,她的指尖在小腹上缓缓摩挲着,沉吟片刻,断然道:“让吕良才去查查这些教坊司的人罢。查清楚她们各自的来历、家中还有何人、与康嫔身边的张佑安可有私下往来……查得仔细些。”


    “老奴明白。”张嬷嬷应下,又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孟昭的腰腹,“娘娘如今身子重,这些事交给奴婢们去办就好,您只管安心养胎。”


    孟昭笑了笑,声音柔和了几分:“我知道轻重,只是康嫔是个没章程的,我总怕她一时犯蠢,做出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


    蠢人不可怕,但自作聪明的蠢人就惹人厌烦了。


    就在这时,宋氏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鸡汤。


    因姬晟允了孟昭让娘家母亲在宫中陪她待产,刚回了京城,孟昭就让人将宋氏接进了宫。


    张嬷嬷将人安置在了坤宁宫后头的偏殿里,又拨了四个宫女伺候她的起居,已经快赶上宫里低阶嫔妃的待遇了。


    见女儿在想事情,宋氏将鸡汤放在一旁的花几上,蓦然在她身边坐下,“忧思伤身,娘娘也该顾忌腹中的皇子才是。”


    孟昭闻声摸了摸凸起的小腹,笑了笑,“哪就有您说的这样娇贵了,这些日子,小家伙在我肚里折腾的厉害,昨儿闹了我半宿。”


    “这么活泼好动,那必然是个小皇子了。”


    宋氏握住孟昭的手背,伸手覆上她的腹部,目光柔和,“只是你如今的月份越来越大,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操心太多。宫里的事千头万绪,总有操不完的心,可你首先得护好自己和这个孩子才是。”


    孟昭微微侧头,靠在母亲肩上,难得露出几分女儿家的娇态:“母亲说的是,女儿晓得。只是……宫中无小事,我总害怕出什么意外。从前只听说宫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我只当是笑话来听,可当自个儿进了宫,才知道这里面的艰辛和苦楚。”


    宋氏闻言,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叹了口气:“你呀,从小就心细如发。可有时候,越是聪明人,越容易想得太多……”


    她顿了顿,继续点拨女儿:“我进宫这些日子以来,也瞧出了些端倪。万岁爷对娘娘虽算不得盛宠,却也是实打实的敬重您这位中宫。至于两宫娘娘,更是满心眼喜欢您。您只要在这个位置上不出什么差错,安心生下这个皇子,还有谁能挑出您的错儿?”


    孟昭苦笑一声,这个道理她何尝不明白,只是总是过不去那个坎儿。


    宋氏见女儿眼底仍有忧色,忍不住心疼。


    她伸手将孟昭额前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语重心长道:“您自小就比旁的孩子懂事,可也正因如此,才容易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扛。宫里确实和外边不同,但您别忘了,您是皇后,是两宫太后亲自挑选的中宫,更是万岁爷明媒正娶的正妻。只要稳稳当当地生下皇子,将来谁也动摇不了您的位置。”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至于那些嫔妃……如今不过只有两三人您就这样,来日再多上几人,那您又该如何自处?万岁爷宠她们也只是一时之兴,陪他走到最后的,终究还是您这个皇后。切莫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伤了自己的身子。”


    孟昭听着母亲的话,心头微微一暖,眼眶却有些发热。


    她将头靠在宋氏肩上,轻声道:“母亲进宫后,女儿心里安稳了许多。有您在身边提点,女儿……也安心许多。”


    宋氏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柔声笑道:“傻孩子,您是皇后,为娘能陪在您身边伺候待产,已是天大的福分。往后娘娘只管安心养胎,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概不理会就是。”


    母女二人又说了许久体己话,直到外头传来内侍打梆子的声儿,宋氏才服侍她歇下。


    ……


    过了重阳后,京中的秋意愈浓。


    坤宁宫后苑的菊圃里,各色秋菊开得正盛,金黄、雪白、绯红、墨紫,层层叠叠,煞是好看。


    这些日子,孟昭每日午后只要精神尚好,便会由宋氏陪着在园中缓缓散步。


    宋氏总会扶着她的手臂,一路走一路叮嘱她脚下小心,母女二人说话的声音轻柔,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倒成了坤宁宫里常见的景致。


    这一日午后,天光正好。


    孟昭穿着一件宽松的银红绣瑞芝宫装,腹部已高高隆起,走路时需张嬷嬷和宋氏一左一右小心搀扶。


    她站在一丛开得极好的“御袍黄”前,伸手轻轻触碰花瓣,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今年的菊花开得倒好,倒是比往年更胜几分。”


    去年她还在孟家居住时,宫中也送了菊花的盆景来,却不如眼前的好。究其缘由,她那时只是被选为皇后的“淑女”,说到底,是个并无品阶的民女。如今她正位中宫,地位自是天差地别。


    宋氏笑着点头,目光却更多地落在女儿身上:“再好,也总是不及你的。这些日子娘娘终于肯每日出来走走,瞧着脸色都红润了许多,我看着心里也踏实。”


    孟昭侧头靠向母亲,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从前一个人待在宫里,总觉得冷清,如今有母亲陪在我身边,自然是不同的。”


    母女二人沿着石子小径慢慢往前走,身后跟着一群宫人,他们捧着香炉、披风、茶水和坐褥。


    走到一处临水的凉亭,宋氏扶着孟昭坐下,命人摆上针线笸箩。


    闲暇之时,孟昭最爱做的事,便是给即将出世的孩子缝制小衣裳。


    孟昭拿起一件已经绣了一半的杏色小肚兜,上面用极细的丝线绣着小小的五福团寿纹,她低头一针一线地绣着,动作虽因腹部不便而有些吃力,却极为认真。


    宋氏则在旁边缝制一件小小的虎头鞋,边缝边笑道:“这孩子还没出生,你便给他做了这么多衣裳。瞧瞧这小袄子、小鞋子、小帽子……再过两个月,只怕整个坤宁宫都要被你塞满了。”


    孟昭低头轻抚着小腹,眼中满是温柔:“总要提前备着才安心,也不知道是皇子还是公主……若是小皇子,便用这些杏黄和赤金的料子。若是公主,就多用些粉色和嫩绿的。母亲,您说这孩子会像谁多一些?”


    宋氏笑着抬头:“你们姊妹几人里面就属你生的最好了,万岁爷更是龙章凤姿,天日之表。依我看,无论是像谁都好,必然是顶好的模样。”


    孟昭闻言轻笑,眉眼弯弯,一时间竟少了几分往日端庄的皇后气度,更像是个即将为人母的普通女子。


    午后的阳光洒在凉亭里,母女二人一边闲聊家常,一边做着针线活。


    宋氏时不时讲起孟昭小时候的趣事,逗得满堂大笑。偶尔胎动明显时,孟昭便会拉着宋氏的手覆在腹上,让她感受孩子的踢踹。


    同坤宁宫的一片祥和不同,淑嫔的永宁宫静悄悄的,除了书案上时不时传来簌簌的写字声,就再无其他声音。


    须臾,淑嫔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忆起那日姬晟质问是不是她在皇后的寿宴上动了手脚。一想到此处,泪水就止不住往下掉。


    不是她做的事,她为何要认。


    可万岁爷为何不信她……为何不信她……


    难道她在姬晟的心里就是这样的女子吗?


    想起姬晟眼中的失望和冰冷,淑嫔再也忍不住了,她将案上才写好的大字揉成一团随意掷了出去,放声大哭起来。


    珊瑚和几个心腹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了一地,小心翼翼地劝着:“娘娘息怒,仔细哭坏了身子……万岁爷只是一时气头上,等气消了,自然会回来看娘娘的。”


    “回来看本宫?”淑嫔却哭得更加厉害,“不会了……万岁爷不会再回来看我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带着一种偏执:“我什么都没做过,是贤嫔同我一起操办皇后的千秋宴,为什么他不疑心贤嫔?凭什么所有脏水都要泼到我身上来?凭什么?”


    珊瑚吓得脸色发白,赶紧爬过去抱住淑嫔的腿,低声哀求:“娘娘千万别再说这样的话了,若是传出去……”


    淑嫔忽然止住了哭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半晌才苦笑一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与我而言,传出去,不传出去,如今又有什么分别?”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扫过永宁宫的飞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在嘲笑她如今的落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没过几日孟昭的肚子已大得几乎看不见脚面, 每日只能在宫人小心搀扶下缓慢行走。


    宋氏日日陪在她身边,母女俩闲时去游园、品茶,偶尔还会结伴去李娘娘跟前说话, 倒也很是舒适。


    而淑嫔她们也很安分,因此这段日子孟昭的心情属实不错。


    康嫔缩在宫里快一个多月了。


    至于那些教坊司的乐伎,康嫔一一都为她们寻了夫家, 不愿出嫁的也厚赏了安家的银子, 很是用心。消息传出来后, 宫中上下都对她称赞有加。


    时间就到了冬至这日。


    因是宫中的重大节庆, 又是两宫娘娘亲自主持, 内外命妇皆有出席。


    因分为了男女两席,故此,姬晟并不在这儿。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觥筹交错。


    王贵人已有近八个月的身孕, 却也盛装出席。她今日气色看着还好,坐在孟昭下首, 偶尔与康嫔和淑嫔低声说话。


    康嫔坐在另一侧,妆容精致,嘴角始终挂着得体的浅笑。


    今日她特意穿了件柔粉色的宫装,显得格外温婉可人。


    李娘娘看着孟昭和王贵人圆鼓鼓的腹部, 是越看越喜欢。再过两个月, 她的皇孙就该出来了。


    想到此处,她用余光斜瞥了甄娘娘一眼, 心中愈发得意了。


    不知是不是李娘娘的那道目光太过炽热,甄娘娘似是有所感应,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自顾饮了一杯果酒。


    席间,李娘娘问了孟昭最近的身体状况。顺带也问了王贵人几句,倒是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酒过三巡,宫人端上各色热汤。


    康嫔放下汤匙,笑着道:“妹妹如今月份大了,我瞧着妹妹的肚子尖尖的,倒真像个皇子。”


    王贵人笑着谢过,端起汤碗慢慢饮下。


    没过多久,王贵人忽然眉头紧蹙,手中的汤碗“当”的一声掉落在地。


    她死死捂住高高隆起的小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如雨般滚落。


    “啊……好痛……我的肚子……好痛……”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呼。


    王贵人痛得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下身忽然涌出一股热流,鲜红的血迅速浸透了裙摆,顺着椅脚滴落在金砖地上,触目惊心。


    坐在她旁边的康嫔瞪大了眼睛,立即起身高呼:“妹妹,你这是怎么了?王妹妹?快传太医……”


    “贵人!贵人您怎么了?”


    “来人……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


    整个瞬间乱作一团。


    李娘娘听到这边的动静,她猛地站起,声音不由拔高几分:“怎么回事?王贵人这是怎么了?”


    甄娘娘当机立断,“还愣着做什么!快把王贵人抬下去,把太医院的人全给本宫叫来,谁要是耽误了龙胎,本宫和慈懿娘娘就砍了他的脑袋!”


    孟昭也不由跟着起身向王贵人的方向望了一眼,只是在看到地砖上的血迹后,她面上的淡然如潮水般褪去。


    她一只手下意识护住自己的高高隆起的小腹,另一只手被张嬷嬷紧紧握住。


    “快,把王贵人抬到偏殿去,今日宫宴上王贵人用过的汤水、碗碟全部封存,接触过王贵人的人一个都不许走。”


    李娘娘也反应过来了,她气得脸色铁青,目光从贤嫔、康嫔以及淑嫔的脸上扫过,低喝道:“把伺候王贵人的宫人全部拿下,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谋害皇嗣!”


    甄娘娘也沉着脸站起,声音虽不如李娘娘尖厉,却自带威严:“王贵人身子不适,劳诸位且在此稍坐片刻了……”


    话音未落,她又让周姑姑去隔壁请姬晟过来。


    众人也瞧出些端倪来了,哪敢掺和进皇家的阴私里,纷纷拂袖称是。


    王贵人痛得死去活来,鲜血不断从身下涌出,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宫人们手忙脚乱地将她抬上软轿,往偏殿急奔而去,一路滴落的血迹在金砖上拖出触目惊心的红痕。


    康嫔一脸惊慌地跟在软轿旁,声音都带了哭腔:“妹妹你坚持住,太医马上就来了……你和小皇子一定会没事的……”


    殿内早已乱成一锅粥,命妇们惊恐地窃窃私语,目光不断在几位娘娘的身上扫来扫去。


    孟昭被宋氏和张嬷嬷小心扶着,也跟着往偏殿走去。


    她的步子虽缓慢,脊背却挺得笔直,眼中一片疑云,究竟是谁当着众目睽睽之下要害王贵人……


    偏殿内,太医们几乎是连滚带爬赶到。


    以陈太医为首,轮值的几位太医轮番搭脉,额头冷汗滚滚而下。


    “回两宫皇太后、皇后娘娘……王贵人这是中了红花之毒。用量虽轻,却因贵人月份已经大了,胎儿已经成型,此刻胎气震荡,胎儿已有早产之象。下官等立刻施针止血,但……孩子能否保住,尚在两可之间!”


    李娘娘气得几乎要晕过去,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无能!”


    似乎是觉的不解气,她又抄起八仙桌上的杯盏向几人掷了过去,叱道:“若是王贵人腹中的皇嗣有什么闪失,就拿你们全家人的性命谢罪罢!”


    听到红花的字样,孟昭却脚底一滑,差点没踩滑了脚。


    幸而张嬷嬷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了她。


    这番动静自是引起了两宫的关注,她们这才想起皇后也是有了身子的。


    甄娘娘瞥了李娘娘一眼,抖着唇道:“你的月份大了,这儿人多口杂,又乱糟糟的,你且先回坤宁宫去歇着罢。”


    话音刚落,李娘娘强压下怒火,点头附和:“这里自有我和慈圣娘娘看顾着,你回去也好。”


    她抿了抿唇,暗自思忖:王贵人这一胎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生产,皇后万不能再有什么闪失了。


    孟昭稳住身形,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母后,臣媳并不大碍。此时王贵人遇险,臣媳身为中宫,岂能就此离去,还请两位母后允准臣媳留下来。”


    她一手护着腹部,一手被宋氏紧紧握住,目光却扫向已痛得几近昏迷的王贵人,眸中一片坦诚。


    李娘娘见她坚持,也知她性子,叹了口气道:“那你便在一旁坐着,只是莫要再靠近了。仔细动了胎气。”


    说罢,李娘娘让人给孟昭搬了张绣凳过来。


    甄娘娘则看向杨嬷嬷,低声吩咐了几句,让她去稳住外殿的命妇们,免得人心惶惶。


    杨嬷嬷早就想离开这个是非漩涡,如同脚底踩油般,一溜烟人就不见了身影。


    偏殿内针石交错,太医们手忙脚乱地为王贵人施针止血、灌下安胎药。


    王贵人的惨叫声渐渐低了下去,却仍不时发出压抑的呜咽,额头冷汗如雨,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红花……竟是红花……


    孟昭在心中默念,眉头越锁越紧。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姬晟在周姑姑的引领下大步赶来。


    他一进门便看见满地血迹和床上痛不欲生的王贵人,脸色瞬间铁青:“这是怎么回事?”


    李娘娘见到儿子,胸口的怒火更盛,当即把太医诊断的结果说了一遍。


    姬晟听闻“红花”二字,瞳孔猛地一缩,目光如刀般扫过殿内众人,最后定格在淑嫔身上。


    淑嫔被看的有些发毛,眼神不敢与姬晟对视,可如此行径落在姬晟眼中,却成了心虚的表现。


    当初他虽然并不乐意册封王氏为妃,对她也兴致平平,不过不代表他对王氏以及她腹中的孩子就真的熟视无睹。


    姬晟上前拽住淑嫔的手腕,拉着她出了房门。


    他的力道极大,淑嫔一个踉跄,几乎是被拖着踉踉跄跄地出了偏殿。


    众人被姬晟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李娘娘更是满眼的不可置信,“万岁……”


    甄娘娘瞥了两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殿外回廊上寒风呼啸,像刀子一样扑面而来,扎的的她遍体生疼。


    “万岁爷……万岁爷……”


    淑嫔疼得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颤抖着想要解释,却被姬晟猛地甩开手腕,撞在冰冷的红柱上。


    姬晟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压低了声音却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怒:“这件事又是你?朕上次就警告过你,让你好好反省!千秋宴的火还没算完,如今冬至宫宴上,你又对王贵人下了红花?你当真以为朕宠你几次,就由得你无法无天了?”


    淑嫔脸色惨白如纸,泪水混着雪水滑落脸颊,她死死抓住姬晟的袖摆,哭得几乎要跪下去:“万岁爷……臣妾冤枉啊……臣妾真的什么都没做。臣妾敢对天发誓,对王贵人和她腹中的孩子绝无半点恶意……万岁爷您相信臣妾……求您相信臣妾一次……”


    她哭得肝肠寸断,声音都嘶哑了。


    可姬晟看着她这副模样,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淑嫔倚在他胸前,说着愿与他祸福同甘的话语。以及,两人在永宁宫时的甜言蜜语……


    淑嫔瘫软在地,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在永宁宫的孤苦,以及姬晟对她的冷落,心底的委屈如潮水般涌来,竟一时失声哭喊道:“万岁爷……您心里是不是早就认定了臣妾是个心狠手辣的毒妇?那臣妾……臣妾还有什么可说的……您若是想治臣妾的罪,便直接赐死好了……何必要如此折辱臣妾!”


    她哭得声嘶力竭,模样极为凄惨。


    殿内,李娘娘听到外头的动静,脸色就更加难看了,在心底低声咒骂了一句。


    孟昭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外头的哭喊声,凤眸幽深如古井,一言不发。


    殿外的北风似乎更紧了,淑嫔的哭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苦,字字句句都像是带了血。


    姬晟看着她那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心中的怒火并未平息,反而因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而愈演愈烈。


    他正欲开口再呵斥,却听得殿内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陈太医颤抖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殿门:“不好……王贵人要生了,快去请了钱老娘来……”


    钱老娘是宫中登记在册的稳婆,因经验老道,一直专职伺候宫里的贵人,姬晟不少弟妹都是由她接生的。


    早在王贵人发作时,甄娘娘就让人去请了宫里的稳婆过来。不多时,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对襟的妇人快步走进去,在她身后还跟着数名妇人。


    正是钱老娘一行人。


    刚见着钱老娘,李娘娘就连连摆手,“不要拜了,快去看看王贵人。”


    刚准备行礼的钱老娘等人微微欠了欠身,只是净了手后就匆匆往内室里去。


    不多时,就有一名冯姓娘子出来回话,“启禀两宫皇太后、皇后娘娘,王贵人就要生了,产房污秽,还请三位娘娘暂且移驾。”


    甄娘娘捻着佛珠的手一顿,“既如此,妹妹,咱们姑且先去外头等着吧。”


    李娘娘此时哪里坐得住,她的一颗心全系在王贵人肚子里的皇嗣身上。


    万寿长公主连忙摇了摇李娘娘的胳膊,今日她也入宫赴宴了,谁曾料到会经历这样的场面,此时脸色也不大好看。


    李娘娘如梦惊醒,闻言只是胡乱点了点头,扶着万寿长公主的手,脚步略显虚浮地往外间走去。


    甄娘娘则不着痕迹地看了孟昭一眼,见她面色虽白,却还算镇定,便低声叮嘱道:“你也随我们去耳房歇着,那儿烧了地龙,比这儿暖和。”


    众人鱼贯而出,偏殿内室的门被重重合上,也将那愈发急促的呼痛声隔绝在了屏风之后。


    殿外,姬晟听到了内里的动静,身形一僵,与出来的两宫撞了正着。


    甄娘娘匆匆扫过地上的淑嫔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女人生孩子半只脚都是进了鬼门关的,且还有的等,万岁陪我们去隔壁屋里候着罢。”


    姬晟垂下眼睫脸上看不清喜怒,只是重重地点了点。


    暖房内,炭火盆烧得旺热,却暖不透众人的心思。


    李娘娘坐立难安,手中的帕子几乎被绞成了碎布。


    甄娘娘则微闭双目,指尖拨动着佛珠,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孟昭由张嬷嬷扶着坐下。


    待众人入定,尚膳监让人又送来了酒酿丸子和各馅饺子。只是出了这样的事,谁都没有心思去吃东西。


    屋里静悄悄的,除了炭盆不时溅起的火星子,竟没有一丝动静。


    谁也没有率先开口,孟昭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缩在角落里、正悄悄抹泪的淑嫔身上。


    方才姬晟刚到了这儿,就当着众人的面将淑嫔喊出去,为的是什么事,众人也有几分计较。


    “两宫娘娘、万岁爷,王妹妹和皇后娘娘同时有孕,红花是断然不会出现在她们的饮食里,今日必然是有人想要暗害。臣妾一想到王妹妹刚才受的罪,心里属实是后怕,幸而皇后娘娘无碍,否则……”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抹了把莫须有的泪,“臣妾恳请两宫皇太后、万岁爷彻查此事,为王妹妹做主。”


    康嫔忽然开口,声音在这静谧得诡异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娘娘听到这话,猛地睁开眼,厉声道:“查!一定要彻查!玉堂宫、尚膳监、尚食局……还有今日传菜的所有宫人,统统给本宫严刑拷打!若审不出来,全都送去诏狱里。”


    李娘娘的话掷地有声,惊得屋内的宫人们纷纷跪倒,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大气也不敢出。


    姬晟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他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冷冷地落在缩在角落里的淑嫔身上。


    淑嫔此时发髻微乱,虽然还强行维持着体面,但原本娇艳的面庞被寒风和泪水折磨得惨白,看起来极其可怜。


    “两宫娘娘、万岁爷,臣妾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康嫔柔柔弱弱地开口,声音虽轻,却恰好能让屋里每一个人听得真切。


    李娘娘眉头紧锁,不耐地挥手:“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康嫔偷瞧了淑嫔一眼,随即受惊似的缩回目光,语气迟疑:“臣妾只是在想,王妹妹性子又最是和顺,平日里断不会与人结怨。可偏偏……自打王妹妹怀了身孕,两宫娘娘和万岁爷疼惜她,皇后娘娘又是一等一的贤惠,免了她不少规矩。这落在旁人眼里,难免会觉得是王妹妹分走了宠爱。”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尤其是这些日子,有些人被万岁爷冷落,心里积了怨气也是有的。只是臣妾万万没想到,那人竟如此糊涂,敢在这大好的日子里,对皇嗣下这种毒手……这不是存心让万岁爷和两宫娘娘心里添堵吗?”


    这番话字字没提淑嫔,却句句指向淑嫔。


    谁不知道自千秋宴后,淑嫔便失了宠,在永宁宫里过得凄凄惨惨。此时提起“失宠积怨”,无疑是把火往淑嫔身上引。


    坐在一侧的贤嫔,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她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上的褶皱,手中端着一盏早已冷透的茶,却并不饮用。


    看着康嫔那副贼喊捉贼的嘴脸,又瞧了瞧濒临绝望的淑嫔,她的嘴角极轻地勾起一抹弧度。


    康嫔这些日子博名声、立贤德,现在又急着出来定罪,无非是想借着这股东风彻底除掉淑嫔。


    她只是像个看戏的看客,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孟昭那高耸的腹部,眼神清冷,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漠然。


    姬晟本就疑心极重,此时听了康嫔的话,再联想到前些日子皇后千秋时出的差错,心中那颗猜忌的种子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


    “万岁爷……”


    淑嫔忽然膝行几步,爬到姬晟脚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臣妾知道,因为臣妾办砸了皇后娘娘的千秋宴,您对臣妾颇为失望。可臣妾再糊涂,也断不敢在冬至大宴、两宫娘娘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种自掘坟墓的事啊!”


    她猛地转过头,指向正拿着帕子轻拭眼角的康嫔,眼中满是凄厉:“康嫔,你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你口口声声为王妹妹做主,字里行间却都在暗示这件事与我有关!平日里难道不是你去王贵人宫里最勤?你就没有嫌疑了吗?”


    康嫔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吓得脸色一白,忙不迭地跪下,惶恐道:“万岁爷明鉴,臣妾只是见王妹妹在宫中寂寞无趣,这才时常去她宫里说话解闷。若说臣妾敢谋害龙胎,臣妾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


    孟昭坐在椅子上,手心微微沁出冷汗。她并没有加入两人的争执,只是静静地看着。


    “够了!”


    一直闭目捻珠的甄娘娘缓缓睁开眼,语气虽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王贵人那儿还没个定数,你们就先在这儿闹起来,成何体统?”


    她看向姬晟,淡淡道:“万岁,此时争执无益。既然说了要查,那便让东厂的人连夜审讯。今日凡是进过暖房的、传过膳的,一个都不能漏掉。尤其是……”


    甄娘娘的目光在淑嫔和康嫔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王贵人身边的贴身宫人,更要仔细核对。”


    就在屋内的气氛紧绷到极点时,内室那边终于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是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


    众人听到这声嘶力竭的痛苦声,心头都不由一跳。


    李娘娘更是急得来回度步,迫切想要知道结果。


    “哇——”


    一声细弱、短促,仿佛随时都会断绝的啼哭声穿透了厚重的门帘。


    李娘娘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身子晃了晃,幸得杨嬷嬷眼疾手快扶住了。


    “生了?是生了吗?”李娘娘颤声问道。


    不多时,偏殿的门被推开一道缝,稳婆钱老娘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甚至顾不得行礼,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报……给两宫皇太后报喜,给万岁爷报喜。王贵人生了,是个小皇子。”


    姬晟瞳孔猛地一缩,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


    然而,这句话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孟昭身上。


    皇长子的位置,被人捷足先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偏殿暖阁内, 空气瞬间凝固。


    那声细弱的啼哭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皇孙?”


    李娘娘几乎是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声音都颤抖得不成调:“快……快, 快抱来给本宫看看!”


    钱老娘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意:“回慈懿娘娘……小皇子虽未受红花之毒影响,不过却是早产, 身子极弱, 怕是见不得风, 头几个月更要放在暖房里仔细照料才行。”


    李娘娘点点头, 颇为遗憾地按捺住心头的喜悦, “是本宫一时心急,倒忘了这茬了。”


    康嫔在心底暗道一声可惜,竟然没有借此除了王氏母子。


    贤嫔的脸上仍是那般波澜不惊,她用余光小心打量了孟昭一眼, 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孟昭坐在绣凳上,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只手轻轻覆在高高隆起的腹部上, 脸色却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皇长子……原本该是她腹中这个孩子的名分。


    宋氏紧紧握着她的另一只手,似乎是在安抚。


    甄娘娘微微侧首,看了孟昭一眼,目光复杂, 却很快收回。


    她低声安抚李娘娘:“妹妹, 哥儿既然已落地,便是天大的喜事。身子弱些也无妨, 慢慢调养也就是了,总归是万岁爷的骨血。”


    话音未落,甄娘娘缓自起身, 瞥了钱老娘一眼,“王贵人如何了?可有大碍?”


    “王贵人……失血过多,已昏迷过去了。不过太医说……贵人这一胎伤了根本,以后怕是极难再有孕了。”


    说完,钱老娘瑟瑟发抖,连头也不敢抬。


    暖房内又是一阵死寂。


    良久,才听见姬晟的声音响起,“传旨,王贵人诞育皇嗣有功,晋为荣嫔,择日再行册封礼。”


    虽然他宠幸王氏也只是一时兴起,不过她生了自己头一个孩子,姬晟还是很高兴的,自然免不了要抬举她。


    荣嫔……


    康嫔率先反应过来,脸上换上一副由衷的欢喜,柔声道:“荣嫔妹妹当真是福慧双修,虽说遭此大难,但好在小皇子平安落地,万岁爷又降下如此隆恩,妹妹醒来若知道了,定能宽心不少。臣妾替荣嫔妹妹叩谢万岁爷隆恩。”


    她这一开口,也顺势打破了屋里因皇长子落地而生出的诡异死寂。


    姬晟却并未理会康嫔的恭维。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素来深邃的眼眸此刻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直勾勾地钉在跪在地上的淑嫔和康嫔身上。


    皇长子虽然保住了,但因不足月而身子极弱,荣嫔更是伤了根本,再难受孕。在大好的冬至宫宴上闹出这等丑闻,无异于在狠狠掴他这个帝王的耳光。


    他看向守在门外的李砚,厉声喝道:“传朕口谕,即刻查抄玉堂宫与尚膳监!凡是今日经手过荣嫔饮食起居之人,无论品阶,统统打入东厂大牢!朕给你们三日时间,若查不出这红花的源头,便提头来见!”


    门外传来李砚响亮的叩首声:“臣,领旨!”


    听到“东厂”二字,淑嫔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


    落入宫正司或许还有一口气在,可若进了东厂那等剥皮抽筋的地方,哪怕是清白的,脱层皮也是轻的。


    她绝望地望向姬晟,可男人的眼中除了厌恶与冰冷,再无半分昔日的温存。


    李娘娘嫌厌地看着淑嫔,她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儿子分明是怀疑到了这狐媚子的头上。


    若真是这狐媚子做的好事!按她的意思,合该即刻废去封诰打入冷宫才是,岂还容她留在这儿。


    尽管李娘娘很是不满,到底没发作起来。


    坐在一旁的贤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将手中那盏早已失了温的茶轻轻放下,青瓷撞击在木几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她转过头,状似无意地对李娘娘笑道:“慈懿娘娘,荣嫔妹妹此番立了大功,可身子到底虚亏得厉害。小皇子又挪进了暖房,离不得人照料。依臣妾看,这玉堂宫如今群龙无首,是不是该指派个稳重的人过去帮衬着?免得那些底下的奴婢见主子病倒,起了怠慢的心思。”


    贤嫔这话,明着像是在关怀荣嫔母子,实则大有深意。


    如今荣嫔母子便是风口浪尖。谁能名正言顺地插手玉堂宫,谁就有机会在皇长子身上做文章。


    康嫔眼神微闪,心念一动下刚想开口自荐,却被甄娘娘一记冷眼钉在了原地。


    她是什么脾性,甄娘娘一清二楚,自是不会把荣嫔母子交到她手上。


    “贤嫔有心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孟昭此时终于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场关于皇长子的变故,并未在她心头激起任何涟漪。


    她扶着宋氏的手,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先向两宫太后微微欠身,随后看向姬晟:“万岁爷,荣嫔产后虚弱,小皇子更是金贵。臣妾身为中宫,理应照拂。不知两宫母后与万岁爷意下下如何?”


    甄娘娘眼中闪过一抹赞赏,却缓缓摇了摇头:“皇后处事周全,只是如今你生产在即,好生为万岁爷再生个皇子才是。至于照料荣嫔的事,自有我和慈懿娘娘看顾。”


    李娘娘也回过味儿了,知道是自己方才太过欢喜,却忽略了孟昭的感受,于是缓步走到她身前。


    她抚住孟昭的手,爱怜地拍了拍,“慈圣娘娘说的不错,这些事情自有我们去看着,你只管安心养胎就是,如今我只盼着你顺顺利利生产。你是中宫,旁人如何也越不过你去……”


    听着李娘娘的话,孟昭烦闷的心绪稍定,像是吃了一粒定心丸。


    孟昭顺势露出一抹温顺的笑意,微微垂眸,将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深思掩了过去。


    “母后慈爱,臣妾谨遵两宫母后教诲。”


    她的声音温婉,说得极为得体。


    见她这般识大体、懂分寸,李娘娘眼里闪过一丝满意,握着她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仿佛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给这位中宫皇后撑足了底气。


    姬晟见状,他跨步走上前来,宽大的掌心覆在孟昭手背上,声音是今夜少有的温和:“两宫母后所言甚是,荣嫔这处自有旁人操劳,皇后如今最要紧的,是保重腹中皇嗣。你且宽心,万事有朕在。”


    这番话,不仅是安抚,更是当着阖宫上下给孟昭盖了戳,无论荣嫔生下的是不是长子,皇后始终都是皇后。


    见李娘娘和姬晟先后为女儿站台,一旁的宋氏也暗暗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甄娘娘见事情已然定下了规矩,便转头对宋氏道:“伯夫人,天色不早了,你且好生扶着皇后回坤宁宫歇息吧。”


    “臣妇遵旨。”


    宋氏连忙屈膝行礼。


    孟昭在宋氏与张嬷嬷的小心搀扶下,缓缓退出了这间燃着红萝炭、却冷得浸人骨髓的偏殿暖房。


    外头的北风呼啸得越发紧了,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将紫禁城的红墙金瓦裹上一层厚重的银装。


    长街之上,坤宁宫的凤辇静静地候着,宫灯在风雪中摇曳,散发出幽微的光晕。


    孟昭坐上轿辇,回首望向那灯火通明的偏殿,她长叹了口气,合上了眼,任由凤辇在风雪中缓缓前行。


    轿帘被风掀起一角,寒意直往里灌。她却像毫无所觉,只将手轻轻放在腹上,感受那里面偶尔传来的一下踢动。


    皇长子……


    她唇角带着一点自嘲,也带着一点释然。


    凤辇在漫天风雪中缓缓前行,轿身微微摇晃,像摇篮一般,却摇不散孟昭心头那层薄薄的阴霾。


    坤宁宫的灯火已近在眼前,暖黄的光晕穿透风雪,似在竭力驱赶着冬夜的冷寂。宋氏紧紧跟着她身后,时不时低声宽慰几句,唯恐女儿动了胎气。


    “娘娘,今夜的事你莫要放在心上。无论如何,您都是中宫皇后,将来如何还两说呢。”


    孟昭轻轻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却未答话。


    回到坤宁宫正殿,张嬷嬷早已命人烧热了地龙,备好了姜汤和安胎药。


    孟昭被碧兰她们扶着坐下,第一件事仍是伸手覆在腹上。那里面小家伙似是感受到母亲的疲惫,轻轻踢了一下,力道比往常足了许多。


    她低低笑了一声,心底的郁结稍解。


    “母亲回去歇着吧,女儿无事。只是今夜……怕是有人睡不安稳了。”


    宋氏知她心中有数,也不再多言,只叮嘱张嬷嬷仔细伺候,便带着宫人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孟昭与近身的宫人。


    张嬷嬷一面为她宽衣,一面压低声音道:“娘娘,奴婢瞧着今夜康嫔和淑嫔那番撕咬,似乎里面大有文章。尤其是康嫔……这些日子她可没少往玉堂宫跑。”


    孟昭接过热帕子擦了擦脸,声音平静:“这红花来的莫名其妙,用量又轻,既能让王贵人当场出事,又不至于立刻致命……这份心思,宫里可没几个人有。”


    她顿了顿,眸光幽深,“只是此人千算万算,没算到王贵人竟能把孩子生下来。”


    张嬷嬷叹了口气:“是啊,如今有了皇长子,哪怕日后是个早产的病秧子,也占了长子的名分。娘娘您……”


    “本宫如何?”


    孟昭侧头看她,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却冷的像外边枝上的积雪,“本宫是皇后,只要规行矩步,有两宫娘娘在一日,本宫的位置就无人能取代。”


    闻言,张嬷嬷垂下眼睫,显然知道娘娘心中自有成算。


    暖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几人的心头却依旧寒凉刺骨。


    小皇子落地后的喜悦尚未散去,李娘娘脸上的血色还未完全褪尽,便又被殿内愈发刺耳的争执搅得心烦意乱。


    她紧紧攥着帕子,眉头深锁。


    康嫔跪坐在下首,声音柔柔弱弱,却字字带刺:“臣妾这些日子常去玉堂宫陪荣嫔妹妹说话解闷不假,原是想着她有孕辛苦。谁知竟出了这样的事。臣妾仔细回想,那日送去的几样点心,似乎是淑嫔姐姐宫里的人帮着一起准备的……臣妾当时也没多想,如今想来,真是后怕。”


    她说着,还轻轻拭了拭眼角,似是惊魂未定。


    淑嫔本就脸色惨白,听见这话,犹如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抬起头来。


    她死死盯着康嫔,声音因哭得太久而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康嫔这话可真是耐人寻味,送点心的主意还是你出的,那我能不能说,给荣嫔下红花的人就是你?”


    康嫔脸色一白,眼中迅速蓄起泪光,楚楚可怜地看向李娘娘和甄娘娘:“万岁爷、两宫娘娘明鉴!臣妾对天发誓,绝无半点害人之心!淑嫔姐姐这是……这是因为臣妾平日多关心荣嫔妹妹几句,就要往臣妾身上泼脏水啊……”


    淑嫔冷笑一声,正欲再反击。


    贤嫔却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她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抚着袖口上的绣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像在看一出热闹的猴戏。既不帮腔,也不劝解,只用那双清冷的眼睛,将两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够了!”


    姬晟终于忍无可忍,重重一拍桌案,声音如寒冰般彻骨,“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两个就在这里互相攀咬、争风吃醋!成何体统!”


    李娘娘看着淑嫔的脸,厌烦不已,别过头去:“一个两个都给本宫闭嘴!这样大喜的日子,却闹出这样丢人的事。你们还有脸在这里哭哭啼啼、指来指去?”


    甄娘娘神色淡淡,她摆了摆手:“都下去吧。各自回宫好好反省,没有召见不许出门。贤嫔,你也回去歇着。”


    贤嫔最先起身,姿态端庄地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康嫔与淑嫔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恨意与惊恐,却不敢再多言,只得含泪告退。


    三人一走,暖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炭盆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姬晟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两宫母后如何看?”


    李娘娘冷哼一声,直言不讳:“这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失了宠就心生怨毒,一个急着立贤名却藏着狼子野心。依本宫看,这红花之事,十有八九就是她们做的,最不济也是她们身边的人动的手!”


    甄娘娘轻轻转动着佛珠,目光深远,缓缓道:“妹妹说得不错。只是……眼下哥儿已然落地,又是早产虚弱,正是需要仔细照料的时候。荣嫔伤了根本,以后怕是难有子嗣。此事若查得太急、罚得太重,难免寒了后宫的心,也容易让外头那些言官说闲话。”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姬晟:“万岁,不妨先把人压着。让东厂慢慢审,表面上该安抚的安抚,该敲打的敲打。皇后生产在即,后宫不能再起大乱……至于谁是真凶,早晚都会水落石出的。”


    姬晟目光微沉,点头道:“儿子明白。淑嫔和康嫔……先各自禁足一月,等东厂结果出来,再做定夺。”


    李娘娘还想再说,却被甄娘娘轻轻按住了手。


    “罢了,就按照这样办罢,我只有一条,不能委屈了王氏那丫头。再怎么她也是为你生养子嗣的……”


    李娘娘捏紧的帕子一松,叹了口气道。


    次日一早,王氏诞下皇长子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京城内外。


    紫禁城内外张灯结彩,姬晟连下三道恩旨:晋封王氏为荣嫔不必多提,赏金千两、珠宝八匣、上用缎匹三十匹。又在东京赐下宅院一座,供其亲眷居住。更是授予其父王承业为锦衣卫千户的官职,引发了不小的争议。


    王家原本只是普通庄户人家,一夜之间鸡犬升天,府门前车水马龙,贺喜的帖子堆得比雪还厚。


    至于朝臣们,得知姬晟有子嗣后纷纷上表祝贺,很快就堆满了乾清宫的御案。


    孟昭斜靠在贵妃榻上,听着张嬷嬷一五一十地把外头的消息回禀完毕,手中那盏蜂蜜桂圆茶却始终未动。


    她轻声笑了笑,“万岁爷可真是厚爱荣嫔母子。”


    宋氏坐在一旁,眉头微皱:“娘娘,这王家也太得势了些。昨日才生下皇子,今天又赏宅又授官,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母子金贵似的。”


    “母亲!”


    孟昭将茶盏放下,缓缓抚着已大到极致的腹部,嗔了宋氏一句:“您这是何必?荣嫔生了皇子是喜事,万岁爷再怎么抬举也不为过。更何况,说不得这还是两宫娘娘的意思……”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再有,万岁爷都赏了东西,我这个做母后的理应也要备上一份贺礼才是。”


    宋氏微微一怔,虽然明白这是面子上的功夫,但还是不喜女儿被王氏压住了风头,“娘娘,您如今自己都快要临盆了,还操心这些做什么?外头那些人巴不得看您不痛快呢。”


    孟昭轻轻一笑,目光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正因为本宫是中宫,才更要做得漂亮。荣嫔母子如今是风头正盛,若本宫小气了,反而落人口实,让人说我容不下人。”


    她转头看向张嬷嬷,语气从容:“嬷嬷,去库房里挑一套上好的百子千孙长命锁,再选一对羊脂白玉的平安扣,另再挑几样两宫娘娘赏赐的物件一并送到玉堂宫去。就说本宫知道她生了哥儿,极为高兴,让她好好调养,不必来谢恩了。待本宫生产后,若她身子好些了,再请她带着哥儿来坤宁宫。”


    张嬷嬷心领神会,屈膝领命。


    宋氏看着女儿这番安排,既心疼又无奈,叹了口气道:“你啊……总是做得滴水不漏。”


    孟昭靠回榻上,轻轻揉着发胀的腰,声音低柔:“面子功夫也是功夫。母亲,您别忘了,王家原本不过是普通庄户人家,一夜之间鸡犬升天,他们越是张扬,越是容易招人眼红。万岁爷如今正高兴,我若此时落井下石,反倒显得心胸狭窄。可这时我若大度些……即便将来等那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外头也只会说我仁厚。”


    宋氏闻言,眼中终于露出几分恍然。


    “娘娘的意思是……”


    孟昭没有再往下说,只微微阖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背后那人既然敢对荣嫔下了红花,说不得还会大胆妄为对皇子出手,她且等着就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景福宫静悄悄的, 寝殿里只剩下康嫔和她近身的宫婢。


    “淑嫔这个贱妇,她竟敢……竟敢攀扯本宫!”


    说到此处,康嫔气愤地一拍手下案几, 上边的茶盏被震得“当啷”作响。


    画眉吓得赶忙跪下,压低声音劝:“娘娘息怒,小心凤体啊。如今万岁爷只让您和淑嫔各自禁足一月, 可见心里并未完全相信淑嫔的浑话。只要东厂那边……”


    “你懂什么?!”康嫔将手里的帕子狠狠地掼在地上, 眼底原本的温婉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片扭曲的狠戾。


    “本宫千算万算, 没算到王氏那个贱人命这么大, 中了红花都还能把孩子生下来!如今她成了荣嫔,又生了皇长子,岂非压到了本宫头上去。”


    先前入宫的三位后宫虽然同列九嫔,数她排在最后。


    后来虽有个王氏在她底下, 可耐不住人家是个好命的, 转眼就生了皇子,封了嫔, 地位已经越过她了。


    原本想着一石二鸟除了淑嫔的同时,顺手料理了王氏肚子里的祸害,如今倒教她骑虎难下了。


    康嫔恨得攥紧了拳头。


    她瞪了地上的画眉一眼,“刘勋那边如何了?”


    画眉将头垂的更低了, 她颤颤巍巍地开口道:“先前张佑安已经来回过话了, 刘勋那边已经办妥了,只要搜宫, 就一定能将那物件搜出来。”


    “只不过……”


    画眉顿了顿,“刘勋怕是保不住了,兴许就在这两日就会被东厂发现是他做的手脚。”


    康嫔心知肚明, 刘勋在永宁宫里放着的红花早晚都会东窗事发,左右逃不掉一个死字。


    刘徽音是他的亲妹子,难保不会留下什么证据,看来她得抓紧了。


    思及此处,康嫔对着画眉招了招,低声道:“等刘勋下了狱,即刻让张佑安去把宫外边那个小贱婢料理了,让他们兄妹去阴间作伴罢。”


    她原本的计划极其周密——先是借着刘勋将红花送进了永宁宫,后又利用淑嫔送糕点在里面掺入微量的红花,神不知鬼不觉地给王氏下药。等到冬至宫宴这一日,再往王氏的饮食里加大红花剂量暴露出来。


    月份这么大的孕妇中了红花,若是一胎两命,不仅能彻底除掉王氏母子,还能顺理成章地将罪名扣在备受冷落、心存怨恨的淑嫔头上。


    听到康嫔要置刘徽音于死地,画面有感于康嫔的狠毒,又怜惜那对被玩弄于鼓掌间的兄妹。


    “娘娘,那李秉笔可是个活阎王,若是他真顺着摸出了什么端倪……”画眉脸色发白,说到这里声音控制不住地打颤。


    康嫔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精致却略显阴沉的脸,冷笑了一声:“怕什么?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只要刘勋咬死了这件事,饶是淑嫔神仙下凡,也百口莫辩。”


    康嫔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她要让这盆脏水彻底死死地扣在淑嫔的头上,教她再也翻不了身!


    一连数日,京城内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荣嫔遇害,以及诞下皇长子的奇闻。


    前朝后宫人心惶惶,姬晟雷霆震怒,这无异于在狠狠掴他这个帝王的耳光。


    李砚这边的动作极快,领了旨意后,东厂的爪牙当即如恶狼般扑向尚膳监与玉堂宫,抓了一大批形迹可疑的宫人去东厂连夜拷打。


    一时间,东厂大牢内刑具碰撞声与哀嚎声此起彼伏,血腥气浓重得让人作呕。


    李砚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翻看着口供,最终,那带着倒钩的视线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刘勋。


    东厂顺藤摸瓜,在冬至过后的第二日深夜,直接将刘勋从永宁宫里提溜出来,此举让淑嫔惊怒交加。


    进入如人间地狱般的东厂大牢,刘勋起初什么都未交代。


    他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日妹妹身着嫁衣,安稳出嫁时的情景。


    为了妹妹平稳的后半生,他这条贱命算得了什么。


    任凭东厂的番子将夹棍、皮鞭、烧红的铁烙一股脑儿地往他身上招呼,刘勋整个人被折腾得皮开肉绽,鲜血顺着刑架流了一地,却依旧死死咬牙扛着,一个字也不肯吐。


    直到两日后,受尽了百般酷刑,几乎不成人形的刘勋,在一场几乎要将他活活疼死过去的水刑后,终于“熬不住”了。


    他剧烈地咳嗽着,混着血水的唾沫吐在地上,声音嘶哑,带着几分决绝:“李秉笔……我说……我说,是淑嫔娘娘,一切都是淑嫔娘娘在背后指使奴婢做的。”


    刘勋瞪着充血的双眼,声泪俱下地哭喊道:“是淑嫔娘娘嫉妒王贵人有孕,又恼怒在皇后娘娘的千秋宴后失宠。娘娘在宫里日日咒骂,最后动了不该有的心思,逼着奴婢在冬至宫宴的暖身汤里下红花……求秉笔开恩,奴婢也只是奉命行事。”


    李砚听着这番话,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


    他挥了挥手,示意番子们停刑,随后缓缓走到刘勋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已经没了几分人气的内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招得倒是顺理成章。”


    李砚看着手上的供词,原是让人立即将供词交至两宫皇太后那儿,可神色忽然阴晴不定起来。


    他的手在案几上敲了敲,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千秋宴后的那一幕,姬晟让他压住不利淑嫔的证据。


    想起这层帝王的偏私,李砚收起供词,决定将这桩烫手的山芋直接递到乾清宫。


    于是当即吩咐左右:“把他看好了,若此人有什么好歹,你们自栽谢罪罢!”


    不多时,李砚带着那份供词出现在乾清宫内。


    “混账!”姬晟大手一拍,也不知在骂淑嫔亦或是其他人。


    看着御案上那白纸黑字、按了血手印的供词,姬晟整个人如遭雷击。


    “淑嫔……那奴婢真是这么供的?”


    姬晟紧紧攥着那薄薄的几页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痛楚与不敢置信。


    他那么宠她,不惜与生母敌对。哪怕她在千秋宴闹出滔天大祸,他顶着两宫太后的压力,背地里还是让李砚把相关证据抹得一干二净。


    他以为她的骄纵只是小打小闹,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在背后动了这样恶毒的心思,将手伸向了他的长子……


    “万岁爷,两宫太后那边……”李砚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姬晟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一挥衣袖,咬牙道:“先等等,朕,要亲自去永宁宫问个明白。”


    当姬晟裹着一身寒气,面色铁青地大步跨进永宁宫时,淑嫔正倚在软榻上,红着眼眶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姬晟亲临,她眼中先是一喜,而后面带委屈地落下泪珠,以为是姬晟又愿意来她这儿了。


    “万岁爷还舍得来看臣妾?臣妾还以为,您再也不愿意见臣妾了。”


    话音未落,淑嫔一把掀开身上盖着的薄毯,光着脚就扑进了姬晟的怀里。


    温香软玉撞了满怀,那熟悉的幽香扑面而来,以往这般时候,姬晟总是会心软,而后无奈又宠溺地将她打横抱起,怪她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可此时此刻,姬晟只觉得浑身发冷。


    怀里女人的眼泪和温存,在散落一地的血手印供词面前,变成了一把把裹着蜜糖的利刃,狠狠扎在他多疑的帝王心上。


    他身体僵硬得如同雕石,非但没有抬手揽住她,反而一把扣住淑嫔的双肩,生生将她从怀里推了开去。


    力道之大,让淑嫔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万岁爷?”淑嫔怔怔地站定,光着脚踩在冷硬的金砖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板直往心里钻。


    她抬起泪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神色阴鸷的可怕男人,心底倏地生出一股大祸临头的感觉。


    “淑嫔,你当真是让朕看了一场好戏。”


    姬晟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指着地上被他带进来的那几页染血的供词,厉声质问:“刘勋已经招了,冬至大宴上的红花,是你嫉恨荣嫔有孕,又恼怒失宠,逼着他去下的。到了现在,你还想用这副可怜样来欺瞒朕到什么时候?”


    淑嫔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血色尽褪。


    她顾不得脚下的冰冷,慌乱地蹲下身去捡那几页纸,待看清上面刘勋招认的字迹与那触目惊心的血手印时,她急得眼泪夺眶而出,疯狂地摇头。


    “不!这不可能!万岁爷,臣妾没有!刘勋虽然是臣妾宫里的内侍,可臣妾平日里连话都未对他多说几句,更遑论逼他去谋害皇嗣!”


    “臣妾纵然再大胆,也断不敢拿皇家血脉开玩笑!万岁爷,您信臣妾一次,定是有人买通了刘勋,要陷害臣妾啊!”


    她哭得肝肠寸断,再次扑过去死死拽住姬晟的袖袍,卑微地祈求着那份往日的信任。


    可姬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中的痛楚渐渐被暴戾所取代。


    皇后千秋宴上失火,他因为私情,瞒着两宫太后让李砚亲手销毁了所有能定她罪的物证,只为了给她留一条活路。


    他扪心自问对她已是仁至义尽,可换来的,却是她变本加厉的狠毒和算计。


    多疑的帝王一旦认定了背叛,往日的百般恩爱便都成了最讽刺的笑话。


    “买通?陷害?”


    姬晟气极反笑,猛地一拂衣袖,将淑嫔带得再次瘫软在地。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湮灭,对着殿外早已候着的东厂番子与宫正司女官,下达了最冷酷的命令:“给朕搜,把这永宁宫掘地三尺!朕倒要看看,永宁宫是不是和你说的一样干净。”


    “万岁爷……”


    淑嫔的哭喊声瞬间被涌入殿内的东厂番子粗暴地打断。


    一时间,永宁宫内瓷器碎裂声,箱笼被暴力砸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原本华美的宫殿,转瞬沦为了风暴中心的废墟。


    “找到了!找到了!”


    伴随着东厂番子的唱和,一个精致的掐丝珐琅妆奁被粗暴地摔在正殿的八仙桌上。


    那番子诚惶诚恐地从夹层里抠出一个巴掌大的粗糙油纸包,双手奉到姬晟面前。


    “启禀万岁,这是在淑嫔娘娘的妆奁暗格里搜出来的。”


    淑嫔本就哭得发丝凌乱、面色惨白,在看到那个油纸包的刹那,她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瞪大了双眼,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地方是她放体己物件的,平日里除了珊瑚她们几个近身宫女,根本没人能碰。


    “不……这不是本宫的东西,万岁爷,臣妾从未见过这物件!”


    她顾不得光着脚,膝行着想要扑向桌案,却被东厂的番子用刀鞘冷酷地拦下。


    姬晟死死盯着那个油纸包,脸色黑得如同暴雨将至。


    他连看都不愿多看淑嫔一眼,只自齿缝间逼出几个字:“去传太医……”


    值班的陈太医几乎是被番子一路拎着脖领子小跑进来的。


    他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撕开那层油纸,只瞧了一眼,又捻起几缕放在鼻尖轻嗅,额头上的冷汗顿时如雨般滚落。


    荣嫔身中红花之毒以至于小产传遍了大内,如今在淑嫔这里搜出来这东西,怕是一场风雨就要来了。


    陈太医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姬晟一眼:“回……回万岁,此物色泽深红,味微苦而特异,正是……正是红花无异。”


    “轰”的一声,淑嫔只觉得耳畔雷声大作。


    人是她宫里扣下的刘勋,而物证就在她的妆奁里。


    “万岁爷……臣妾当真是冤枉的……是有人要逼死臣妾……”


    淑嫔尖叫出声,急火攻心之下,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那口气生生没提上来,眼前一黑便径直瘫软在地,彻底晕死了过去。


    “娘娘!娘娘您醒醒啊!”珊瑚和红菱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哭得撕心裂肺。


    姬晟看着倒在地上的女人,嫌恶与痛楚交织,最终化为一片冷酷的死寂。


    永宁宫搜出红花铁证,淑嫔昏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瞬间在两宫娘娘那里炸开了锅。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冷清的永宁宫长街上便传来了细密而急促的脚步声。


    三顶华贵的舆轿顶着残存的寒风,一前两后,几乎是同时落在了永宁宫的宫门口。


    “给两宫皇太后、皇后娘娘请安,三位娘娘万福。”


    守在门外的东厂番子与宫正司的女官们齐刷刷跪了一地。


    当先走出来的,是面色沉冷如铁的李娘娘。


    她本就因为皇孙早产,荣嫔伤了根本而憋了一肚子邪火,此刻听闻真凶败露,还是永宁宫那个狐媚子,此时恨不得亲自来撕了她。


    紧随其后的甄娘娘则由周姑姑扶着,捻着佛珠的手紧了又紧,眉宇间满是威严与沉重。


    而最后一顶凤辇上,孟昭在碧兰和张嬷嬷的小心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


    她身上裹着厚重的紫貂大氅,将那已经大得几乎看不见脚面的腹部护得极好。


    她面色虽有些苍白,但一双凤眸却幽深如古井。在进门前,她不着痕迹地往隔壁长春宫和景福宫的方向扫了一眼。


    三位后宫身份最尊贵的女人一入正殿,原本就压抑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皇帝。”


    李娘娘一进门,甚至顾不上看一眼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淑嫔,目光直直钉在桌上的油纸包上,尖声道:“东厂当真在这贱人的妆奁里搜出了红花?”


    姬晟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着情绪,向两位母亲微微欠身:“回两宫母后,陈太医已然验过,确是红花无疑。那名内侍也已签字画押,招认是受了淑嫔指使。”


    “啪!”


    李娘娘猛地一击掌,怒不可遏:“好啊,果真是这个毒妇!当初我知道她不是个好的,奈何你一昧偏袒赵氏。原以为她只是争些恩宠,我勉为其难容下她,可如今竟敢把手伸到皇嗣身上去了,今日你若再护着她,我和慈圣娘娘便亲自去太庙,请了祖宗的家法!”


    甄娘娘此时也缓缓走上前,看着那包红花,长叹了一口气,“皇后,你身为中宫,这事该如何处置?”


    甄娘娘这一问,瞬间把众人的目光都引到了孟昭身上。


    孟昭由张嬷嬷扶着,缓缓走到姬晟身侧。


    她看着地上的淑嫔,又看了看桌上的红花,面上适时地露出一抹心惊与后怕。


    若说淑嫔嫉妒荣嫔有孕,她是信的。


    可淑嫔甘愿冒着诛九族的大罪也要毒害荣嫔母子,她却是不信的。


    孟昭总觉的这件事透着一股蹊跷。


    “两宫母后,淑嫔妹妹平日里向来安分,事万岁至诚,事两宫母后至孝,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她顿了顿,凤眸微垂,掩去一抹深意:“臣妾恳请万岁爷与两宫母后,不如暂且将淑嫔禁足在永宁宫,将永宁宫上下一干人等收监,审讯是否有同党,等彻查清楚之后再行发落?”


    “不知万岁爷与两宫母后意下如何?”


    孟昭话音未落,就被李娘娘打断,“还等什么?”


    她瞥向身后的杨嬷嬷,轻声道:“人证物证俱在,她狡赖不得。去传本宫懿旨,即刻褫夺淑嫔的封号,打入冷宫听候发落……”


    李娘娘冷笑一声,淑嫔犯了如此大罪,她恨不得立即发落了这狐媚子,岂有放过的理儿。


    然而话音刚落,只见她眉头一挑,立即又改口道:“不必将淑嫔打入冷宫了,直接赐她白绫一条,毒酒一盅。”


    闻听此言,甄娘娘了然于心,只是她和孟昭一样,总觉的以淑嫔的心性,没道理会做出这样的蠢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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