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中宫 90-100

90-100

    第91章


    外头日头正好, 阳光透过窗柩,映照着案几上堆叠的密折与朱批。


    屋内燃着上好的檀香,和空气里的陈年墨香混杂到一起, 格外清朗。


    李砚斜靠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桌沿。


    在他正对面站着一个三旬左右的男子,身着绯袍, 不是那日在福安长公主府里的王太监又是何人。


    “说吧。”李砚的声音低沉, 带着一丝懒散, “那边如何?”


    王太监咽了口唾沫, 声音压得极低, “昨儿尹婆子来回过话了,说是长公主闹着要见何驸马,但都被她拦下了。眼下暂时还能能出规矩来压着长公主一头,可再过些日子就是皇后的千秋, 再者中秋也跟着就到了, 只怕那个时候就……”


    “所以?”李砚伸手拿茶盖撇了撇上头的浮沫,“她是想让掌印那边帮她一把还是?”


    王太监默了默, 却没有开口。


    但李砚却明白了,他饶有兴致地看了王太监一眼,“掌印那边就没说什么?”


    王太监苦笑一声,刘珍还能说些什么, 翻来覆去也不过就是给他们施压, 让他们把长公主安抚住。


    “嗐……”他长叹了口气,“您又不是不知道, 若不是何家在他那儿砸了银子,这件事怎么会闹的这么难看……”


    司礼监在择选驸马时收些好处本是常事,可刘珍贪财, 连这样半截身子都埋了黄土的都敢送去选了驸马。


    眼瞅着东窗事发就是塌天大祸,他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里面有多少心酸只有自个儿清楚,岂能陪着刘珍填了那火坑,这才转投到李砚这儿寻求庇护。


    “说来也是好笑,那位何驸马醒来之后想去寻长公主。谁料被两个看门奴婢索要好处,何驸马气不过,与几人争论了几句,反倒挨了那些奴婢一顿好打。”


    说到此处,王太监念了一句佛号,“真是罪过,那何驸马的身子骨您也是知道的,两眼一闭就倒了。”


    “大夫说,这次可比大婚那日还凶险,怕是撑不过半个月了……”


    李砚闻言,叩着桌沿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原本懒散的神情渐渐敛去,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浮起一丝兴味。


    李砚放下茶盏,缓缓坐直身子。


    殿内檀香缭绕,他的指尖在奏折上轻轻一划。


    “有趣。”他低声道,“公主府里如今是尹嬷嬷他们一手遮天,长公主被软禁得连府门都出不去。万岁和太后那边,可有消息传过去了?”


    王太监暗自摇了摇头,“这样大的事情,掌印如何敢污了皇爷和太后的耳朵,这一时半刻的,怕是还传不到宫里去。”


    李砚面上无悲无喜,淡淡道:“既如此,那就按掌印的意思办罢……”


    这件祸事既是刘珍惹出来的,驸马也是他选的,他且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他是真的很期待,何家那个病秧子死了后,刘珍该如何向万岁和皇太后解释。


    王太监深以为然,两人又谈论了些其他事情,这才散去。


    李砚独自靠回太师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案上的密折,唇角却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刘珍啊刘珍……”他低低自语,“这回,你可真是给自己挖了个好坑。”


    时间转瞬即逝,一晃就是大半个月过去了。


    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夏蝉鸣噪,荷风送爽的寻常日子,于福安长公主而言,却如煎熬在滚油里,一日长于一年。


    她被尹嬷嬷以“规矩”为名,牢牢困在内院。


    起初她还只是气恼,命徐嬷嬷去前院探听消息,只不过徐嬷嬷也被拦住。后来她索性亲自去仪门,却每每被跪成黑压压一片的仆妇、内官们阻拦,口口声声“殿下金躯,不可沾染病气”。


    再后来,她连仪门都出不去了。


    尹嬷嬷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门锁,还请了掌家太监陈安亲自把守在此。


    “殿下若再执意,奴婢只好以死明志了。”尹嬷嬷每次都这样说,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无半分温度。


    福安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她到底年轻,宫里再宠她,也没教过她如何与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梆子斗。


    她试过绝食,试过摔砸器物,试过在夜里哭到嗓子哑,却只换来尹嬷嬷一句轻飘飘的“殿下且安心养身,驸马爷有老奴们照料”。


    徐嬷嬷私下里劝她:“殿下,忍一忍吧……那尹婆子手眼通天,司礼监那边似乎也有人替她撑腰。咱们再闹下去,也只是徒劳无功,只怕太后连信儿都不知。”


    福安长公主咬着下唇,指尖几乎掐进掌心:“可本宫偏不信这个邪。”


    “您耐心等一等就是,皇后娘娘的千秋不就是要到了吗?”徐嬷嬷扶她坐下,深深看了福安长公主一眼。


    福安长公主原还想哭诉,听徐嬷嬷这么说,顿时反应过来。


    她拿帕子掖了掖泪,“你说对,本宫暂且忍她几日,等回宫见了母后和皇兄,定要这贼婆子好看!”


    徐嬷嬷见福安长公主听进去劝,面上这才露出个笑来,“这就是了,时辰不早了,您先歇息吧。”


    另外一边,何家的药气浓得几乎化不开。


    窗外夏蝉鸣得愈发聒噪,何瑜的屋里却死一般寂静。


    他躺在榻上,原本清俊的面容早已瘦得脱了形,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


    胸口起伏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灭掉。


    午后,他忽然惊醒过来,竟能自己撑着坐起来,身子也觉轻松了许多,声音虽弱,却清晰地唤道:“父亲……母亲……”


    何孟廉与谢氏扑到榻前,喜极而泣。


    何孟廉老泪纵横,握着儿子冰凉的手却说不出话。


    他心中隐隐有一个不好的念头,却死死压着,不敢说出来,害怕自己一语成谶。


    何瑜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原就知道自己活不长……只是连累了父母替我费心了这些年月……”


    “当初二老替我费心谋划,只是儿子不争气,如今怕是不成了。儿子会向万岁上书陈奏前因后果,再多交些银两,想来看在何家进献银子的份上,宫里也不会为难父亲和母亲……”


    “至于公主那里,此生是我作孽,亏欠了她……只有下辈子结草衔环,再来偿还她了。”


    话没说完,他又咳嗽了几声。


    何瑜却提起精神,命丫鬟扶他坐到书案前。


    谢氏想要阻拦,他只轻轻摇头:“母亲,让儿子……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颤着手提起笔,奋笔疾书起来。


    字迹虽有些歪斜,却写得极快,像要把这一生的愧疚与交代都倾注在纸上。


    奏折写完,他亲手交给何孟廉,声音已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父亲……这封奏折……务必在儿子走后……向宫里呈上去。或许能保全何家……”


    “至于公主……”他从袖子里翻出另外一封捏的有些皱巴巴的信笺,“请将它转交给公主罢,是我们对不住她……”


    话音落下,他身子一软,彻底倒在榻上,再也没有醒来。


    当夜,何瑜便彻底陷入了昏迷,再也没有醒过来。


    三日后,申时末刻。


    何瑜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走得极安静,脸上的神情很平淡,仿佛终于卸下了这一生的重负。


    何孟廉扑在儿子床前,嚎啕大哭,几乎背过气去。


    谢氏直接晕死过去,醒来后第一句话便是撕心裂肺地哭喊:“我的儿啊……”


    夫妻二人抱头痛哭,哭声凄厉,传遍整个何家。


    哭罢,何孟廉红着眼睛将儿子留下的奏折小心收好,恨的咬牙:“瑜儿走得不安心,我们做父母的……至少要替他把后事办好!”


    谢氏拿帕子抹了抹眼泪,“老爷,你是想?”


    “那些太监欺人太甚,若非如此,我儿岂会弃世而去。咱们去敲登闻鼓,告他们一个贪污受贿之罪!”


    谢氏抽噎了几声,终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儿子没了,她没了活下去的指望,既然如此,干脆就让大家一起给她儿子陪葬罢。


    夫妻二人将何瑜安置好,很快就套车去了宫门口。


    福安长公主正坐在窗前发呆,隐约听见前院传来压抑却撕裂的哭声,心头猛地一跳。


    她霍然起身:“嬷嬷,我听见有人在哭,你快去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徐嬷嬷尚未动身,尹嬷嬷已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匆匆进来,脸上挤出几分假惺惺的悲色,声音却冷硬如铁:“殿下节哀……驸马爷他……去了。”


    福安长公主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你说什么?”


    她踉跄着往前冲,却被尹嬷嬷和婆子们牢牢架住胳膊。


    “殿下不可,驸马爷染的是恶疾,怕过了病气给您。老奴已安排人上报朝廷了,殿下只需在内院守孝便是,切莫沾染晦气。”


    福安长公主双眼通红,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放开本宫,本宫要去见驸马,你们这些奴婢,瞒了本宫整整一个月,尹嬷嬷,你好大的胆子!”


    她拼命挣扎,头上的珠钗散落,青丝披散,哪里还有半分金枝玉叶的端庄。


    徐嬷嬷和贴身宫女哭着求情,却被尹嬷嬷带来的内官死死按住。


    尹嬷嬷低眉顺眼,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辣:“殿下,驸马已故,公主府今后更需老奴尽心打理。您若再闹,传出去只怕有损皇家颜面。”


    福安长公主气血上涌,眼前发黑,竟生生晕了过去。


    天色阴沉的可怕,乌云压顶,像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何孟廉与谢氏身穿重孝,披麻戴孝,跪在登闻鼓前。


    谢氏哭得几乎脱力,何孟廉却咬紧牙关,亲手拿起鼓槌,狠狠击了下去。


    “咚——咚——”


    鼓声沉闷而响亮,瞬间惊动午门侍卫与过往百官。


    因何家是皇亲,又言及驸马被公主府中的太监打死,看守在此的六科官员不敢阻拦。


    何孟廉声嘶力竭,雨水顺着脸颊流下:“何家状告福安公主府掌家嬷嬷尹氏、掌家太监李安。贪污受贿,软禁金枝,阻拦公主夫妻相见,致驸马含恨而终,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他将何瑜留下的奏折与前头贿赂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珍的来往账目高高举起,双手呈给赶来的锦衣卫:“此乃驸马临终亲笔所书,只求万岁为长公主夫妇做主!”


    周围百姓迅速围拢,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长公主出降才半月,驸马就死了?”


    “说是管家嬷嬷和太监作祟,连最后一面都不让见呢。”


    “这司礼监也是黑心肠的烂货,选了这么一个病秧子当驸马。”


    “谁说不是呢……”


    ……


    饶是看守宫禁的侍卫也有些头大,只何皇亲抖落出来的东西就已经够吓人了,谁知道这奏折里面还有什么不得了的惊天秘密。


    他不敢怠慢,迅速将此事上报。


    登闻鼓一响,直达天听。消息如长了翅膀,迅速飞进大内。


    姬晟听完周秉忠气喘吁吁的急报,朱笔在奏折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声音冷得像冰:“你说什么?驸马死了?”


    他猛地起身,凤眸里翻涌着惊疑和不可置信。


    前些日子不是说只是偶感风寒吗?怎么突然就去了?


    周秉忠此时也是一脸沉重,他将奏折和账本放在御案上,抿了抿唇道:“是,驸马临终前将前因后果尽数写在这本奏折里了,还请万岁爷御览。”


    姬晟听的有些疑惑了,什么前因后果?这里面还有什么猫腻不成?


    他翻开那本何瑜写的请罪折子,只见开篇就写了何家当初是如何向司礼监掌印刘珍行贿,而后又提到福安长公主出降后,府中奴婢跋扈,向他索要贿赂,不准他们夫妻相见等一系列行举。


    才看到一半,姬晟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几乎能把人生吞活咽下去。


    “放肆!”


    姬晟拍案而起,也不只是在说何家,还是公主府的奴婢们。


    他将奏折重重合上,转而又看向那本账册。


    只是随意翻开了几页,姬晟就一把将它掷了出去。


    他的眼眸中怒火翻涌:“好一个刘珍,好啊!真是好啊……竟然拿朕的妹妹去填了他贪污受贿的窟窿!”


    周秉忠低头跪下,大气也不敢出。


    他知道,要变天了。


    姬晟深吸一口气,寒声下旨:“周秉忠,即刻让李砚带人去围了公主府,将府中奴婢一律拿下,押入诏狱严刑审问。还有刘珍,让人将他拿了来,朕要亲自审问。”


    话音刚落,周秉忠正打算去传旨。


    只见李娘娘怒气冲冲地就闯了进来,一见到姬晟,她抄起身边的花瓠就砸了过去,显然是已经收到何瑜离世的消息了。


    “孽障!”李娘娘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福安是我的心头肉啊……这就是你给她选的好人家……好人家!”


    姬晟被砸了个正着,却没有躲闪,只是微微侧身避开碎瓷,声音低沉却带着安抚:“母后息怒,儿子已经知道了。”


    “息怒?”李娘娘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把揪住姬晟的袖子,眼泪像是坠落的珠子一样,“你妹妹回宫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那些奴婢们把你妹妹当成什么了?如今我女儿成了寡妇,你让我怎么息怒?”


    姬晟在心底默了默,听着生母的口气,似乎还不知道何家贿赂刘珍一事。


    孟昭闻讯赶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快步上前,从身后轻轻扶住李娘娘的肩膀,柔声劝道:“母后,没的气坏了身子。我们既已知道了,那些人自是一个都跑不了,媳妇已经打发了吕良才去接二妹了,跟着就能回宫。”


    李娘娘一把甩开孟昭的手,她哭的撕心裂肺,在乾清宫里当着一众奴婢的面就破口大骂起来,丝毫颜面都没给姬晟留。


    相较于前朝,时下礼教森严,就算是贵为公主,也是不能再嫁的。


    女儿出嫁才一个月就守了寡,又没个孩子傍身,这后半辈子可怎么办呐……


    一想到这里,李娘娘的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


    姬晟额角青筋暴起,垂在龙袍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


    他没有反驳,只是任由李娘娘将满腔怨怼倾泻在自己身上。


    孟昭见状,一边轻抚着李娘娘的后背替她顺气,一边递眼神给周秉忠。


    周秉忠连滚带爬地将地上散落的账册与何瑜的绝笔奏折捡了起来,双手呈到李娘娘面前。


    “母后,您先瞧瞧这个……” 姬晟声音嘶哑,眼中蕴着狂暴的阴鸷,“不是儿子要作践二妹,是咱们宫里养出了吃里扒外的东西,端着皇家的饭碗,却拿长公主的终身幸福去填他自个儿的狗肚子。”


    李娘娘哭声一顿,一把夺过那本账册。


    她的才智虽不如甄娘娘,却也实打实在前朝听政过的,上面一笔笔写着何家何时给给刘珍送了多少银子,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再看何瑜那字迹歪斜、字字泣血的绝笔信,里面将如何贿选驸马、府中奴婢如何跋扈索贿,以及如何将他活活打至病危的经过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刁奴……”


    李娘娘气极反笑,浑身哆嗦得如同风中落叶,手上的账册生生被她抠出了指印:“他们竟敢将本宫的女儿欺凌至此!万岁爷,你若不将这些贱奴碎尸万段,本宫就死在这乾清宫里。”


    孟昭在一旁站着,她虽未亲眼所见奏折中写的什么,可听了这半晌,也瞧出了一点端倪。


    福安长公主似乎是被人坑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福安长公主府中, 气氛依旧压抑死寂。


    内院门前,那把沉重的大铁锁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尹嬷嬷正坐在廊下,一边嗑着瓜子, 一边吩咐身边的丫头:“驸马没了,殿下如今又病着,咱们把库房里的东西都归置归置, 以便殿下来日清点……”


    “砰——”


    一声巨响, 惊碎了满院的蝉鸣。


    公主府的正门被人用重锤生生砸开, 紧接着, 密密麻麻的身着飞鱼服, 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领头的正是李砚,他一身绯色大纻袍,腰佩鸾带,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眼中却满是彻骨的寒意。


    “李秉笔?” 陈安认出了李砚, 面色一变,而后惊怒交加, “秉笔未免也忒大胆了些,连长公主的府邸都擅自闯入,就不怕我告你一个大不敬之罪吗!”


    “掌嘴。” 李砚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李砚身后的锦衣卫不由分说,上前两个大耳刮子便将陈安扇飞到一侧, 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有上谕。”李砚拉长了语调, 从怀中慢条斯理地掏出明黄色的谕旨。


    尹嬷嬷听到动静,带着一众人仓皇赶来, 瞧见这阵仗,腿肚子先软了一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公主府掌家嬷嬷尹氏、掌家太监陈安, 欺君罔上,勾结贪墨,不敬公主。着即刻将公主府恶奴一干人等打入诏狱,由东厂与锦衣卫严加审问。”


    陈安当即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没了分寸。


    “李秉笔……我是皇太后亲自指派的人,您要带走我,问过太后娘娘的意思了吗?” 尹嬷嬷虽然慌了神,但强撑着身子跟李砚对峙起来。


    李砚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嗤笑了一声:“尹嬷嬷,要是太后知道了你干的勾当。您说,她老人家会不会让人将你千刀万剐?”


    闻听此言,尹嬷嬷深深看了李砚一眼,瞬间瘫倒在地。


    此时她的心里只有一句:完了,全完了……太后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带走!”


    随着李砚一声令下,这些日子在府里作威作福的宫人们被像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与此同时,内院的铁锁被吕良才带人用斧头生生劈断。


    当寝室的大门被推开时,吕良才见到了形销骨立的福安长公主。


    她面色惨白地躺在榻上,双眼红肿,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殿下……皇后娘娘派人来接您回宫了。”


    徐嬷嬷跪在榻前,哭得泣不成声。


    福安长公主动了动眼珠,在看到吕良才那一身熟悉的服饰时,死寂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她挣扎着坐起身,没有流泪,只是沙哑着声音问道:“驸马呢?我要去见见他……”


    众人沉默以对,最后还是吕良才去隔壁请了何家的人,领着福安长公主去了安放何瑜尸身的房间。


    穿过回廊,平日里花木扶疏的前院如今已被一片刺目的雪白覆盖。


    纸钱的灰烬在微风中打着旋,空气里弥漫着一丝苦涩的药味与纸烛燃烧的焦苦气。


    停放何瑜尸身的屋子哪怕在夏日里也格外阴冷。


    福安长公主推开门时,只有两个仆人守在塌前。见长公主进来,两人立即跪下行礼。


    “起来吧。”福安长公主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


    她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两人,那双空洞的眼眸,死死地定格在床榻上那个盖着白布的轮廓上。


    她一步一步挪过去,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白布被徐嬷嬷颤抖着揭开一线,露出何瑜那张面色青白,瘦骨嶙峋的脸时,福安长公主的身子猛地晃了晃。


    这就是她的驸马,她的丈夫。


    大婚前,她收到过何瑜的画像,眉眼倒是有七八分相似。可如今,整个人干瘪得像是一截枯木,哪里还有半点活人的生气。


    而他变成这副模样,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怎么会……这样?”福安长公主的手指颤抖着,想要去摸一摸他的脸,却在半空中生生停住。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砸穿了死寂,落在了那她身上穿着的黑色宫裙,仿佛将墨迹洇开了一片模糊。


    福安长公主心头酸涩的厉害,她不知道究竟是在哭何瑜,还是在哭她自己……


    吕良才轻叹了一声,缓步上前,微微躬身道:“殿下,时辰不早了。万岁爷和皇后娘娘还在宫中等您,皇后娘娘吩咐了,务必尽早接您回宫安歇。”


    福安长公主哭得脱了力,最终由徐嬷嬷和两个身强体壮的宫女搀扶着,浑浑噩噩地站起身。


    只是刚走了没几步,福安长公主就再也支撑不住,径直晕了过去。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映得殿中一片森冷。


    姬晟端坐御案之后,凤眸微眯,面色如罩寒霜。


    李娘娘坐在一侧的椅子上,眼睛仍红肿着,胸口起伏不定。


    孟昭静静立在李娘娘身旁,一手轻轻按着她的肩,暗自想着今日这桩大事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周秉忠低头跪在阶下,连大气也不敢出。


    很快,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几个内侍簇拥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进来,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珍。


    他原本养得红光满面,富态十足,此刻脸色有些难看,一进殿中便扑通一声跪下,抬头就是青黑一片。


    “臣……臣参见万岁爷,见过太后、皇后娘娘……”


    刘珍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汗水混着灰尘顺着脸颊往下淌。


    姬晟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殿内安静得可怕,连烛芯爆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良久,姬晟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压抑的雷霆:“刘大伴,朕将二妹的婚事交给你,你还真是没让朕失望啊!”


    刘珍身子一抖,额头又重重磕下,“臣有罪,是臣识人不明,臣也是被人蒙蔽,这才……才……”


    他早知道会东窗事发,只是没想到来的会这样突然,此时对那两个殴打何瑜的奴婢也是恨极了。


    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锅还是要甩的。


    “受人蒙蔽?”


    姬晟猛地一拍御案,声音骤然拔高,“朕看你是胆大包天,拿朕的妹妹去填你贪墨的窟窿,还敢说冤枉?”


    周秉忠赶紧将那本账册与何瑜的绝笔奏折双手呈上。


    姬晟接过,直接甩到刘珍面前。


    “你自己看!”


    刘珍颤抖着双手捧起账册,才翻开两页,眉头就蹙成一团,没想到那何皇商竟然还留下了此物。


    不过,他也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刘珍仔细翻阅了这些账本和何瑜的奏折,清了清嗓子,“启奏万岁爷,福安长公主的婚事虽是由司礼监承办,可涉及驸马人选,是由几位少监专职办理的。虽不知何驸马如何入选的,但此事既已发生,无论如何都与臣这个掌印脱不了干系,请治臣不察之罪。”


    “至于,何驸马奏折中以及此账本中所涉及的二十万两白银,臣的确并未见过。万岁若有疑虑,大可下旨彻查,臣并未贪墨。”


    他收了何家的贿赂不假,可那些银子进他的腰包前就转手多道,来路早就被洗的干干净净,再怎么也是查不出来。


    如今只要他把态度放端正,主动认个错,再推几个替死鬼出去,就算是万岁爷又能说些什么呢。


    孟昭睁大了眼睛,原来那何驸马能够被选为驸马,还真的有猫腻。


    不过司礼监也忒大胆了些,寻些个歪瓜裂枣的也就罢了,没想到连这样半幅身子进了棺材的人都能递上来。


    姬晟闻言,凤眸中怒火更盛,薄唇紧抿成一线。


    他缓缓靠回龙椅,修长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发出极有节奏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刘珍心口上。


    “好一个不察。”姬晟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丝冷笑,“刘大伴,你在司礼监也待了大半辈子了,又掌了十来年的印。选驸马这样的大事,竟说只是下面少监专职办理?你当朕还是三岁稚子,好糊弄不成?”


    刘珍额头贴地,心态依旧稳得可怕:“万岁爷明鉴,臣确实管着大局,但具体人选……历来都是下面的人先筛,再呈给臣过目。何家那点银子,臣若真收了,岂会蠢到留下账本?”


    “再者,何家贿赂负责几位采选的少监,上报病重子弟为驸马人选,罪犯欺君。何驸马临终所书,也不过是病中胡言,妄图保全家人罢了。”


    李娘娘在一边听的鬼火冒。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刘珍,本宫的女儿被你们司礼监的人害得成了寡妇,你还敢在这里强词夺理。就算是那些银子不是你贪墨的,你敢说此事与你无关?”


    李娘娘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转头看向姬晟:“万岁,你还在等什么?还不把他拖出去杖毙……至于司礼监那几个少监,一并乱棍打死作罢。”


    李娘娘也是气狠了,大有乱拳打死老师傅的作风。


    甭管有理没理,只要是牵连到福安长公主婚事的人,秉持着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一个。


    刘珍身子猛颤,却仍咬死不松口:“太后息怒,臣愿任凭万岁彻查。若真查出臣贪墨分文,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孟昭站在李娘娘身旁,眉眼低垂,暗自冷笑。


    她也算是看出来了,这刘珍若非如他自己所言的那样并未贪墨,那便是已经把尾巴藏的干干净净,任谁也查不出来。


    可如果真的大张旗鼓彻查,势必牵连甚广,不知多少人要跟着倒霉,朝堂只怕也要跟着震动。


    如今北方的战事还没消停,实在不是什么节外生枝的时候。


    姬晟却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浅,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彻查?”他慢慢重复这两个字,目光如刀,“好,朕准了。周秉忠,即刻去传李砚进来。”


    周秉忠领命,迅速退了出去。


    不多时,李砚一身绯袍,腰佩牙牌,从殿外步入。


    他神色恭谨,行礼如仪,却在扫过跪在地上的刘珍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深意。


    “李砚。”姬晟直呼其名,“你也是司礼监的人,对司礼监想来再熟悉不过。朕令你即刻带人封了司礼监所有账房、库房,以及将近年所有与选驸马相关的文书、银账一并抄回。另派人去何家,将何孟廉口供与刘珍府中搜出的所有往来书信对质。”


    李砚拱手领旨,声音平静:“臣遵旨。”


    刘珍闻言,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虽是掌印,可并不代表他在司礼监就没有敌人,尤其是这个关节。


    司礼监的秉笔可以同时有几位,但掌印只有一个,若说有谁盼着他出事被贬,李砚绝对算一个。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明显带了丝慌乱:“万岁,李秉笔身为司礼监之人,同样涉及此案之中,若令他来彻查,恐有碍偏颇,难以取信于人。”


    “闭嘴!”姬晟厉喝一声,“朕倒要看看,是你清白,还是有人敢在朕眼皮子底下玩猫腻!”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刘珍,你若真是清白的,朕自会还你名誉。可若是不干净……”


    姬晟没有说完,只是挥了挥手。


    几个禁卫军上前,直接将他拖了下去。


    临出殿门时,刘珍还拼命回头,嘶声喊着:“万岁明鉴……”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李娘娘仍气得发抖,孟昭柔声劝慰了几句,又命人端来热茶伺候她用了半盏。


    姬晟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却坚定:“母后放心,此事朕会彻查到底。二妹……既然皇后已命人接回宫中,那就好生安置。至于那些欺辱她的奴婢,一个都跑不了。”


    李娘娘抹了抹眼角,声音沙哑:“万岁,你妹妹命苦……嫁过去还不到一个月就……我只怕她想不开。”


    孟昭轻轻开口:“母后,二妹的性子您再清楚不过,但有您和万岁爷在,她总能熬过去的,臣媳也会去安抚她的。”


    姬晟点头,目光投向殿外漆黑的夜色,缓缓道:“二妹守制期间,就劳母后多看顾些罢。至于那些恶奴,待审结后就择日处决,以慰二妹之心。”


    他又看向李砚:“事情查清楚之前,刘珍的位置就暂交由你署理。朕给你一个月时间,把这个烂摊子给朕收拾干净。”


    李砚跪地领旨,低头行礼时,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臣必不负圣恩。”


    孟昭看着地上的绯衣青年,有些心不在焉。


    待众人散去,孟昭几乎和李砚前后脚出了乾清宫。


    孟昭看着身侧的绯衣青年,在他的脸上匆匆扫过,微微一笑道:“还未恭贺厂臣,只怕您不日就要升任掌印了。”


    夜风拂过宫道,灯笼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李砚脚步微顿,转身向孟昭微微一礼。


    他声音低沉而恭谨,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娘娘谬赞,这掌印之位重如泰山,臣不过一介秉笔,如今也只是暂代而已。”


    孟昭轻笑一声,步子不紧不慢,裙摆扫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侧眸看了李砚一眼,“厂臣又何必自谦,早晚的事罢了,往后本宫和大公主,说不得也要仰仗您照顾了。”


    李砚垂眸,夜色中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听他低声道:“娘娘放心,臣自当一如既往尽心。”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宫道两侧的槐树影影绰绰,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日雨后的湿意。


    孟昭忽然停下脚步,递给了张嬷嬷一个眼色。


    收到自家娘娘的意思,张嬷嬷的眸光暗了暗,和碧兰她们放缓了脚步,刻意和两人拉开了距离。


    就在这时,孟昭转身正面对着李砚,将声音压得很低:“说起来,这次二妹的事闹得这样大……厂臣这些日子在外面奔忙,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李砚脚步未停,声音依旧平静,带着惯有的恭顺:“这些年,许多事臣也只是略有耳闻。何家这桩事……说到底,还是有些人太急了些。急着揽银子了,没想到却把天捅了个窟窿。”


    他没有点名多说一句,也没有否认什么,只淡淡地笑了笑,那笑意极浅,却让夜风都仿佛冷了几分。


    孟昭心头微微一沉。


    她看着李砚那张在灯笼下显得格外清隽却又深不可测的脸,忽然明白了。


    他没有明说自己是否插手,但那句“有些人太急了些”,已足够说明一切。


    刘珍出事,绝非单纯的东窗事发。


    或许从何瑜被选为驸马的那一刻起,这位李秉笔便已悄无声息地布好了局,只等着刘珍自己跳进去。


    孟昭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对李砚手段的忌惮,也有几分隐隐的认可。


    她轻轻“嗯”了一声,“二妹到底是金枝玉叶,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已够让她伤心。有些事……能不翻得太深,就不必翻得太深。本宫信得过厂臣的分寸。”


    李砚侧身,微微躬身:“娘娘宽仁,臣记下了。”


    两人走到宫道分岔处,孟昭停下脚步,朝他微微颔首,便带着张嬷嬷她们向坤宁宫的方向而去。


    李砚站在原地,望着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渐渐远去,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拢了拢绯袍,转身没入另一条幽暗的宫道。


    脚步声渐远,却带着一丝轻快和志在必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外边日头正好, 宁寿宫的气氛却格外诡异,自殿内不时传来女子的低声啜泣声。


    自福安长公主回宫后,看了何瑜的奏折以及那封专门留给她的信, 心里止不住委屈,整日以泪洗面。


    李娘娘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堂堂皇家公主,被坑害嫁给病秧子也就罢了, 竟还受制于身边的奴婢, 不得自由,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李娘娘气的第二日就让人打杀了尹嬷嬷一干人等, 直接越过了姬晟。


    此举虽不合规矩, 但李娘娘到底是亲娘,又是爱女心切,姬晟也未说什么,只道几人该死。


    至于司礼监里但凡涉及到福安长公主婚事的内官也没跑掉, 轻则打发去守皇陵, 重则如尹嬷嬷等人一般丢掉了小命。


    淑妃瞥了李娘娘身旁的福安长公主一眼,拿帕子掩了掩鼻尖。


    她犹豫再三, 还是清了清嗓子,“太后,长公主到底是回来了,那些坑害长公主的混账东西既然已经伏法, 总不能一直这么伤心下去。”


    “依臣妾看, 不如让长公主先在宁寿宫安心将养着,皇家颜面虽是要紧, 可长公主还年轻,将来……也得从长计议才是。”


    这就是暗指让李娘娘考虑福安长公主再嫁的事情了。


    这几日,淑妃她们都知道了福安长公主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出降一个月了,连驸马的面都没见上就守了寡。


    殿内原本低低的啜泣声微微一滞,福安长公主原本低垂的眼眸猛地抬起,红肿的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李娘娘自然听懂了淑妃的意思,只是……


    她看了女儿一眼,自是不想女儿就这样平白耽误了岁月。可引人非议是一回事,害怕女儿因先前的婚事伤心又是另外一回事。


    贤妃原就想让自家兄弟尚主,听淑妃这么一说,立即就有些心动。


    不过她知道,这个时候绝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反而说起了安慰李娘娘母女的话。


    “太后莫要过于忧心,长公主吉人自有天相,此番虽受了委屈,到底是平安回了宫中。司礼监那边也有李秉笔也在彻查,相信万岁爷定会给长公主一个公道。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让长公主宽心,若哭坏了身子,可就真的不值当了。”


    她说着,亲自起身从宫女手中接过一盏温热的百合银耳羹,亲手递到福安长公主面前,声音温柔得像春风化雨:“多少吃两口吧,我知道妹妹心里苦,可人总得往前看。若何驸马在天有灵,也定不愿见你如此折磨自己。”


    福安长公主看着那碗羹汤,眼圈又红了。


    她勉强接过,却只低头盯着碗沿,并不动勺。


    半晌,才沙哑着开口:“多谢贤妃娘娘好意……只是我实在吃不下。”


    李娘娘见女儿这副模样,心如刀绞。


    她重重叹了口气,挥手让宫人们都退得远些,只留几个心腹在殿内伺候。


    目光扫过淑妃和贤妃时,已带了几分冷意:“本宫知道你们都是为福安着想,可她到底还年轻,又遭此大变。从长计议的话,现在提未免太早了些,谁若再胡乱出主意,就别怪本宫不讲情面了。”


    淑妃低头称是,嘴角却微微抿紧。


    她与贤妃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桩事绝不会就这么过去。


    长公主年纪轻轻便守寡,又是完璧之身,虽说本朝公主从未再嫁过,可世上又哪有一成不变的呢。


    贤妃面上仍是一派贤淑,柔声应道:“太后说的是,臣妾等定当谨记。”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通传的声音:“皇后娘娘到了。”


    孟昭穿着一身明黄凤袍,步履稳重地走了进来。


    她先向李娘娘行礼,又看向福安长公主,“母后,我刚从乾清宫过来。万岁爷已下旨,厚葬了驸马。看在驸马临终悔悟,检举有功的份上,只是将何皇商夫妇流放去了岭南。至于刘珍……李砚那边似乎也有了眉目,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李娘娘冷哼一声,显然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按着她的意思,就是推出去斩首示众也不为过。


    何氏夫妇身为主谋,若非他们贿赂司礼监的太监,她女儿岂会受此大罪。


    孟昭缓步走近福安长公主,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抚:“二妹,先别想太多。万岁爷说,你想在宫里住多久都行。等过了驸马的头七,我和母后就陪你去金明池散散心。”


    “再有皇姐也让人递了话进来,说过几日就请你去她府上小住。”


    万寿长公主骤然听到妹子的遭遇,心中又惊又怒,同时隐隐生出几分庆幸来。


    当初她选驸马时,因为奉圣夫人在住在宫里,替延平侯提了一嘴求娶的事,最后才跳过了司礼监。


    到了出降的时候,甄娘娘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更是让她的乳母做了掌家嬷嬷,这才有了这些年舒适的日子。


    得知妹妹的遭遇后,万寿长公主即刻就想入宫,却被驸马拦住了。她刚被查出身孕来,胎像不稳,此时正是需要小心养胎的时候。


    遂万寿长公主只得歇下心思,打算过些日子再请妹子来她的公主府小住。


    福安长公主闻言,眼泪终于忍不住又落下来。


    她扑进孟昭怀里,哽咽道:“皇嫂……驸马他……他信里说对不住我……可明明……明明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就……就成了寡妇……”


    见女儿流泪,李娘娘也跟着哭了起来,拿帕子抹了抹泪。


    孟昭轻轻拍着她的背,极力安抚她。


    淑妃和贤妃皆低头不语,殿内气氛一时又凝重了几分。


    ……


    与此同时,司礼监。


    李砚坐在原本属于刘珍的位置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刚刚抄回的密账。


    东厂一个番子跪在下方,恭声禀报:“厂公,何家那二十万两的去向已查清,其中大半经由刘珍的干儿子将赃款熔铸成各类首饰摆件,挂在江南等地售卖。另外一部分则通过变卖字画、珍玩等物,转入到他名下。”


    “还有几位少监,私下也收受了几家人的好处,将自家儿郎的名字递进了宫里,只是……”


    说到这里,那名番子明显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只是什么?”李砚心知肚明,干脆将他没说出来的话倒了出来:“只是那些人没有何家使的钱多,最后并未如愿。”


    李砚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将账册合上。


    他不是不能高抬贵手放过那些人,只是他刚坐上这个位子,自然得先立立威。


    而那些空出来的位子,自有大用。


    “督主圣明……”


    那番子立刻接上,额头贴地,声音恭谨无比,“您一语中的,那些少监也只敢小打小闹,最后何家那驸马能被选中,确实是刘珍亲自点头过的。”


    李砚微微颔首,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日光透过窗柩洒在他绯色大纻袍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边,却衬得他整个人越发清冷深沉。


    “既然查清楚了,就不必留情面。”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把那些少监的名字,收受的银两数目,以及涉及的人家列成册子,呈给万岁爷。另外,把刘珍贪墨所得的那些东西全部抄了。”


    说到这里,李砚虎下了脸,“平日也就罢了,少不得要给东厂和锦衣卫弟兄们一些好处拿。可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你也瞧见了,这次绝不有失,否则自个儿提着脑袋来见罢。”


    番子身子一颤,忙应道:“属下遵命。”


    李砚转过身,狭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味:“记住,别把事情闹得太大。万岁爷如今正为长公主的事心烦,咱们食君之禄,自当行忠君之事,替主子们分忧。”


    番子领命退下后,李砚独自在房内站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账册,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刘珍啊刘珍,若不是你把何家那病秧子硬塞进来,本座又怎能这么顺水推舟,把你连根拔起。


    如今掌印之位暂署在手,虽说只是代管,可只要把这摊子事办得漂漂亮亮,坐实了又有什么难的?


    更何况……


    李砚眸中闪过一丝精芒,显然还有其他准备。


    三日后,刘珍贪墨以至于福安长公主所嫁非人的事情震惊朝野。


    姬晟当即罢免了刘珍司礼监掌印的位子,姑且念在他是三代旧臣,且伺候过先帝中庙的份上发配金陵,守备旧都。


    至于另外几个少监,虽然并未涉及到何家一事,但也因为贪污受贿、渎职等罪名,守皇陵去了。


    李砚正式接任了掌印一职,同时兼管东厂。


    一个月后,继刘珍发配金陵后,又暴出他与昭平六年走私军械的旧案有关,是走私逆贼的保护伞和靠山。


    顺着这条线清查下去,宫内宫外不少人都被牵连其中。


    抄家、下狱,李砚他们在外边忙着,孟昭她们的耳朵也没闲着。


    先是刘珍在金陵的几处宅子被东厂番子连夜抄没,从中搜出大量与边关将领以及江南盐商的往来信函。


    后又在刘珍老家中找到昭平六年那批走私军械的详细账目。


    那些军械竟是通过刘珍的侄子转手,暗中流向了东南倭寇,数量之巨,足以武装数千精锐。


    消息传回京师,姬晟震怒,当庭摔碎了御案上的玉砚,“好一个刘珍,朕念着旧情饶他一命,没想到竟然还藏着这样的大的事!”


    李砚跪在乾清宫中,只是稍稍点拨,就勾起了姬晟的怒意。


    “万岁爷明鉴,臣彻查司礼监旧档,发现刘珍自掌印以来,借采选宫人、采办等名目,收受贿赂累计逾百万两。其中还牵涉到走私渠道上,这已经不仅仅关乎长公主,更涉及到边疆的安危。”


    姬晟凤眸微眯,思虑了很久,最后缓声开口道:“自从你署理掌印以来,办得极好。但凡涉案人等,无论宫里宫外,一律拿问。”


    “臣遵旨。”李砚叩首,唇角却在低头时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此案一发,朝野震动。


    几位与刘珍素有勾连的文臣武将纷纷落马。


    就连兵仗局的掌印也被波及赶去了金陵。


    不到半个月,诏狱就装了个大半,许久都未如此热闹过了。


    刘珍在金陵收到消息后,于旧都家中绝望中自裁。


    消息传到东京后,姬晟沉默了许久。


    对于刘珍,他是厌恶的,也是气愤的。


    但与此同时,刘珍也是为数不多陪他长大的人,若说真的要杀了他,却也还未到那个地步。


    乾清宫内,灯火摇曳。


    姬晟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御案,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口上,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仿佛没有发声:“刘珍……终究是他自己选的路。”


    他心中确实存了几分埋怨。


    李砚为了上位,查得太狠、太快、太彻底了。


    姬晟是理解李砚这份心急的,但顺着走私军械的旧案一路挖下去,留给刘珍的只有死路。


    他长叹一声,淡淡道:“传旨,刘珍侍奉先帝中庙有功,着赐其棺椁一具,归葬祖茔,家眷发往原籍安置。”


    周秉忠忙应是,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姬晟一人,他靠在龙椅上,凤眸微阖,眉心却隐隐跳动着。


    李砚……手段果决,办事利落又不留余地,确实是可用之才。


    可若未免锋芒太过。


    姬晟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忌惮,像秋夜的寒风,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


    这些日子,他为了打赢北方的战事,大肆启用主动跳出来的南麓一系官员,填了那些言官的空缺。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人占据了朝廷的重要位置后,将来必定会尾大不掉,成为另外一桩祸害。


    可眼下,他需要在朝堂上一言九鼎,说一不二。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母后说的对,贤与不贤,本身就是相对的……


    姬晟站在琉璃花窗前,望着外边的夜色,再次想起了那个运筹帷幄的女子。


    甄娘娘在政治上对姬晟的影响很深刻,朝廷现在的国策,几乎都是她在世时定下来的。


    清丈全国隐田,推行一条鞭法,鼓励岭南移民……姬晟坚定不移地推行着,即便天下骂声一片,他也从未动摇。


    “母后,若您还在,定会笑朕如今这左右为难的境地吧。”姬晟低声自语,凤眸中闪过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坚毅。


    很快就到了八月十五这一日。


    虽说是一家子骨肉都在,可先前闹出的这些事,让宫里几位主子都没了过节的心思。


    孟昭今年更是委屈,她的生辰在八月初四,前后闹出的这些风波,连她的千秋都过的没滋没味的。


    甭说是命妇入宫给她朝贺了,连正经的席面也没整治,只是在坤宁宫摆了两桌,请了淑妃她们几个罢了。


    再有就是宫里各衙门给她祝寿,进献了些礼物,再没得旁的了。


    中秋宴上,李娘娘象征性地还是安抚了孟昭几句,“这些日子我光念着福安,倒是委屈你了,等你过二十整寿的时候,一定给你好生热闹热闹。”


    孟昭闻言,面上却只露出一个笑,起身向李娘娘福了福身: “母后言重了,臣媳本就不是爱热闹的性子,这些日子宫里出了这么多事,能一家团聚吃个团圆饭,就是极好的了。”


    “况且,二妹的事才是头等要紧的。”


    她说话的声音柔和,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坐在一旁低头不语的福安长公主。


    福安长公主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浅青宫装,头上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玉簪,整个人显得格外单薄。


    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还有各色月饼、桂花糕与时鲜瓜果,可她面前的那碟子几乎未动。


    李娘娘叹了口气,带着心疼地伸手拉过女儿的手:“二姐儿,今儿是中秋,你好歹吃两口。母后知道你心里苦,可总不能一直这样折磨自己。”


    福安长公主勉强扯了扯嘴角,夹了一小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却味同嚼蜡。


    姬晟坐在主位上,眸光微沉。


    这些日子他忙于北边战报和朝堂人事调整,已是疲惫不堪。见妹妹这副模样,心头也有些发堵,并不好受。


    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淑妃见状,轻声开口打破僵局:“万岁爷,今日是中秋,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不如让钟鼓司选些欢快的歌舞,也好图个吉利。”


    姬晟微微颔首,“那就挑些应景的,只是莫要太过喧闹。”


    不多时,钟鼓司的乐伎鱼贯而入,丝竹管弦声起,先是一曲轻快的《月满华庭》,继而转为婉转的《广寒舞》。


    殿内灯火通明,舞姬彩袖翩跹,勉强添了几分热闹。


    贤妃向来是张巧嘴,她适时开口说了些讨喜的话去逗李娘娘母女开心,说到一个笑话上,倒也博得了李娘娘母女一个笑。


    那笑话讲的是江南某个才子中秋夜对月吟诗,念着月宫仙子,最后却被自家黄脸婆一盆洗脚水泼醒的趣事,虽略带市井,却不失雅趣。


    福安长公主听罢,嘴角终于微微上扬。


    李娘娘也难得露出几分笑意,“到底还是贤妃会哄人,你这张嘴啊……日后教昌平捡了去,少不得要被万岁爷和皇后念叨了。”


    此话一出,殿里当即就笑声一片。


    气氛总算稍稍缓和。


    贤妃见状,忙福了福身,笑盈盈道:“臣妾不过是胡乱说几句,能让太后展颜一笑,便心满意足了。”


    李娘娘闻言笑得更深,伸手虚点了一下贤妃:“这丫头,今儿嘴巴像是抹了蜜似的。”


    福安长公主虽仍提不起太大兴致,但脸上那抹愁容已经散了大半。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舞姬翩跹的彩袖上,心思却有些飘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常言道,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自入了九月后,福安长公主就去万寿长公主的府邸小住了。


    大抵是姐妹情深, 传进宫里的消息一日赛一日好。


    眼瞧着皇长子就要满两岁了,为着他的生辰,孟昭准备去寻姬晟商议一番。


    只是来到乾清宫后她却扑了个空, 得知姬晟去淑妃那儿了, 又只得转道去了永宁宫。


    刚过了永宁门, 孟昭就听到里面传来的舞乐之声。她怔了怔, 一时停下脚步, 向里面望了一眼。


    孟昭微微挑眉,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外静静听了一会儿。


    珊瑚见皇后神色平静,心里却更慌, 忙又低声解释:“娘娘, 淑妃娘娘这些日子说是要为万岁爷排一出新舞助兴,便想着学些新鲜的歌舞……今日特意让钟鼓司的乐师和舞姬过来指点。”


    孟昭淡淡“嗯”了一声, 面上看不出喜怒:“本宫知道了,你去通传一声,就说本宫有要紧的事请万岁爷拿主意。”


    珊瑚忙应是,快步进去通报。


    很快, 珊瑚就快步出来请孟昭进去。


    见孟昭走进来, 姬晟亲自起身迎了上去,不容她开口, 就笑着拉住了她的手:“淑妃说新学了一支舞,你过来同我一起来瞧瞧。”


    孟昭被姬晟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的有些不知所措,她呆在了原地, 竟任由姬晟将她拉着往上走去。


    她望着姬晟的背影,脸颊上浮起极浅的红晕,却终究没有挣开。


    两人一先一后走着,像极了才新婚的夫妻,让孟昭有些不知所然。


    淑妃站在殿中央,原本含笑的脸在看到这一幕时立即僵了片刻。


    万岁爷心底,到底只有皇后一人……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脸上再次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须臾,帝后落了座。


    姬晟似是心情不错,眉眼含笑,低头在她耳边极轻地道:“难得见你过来,今日正好一起乐一乐,淑妃说这舞她学了好些日子,你也帮朕掌掌眼。”


    与此同时,淑妃身着一袭藕色舞衣,对着帝后盈盈一拜,声音柔弱无骨:“臣妾就献丑了……”


    说罢,她朝乐师微微点头,丝竹之声再次悠悠响起。


    这一支新编的舞名为《凌波舞》,取自洛神赋意。


    淑妃身姿轻盈,广袖舒展,腰肢如柳,步步生莲,确实下了一番功夫。


    殿内香风阵阵,烛影摇红,她每一次回眸和旋身,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妩媚。


    孟昭安静地看着,面上始终是温婉得体的笑意。


    她倚头看了姬晟一眼,年轻帝王的脸上全是对美人的欣赏。


    终究是她自作多情了……


    孟昭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


    她告诉自己:身为皇后,本就该大度。何况万岁爷日理万机,来永宁宫松乏片刻,也是人之常情。她又何必自寻烦恼?


    一曲《凌波舞》终了,淑妃微微喘息着跪伏在地,藕色的舞衣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玲珑曲线,额角细汗如珠。


    淑妃抬眸时目光先落在姬晟身上,柔声问道:“万岁觉得如何?可还能入您的眼?”


    姬晟凤眸微眯,似是看得颇为入神,轻轻颔首:“舞姿曼妙,爱妃用心了。”


    淑妃脸上浮起一抹娇羞的笑意,正要谢恩,却听姬晟又道:“皇后今日也在这里,不知梓童觉的如何?”


    淑妃心头一紧,笑容微微凝滞,却还是转向孟昭。


    孟昭有些诧异地看了姬晟一眼,这是入宫后,他第一次这般亲密的称呼她。


    梓童,是帝王对皇后专属的爱称。


    殿内烛光摇曳,孟昭面上很快恢复了那副亘古不变的端庄。


    她的声音很轻,却并不失分寸,“淑妃妹妹这支舞确实下了一番功夫,身姿轻盈,广袖翻飞间颇有几分洛水神女之态,步步生莲,令人赏心悦目。”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很是给淑妃颜面。


    淑妃心底泛起一丝酸涩,笑容却更甚了几分,福身道:“娘娘过奖了,臣妾不过是闲来为陛下解闷,哪敢当得起这般赞誉。”


    姬晟凤眸含笑,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沿,“梓童所言极是,爱妃想来也累了,下去梳洗更衣罢。”


    淑妃眸光微闪,咬了咬唇,终究只能柔声谢恩,带着舞姬和乐师缓缓退下。


    临出门前,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帝后并肩而坐的身影,藕色舞衣下的手指悄然收紧。


    殿门合上的瞬间,殿内只剩帝后二人。


    姬晟转过头,狭长的凤眸直直看向孟昭,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今日这是怎么了?梓童似乎有些走神?”


    孟昭被唤的有些羞赧,却仍维持着皇后该有的端庄。


    她轻轻挣开他握着的手,声音低低道:“万岁方才……倒是让臣妾一时有些不适。淑妃还在殿里,万岁就这般……”


    姬晟低笑出声,伸手重新将她拉近,声音格外低沉富有磁性:“哪般?”


    见姬晟明知故问,孟昭羞得别过脸去。


    难得见孟昭吃瘪,姬晟笑的像个孩子,“未免咱们夫妻生分了,看来朕以后可要多唤唤了。”


    看着姬晟那充满恶趣味的笑意,孟昭反应过来,知道是他在打趣自己,于是推搡了姬晟一下。


    那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几分娇嗔:“万岁惯会拿臣妾打趣,淑妃她们本就心思多,您还这样由着自个儿的性子,明日怕是又要传出什么闲话了。”


    姬晟顺势握住她推过来的手腕,顺着她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低头在她耳畔低笑,“传闲话又如何?你还怕了不成?”


    她自是不怕的,只是……


    只是女人间的这些事情,姬晟一个男子又怎么明白。


    孟昭被他抱得紧了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脸颊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她素来端庄惯了,当着宫人的面尚且维持着皇后仪态,此刻殿内只剩二人,才稍稍放松了些,靠在他胸前。


    “万岁今日……似乎心情很好。可是北方的战事有什么好消息了?”


    姬晟凤眸微眯,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摩挲,“捷报今儿一早刚送到,定国公奇袭燕军大营,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顺势收复了霸州。朕今日难得松快片刻,见你来了,便想拉着你一起看看热闹。结果你这小醋坛子……”


    “谁是醋坛子了?”孟昭轻哼一声,十分大胆地抬手在他胸口轻捶了一下,却很快被他捉住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交叠,气氛格外暧昧。


    孟昭迅速抽回手,脸上的红晕更甚了。


    不过听到霸州已经收复的消息,她的眼睛弯了弯,“边关大捷,臣妾恭贺万岁了。”


    姬晟见她眉眼间终于露出几分真心喜悦,心头也跟着松快许多。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这次没有再放开,“朕知道你心里一直记挂着此事,只是不便过问。这次定国公他们立了大功,也是你献计筹集军饷有功。朕打算厚赏三军,让朝中那些废物酸儒们看看,究竟谁对谁错。”


    话音刚落,姬晟声音渐低,带着几分认真:“说起来,这些日子很是委屈你了,先是那几个言官闹的满城风雨,后来二妹的事又闹得宫里人心不宁。”


    孟昭轻轻摇头,“哪里就那样娇气了,这些本都是分内之事。再说了,筹集粮饷也是为万岁分忧,臣妾能帮上忙,心里也是高兴的。”


    “至于二妹……她到底还年轻,母后心疼,臣妾也心疼。万岁只需把心放在前朝,后宫的事,臣妾自会替您看着。”


    姬晟低笑一声,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你总是这么懂事,让朕如何不心疼?也罢……”


    他顿了顿,执起孟昭的手于她十指相扣,“九华台那边的菊花开的正好,梓童就陪朕去赏花罢。”


    孟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心头一软,十指与他相扣之处仿佛有暖流涌过。


    她微微低头,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万岁既有此雅兴,臣妾自当奉陪。”


    姬晟凤眸含笑,捏了捏她的手指:“咱们走吧……”


    两人说笑着起身,相携而去。


    待淑妃更衣出来后,殿里哪还有帝后的身影。


    珊瑚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低声禀道:“娘娘……万岁爷和皇后娘娘方才说要去九华台赏菊,已然离开了。”


    淑妃脚步猛地一顿,原本因舞后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瞬间没了血色。


    她紧紧攥着帕子,指节发青,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走了?就这么走了?”


    珊瑚吓得低头不敢言语。


    淑妃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方才她在更衣时还想着出来后如何再与姬晟说上几句,好邀宠一番。谁知皇后竟直接把姬晟拐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一下。


    “皇后……还真是好手段。”她冷笑一声,眸底涌起浓浓的不甘与怨恨。


    天色渐暗,宫道上的灯笼摇曳不止,秋风送来阵阵菊香。


    九华台下,无数菊花开得正盛,金黄、雪白、紫红,层层叠叠,显得格外清雅。


    两人沿着**缓缓而行,低声闲谈。


    姬晟偶尔说起朝堂人事,孟昭总能应答如流,替他解忧。


    “宫中大抵也只有你和母后能在这些事上同朕说上了两句了。”姬晟有些感慨道。


    淑妃和荣妃出身低微,见识浅薄,入宫前连字都认不全。


    贤妃倒是精通文墨,却也只是这个时代再传统不过的女子,于前朝政事上并无过多的见解。


    孟昭闻言,却也只是一笑而过,“万岁过誉了,臣妾也不过只是幼时随祖父多读了两本书,不敢在您跟前卖弄。后宫几位姐妹各有所长,就拿淑妃来说吧,她今日所作之舞,换了臣妾是万万不能的。”


    夜风缓缓吹过两人的衣袖,空气彻底安静下来。


    姬晟借着远处微弱的灯火,仔细观摩着孟昭那张熠熠生辉的面庞。


    他的思绪不由飘向远处,自己是什么时候对皇后这样纵容的呢……


    依稀还记得,昭平七年,第一次在慈宁宫见到她的时候,他并不喜欢这个规矩本分的女子。


    甚至……因为她的存在,阻挠了自己挑选喜欢的女子为皇后,而对她生出厌恶、怨恨。


    但究竟是什么时候对她改观了呢?


    是因为她的沉稳端慧?聪明才智?还是在行宫那场大火时的泰然自若?亦或是自己中毒昏迷不醒时的冷静?面临群臣逼迫废位时怒斥内阁的果敢?


    一桩桩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姬晟的凤眸渐渐柔软下来。


    他忽然明白,那份厌恶早在不知不觉间,化作了依赖与珍视。


    两人甚至早已经有了血脉的链接。


    “梓童……”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喟叹,“朕有时在想,若当年没有选你为后,这后宫……甚至这天下,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孟昭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灯火映在他清澈的眼眸里,像碎星般闪耀。


    她轻轻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万岁何出此言?”


    姬晟低笑一声,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磁性:“自甄母后去后,我时常觉的自己很孤独……想让你陪我看更多胜景,想让你替我生更多孩子,想让这万里江山,留下我们的痕迹。”


    他一反常态地在孟昭面前第一次用了“我”字,将两人的身份拉到了一个平等的距离。


    夜风拂过菊花,带来阵阵清甜。


    面对年轻帝王许下的诺言,孟昭说不动心是假的。


    可宫中,最忌讳的就是交出真心。


    她想起刚被选立皇后时,姬晟一封诏书册立淑妃她们。


    想起了刚入宫时姬晟对淑妃的偏宠。想起了在行宫过千秋时,姬晟对纵火真凶的敷衍了事。想起了无数夜晚,他歇在了其他女人的床榻上,甚至刚刚在永宁宫对淑妃不加掩饰的情意……


    孟昭笑了笑,“臣妾是皇后,也是您的妻子。”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与理智,“万岁能有此心,臣妾已心满意足。至于其他的,臣妾不敢妄求。”


    姬晟听出她话中的保留,凤眸微微一黯,却也没有强求。


    与此同时,就在不远处的竹林中,一双如星辰般耀眼的眸子从帝后身上离开,身影归于黑暗。


    那人原本站立的位置,地上的野草已经嵌入泥里,显然他在这里待了许久。


    一直到此时,孟昭才忽然想起今日来找姬晟的目的。


    “大哥儿就要满两岁了,宫中这些日子琐事不断,母后的意思是好生张罗大办,也好添添喜气。”


    闻言,姬晟却不以为意,“小孩子家家,哪里就兴动不动就大办的。要朕来说,随便摆两桌自家人聚一聚也就罢。”


    李娘娘要求要办的热热闹闹的,可姬晟却并无此意,孟昭夹在中间一时犯了难。


    她柔声劝:“如今您膝下只这么一个哥儿,您不看僧面看佛面,且就当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


    姬晟的态度却异常坚决,慢悠悠道:“他身为小辈,自己母后过寿时尚且简朴,岂有越过长辈的道理?”


    见搬出李娘娘来也无济于事,孟昭也没主意了。


    似乎是看出了孟昭的难色,姬晟摆了摆手,“为人子女,他自己过生辰反倒要让长辈为他操持,这是哪里来的规矩?你也不必多想,母后那里自有朕去分说。”


    孟昭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福身应下,面上却还是嗔道:“臣妾瞧着,您就是对阿圆太过放纵,对大哥儿也太严厉了些。阿圆被您纵的不知天南地北了,甭说是下面的乳母和保母们了,就是妾身稍不合她心意,也免不了被那丫头一顿念叨。”


    说起阿圆来,孟昭都有些心力交瘁,那丫头现在就是宫里的混世魔王,小霸王。


    听孟昭抱怨起阿圆,姬晟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九华台里显得格外清朗。


    “朕的金枝玉叶,娇纵些又何妨?”姬晟挑了挑眉,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偏爱。


    孟昭无奈地叹了口气,拿帕子掩着唇角,眼中却也漾开一丝温柔的笑意:“您就惯着她吧,如今她动辄就拿‘父皇’来堵臣妾的嘴,再过两年怕是就更无法无天了。


    姬晟牵着她的手往回走,语气虽散漫,却还是忍不住维护:“大哥儿是男孩儿,自是要严厉些。而阿圆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朕只愿她一生顺遂,无忧无虑。这宫里的规矩横竖都是我们说了算,断委屈不着她。”


    国君的偏爱向来是一把双刃剑,可听到姬晟那句“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时,孟昭的心尖还是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这个男人,总能在最不经意间,用最寻常的温情将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击得溃不成军。


    夜风渐凉,吹得两侧的宫灯忽明忽暗。


    帝后二人的身影在拉长的灯影中渐渐远去,声音也随之隐没在微凉的秋风里。


    直到周遭重新归于死寂,九华台旁那片幽暗的竹林中,才缓缓走出一个修长孤高的身影。


    来人一身玄色大衣,几乎与这沉沉夜色融为一体。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漏下来,照亮了他那双如星辰般耀眼,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狭长眸子。


    他的目光落在九华台的地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帝后的缱绻气息。


    就在此时,一支点翠簪子映入他的眼帘,他拾起地上的簪子仔细打量,脸上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最开始的设定是万岁爷不喜欢孟孟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写着写着,就不听使唤了,好像被万岁爷上身了一样。我想了一下,其实也对。孟孟聪慧过人,又有胆识,和万岁爷也有共同语言,万岁爷倾心于她也是很正常的事。后面还会有废位的剧情滴,主线不变~期待的1V1的宝子就还是撤退吧,主要是我怕你看了难受……然后骂我,我看了评论也跟着难受……


    第95章


    姬晟最后还是说动了李娘娘, 皇长子的生辰并未铺张,只是在玉津园里摆了几桌。


    李娘娘虽不满,到底是亲儿子的意思, 也无可奈何了。


    席间,李娘娘倒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你如今只那么一个哥儿,皇嗣未免太单薄了些。”


    李娘娘放下了手中的银箸, 目光掠过正抓着长寿面吃得满脸是酱的大哥儿, 幽幽地叹了口气:“祖宗大业, 最重开枝散叶。前些日子因着二姐儿的事, 我心里堵得慌, 也没顾上跟你说。庄献皇后走了也一年了,宫里也该添些喜气了。”


    此话一出,原本和乐融融的宴席瞬间静了一静。


    丝竹声仿佛都低了几分,伺候的宫人们更是屏气敛神, 生怕此时惹了主子们的不快。


    姬晟起身对李娘娘拱了拱手, “是儿子不孝,膝下单薄, 教母后忧心了。”


    李娘娘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身边拢共就一个皇后三个妃子,还不到一手之数。”


    说到这里, 李娘娘瞥了眼孟昭她们, 淡淡道:“我的意思是,趁着年底, 让礼部把选秀的事操办起来,多挑几个品貌端正,好生养的进来。趁我还在的时候, 能多抱几个皇孙。”


    “横竖这也是祖宗留下的规矩,姐姐走了也一年了,尊前守孝的期也过了,你总不能一直这么清汤寡水地过着,也该再找几个贴心的人侍奉在侧了。”


    席间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坐在下首的三妃皆是心思各异。


    贤妃和淑妃有些怅然若失。


    荣妃倒觉的无所谓,她如今有儿子,又身居高位,宫里不论人多人少,都碍不着她的事。


    姬晟有些迟疑不定,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李娘娘又将目光放到孟昭身上,薄唇轻启,“皇后,你的意思呢?”


    孟昭坐在姬晟身侧,被李娘娘突然点名,她的眼睫颤了颤,旋即起身福了福,“母后所言甚是。”


    她缓步上前,亲自执起酒壶为李娘娘斟了一杯温热的菊花酒。


    “此事是臣媳的疏忽,母后如若不提,我还当真忘记了。不如就让礼部下了禁婚令,来年开春了再挑几个规矩本分的,也好为万岁爷开枝散叶。”


    她答得滴水不漏,将一个大度、贤惠的皇后本分做到了极致。


    然而,坐回位子时,她藏在袖袍中的手指,却是不自觉地微微攥紧了帕子。


    姬晟原本端着酒盏,听了孟昭这一番贤惠至极,甚至主动包揽选秀的表态,凤眸微不可察地眯了眯。


    他偏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孟昭那张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的侧脸上,心头不知为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小气闷。


    这个女人,前几日还在他怀里打趣,今日一面对母后,倒又是这副恨不得把他往外推的“贤良”模样。


    “还请母后宽心,皇后贤惠,事事为后宫操劳,朕心里都清楚。”


    姬晟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将杯中酒饮尽,缓缓道:“虽然北方战事稍缓,霸州业已收复,可燕军残部犹在,国库为了调配三军粮饷正是吃紧的时候。儿子日理万机,实在无暇耽于儿女情长。若此时大张旗鼓地选秀纳妃,倒叫前朝那些御史酸儒们抓了把柄,说朕初见战捷便耽于享乐,恐伤了边防将士的心。”


    一席话,直接将后宫家事升格到了前朝的军国大事上,生生把李娘娘接下来的话给堵了回去。


    李娘娘面色一僵,有些下不来台,悻悻搁下酒盏:“你总有你的大道理,我也不过是心疼你膝下孤单,倒成了我不懂大局了。”


    “母后言重了,万岁也是为了大周江山着想。”孟昭见状,立刻笑着出来打圆场,顺势扯开了话题,“大哥儿,快把嘴擦擦,去给皇祖母敬一杯,祝她福寿安康。”


    两岁的皇长子生得虎头虎脑,此时听了孟昭的话,有模样学模样地端起小瓷碗,冲着李娘娘咯咯直笑。


    李娘娘一见长孙这副憨态,满肚子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一把将大孙子搂进怀里,心肝宝贝地叫个不停。


    一旁的淑妃眼见着帝后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地给选妃的事化解了过去,心下也不由高兴几分。


    只是李娘娘大抵是真的盼着姬晟给她再生几个孙子,没过多久就又旧事重提,“你既不愿大张旗鼓,也罢,就从京畿附近选几个身世清白的先伺候着。等天下太平了,再好好选几个。”


    姬晟还想拒绝,李娘娘却当即虎下了脸,将怀里的大哥儿紧了紧,“你再不答应,我跟皇后可就要去金陵旧都了。”


    这番话砸下来,分量极重。


    在大周以孝治天下,李娘娘若是真给皇帝扣上一顶“不孝”或者“顶撞生母”的帽子,不说是朝臣,就是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姬晟给淹了。


    原本端坐的三妃“扑通”一声全跪了下去,满头大汗的周秉忠也忙带着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姬晟眼眸微垂,掩去了一闪而逝的幽暗。


    他缓缓站起身,撩开龙袍长幅,对着李娘娘躬身长揖,“母后息怒,儿子绝无此意。母后一片慈心,儿子焉能不知?只是京畿选秀虽动静小,但若由礼部出面,到底还是要惊动地方。既然母后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儿子若再推辞,便是真不孝了。”


    听到姬晟松口,李娘娘的面色这才稍微缓和了几分。


    孟昭站在一旁,深知李娘娘方才将她点出来的用以,不由在心头轻声叹了一声。


    她颇为自然地走上前,替李娘娘抚着后背顺气,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母后快别生万岁爷的气了。万岁爷也是心疼边关的将士,可心里到底还是最敬重您的。既然万岁爷应下了,这事儿不如就交由臣妾来办。”


    李娘娘挑了挑眉,看向孟昭:“哦?皇后打算怎么办?”


    孟昭微微一笑,声音如春风化雨,瞬间将席间紧绷的气氛消弭了大半:“依臣媳看,就让司礼监去悄悄办吧,挑些清白人家的良籍女子,等开了春,母后和媳妇再好好瞧瞧。”


    “母后觉得如何?”


    这一番话,既保全了姬晟不愿大张旗鼓的颜面,又顺了李娘娘迫切想要新人的心思。


    李娘娘沉吟片刻,终于露出了今日宴席上第一个真心的笑模样。


    她拍了拍孟昭的手:“还是你最懂我的心思,那就依了你,这事儿要当做正事来办。万岁,你可不许再找借口推脱了。”


    姬晟看着孟昭那副贤惠周全的模样,眼底隐过一抹意味深长的情绪,“全凭母后做主。”


    下首跪着的淑妃和贤妃缓缓站起身,淑妃用帕子掖了掖嘴角,心中却是一片百转千回。


    她起初还选妃的事就这样黄了,没想到最后还是要有新人进宫来和她们争宠。


    如今宫里人少,荣妃又不得宠,她和贤妃一个月还是有个四五日能留住姬晟。


    要是等新人进宫了,这份恩宠就又要分出一份了。


    宴席散去时,夜幕已然低垂。


    李娘娘带着长孙心满意足地回了宁寿宫。


    今日是皇长子的生辰,姬晟自然而然就宿在了荣妃那儿。


    孟昭坐在凤辇上,一路上都没说话。


    四周只有宫灯摇曳的微光和宫人们细碎的脚步声。


    不多时,凤辇缓缓停在坤宁宫门前,孟昭在张嬷嬷的搀扶下踩着脚踏落地。


    夜风穿透了她华丽的凤袍,带起一层彻骨的凉意。


    似乎隐约还能听到天际几声没散尽的韶乐,可今天的热闹却与她没有半点干系。


    大殿内,摇曳的烛火将孟昭的身影拉得极长。


    张嬷嬷心疼地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百合莲子羹,低声道:“娘娘,今日折腾了一整日,您也乏了,用些点心便歇下吧。万岁爷那儿……到底是因着规矩使然,您也别往心里去。”


    孟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接过瓷盏,却只是用调羹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


    “我有什么可往心里去的?”


    孟昭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近乎死寂,“万岁是天子,纳几个妃子罢了。若连这点子事情都要计较,这日子,当真没法过了。”


    她抬眸看向窗外那轮孤悬的明月。


    前几日在九华台,那个男人还贴在她的耳畔,用从未有过的温柔声音,和她畅想着未来。


    可一转眼,到了博弈的牌桌上,他便能毫不犹豫地收回所有的缱绻,顺理成章地纳娶宫妃。


    天家薄幸,恩宠如露。


    挺好的……


    孟昭轻轻闭上眼,将藏在袖中那条被指甲掐得有些变形的帕子扔到了一旁。


    她承认自己胆小。


    正因为看透了这宫墙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真心”二字,所以她宁可将自己层层包裹在那个“贤后”的壳子里。


    只要不交出那颗心,他就永远伤不到她。


    翌日清晨,坤宁宫的偏殿。


    李砚一身绯色纻丝直裰,正束手立在殿内。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与殿里华丽的陈设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孟昭昨夜几乎未眠,见了李砚,抬手赐了座,“厂臣倒是来得早,今日请您过来走一遭,是有一桩大事要同您商议。”


    李砚微微躬身,目光垂落,不敢直视孟昭那张略带疲色的脸:“不知娘娘有何吩咐,臣但尽其力。”


    孟昭示意碧兰她们退下,只留了张嬷嬷在侧。


    她缓缓开口,将昨日李娘娘安排选秀的意思,以及自己打算让司礼监暗中操办的打算一一道来。


    “此事不可大张旗鼓,却也不能敷衍了事。就在京畿附近寻些良家女子罢,年纪也不要太大,嗯……大概在十五至十七之间,品貌端正、性情温顺者为佳。你先挑二十个在外头学着规矩,等开了春,再由本宫和母后亲自过目。礼部那边,你也去打个招呼,要讲清楚是为了选些御前宫女,不必惊动太多人。”


    李砚听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迟疑片刻才道:“娘娘,此事……万岁爷当真应允了?”


    孟昭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却不达眼底:“万岁爷孝心可嘉,自然应了。怎么?厂臣觉得不妥?”


    李砚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道:“此时正值与北燕交战的关键时候,臣只是担心……”


    他话未说完,孟昭已轻轻抬手打断。


    “本宫明白你的意思。”她声音低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母后所言不无道理,万岁爷膝下子嗣单薄,的确需要早做打算。”


    李砚没有再说什么,拱手应下了。


    两人就选妃之事又商议了许久,才各自散了。


    李砚退出偏殿后,殿内重归安静。


    张嬷嬷上前,忧心忡忡道:“娘娘,只是这选秀之事,终究是把新人往宫里引,奴婢怕将来……”


    “嬷嬷不必多言。”孟昭揉了揉眉心,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本宫心里有数。”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已经进入初冬的庭院。


    她的心却像被一层薄冰覆住,凉意渗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司礼监暗中的动作果然极快。


    李砚办事妥帖,不过十来日的功夫,第一批女子的家世、小像并家世很快便送进了坤宁宫。


    孟昭坐在灯下,一张张翻看,烛光映照着那些青春明媚的面庞,她的神色始终淡淡的。


    “娘娘,此女纯孝,自十二岁起就能推磨替母,看来是个安分的。”张嬷嬷站在孟昭身侧,看着纸上的内容不由开口道。


    孟昭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那张小像上。


    画中的少女眉目清秀,眉心一点朱砂痣,眼神温顺得像一汪秋水。


    她将画像轻轻放下,又拿起下一张。


    “纯孝是好事,只是此女……说到底,还是因为家贫使然,否则以她的年纪,合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时候,又岂会扛下养家的重担。”


    孟昭的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张嬷嬷微微一怔,跟着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娘娘心善,宫里头,多少女子都是因家中贫困才被挑进来。这孩子看着才十四五岁,便已尝尽人间辛酸,进了宫……怕是也难有轻松日子。”


    孟昭没有接话,只将那张小像单独放在一旁,用镇纸压住。


    烛火跳动间,少女眉心的朱砂痣仿佛也跟着微微颤动,像一滴未干的血泪。


    她又翻开下一张。


    这回是个出身稍微好些的姑娘,年十六,眉眼间颇有几分灵气,唇角含笑,似是天生就带了三分讨喜。


    画像旁附着司礼监的注记:通文墨,善女红,性情柔顺,母家为当地小族。


    “这个……倒也还算妥当。”孟昭低声喃喃,修长的手指在画像边缘轻轻摩挲,“模样周正,看着也不扎眼。只是这双眼睛……似乎带着几分算计……我瞧着倒是有些像当初的康嫔……”


    张嬷嬷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凑近了些,又仔细端详了一番,压低了声音:“眉眼是有些相似,不过既是念过书的,想是比杨庶人要聪慧些。”


    孟昭闻言,纤长的手指在画像上轻轻一顿,那少女唇角的笑意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柔媚。


    “聪慧是好事……”孟昭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是聪慧过了头,便是自作聪明了。当初康嫔自以为聪明,算计淑妃和荣妃母子,最后落到抄家灭族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她将这张画像单独抽出来,置于案角,并未立刻归入“留用”或“弃用”那一堆,而是用另一张镇纸压住,仿佛留待后议。


    张嬷嬷低声应道:“娘娘说得是,杨庶人的事儿过去也快两年了,娘娘如今掌着六宫,断不会让旧事重演。这姑娘的模样虽不如当初杨庶人出挑,到底是读过书的,若真进了宫,怕是比那些只懂女红针黹的更难拿捏。”


    孟昭微微颔首,目光却有些飘忽。


    张嬷嬷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相较于美人,姬晟喜欢的是那种聪明又识大体的,若是再有几分美貌自然是更好了。


    从当年杨庶人和贤妃两人中就能窥视一二,当年贤妃不如杨庶人貌美,却能让姬晟时常去她那里坐坐,靠的不就是聪明的脑子和肚子里那点子墨水吗。


    忆起杨庶人的音容,孟昭长叹一声,似是没想到当初那个只是有些娇气的女子,最后落到这样的下场。


    “嬷嬷,把这个也暂且留下。”孟昭缓缓开口,“让李掌印再查查她的底细,若真如注记里说的那般柔顺,倒也可以留用。”


    “是,奴婢记下了。”


    两人又继续往下翻看,接下来的几张或姿容平平,或气质寡淡。


    孟昭大多只略扫一眼便放下。


    直到翻到最后一张,她的目光才微微凝住。


    画中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生得杏眼桃腮,肌肤胜雪,却不似旁人那般柔媚,反而眉宇间透着一股清冷疏离。与淑妃的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美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单单是画像就已经惊为天人,可以想象本人的容貌又该是如何出挑。


    孟昭又看了她的出身,家世清白,祖父又中了举人,家中在京郊还有几十亩薄田,算得上殷实人家。


    这样的人家的女子,大抵都是通人情世故的。


    “这个……”孟昭喃喃,修长的指尖在画像眉眼处轻轻划过,“倒是个难得的。”


    她将这张与先前挑出的几张叠在一起,总共留下了七张。


    “明日呈给母后过目吧,其余的,让司礼监再挑一批,务必在开春前凑够二十人。母后心急,本宫不能让她等太久。”


    张嬷嬷应声退下安排,殿内又只剩孟昭一人。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庭院里残留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后宫里永无止境的暗流。


    “又要多几个新人了……”她低低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万岁,你可曾想过,我其实……也并不想这么贤惠……”


    话音落下,她自己却先笑了,笑意里满是疲惫与无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昭平十一年, 春。


    春日融融,玉津园内姹紫嫣红,岸边的柳丝轻拂, 桃李争相斗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混合着泥土的芬芳,让人心旷神怡。


    李娘娘身着一袭浅紫色凤袍, 缓步走在碎石小径上。


    她扫过满园春色, 微微点点头:“玉津园的春光倒比往年又胜几分了。”


    孟昭紧随其后, 她今日穿着一袭杏色百褶裙, 笑着附和道:“母后所言极是, 前面的牡丹开了,咱们去瞧瞧吧。”


    闻言,李娘娘只是笑了笑,领着一行人向前面的牡丹亭而去。


    阿圆和皇长子在前面疯跑, 乳母怀里的二公主看的一阵眼热。


    二公主已经满了周岁, 正是学走路的时候,只是贤妃总怕她摔了, 这才让乳母们抱着的。


    春风拂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映照着她们的衣饰愈发华美。


    一行人来到牡丹亭前,亭边一丛硕大的魏紫开的正好, 瓣瓣如绸, 层层叠叠,娇艳欲滴。


    李娘娘驻足欣赏, 伸手轻抚花叶,感慨道:“都说姚黄是花王,可本宫倒觉的魏紫更胜一筹。”


    自唐以来, 牡丹长期被宫廷所钟爱,发展到现在,品种已经很多了。


    人人都有各自喜欢的牡丹品种,可李娘娘难得兴致高,开了尊口,众人自是不会去唱反调。


    贤妃几人围着这一丛魏紫,各自奉承了李娘娘几句,哄的她笑容不断。


    孟昭她们又陪着李娘娘赏了好一会子牡丹,才在亭内入座。


    看着不远处跟着的那十几个妙龄女子,贤妃心头一阵窝火,看着都觉的闹心。


    她如今有女儿傍身,地位稳固许多。可一想到新人进宫后那势必被瓜分的恩宠,仍觉得胸口发闷。


    那群女子被安排在稍远处的地方,并不敢随意走动。


    其中最惹眼的,便是孟昭挑出的那几个。


    尤其是里面一个姓沈的少女,她生的杏眼桃腮,清冷如雪,却偏偏生了一双极勾人的眼尾。


    微微一抬,便似含着三分春水。


    纵使她极力低眉顺目,那股子与生俱来的风姿仍压不住。


    贤妃瞥了那人一眼,又将目光小心翼翼转向了淑妃身上。


    她眼珠一转,含笑着对一侧的荣妃道,“王妹妹您瞧,那个穿青衣的,这模样……啧,小脸嫩的怕是都能掐出水来。”


    贤妃的声音不高,但并未避着她人,自然而然也就落进了淑妃的耳中。


    她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长叹一声,“皇后娘娘的眼光,还当真是为万岁爷着想。自打我生了二姐儿,是脸也垮了,身形也走样了。等她们进了宫,万岁爷大抵是想不起来我这号人了。”


    贤妃这话一出口,荣妃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本就对这些新人无甚兴趣,如今听贤妃这番冒酸气的话,索性懒洋洋地笑了笑。


    荣妃放下茶盏,声音软绵绵的:“姐姐说笑了,姐姐生了二公主后,这通身的气度可比从前更好了。”


    荣妃有皇子傍身,又素来不得姬晟过多宠爱,对于这些事本就没放在心上。


    她的目光也渐渐转移到跟阿圆在一起玩的大皇子身上。


    淑妃坐在另一侧,心中本就烦闷,听见贤妃拿那个姓沈的丫头说事,心头的火气就更盛了。


    那沈丫头冷着张脸,摆出一副谁都欠她两百贯的模样,是什么路数,她心里头门清。


    “妹妹们说这些做什么?”淑妃忽然开口,“皇后娘娘亲自挑的人,自然是好的。万岁爷日理万机,宫里再多添几个妹妹,也是好事一桩。”


    她说着,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贤妃,“倒是贤妃妹妹,近来可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连新人那么一点子颜色,都能瞧得这么仔细。”


    贤妃被呛了一句,面上却不显,只是笑了笑:“姐姐误会了,我不过是替万岁爷高兴罢了。皇后娘娘贤惠,挑的这些个姑娘们,个个都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她话音刚落,远处那群妙龄女子中,那位沈姑娘似是有所察觉,微微低头,耳尖泛起一丝红晕,却依旧保持着低眉顺目的姿态。


    李娘娘正与孟昭说着牡丹的事,见贤妃她们这里打得火热,转过头来,笑道,“你们背着本宫和皇后,在那儿说什么好话呢?”


    荣妃打着宫扇,笑而不语。


    贤妃是个八面玲珑的,她起身福了福身,“臣妾方才还跟淑妃说呢,今儿玉津园里春色正好,这满园芬芳,都被比下去了。”


    李娘娘闻言,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贤妃脸上的笑意更甚了几分,“皇后娘娘贤德,臣妾瞧着这些姑娘个个都是好的,就跟那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孟昭见众人话里藏针,微微一笑,声音温软如春风拂柳:“李掌印挑的人,自然是极好的。既如此,不如让那些姑娘们近前来,也好让几位妹妹仔细瞧瞧。”


    她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既圆了场,又顺势把话题引向正途。


    李娘娘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点头道:“皇后说得是,让她们都过来吧。”


    宫人们闻言,忙将远处那群妙龄女子引至牡丹亭前。


    十几名女子低眉顺目地行礼,衣裙窸窣,脂粉香气与花香交织,愈发显得春意盎然。


    李娘娘目光从她们垂下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两人身上。


    一位是那姓沈的少女,她容色清冷如雪,站在人群中自带一股出尘之姿。


    李娘娘多看了她两眼,又指向身侧一位身着淡粉罗裙的姑娘。


    那姑娘眉目柔婉,唇角常带浅笑,举手投足皆是温顺可人。


    “你们两个,抬起头来。”李娘娘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沈姑娘与那粉裙姑娘依言抬头。


    沈姑娘神色仍旧淡淡的,目光低垂,只露出一双极美的眼。


    身穿粉裙的姑娘则乖巧地望着李娘娘,嘴角微弯,带着两三分羞怯。


    李娘娘先问了那个穿粉裙姑娘,“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啦?”


    粉裙姑娘福身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奴婢姓宋,单名一个晴字,再过几日就满十六了。”


    她的仪态很好,显然是用过心的。


    李娘娘点点头,“你倒是懂规矩。”


    话音刚落,她又示意那位沈姑娘上前来,伸手抚住她的手掌端详起来,“是个齐全的孩子。”


    等李娘娘放开她后,沈姑娘不卑不亢施了一礼,“奴婢沈春华,请慈懿皇太后圣安。”


    李娘娘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沈氏的出身她早就知道了,如今瞧见了真人,比画像上还要美艳两分。


    这沈氏的出身尚可,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出众,又通文墨,就算是比起皇后来,也不逊多少了。


    旁边的贤妃与淑妃见状,面色各异,却都不敢多言。


    孟昭在一旁静静看着,面上无悲无喜。


    李娘娘的目光在沈春华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春华……你这个名字倒是不错,春华秋实,一听就知道是个有福气的。”


    沈春华低眉顺目,声音清澈却不失恭谨:“太后谬赞,奴婢愧不敢当。”


    她的语调不疾不徐,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过分冷淡。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在抬起时似有水光潋滟,却又很快敛下,端的是恰到好处的分寸。


    李娘娘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转头对孟昭道:“皇后瞧瞧,这孩子不骄不躁,倒是难得。”


    孟昭温柔一笑,目光扫过沈春华时微微一顿:“母后慧眼,这几位姑娘确实都是好的。”


    贤妃在一旁笑着附和,眼神却在沈春华与宋晴之间来回打量。


    那宋晴乖巧柔顺,笑起来甜甜的,像一团化不开的软绵糖。


    沈春华却像一枝带雪的寒梅,清冷中藏着勾人的艳色。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情,都让人移不开眼。


    淑妃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的笑:“是啊,尤其是这位沈姑娘……啧啧,更是人才出众。”


    话里带刺,却又挑不出错处。


    沈春华仿佛没听出那暗讽,只是安静地垂着眼,耳尖那抹浅浅的红晕却更明显了些。


    李娘娘似笑非笑地瞥了淑妃一眼,没接她的话,只淡淡道:“都起来吧,今日的春光正好,你们这些孩子也别总拘着。去园子里走走,赏花顽罢。”


    众女齐声应是,衣裙窸窣间,纷纷退开。


    待她们走远,孟昭才轻声对李娘娘道:“母后觉得那沈氏如何?”


    李娘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模样是一等一的,性子看着也稳得住。就是……那双眼睛,太会勾人了些。万岁若是见了,怕是要移不开眼。”


    说到这里,她想起了另外一个狐媚子,拿余光瞥了淑妃的方向一眼。


    孟昭低笑一声:“母后说笑了,万岁爷自有分寸。”


    “分寸?”李娘娘轻哼,“男人见了这样的好颜色,哪里还记得什么分寸。”


    她顿了顿,又看向孟昭,意味深长道:“皇后,阿圆也满两岁了,你也该想着什么时候再给她添个弟弟了。”


    面对李娘娘明晃晃的催生,孟昭温顺地应下:“臣媳记住了。”


    李娘娘又将目光转到淑妃和贤妃身上,“贤妃和淑妃也是,淑妃,自打你入宫以来,这些老人里,只有你还未生育,你也该上点心了。”


    淑妃闻言,脸色微微一白,手中的帕子几乎被捏得变形。


    她强笑着福身道:“太后教训得是,臣妾……臣妾定当尽力。”


    子嗣向来是淑妃的死穴。


    自她入宫后,恩宠也不算少,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枝独秀了,却始终不曾受孕。太医也不是没看过,连李院判也来瞧过了,只说什么是她体寒的缘故。


    淑妃眼底闪过一丝难掩的委屈与怨怼。


    前面的战事一时僵持着,姬晟来后宫的日子本来就少。


    如今又要添新人,她这肚子若再不争气,往后在后宫的日子只怕更难。


    贤妃在一旁低眉顺眼,嘴角却微微上扬。


    虽然她同样没儿子,可到底也有一个女儿,地位比淑妃还是要强些的,此时也乐得看淑妃吃瘪。


    荣妃端着茶盏,懒洋洋地笑了笑,没插话,只把目光投向远处正在追逐嬉闹的阿圆和大皇子。


    李娘娘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我也是打嫔妃时过来的,你们你们心里想的什么,我一清二楚。你们是万岁爷的女人,各自争宠是小,替皇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经事。我老了,如今只想含饴弄孙,不想看着你们整日里明争暗斗,最后却耽误了大事。”


    “万岁爷膝下只这么一个哥儿,到底单薄了些,你们也别怪我多事,只有万岁爷好,他的子嗣昌盛,才有你们长久的富贵。”


    此话一出,众人点头称是。


    远处,沈春华与宋晴并肩走在柳堤上。


    宋晴的性格活泼些,小声对沈春华道:“沈姐姐,方才太后娘娘好像很喜欢你呢。”


    沈春华淡淡一笑,声音低如耳语:“喜欢与否,都由不得我们。进了这宫门,以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抬眸望向不远处的牡丹亭,那里几位娘娘的身影依旧端庄华贵。


    可她知道,那看似平静的面颊下,藏着的却未必是这样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肠。


    沈春华话音刚落,宋晴便轻轻叹了口气,小声道:“姐姐说得是,进了宫门,生死哪还轮得到咱们……”


    大概是想起了入宫前家人的嘱咐和教导,宋晴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她说着,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牡丹亭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方才太后和皇后娘娘看你的眼神……分明是动了心思的。姐姐若能得了万岁爷的青眼,妹妹说不得也能跟着您沾些光。”


    沈春华唇角微微一动,却没有接话。


    那双杏眼微微垂下,眼尾那抹天生的勾人弧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却又带着一丝疏离的清冷。


    她伸手轻轻拂过柳枝,任由细长的柳叶从指尖滑落。


    沾光?


    只怕沾到的不是光,是无休止的是非。


    三日后,孟昭与李娘娘再三商议后,一口气封了五位姑娘为内命妇。


    沈春华得了李娘娘的青眼,因此位份最高,给了她从三品贵人的封诰。


    宋晴次之,也给了正四品的美人。


    至于另外三人,陈氏、张氏、宁氏都封了正五品才人。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宁才人,她长的颇像李娘娘曾经的旧相识,这才能被选立宫嫔。否则以她的才情,断然是留不下来的。


    因只是低阶宫嫔,因此并未举行册封礼。


    最后也只是在坤宁宫给孟昭她们见过礼后,由着孟昭领去给李娘娘磕头,也就算了事。


    李娘娘看着宁才人那张熟悉的面庞,始终觉的她和当初在荣安皇后身边时交好的宫女方秋荷长的相似。


    犹豫再三后,李娘娘还是试探地问了一句,“宁才人的规矩倒是极好的,本宫瞧着,倒像是积年累月就练着的。”


    宁才人身子微微一僵,旋即极快地伏下身去,双手叠于额前,规规矩矩地叩了一个响头。


    大殿内铺着厚厚的地毯,并未发出太大的声响,可她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无一不切合大内的标准。


    “回太后的话。” 宁才人的声音有些微颤,却极力维持着平静,“臣妾家中世代务农,本是不懂这些大内规矩的。只是臣妾的母亲……年轻时也在宫中为婢,后来宫中放阴,这才返乡嫁人。母亲自小对臣妾管教极严,臣妾愚笨,唯恐行差踏错污了圣听,这才是半分不敢懈怠。”


    “啪嗒。”


    一声轻响,打破了大殿内落针可闻的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娘娘竟然惊得连手里的佛珠都掉在了地上。


    她死死盯着宁才人那张与方秋荷几乎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庞,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与颤抖:“你母亲……可是姓方?”


    宁才人被太后这突如其来的失态吓了一跳,有些奇怪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怎会一口道出生母的姓氏。


    但在天威面前,她不敢有半点隐瞒,只是有些懵懂而惶恐地轻叩了下头:“回太后,家母确实母家姓方。”


    得到了确凿的答复,李太后的眼眶瞬间红了,整个人脱力般靠回了凤椅上。


    当年她还在荣安皇后身边时,与方秋荷最为交好,甚至可以称得上过命的交情了。


    荣安皇后崩逝后,方秋荷身为坤宁宫的宫女,本该去守皇陵的。只是皇陵凄苦,她不忍老友空耗岁月,于是求了当时掌管后宫的甄娘娘,放她出宫嫁人。


    眼见李娘娘如此,坐在一侧的孟昭心中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而下首的淑妃与贤妃则是面面相觑,全然不知这新进宫的宁才人究竟是触动了哪块神经。


    只有李娘娘自己知道,那一刻,尘封了十几年的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玉娘,你生得这般标致,谁知道哪天万岁爷路过坤宁宫,一眼就看上你,妹妹岂不是也要跟着沾光?”


    “呸!万岁爷是天上的真龙,哪是我们这些丫头片子能肖想的。”


    “我们玉娘生的这般好看,颜色又俏。照我看,比好些娘娘还要胜上三分。没准儿啊,万岁爷哪天真就看上你了,要是再生个皇子,福气止不准还在后头哩。”


    ……


    谁也没想到,当年两个小姑娘几句随口的玩笑话,最后却一语成谶。


    一晃眼,几十年的光阴就过去了。


    当年的老友音讯全无,却不想今日,她的骨肉竟以这种方式重新跪在了自己面前。


    李娘娘缓了口气,目光里盛满了慈爱与复杂,颤声追问道:“你母亲如今……可还安好?她这些年过得如何?”


    宁才人垂下眼帘,语气里多了一丝哀戚:“劳太后挂心,家母……早在八年前,便因病过世了。”


    “过世了……”


    李娘娘怔怔地重复了一遍,眼中那抹好不容易亮起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整个人显得格外的怅然若失。


    孟昭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头原本的迷雾在这一刻彻底散开。


    李娘娘曾经是宫婢的往事,她是清楚的,看来这位宁才人,应当是李娘娘还是宫女时哪个相熟之人的后人了。


    李娘娘长叹了一口气,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转头对孟昭道:“皇后,宁才人既然是个懂规矩的,便让她住得离我近些。宁寿宫后面的颐和轩不是还空着吗?就让她安置在那儿吧,我礼佛瞧经累了,也能唤她来跟前说说话。”


    几位后宫的宫室都是一早就安排好了的,不过李娘娘既发了话,她照办就是。


    孟昭眼睫微垂,遮掩住眸底一闪而逝的精光,随即温顺地应下:“母后思虑周全,媳妇省得,晚些时候便让人拨了宫人过去伺候。”


    从宁寿宫出来,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除了宁才人被李娘娘留下说话外,另外四人都已经被引着往各自的宫室去了。


    孟昭坐在凤辇上,由着仪仗缓缓前行,脑海里却不停闪现过方才宁才人答话时的神情。


    看来这位宁才人,怕是很快就会高升了。


    如孟昭所预料的一样,第二日李娘娘就下了懿旨,晋宁才人为贵人了。


    作者有话说:


    想知道这段往事的,可以去专栏看霜花腴6章,有写李娘娘还是宫女的时候。


    第97章


    李娘娘的四旬圣寿在即, 宫中如今只她一位皇太后,又是逢十的整寿,合该是要大办的。


    姬晟按照旧例又为生母进了仁寿二字尊号, 算上先前皇长子周岁时上的昭诚二字,李娘娘的尊号多达六字,合称慈懿昭诚仁寿皇太后。


    孟昭这边也没闲着, 大办寿宴本就不是件容易事, 礼仪、宴饷、内外命妇的进谒、大内司礼监与各有司衙门的调度, 千头万绪。


    坤宁宫内, 孟昭看着案几上堆叠如山的账目与流程册子, 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


    “去请淑妃、贤妃和荣妃过来吧。”


    孟昭合上册子,对身侧的碧兰吩咐道,“本宫一人实在分身乏术,况且母后四十整寿, 她们做媳妇的, 也该为太后娘娘尽尽孝心,跟着一同料理罢。”


    碧兰应声退下。


    不多时, 三妃齐聚坤宁宫。


    孟昭倒也不见外,直接几件露脸又繁琐的差事分了下去。


    三人领了旨意,一时间倒也挑不出毛病。


    尤其是淑妃,原先还暗自得意自己拿到了能出风头的差事。


    可她们谁也没料到, 这一头扎进浩瀚的宫务里, 得闲的时候就真的一日赛一日少了。


    三位高阶妃嫔被寿宴筹办缠得脱不开身,自然而然就空出了大半。


    姬晟白日里在前朝为着边关防务, 国库开支与内阁扯皮。


    到了夜里,看着银盘里稀稀落落的几块熟面孔,又想起坤宁宫那位的“贤惠”, 心头那股子赌气般的火气便又冒了出来。


    于是,这短短半个月里,新入宫的几位后宫,承恩的旨意是一道接着一道。


    最风光的,莫过于住在德庆宫的沈贵人。


    那日,姬晟初次召幸沈春华。


    殿内烛火昏黄,当沈春华微微抬起那一双天生含情却又带着三分怯意的眼尾时,年轻的帝王心头最柔软也最暴烈的那根弦,不可免地被拨动了。


    沈春华不像淑妃那般娇蛮,也不似皇后那般永远端庄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佛像。


    她在床帏间,骨子里却依旧透着那股子清冷,就好似像一株傲雪的寒梅。


    姬晟在她那儿一连歇了三日,赏赐如流水般抬进了德庆宫,一时间风头无两。


    而住在颐和轩的宁才人,走得则是另一条稳健的路数。


    她自知论颜色比不过旁人,性子也沉闷无趣,便整日在宁寿宫侍奉李娘娘礼佛。


    姬晟去宁寿宫向李娘娘请安时,都能瞧见她在一旁研墨。


    因着李娘娘喜欢,姬晟也顺带召幸了她两次。


    连带着同批进宫的宋美人、陈才人,也都跟着见过了天颜。


    “啪!”


    永宁宫内,淑妃狠狠将钟鼓司送来的歌舞名册掼在桌案上,一张俏脸气得发青。


    她才刚从尚膳监对完圣寿宴用的干果单子回来,一双脚站得生疼,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听到了姬晟今夜又去了德庆宫的消息。


    “本宫真是糊涂……真真是着了皇后的道了!”


    淑妃咬牙切齿,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她那长长的护甲给生生戳烂,“她哪里是好心抬举本宫,让本宫协理太后的寿宴?分明是挖了个坑,把本宫和贤妃死死钉在宫务里,好腾出空来,让那群新进来的狐狸精们去勾引万岁爷!”


    一旁的珊瑚赶忙奉上凉茶,怯生生地劝道:“娘娘息怒,那沈氏只是区区一个贵人,万岁爷现在瞧着新鲜,等这阵风过去了,还不是要看娘娘您的脸色?”


    “新鲜?再新鲜下去,怕是就要揣上龙胎了。”淑妃眸底闪过一丝浓烈的烦闷。


    原本就因子嗣的事情烦心,此时发现自己掉进皇后挖的大坑后,心情就更不好了。


    除了当年不慎着了杨庶人的算计,她何时吃过这种暗亏?


    本以为那些小狐媚子翻不出什么风浪,可沈春华这接连承恩的势头,已经隐隐要与她分庭抗礼的意思了。


    同样憋了一肚子火气的还有长春宫的贤妃。


    她在核对内外命妇寿礼时,瞧见沈贵人那边送来了孝敬李娘娘的单子,里面的珍玩和燕窝的用量,竟已隐隐有些越过了她现在的份例。


    可见宫中那群见风使舵的奴婢,背地里捧高踩低到了什么地步。


    天色渐沉,春夜的晚风顺着回廊吹进来,带了几分凉意。


    到了四月初八这一日,孟昭起了个大早,天还未亮就领着后宫嫔妃在宁寿宫外候着了。


    待帝后向李娘娘请完安后,才轮到淑妃她们请去磕头。


    众人按着身份高低,先后为李娘娘祝寿。


    阿圆和皇长子今日打扮的跟小仙童一样,两人依着礼数给李娘娘磕头,脆生生的祝她长命百岁。


    李娘娘笑的合不拢嘴,左右各一个拥进了怀里,一口一个“心肝儿”地叫着。


    至于二公主,她还只能简单发出一些词汇,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祖祖”。


    显然贤妃也是用心教过的。


    李娘娘果然圣心大悦,赏了好些东西给二公主。


    待天家骨肉亲昵过罢,李娘娘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底下的新晋的嫔妃们便在宫人的引导下,规规矩矩地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近来风头无两的沈贵人。


    她今日穿了一袭水红绣折枝梅花的宫装,在一众红绿俗艳中显得格外清丽脱俗。


    她盈盈跪倒,双手高举着亲手绣制的百寿图,“臣妾恭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愿太后娘娘圣体康泰。”


    李娘娘抬了抬眼,瞧着沈春华那张掐得出水的小脸,又睨了一眼身侧坐着的姬晟,见皇帝的目光果然在沈氏身上多停了片刻,心中便有了数。


    李娘娘示意杨嬷嬷接过百寿图,淡淡地赏了些苏缎与如意,倒也挑不出错处。


    紧接着上前的,便是宁才人。


    相较于沈春华的夺目,宁才人今日一身半新不旧的浅碧罗裙,发髻上只插了一支不起眼的通草簪子,朴素得倒不像是来赶赴盛宴的。


    可偏偏是这副不争不抢的木讷模样,一跪下去,那挺直如松的脊背,规矩得找不出半点瑕疵。


    “快,把宁丫头扶起来。”


    李娘娘甚至没等宁才人把祝寿词说完,便有些急切地抬了手。


    一旁的杨嬷嬷亲自过去将人扶了起。


    李娘娘拉过宁才人的手,连声音都柔了几分:“好孩子,难为你天天在宁寿宫陪着我抄经。今日是我的生辰,你也受累了。杨嬷嬷,把我那柄沉香木嵌玉如意赏给宁才人。”


    此言一出,殿内几个知晓内情的宫人皆是神色各异。


    那柄沉香木如意,可是当年先帝赏赐给李娘娘的物件,其分量之重,远非寻常金银可比。


    下首跪着的淑妃瞧见这一幕,刚换上的新鞋在葱绿裙摆下死死抠着地毯,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


    请安过后,大队人马移向早已布置妥当的玉津园。


    此时正是春夏交替的时节,阳光穿过御道两旁的合欢树,在地上洒下斑驳的金芒。


    寿宴摆在临水而建的万寿阁。


    前朝的王公大臣皆在隔水的外围入座,内廷女眷则随侍在万寿阁内。


    丝竹管弦之声在水面上荡漾开来,一派烈火烹油的盛世大宴景象。


    孟昭作为皇后,自然是忙得脚不沾地,可她面上永远带着完美无瑕的温和笑容,安排着各处的宫人。


    酒过三巡,钟鼓司精心编排的《九天迎寿舞》登场。


    这正是淑妃这些日子在钟鼓司日夜盯着的成果。


    舞姬们身着霓裳羽衣,从水面上的浮桥翩跹而来,彩带翻飞,连李娘娘也连连点头。


    淑妃见状,心头总算顺了口气。


    她微微扬起下巴,端起酒盏向李娘娘和姬晟敬酒,“臣妾瞧着这舞跳得热闹,只要能博得太后娘娘开怀一笑,臣妾这些日子便全总算没有白费。”


    这话明着像是讨喜,暗着却是在向姬晟邀功诉苦,顺便想刺一刺作壁上观的孟昭。


    姬晟端着金樽,凤眸微抬,瞧着淑妃那张因为操劳而隐隐有些粉底遮不住的惫色,又看了一眼坐在另一侧,永远端庄的孟昭,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燥意。


    他淡淡道:“淑妃确实辛苦了,朕瞧着这宴席办得大方得体。周秉忠,去把前儿四川巡抚进献的那一对赤金点翠嵌东珠步摇取来,赏给淑妃。”


    “臣妾谢万岁爷赏赐。”淑妃面喜过望,高高兴兴地谢了恩。


    坐在淑妃下首的贤妃,面上虽风轻云淡,可心底却立即冷了下来。


    她位列四夫人,又是生养了皇嗣的,不过是因为近来少在御前,长春宫前几日去领份例的血燕时,竟然被那起子刁奴用“库房吃紧”的由头给挡了回来。


    反观德庆宫那边,每日里人参、燕窝源源不断,那些奴婢们恨不得把头扎进沈氏那儿去巴结。


    贤妃看着坐在荣妃身侧的沈春华,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她轻轻揉了揉怀里有些犯困的二公主,突然笑着开口:“万岁爷赏赐淑妃姐姐自然是应该的,不过臣妾瞧着,今日不仅这舞编得好,德庆宫的沈妹妹也是有功的。”


    见众人的目光都瞧自己看过来,贤妃才不紧不慢地揶揄道:“这些日子咱们姐妹一心扑在了太后的寿宴上,幸而有沈妹妹伴架,您说,沈妹妹该不该赏?”


    此话一出,万寿阁内的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


    贤妃这招不可谓不狠。


    淑妃一听,顿时乐得看热闹,拿帕子掩着嘴笑而不语。


    沈春华的面色在刹那间褪去了血色,苍白得如同秋日薄霜,放在膝头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裙摆。


    她早知道宫里这些娘娘没一个是好相与的,如今见贤妃四两拨千斤,几句话就把她架在火上烤,心头一片沉重。


    坐在一旁的荣妃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身子,手里摇着的宫扇微微一滞,掩去了唇角的笑意。


    沈春华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微提裙摆离了席位,走到大殿中央盈盈跪倒。


    她低垂着眼眸,大礼参拜,“贤妃娘娘折煞臣妾了,臣妾入宫日浅,愚钝不堪,承蒙万岁爷垂怜不弃,得以侍奉左右,每日思及大恩,皆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今日是太后娘娘圣寿,全赖皇后娘娘和三位娘娘日夜操劳,方有这般盛景。臣妾鄙薄无能,未能替娘娘们分担分毫,已是心中有愧,万万不敢居功请赏。还请万岁爷,太后娘娘降罪。”


    一番话,沈春华把姿态摆到了泥潭里,顺道将上首几位主子通通都捧了一遍,倒是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李娘娘端着酒盏,目光在贤妃和沈春华身上打了个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贤妃什么都不好,生了一张巧嘴,只是有时候有些伶俐过了头。


    今日是她的寿宴,她最是不喜底下的嫔妃们闹腾,没得坏了她的好日子。


    可贤妃说得也是实情,高位妃嫔们累死累活,风头和恩宠全让一个新人占了去,如何能让她们服气。


    眼见气氛要僵住,孟昭微微一笑,执起手边的玉壶,亲自替李太后将杯中的酒添满。


    她的声音温柔如四月的和风,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贤妃妹妹今儿倒跟本宫想到一块儿去了。”


    孟昭转过头,目光清明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春华,含笑道,“这些日子,本宫同淑妃、贤妃她们一心扑在母后的寿宴上,唯恐出了一丝半点的纰漏,确实是怠慢了万岁爷,实在该打。幸得有沈妹妹在御前悉心侍奉,调理起居,这才让万岁爷无后顾之忧。说起来,沈妹妹这也算是替本宫和诸位妹妹分了忧。”


    说到这里,孟昭收回目光,对着姬晟微微福了福身,“万岁爷,沈妹妹既是个懂事尽责的,依臣妾看,便赏她几匹新来的蜀锦,也算全了贤妃妹妹的一片爱护之意,万岁爷以为如何?”


    孟昭明着是顺了贤妃的话头,实则是将沈春华轻描淡写地说成是“替她们分忧”的本分。


    对于孟昭的解围,李娘娘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怀里的阿圆。


    姬晟自始至终都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指在金樽的边缘缓缓摩挲,凤眸微眯,眼底隐着一抹高深莫测的幽暗。


    当孟昭那番贤惠至极的说辞在大殿内回荡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口那股子压抑了一个月的邪火,烧得更旺了些。


    这个女人,永远都这么会算计。


    他宠幸谁、冷落谁,在她眼里不过是平衡后宫的一盘棋局。


    “皇后所言极是,赏罚分明,方是后宫表率。”姬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听不出喜怒。


    “都起来吧,没得扫了母后的兴致。”


    他挥了挥衣袖,端起金樽朝李娘娘示意,面上又恢复了先前的疏离与冷漠。


    万寿阁内的丝竹声重新响了起来,酒过三巡,孟昭却有些精神不济,起身给李娘娘斟酒时,脚下一软就栽了下去。


    酒壶在白玉阶上摔得粉碎,醇厚的菊花酒泼洒了一地,浓郁的酒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孟昭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周遭的丝竹声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离。


    就在她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地下栽去的那一刻,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精准无误地扣住了她的腰肢,猛地往回一带。


    冷冽的龙涎香扑鼻而来,孟昭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姬晟宽阔坚实的怀抱里。


    李娘娘瞥了一眼,眉头微蹙,“这是怎的了?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厥过去了?”


    “都是死人呐!还不快去传太医!”


    万寿阁内瞬间乱成了一团。


    下首的淑妃和贤妃瞧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姬晟将孟昭扶到位置上坐下,很快就有随侍的太医赶了过来。


    不容他施礼,姬晟就摆了摆手,催促道:“免了,快去给皇后瞧瞧。”


    孟昭精神不振,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姬晟握着她有些冰凉的手指守在一旁,一双凤眸死死盯着正跪在旁边诊脉的钱太医。


    此时,李娘娘也起身走到了旁边,“皇后究竟如何了?可是这些日子操劳过了头?”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了过去。


    淑妃心里咯噔一跳,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让她手脚发凉的念头:皇后在这个骨眼上晕倒,莫不是……有了?


    贤妃也是面色发紧。


    钱太医左右手轮流切了三次脉,脸上的神色从凝重渐渐转为震惊,最后化作了一抹掩不住的喜色。


    他忙不迭地收了帕子,对着姬晟和李娘娘“扑通”一声跪倒叩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恭喜万岁爷!恭喜太后!皇后娘娘这是大喜啊!”


    “娘娘今日晕厥,固然是因为日夜操劳导致的气血两亏,可更要紧的是……微臣方才切得滑脉,如盘走珠,皇后娘娘已有两个月余的身孕了。”


    这一声“大喜”,宛如一道惊雷,狠狠砸在殿内每个人的心头。


    “你……你说什么?”


    李娘娘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旋即脸上的怅惘与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以复加的喜色。


    她双手合十,连道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祖宗保佑。我就说今儿一早怎么有喜鹊在外头叫,皇后这孩子,未免也太糊涂了些,又不是头一回了,怎么怀着身子都不知道,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得了。”


    姬晟站在榻边,整个人如遭雷击,定定地僵在了原地。


    她又有了他们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下面就要开始虐了……请各位客官们提前做好准备~


    第98章


    “皇后……” 姬晟那只扣在她腰间的手, 此刻竟有些微微颤抖。


    他的心底此刻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


    有狂喜,有震怒,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 几乎要将他胸腔撕裂的酸涩与后怕。


    已经两个月了,她瞒得这样紧,竟连一点风声都不曾露过。


    是了, 她向来如此。


    她把自己修剪得完美无瑕, 像是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 即便怀着身子, 她依然在操劳那一堆琐碎的宫务, 依然在为母后的寿宴殚精竭虑。


    哪怕受了委屈,也只是淡淡一笑,转身就将他推向别的妃嫔。


    姬晟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火气烧得他心尖发疼。


    须臾, 孟昭的眼睫颤了颤, 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入眼便是姬晟那张阴沉如水的俊脸,还有李娘娘那明显带着兴奋的眼神。


    她意识到了什么, 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却被姬晟一把按住。


    “别动。”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霸道。


    孟昭抿了抿唇,看着周围的一圈人, 面上竟还保持着那副端庄持重的模样, 语气虚弱却条理清晰:“是臣妾……失仪了,今日是母后的大喜之日, 偏臣妾这身子不争气,扰了诸位姐妹的兴致,更扰了母后的寿宴……”


    “都什么时候了, 你还在关心这劳什子。”


    不对!


    这很不对劲!


    孟昭愈发觉的空气里透着一丝古怪。


    就在这时,李娘娘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一把拨开了姬晟,坐到旁边拉住孟昭的手,“你这孩子,有了身子也不早说。我若是早知道,哪里还会让你去管这些烦心事?你呀,真是让人又气又疼。”


    闻听此言,孟昭不可置信地看了李娘娘一眼,而后又环顾四周,瞧见张嬷嬷暗暗点了点头,这下相信自己是真的有了身子。


    “母后……” 孟昭低低唤了一声,神情里依旧是一贯的温顺,“是臣媳疏忽了,原以为只是这几日累着了。”


    姬晟冷眼瞧着她这副“事事以大局为重”的模样,压着心头的火,转过头看向候在一旁的碧兰她们。


    他的语气冷冽如冰:“坤宁宫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皇后有了身子竟都无人察觉,一个个都想拨去浣衣局当差不成!”


    “万岁爷恕罪,奴婢们罪该万死。”


    碧兰和张嬷嬷一干人等“扑通”通砸跪在白玉阶上,脸色吓得惨白,忙不迭地磕头求饶。


    张嬷嬷大半个身子伏在地毯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启奏万岁爷,娘娘向来月信不准,加之近来为了太后的圣寿,娘娘深夜都在核对礼册,白日里又有些苦夏,过不得油腻。奴婢们只当娘娘是操劳过度伤了脾胃,娘娘又怜惜奴婢们辛苦,凡事都咬牙生硬撑着不让声张……奴婢们当真不是有意疏忽,求万岁爷饶命,求太后饶命啊。”


    大殿内一时间只剩下了张嬷嬷她们惊恐的叩头声。


    姬晟站在榻前,负在身后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


    他冷眼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那股子从胸腔里炸开的暴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了些。


    他哪里是在气奴才?分明是在气他自己!


    整整两个月,他因为九华台的那点子别扭,故意冷着孟昭,故意在德庆宫流连,甚至今日在席上冷眼瞧着贤妃用话刺她。


    这个女人不言不语地替他操持着后宫,却连半点委屈都没向他吐露过。


    孟昭长睫颤了颤,终于从这巨大的惊喜中彻底清醒过来。


    她下意识地将手覆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两个月……算算日子,正是她去张罗为姬晟选后宫的时候。


    看着姬晟那张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俊脸,孟昭深知丈夫的脾性。


    他此时的雷霆震怒,大半是落不下面子的愧疚与后怕。


    若是真任由他把坤宁宫伺候惯了的老人通通发配去浣衣局,那往后她在这宫里,才是真正被折了耳目。


    “万岁爷息怒。”


    孟昭撑着虚弱的身子想要坐起来,可身形刚一动,便被眼疾手快的姬晟一把按住了肩膀。


    “朕让你别动,你当太医的话是耳旁风吗?” 姬晟虽是斥责,可那按在她肩头的手掌,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孟昭顺势靠回位置上,反手轻轻搭在姬晟的手背上。


    她的掌心带着一层虚汗,微凉,却莫名地让姬晟狂躁的心头平复了些许。


    “万岁爷莫要迁怒她们。”


    孟昭的声音虽轻,却一如既往地条理分明,“是臣妾自己一时糊涂,臣妾没当回事,她们又怎敢逾矩去揣测主子的隐私?况且,今日是母后的四十圣寿,是大喜日子,若是因为臣妾的疏忽发落了人,反倒扫了母后的兴致。就请万岁爷看在皇儿和母后的面子上,息怒罢。”


    一句话,既给了姬晟台阶,顺带把李娘娘这张大牌给搬了出来。


    李娘娘原本瞧着姬晟发火还未及插话,此时听了孟昭这一番大度体贴的话,更是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一把拨开姬晟,拉过孟昭的手,连连拍着安慰:“皇后说得一个字都不错,如今她怀着龙胎,正是用人的时候,若是把这些伺候惯了的老人通通换了,万一有谁冲撞了我的皇孙,我第一个不饶你。”


    说罢,李娘娘凌厉的目光扫向地上跪着的张嬷嬷等人,声音沉了沉:“念在皇后替你们求情的份上,今日便饶了你们的皮肉之苦。每人罚俸三个月,往后若再敢有一丝半点的马虎,仔细你们的脑袋,还不快起来伺候你们主子。”


    张嬷嬷和碧兰如蒙大赦,连连叩头:“奴婢谢太后恩典,谢万岁爷恩典。”


    大殿内的气氛,总算从方才那股子窒闷里解脱了出来。


    “既然母后与皇后都求了情,那便暂且记下。”


    姬晟的声音冷冰冰的,听不出半分喜色,转头对一众嫔妃开口道:“你们先退下,若无要紧的事,都不要来打扰皇后,都听明白了吗?”


    “臣妾遵旨……”


    众人起身一拜。


    而后,众人又再次朝着孟昭施礼,“臣妾等恭贺皇后娘娘梦熊有兆。”


    众人恭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可起头的淑妃她们,面色早已精彩得如同打翻了五色染料。


    一众嫔妃不敢再多停留,踩着细碎惶恐的步子,鱼贯退出了殿门。


    淑妃起身后,那一双精心描摹的柳叶眉几乎要拧出了水。


    如今大皇子虽是荣妃所生,占了个“长”字,可中宫一旦诞下麟儿,那便是最尊贵的“嫡长子”。


    况且皇后又是孟圣人的后裔,饶是淑妃这样没念过书的都清楚,这个孩子将会受到多少人的拥戴。


    倒不是她对大位有什么妄念,只是单纯的嫉妒皇后好命罢了,接连有孕。


    至于沈春华,她低眉顺眼地走在最后。


    她原想着凭着姬晟这一个月的盛宠往上爬一爬,最好再怀个皇嗣。


    可瞧见了今日这情况,她也明白了近期怕是要坐冷板凳了。


    原本热热闹闹的大宴,因着这道突然降临的“大喜”,硬生生地划下了一个句号。


    待外人走净,殿内总算清净了下来。


    前面的朝臣们,得知了中宫有孕后,远远对着这边磕了个头,也都各自散去了。


    “好孩子,横竖今日这寿宴也到了尾声,前朝后宫该过的礼数都过了。赶明儿起,那些个命妇进谒,还有后宫这千头万绪的宫务,你通通不许再过手了。”


    “后面的收尾差事,索性全扔给淑妃她们去办,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给安安稳稳地万岁诞下皇子。”


    孟昭闻言,清明的眼眸微微一动。


    她本想推辞两句以示贤德,可瞧见李娘娘那副不容拒绝的神色,又感受到小腹隐隐传来的下坠感,到底还是顺从地低了头:“多谢母后体恤,是媳妇不孝,偏生在这当口给母后添乱。”


    “胡说什么,这哪里是添乱,分明是大喜的事。若真是添乱,我倒也乐得你们多给我添些乱子……”


    阿圆此时也好奇地看着母后,她蹬着小短腿围了上来,眨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孟昭,喊了一声,“阿娘……”


    听到这声软糯的轻唤,孟昭心头最坚硬的那块地方瞬间塌陷了下去。


    她顾不得身上的酸软,赶在宫人阻拦前,强撑着伸出手,将扑到榻边的小人儿搂进怀里。


    对这个怀胎十月,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她是全然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疼爱。


    “阿圆乖。” 孟昭轻轻抚着女儿细软的发丝,掌心贴着她温热的小脸,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阿娘没事,只是有些累了,吓着阿圆是不是?”


    两岁的阿圆哪里懂什么是“梦熊有兆”,她只瞧见方才母后突然倒了下去,周围的呼喊声吓人得紧。


    此时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学着大人的模样,有些笨拙地在孟昭的额头上摸了摸,奶声奶气地吹了口气:“阿圆给阿娘呼呼,呼呼就不痛了。”


    这一幕落在李娘娘眼里,直叫她稀罕得不行,连连叹道:“到底是亲生的骨肉,这么小就知道疼自个儿亲娘了。”


    李娘娘站起身,顺势将阿圆从榻边抱了起来,颠了颠。


    与此同时,见妹妹过来的皇长子也跟着跑过来,他看着孟昭也脆生生喊了一声“母后”。


    见他也颠颠地跑了过来,那张肖似天子的严肃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惶恐与关切,孟昭的心尖也软了下来。


    大皇子虽是荣妃所生,名义上横竖也是她的儿子,况且荣妃向来恭谨,孟昭对他向来一视同仁了。


    因此,皇长子对孟昭也颇为熟稔。


    此时,她用温热的掌心轻轻贴了贴长子泛红的脸颊,“大哥儿也吓着了?母后没事,不过是这些日子瞧着圣寿宴的单子有些乏了,歇一歇便好。你是哥哥,今天可有带好妹妹?”


    大皇子吸了吸鼻子,挺起小胸脯,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孟昭,小声却坚定地应道:“儿臣带好妹妹了,儿臣还给皇祖母磕了头。”


    孟昭笑了笑,“我们大哥儿真能干,都已经能替母后看好妹妹了。”


    听到夸奖,皇长子有些羞赧的扭动自己的小身子。


    李娘娘稀罕的不行,放下阿圆,将两个孩子都抱在怀里。


    她剜了姬晟一眼,“皇后是个要强的性子,受了委屈也只会自个儿硬生生憋着。你平日里在前朝忙也就罢了,往后皇后跟前,得多上点心。”


    姬晟迎着李娘娘的目光,躬身长揖:“儿子知道了。”


    他俯身,伸手将阿圆从李娘娘怀里接了过来。


    小丫头软软地靠在他胸前,奶声奶气地喊了声“爹爹”,胖乎乎的小手还下意识地去摸他的脸。


    姬晟低头,在女儿额上轻轻落下一吻,声音低沉却带着难得的柔软:“阿圆乖,你阿娘有小弟弟了,往后……你要替爹爹好好看着她。”


    阿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转头看向榻上的孟昭,眼睛亮亮的:“阿娘有小弟弟了?弟弟在哪里?阿圆怎么没有看见?”


    殿内众人忍不住低笑出声,连李娘娘都笑得眼角生纹:“瞧瞧这小机灵鬼,才两岁就知道念着弟弟了。”


    姬晟却耐心替她解释,“弟弟还小,他藏在你阿娘的肚子里呢,所以你要好好听阿娘的话,弟弟才会乖乖出来。”


    阿圆“哦”了一声,然后似懂非懂地看着孟昭的肚子。


    只是始终没瞧出什么不同来,才揉了揉头,有些为难地转过去。


    姬晟将阿圆交回给奶嬷嬷,坐到孟昭旁边,两人相顾无言。


    这里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帝后三人纷纷起驾离去。


    今儿李娘娘是寿星,又难得遇到这样的喜事,她自是还没玩够的。


    于是带着孙子孙女去前头畅春园听戏,又让人去请了淑妃她们几个高位嫔妃作陪。


    至于帝后二人,则是回了坤宁宫。


    姬晟在坤宁宫陪孟昭说了好半晌的话,直到孟昭精神不济,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


    因孟昭有孕,李娘娘第二日就让人去请了永诚伯夫人入宫作陪。


    得知女儿再度有孕,宋氏一瞧见女儿,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宋氏仔细打量着女儿的脸色,又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脉搏,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娘娘,您可真是……”宋氏眼圈微红,却仍是笑着,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欢喜,“总算是盼到这个孩子了。”


    孟昭靠在引枕上,握着母亲的手,“我也没想到这个孩子会来的这样突然。”


    宋氏闻言,缓声道:“不管如何,这个孩子来了总算是一桩好事,我只盼你这回得个哥儿。”


    “儿女都是缘分……”孟昭看了小腹一眼,抬手摸了摸,“如今我也不拘哥儿还是姐儿了,只要他们日后平平安安的,就知足了。”


    见女儿这么说,宋氏也就点头为止,不再多言。


    她深知女儿是极有主意的,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第二个孩子,只盼着这个孩子能让女儿在宫中多几分倚仗。


    坤宁宫内,檀香袅袅,窗外的栀子开得正盛,淡淡的甜香随着微风飘进来,冲淡了殿内浓郁的药气。


    母女俩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


    然而很快,宋氏似乎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她将茶盏放下,压低了声音,“如今宫嫔甚多,其渐可畏,娘娘也该早做打算才是……”


    孟昭闻言,眸光微微一敛。


    宋氏叹了口气,握住女儿的手,眼中满是心疼与忧虑:“你向来都是以大局为重,可后宫从来不是讲心慈的地方。贤妃、淑妃她们哪个不是盯着这个位置?你若能诞下皇子,届时才是真正的稳如泰山。可若……”


    她话没说完,孟昭已轻轻摇头打断:“母亲不必多言,女儿知道轻重。至于后宫那些人……”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盛开的栀子花,声音依旧平静,“我只需守好自己的本分,便够了。她们若是安分,我自不会为难她们,若有人不安分。”


    孟昭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自有母后出面,我也乐得清闲。”


    宋氏听着女儿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稍安,却仍忍不住叮嘱:“话虽如此,你也要多留个心眼。听说那位沈贵人近来颇得圣宠,虽位份不高……我细眼瞧着倒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如今怀着身子,不宜与她们正面冲突,但也不能任由她们在万岁爷跟前吹枕边风。”


    孟昭点头应下。


    宋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她顺带又提起了另外一桩喜事,“说起来,你哥哥的好事就要近了,湖南学政蒋文龙似乎有意将家里的四女许给他为妻。我和你父亲商议过,都觉的这门亲事甚好,娘娘的意思呢?”


    孟昭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她自幼与兄长感情深厚,虽入宫多年,但对娘家之事一向极为上心。


    孟家这些年在京中谨守本分,父兄乃至族亲也未曾仗着她这个皇后而肆意妄为,如今兄长婚事将近,她自然乐见其成。


    “我虽未见过这位姑娘,不过既然是学政家的女儿,想必性情温婉,知书达理,父亲与母亲既觉得合适,那必然是好的。”


    孟昭柔声说道:“哥哥年岁不小,也该成家立室了,这门亲事若能定下,也是好事。”


    宋氏见女儿赞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娘娘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蒋家是当地望族,这位蒋姑娘的祖父又是先帝时的翰林,家风清正,不会给娘娘添乱的。等亲事定下后,我再让人把庚帖送进宫来给您过目。”


    孟昭轻轻颔首,目光中多了几分思虑:“只是……哥哥如今是世子,他的婚事还是要请万岁爷点头才好。”


    宋氏忙道:“你父亲已经递了折子,只是还没正式请旨。”


    说到这里,宋氏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孟昭讪笑道:“若是万岁爷能赏个恩典,赐婚的话……”


    听出了母亲的弦外之音,孟昭点点头,“母亲放心,我自会设法为哥哥周全。”


    到此,宋氏再无什么不满的了,同孟昭用完了午膳后才出的宫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刚入了六月, 紫禁城里的暑气便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严严实实地罩了下来。


    孟昭也不知是不是苦夏的缘故,她怀这个孩子格外艰辛。


    “呕——”


    孟昭捂着胸口, 惨白着脸伏在床沿,将方才勉强咽下去的那点碧粳粥吐了个干干净净。


    胃里翻江倒海,连带着酸苦的汁水都一阵阵往上涌, 逼得她眼角不可自控地泛起一抹殷红。


    “娘娘!”


    碧兰端着梅花白玉痰盂, 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张嬷嬷一边心疼地替她顺着单薄的后背, 一边连声吩咐底下的宫女:“快去小厨房看看那酸梅汤冰镇好了没有, 再切几片新鲜的生姜来给娘娘压压恶心。”


    话音未落, 张嬷嬷就端起一旁的茶盏递了过去。


    孟昭漱了漱口,又灌了两口热茶。


    恰好此时,宫女们端着酸梅汤上来了。


    谁料孟昭刚一闻到味儿,脸色立即就变了, 心口刚压下去的恶心, 此刻再次翻涌上来。


    张嬷嬷瞧见了,里面摆手让她们将酸梅汤撤了下去。


    坤宁宫的四个角落里虽早早地摆上了冰釜, 丝丝凉气伴着薄荷的清香缓缓散开,可孟昭依然觉得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浸了热水的棉花,闷得喘不过气来。


    她虚脱般地靠回秋香色的大迎枕上,就着碧兰的手漱了口, 任由张嬷嬷替她擦去额角密布的虚汗。


    “娘娘这苦夏的毛病, 今年怎的厉害成了这样。” 张嬷嬷瞧着孟昭尖尖的下颌,心疼不已, “从早膳到现下,统共就进了那么两口粥,还全都吐了。您这身子如何熬得住啊?”


    孟昭疲惫地闭上眼, 将指尖轻轻搭在微微凸起的小腹上。


    怀阿圆的时候,她虽也有些反应,却远没有这般剧烈。


    这肚子里的小家伙,倒像是个天生来讨债的,才刚满了四个月,就硬生生将她折腾得瘦了一大圈。


    往日里合身的宫装如今都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倒是省了做孕装的银子。


    “阿圆呢?”孟昭将目光瞥向张嬷嬷,虚弱地开口问了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前和皇长子在外头玩,中了暑热,阿圆这几日也病恹恹的,小丫头整日都无精打采的。


    张嬷嬷眼圈又是一红,赶忙放下手里的帕子,轻声回禀道:“娘娘宽心,公主方才已经服了药。秦嬷嬷一直守在旁边,这会子药劲儿上来,怕是已经睡下了。”


    听到张嬷嬷如此说,孟昭那双清明的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忧虑。


    阿圆向来是个活泼爱闹的性子,往日里在这坤宁宫,就属她的笑声最响亮。


    若不是真的难受极了,小丫头怎么会连着两日都蔫蔫的,连最爱吃的牛乳糕都不碰了。


    “去把阿圆抱过来。” 孟昭撑着身子想要坐直些,“我不看着她,心里总是不踏实。”


    “娘娘,您自己这身子都虚成了这样,哪里还能过了病气?”碧兰急急地想要劝阻。


    “去抱来。” 孟昭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不容置疑,“让秦嬷嬷把她的小床一并搬到我这榻边来。”


    张嬷嬷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气,不敢再劝,连忙打发人去偏殿将公主抱了过来。


    不多时,秦嬷嬷便抱着阿圆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两岁大的小丫头穿着件轻薄的软烟罗小衫,往日里白里透红的苹果脸蛋,此刻透着些许不正常的苍白,那双总是水灵灵的大眼睛此刻也紧紧闭着,小嘴微微嘟着,睡得还算安稳。


    孟昭瞧见女儿这副模样,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水汽。


    她强忍着胃里那股子时不时往上翻涌的恶心,伸手接过宫女递来的温热帕子,亲自替阿圆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许是感受到了母亲熟悉的气息,阿圆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瞧见近在咫尺的孟昭,小丫头委屈地扁了扁嘴,伸出软绵绵的小手抓住了孟昭的一截衣袖,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沙哑:“阿娘……阿圆难受。”


    听着女儿的小奶音,孟昭心都快碎了。


    她俯下身,将脸颊轻轻贴在女儿温热的小脸上,声音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阿圆只要乖乖喝药,等明儿好了,就可以跟哥哥去抓蛐蛐了……”


    阿圆“嗯”了一声,就再次合上了眼睛。


    姬晟晚上来的时候,母女俩都还睡着。


    看着女儿略微泛红的脸颊,姬晟有些心疼地捋了捋她额上的碎发。


    “我的小公主,你要快点好起来才行……”


    又看了一会母女俩的睡颜,姬晟似是觉的无趣,蹑手蹑脚走到书案前,随意翻着一本孟昭常看的《闲情偶寄》。


    烛火摇曳,将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晕。


    他翻页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榻上母女俩的浅眠。


    须臾,张嬷嬷亲自捧来一盏新沏的碧螺春,压低声音道:“万岁爷,晚膳已经摆好了,可要奴婢请娘娘起身……”


    “不必。”姬晟声音低沉,却带着安抚,“你们都下去吧,留两个妥帖的人守着就行。”


    屋内很快安静下来,只剩冰釜里冰块偶尔轻响,以及远处隐约的蝉鸣。


    姬晟的目光不时飘向大床——孟昭侧身蜷着,将阿圆护在怀里,母女俩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口一阵发软。


    不知过了多久,孟昭睫毛微颤,缓缓醒来。


    她一睁眼就看见姬晟坐在床沿,正低头看着她们。


    “万岁爷……”她声音还带着睡意和虚弱,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姬晟伸手按住她的肩,另一只手自然地覆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


    孟昭摇头,目光先落在女儿脸上,见阿圆睡得还算安稳,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靠着姬晟的手坐起来一些,声音低低地问:“您什么时候来的?可用过晚膳了吗?”


    “刚来不久,晚膳朕让他们摆在在外面了。”姬晟顺势坐到她身侧,将人半揽进怀里,“听说你今日吐得厉害,现在可好些了?”


    孟昭苦笑一声,抚了抚小腹,“这孩子比阿圆那会儿闹腾多了,妾身都快被他折腾散架了。您别担心,我还能撑住……就是阿圆这两天不大好,我心里一直悬着。”


    姬晟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手掌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太医已经看过,说是热伤风,吃两剂药应该能压下去。你自己也得保重身子,还有咱们的皇儿也离不开你。”


    两人就这样低声说着话,窗外天色渐渐沉下来,坤宁宫里灯烛摇曳,晚风送来一丝清爽。


    姬晟难得放下朝堂上的冷峻,声音柔得像要化开夏夜的燥热。


    他讲了些宫外新奇的趣事,又逗她:“等你和阿圆都好了,朕带你们去景陵祭拜高庙皇帝,自世庙老爷北上,几位先帝还未回过旧都。”


    孟昭听着听着,眼角弯起浅浅的弧度,靠在他肩头轻轻点头。


    正说着,床上的阿圆忽然动了动,小身子不安地扭了扭,紧接着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孟昭心头一紧,立刻伸手去探女儿的额头,滚烫的有些吓人。


    “阿圆!”她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变了调,“来人,快传太医!”


    姬晟也猛地起身,一把抱起女儿,小丫头的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


    张嬷嬷等人闻声冲进来,屋内顿时乱成一团。


    秦嬷嬷手忙脚乱地准备冰帕子,碧兰急着去小厨房熬退热汤,孟昭强撑着身子想下床,却被姬晟一把按住。


    他一手稳稳托着阿圆,一手握住孟昭冰凉的手,“太医马上就到,你先坐好,别再动了胎气。”


    孟昭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却强忍着。


    她伸手握住女儿软绵绵的小手,一边轻轻哄着,一边抬头看向姬晟,眼底满是无助与依赖:“万岁……阿圆她不会有事吧?她还那么小……”


    姬晟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坚定:“不会的,阿圆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这句话像是在安抚孟昭,也好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姬晟抱着阿圆在殿内来回踱步,宽阔的胸膛微微起伏,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拍在小姑娘的背上,试图安抚阿圆的痛楚。


    孟昭强撑着起身,靠在引枕上,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女儿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她伸手轻轻握住阿圆软绵绵的小手,指尖冰凉,与女儿滚烫的掌心形成鲜明对比,心如刀绞。


    “万岁爷……让臣妾来抱一会儿吧。”孟昭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朕抱着,你歇着。”姬晟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低头,用唇轻轻碰了碰阿圆的额头,那热度烫得他心头一颤,“阿圆乖,爹爹和娘亲都在这儿呢……”


    太医很快赶来,诊了脉,又开了新的退热方子。


    张嬷嬷等人忙碌着煎药、换冰帕子,整个坤宁宫灯火通明,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紧张之中。


    孟昭每每听到女儿细弱的呜咽,便忍不住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她知道,自己不能乱了阵脚,况且自己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


    孟昭强打起精神请姬晟过去用饭,姬晟原本是想拒绝,可是看见孟昭的勉强,也就点头了。


    夜渐渐深了。


    窗外蝉鸣渐歇,只余下冰釜中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


    姬晟将阿圆小心安置在两人中间的榻上,一手揽着孟昭的肩,一手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


    三人就这样挨着,谁也不曾合眼。


    孟昭靠在姬晟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稳健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她眼睛有些酸,却不敢哭出声来,只低声呢喃:“阿圆自幼身体康健……这次怕是连着臣妾的病气了,都是臣妾不好……”


    “胡说。”姬晟低斥一声,声音却柔得像夏夜的微风,“是朕这些日子忽视了你,才让你操劳过度。若非如此,阿圆也不会……”


    他顿住,喉结滚动,终究将后半句咽了下去,只将孟昭抱得更紧些。


    漫长的夜里,阿圆的体温时高时低,太医来来回回开了几种降热的方子。


    张嬷嬷和碧兰守在榻边,不敢有丝毫懈怠。


    孟昭偶尔会强撑着喂女儿喝几口温水,或用帕子替她拭汗。


    姬晟则几乎一动不动,目光如炬地盯着女儿,每当阿圆不安地扭动,他便立刻低声哄着,带着罕见的温柔与耐心。


    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时,阿圆的额头终于不再滚烫。


    小丫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第一眼便看见守在身边的父母,委屈地扁了扁嘴:“阿娘……爹爹……”


    孟昭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滑落。


    她俯身将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哽咽:“阿圆乖……阿娘在呢。”


    姬晟也长长松了口气,伸手覆在孟昭的后背上,轻拍安抚。


    三人相拥的这一刻,殿内仿佛连空气都柔软了几分。


    用了早饭后,姬晟去前面听政去了,阿圆也再次睡了过去。


    孟昭就顶着个黑眼圈,一步不离地守在女儿的塌前。


    宋氏入宫时,她一进殿,便瞧见女儿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沉。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眼下怎的青成这样?”宋氏快步上前,握住女儿的手,仔细打量她的气色,又转头看向张嬷嬷等人,“这是出了何事?”


    张嬷嬷不敢隐瞒,低声将昨夜阿圆高热不退之事一一道来:“公主昨夜烧得厉害,万岁爷和娘娘守了一宿,到天明才好转……娘娘自己也还怀着身子,却硬是陪着公主……夫人您也替奴婢们劝劝吧。”


    宋氏闻言,眼圈顿时红了。


    她心疼地抚上女儿的脸颊:“您怎么总是不知爱惜自己?公主自有嬷嬷和太医看着,娘娘您自己还怀着龙胎呢!万一动了胎气,这可如何是好?”


    孟昭勉强笑了笑,握住母亲的手:“母亲莫担心,我只是……心里挂念罢了。”


    宋氏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那份精致的庚帖,递给女儿:“这是蒋姑娘的庚帖,你父亲找人看过了,说是八字相合。你瞧瞧,若无不妥,便可请万岁爷赐婚了。”


    孟昭接过庚帖,展开细看。


    她不懂这些,只是微微点头:“能得这样一位知书达理的姑娘,也是哥哥的福气。母亲回去告诉父亲,我会寻机会在万岁爷面前提一提,尽量早日为他们赐婚。”


    宋氏见女儿虽疲惫,却思路清晰,心中稍安。


    她又陪着看了会儿阿圆,叮嘱了张嬷嬷等人一番照顾事宜,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临走前,她还低声叮嘱:“娘娘,您千万要保重身子。底下的孩子们再要紧,在我和你父亲眼里,也不及你重要。”


    孟昭红了眼,点头应下。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母亲放心,女儿省得。哥哥的婚事……也请二老多费心,女儿这里一切安好。”


    宋氏又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这才带着宫人出了坤宁宫。


    至于昨儿阿圆身子不好的事,李娘娘那边也接到信儿了,甚至亲自来了坤宁宫看了一眼。


    孟昭正陪着阿圆小憩,闻讯忙要起身迎接,却被李娘娘快步上前按住。


    “躺着,躺着……”


    李娘娘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步步生风。


    她先俯身看了看阿圆,见小丫头睡得安稳,才长长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孟昭。


    “瞧瞧你这眼下的青黑……这是熬了一夜吧?”李娘娘坐到榻边,拉过孟昭的手,轻轻拍着,“我昨儿听说了就没睡好,阿圆这孩子向来壮实,怎么突然就烧起来了?太医怎么说的?”


    孟昭低声道:“太医说是热伤风,只要不再发热就好了,只是媳妇……媳妇昨夜看着她难受,心里慌得紧。”


    李娘娘闻言,眉头也跟着蹙了蹙。


    她伸手将孟昭鬓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叹息道:“你呀,就是太要强。自己都还怀着身子,你如今最要紧的,就是把身子养好,给我好好生个白白胖胖的皇孙。”


    说到此处,李娘娘又低头摸了摸阿圆光洁的额头。


    只是不摸不要紧,一摸就不对劲。


    李娘娘的脸色立即一变,她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抖着唇道:“这丫头又烧起了?”


    孟昭闻言,如遭雷击,原本就苍白的脸霎时血色尽褪。


    她猛地撑起身子,用掌心贴上女儿的额头。


    虽然还不是很明显,但是已经有几分征兆了,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快传太医。”李娘娘当即朝杨嬷嬷她们吩咐道。


    殿内顿时一阵人仰马翻。


    李娘娘此时也顾不得仪态,急忙起身让宫人去取冰帕子,又让人去搬了几个冰盆过来。


    她一边替阿圆轻轻扇着风,一边心疼地喃喃:“这孩子……才刚好些,怎么又烧起来了?我早该多派几个太医过来守着才对……”


    不多时,随侍的太医就赶到了。


    李娘娘只是斜瞥了一眼,就有了几分计较,她又让杨嬷嬷去请擅长儿科的孙太医过来。


    待孙太医赶到时,依然气喘吁吁了。


    他仔细诊了脉,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沉声道:“启禀太后,皇后娘娘,公主这是热伤风夹杂暑湿,夜里虽退了烧,但底子虚,又受了些惊吓,邪气复起。需立刻用药退热,并以冰敷辅之。只是……公主年幼,药不可过猛,因此病情才反复无常。”


    孟昭听着,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李娘娘沉下了脸,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必须把公主的病情压下去。若有半点差池,仔细你们的脑袋!”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再度紧绷起来。


    而远在宫外的孟家,宋氏回到府中,也立刻将宫中之事告诉了孟熠。


    听闻外孙女身子不好,他也长叹了口气。


    儿女都是债,一旦他们有个头疼脑热的,最担心的始终都是父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天还未亮, 崇文门外已经车水马龙,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商贩沿途叫卖的声音不绝于耳。


    如今讲究个东富西贵, 虽说刘家是贤妃的母家,可根基到底还是薄了些。


    贤妃的父母是个不讲究吃穿的,宁愿要个大点的宅院, 也不乐意干打肿脸充胖子的事。


    一大家子挤在小院子里, 别提有多憋屈了。


    今日是初一, 刘夫人起了个大早。


    她穿戴整齐后, 仅带着两个媳妇并几个丫头婆子就出门了。


    和东京大多数贵妇人崇信佛教不同, 她是信道的。


    近年,因两宫娘娘崇尚佛法,东京附近的名寺很多,仅有几处宫观。


    刘夫人去的是京郊四明山的寿阳观, 这是她惯去的地方。


    刚下了马车, 还未曾走几步路,刘夫人身边的大媳妇蒲氏就在前面的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人。


    她轻轻扯了扯婆母的袖子, 压低了声音,“母亲……您瞧那是谁……”


    刘夫人闻言微微一怔,顺着蒲氏的目光看去。


    人群之中,一位穿着素净却气度不凡的中年妇人正被几个仆妇簇拥着往前走。


    她身量适中, 容貌端庄, 眉眼间自有一股大家风范,虽未着华服, 却比旁人多了几分从容与贵气。


    那不是旁人,正是当今皇后的生母,国夫人宋氏。


    “竟然是她……”刘夫人低声喃喃, 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看见宋氏,刘夫人不由浮想联翩。


    听闻皇后有了身子,宋氏此时出现在这儿,莫不是替皇后来求专生儿子的仙药?


    入京后,她一直去的都是皇极观来着。


    可自打去年寿阳观里来了个女神仙,一碗符水下去,连只有半口气的富山伯诰命都能从阎王殿里给拉回来,她就改来了寿阳观。


    虽说她也只见了那位仙姑两回,可通天盖地的神通却是没少见的,无论是求医,还是求生儿子,向来都是灵验无比。


    奈何这位仙姑不愿沾惹凡尘俗世,隔上个把月才愿意出手相助一两人。


    为了女儿能够早日怀上皇嗣,诞下皇子,刘夫人十天半个月就要来上一回,敬香的同时,顺带看看能不能撞上这位仙姑。


    见婆母神色有异,蒲氏忙低声问道:“母亲,咱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刘夫人闻言,目光微微闪烁,唇边浮起一丝勉强的笑意。


    “打招呼?还是不必了。”她低声回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谨慎,“皇后娘娘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候,国夫人此时定是来求平安的,咱们还是不要去凑这个热闹的好。”


    蒲氏有些不解,却也没再多问,只悄悄打量着远处那位国夫人。


    宋氏似是没有发现刘夫人一行人,她并未多做停留,便带着人继续往观内走去。


    刘夫人望着她们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皇后已有四个多月的身孕,她头一胎的公主就颇得圣意,这胎若是个皇子,地位就更稳固了。


    可贤妃呢?她跟皇后是前后脚进宫,费劲心思也才只得了二公主,还是个不受宠的。


    一想到这儿,她这心里便如猫抓一般难受。


    “走吧,咱们先去上香。”刘夫人拢紧了披风,对蒲氏道,“今日人多,待会儿上完香,你留个心,若是能打听到仙姑是否在观中,便悄悄告诉我。”


    蒲氏忙点头应是。


    寿阳观内香烟缭绕,道童们穿梭其间,钟磬之声不绝于耳。


    刘夫人带着人先去正殿敬了三炷高香,又去后殿求了平安符,这才往平日里那位女神仙偶尔现身的偏院附近慢慢踱去。


    偏院外种着几株老松,枝叶苍翠,平日里极少人靠近。


    刘夫人远远站着,目光不时往里张望,低声暗暗祈祷:仙姑啊仙姑,若您今日在观中,求您大发慈悲,让贤妃娘娘能早日诞下皇子……


    正想着,她用余光一瞥,忽见有人朝这边过来。


    刘夫人心头一惊,生怕自己方才的话被旁人听了去,她下意识就朝松树后面躲。


    松树粗壮,枝叶低垂,正好能遮挡她的身形。


    她贴着树干站定,大气也不敢出,唯恐被旁人发现自己是贤妃的母亲。


    蒲氏被她拉得一个趔趄,也不敢出声,只紧张地攥紧了婆母的袖子。


    片刻后,脚步声渐近,赫然是宋氏一行人。


    那道姑引着宋氏往偏院方向走来,声音压得虽低,却在寂静的松林间清晰可闻。


    “国夫人放心,冲静师姐虽难得出手,但您是皇后娘娘的母亲,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虽说如此,可到底还是要仰赖您的引荐,您放心,我们夫人必有厚谢。”宋夫人身边的嬷嬷低声回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庆幸。


    宋夫人声音沉稳却透着几分疲惫:“大公主的病情来势汹汹,宫里头那些太医,只说要静养,如今我也是没法子。宫里的娘娘如今最挂念的便是公主,若能得一碗保平安的符水,也好让她安心。”


    那姑子点了点头,“国夫人说在理,为人父母,哪有不疼惜儿女的……”


    后面的话被风声掩去,刘夫人却已听得心头狂跳,脸色瞬间煞白。


    公主?!


    皇后所出的那位永安公主,竟曾病危到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地步?宋氏竟是将主意打到了寿阳观这位仙姑的符水上了!


    刘夫人只觉得后背发凉,手心已满是冷汗。


    她紧紧咬住下唇,脑中飞快转着:皇后为了女儿平安,竟然求到了这位仙姑跟前。可她记得……宫里似乎是严禁这些事情的……


    想到此处,刘夫人恐慌之余,眼眸不由一亮,或许,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蒲氏脸色同样难看,压低声音在刘夫人耳边道:“母亲……这可如何是好?那位仙姑若只帮宋家,我们贤妃娘娘那边……”


    刘夫人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想到可以借机做起的筏子,却仍止不住微微发抖。


    她懒得回答蒲氏愚蠢的话,贴在树后,死死盯着前面宋氏的背影,心中又是惊惧交加。


    原本以为今日能碰上仙姑为贤妃求个子嗣,谁知竟听到这样要紧的消息。


    她正心乱如麻之际,偏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带着几分缥缈之意:“贵客既已登门,便进来吧……”


    正是那位传说中的女神仙。


    直到再听不到几人的声音,刘夫人才小心翼翼探出头打量了四周,见四下无人,才拉着蒲氏一溜烟地离开了。


    她是没有心思再为贤妃求子了,现在她得赶紧将这个消息递进宫里,让贤妃拿个主意。


    刘夫人拉着蒲氏快步离开偏院附近,一路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寿阳观的后门。


    直到坐上马车,车轮辘辘地驶离四明山,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些许。


    马车内,蒲氏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问道:“母亲,我们就这样走了?不求符水了吗?娘娘那边……”


    “求什么符水!”刘夫人压低声音,眼中却闪着异样的光,“皇后为了保大公主平安,竟行此巫蛊之事,这可是天大的把柄。若是让旁人知道……哼,皇后即便身怀有孕,若被人参一本,孟家和皇后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蒲氏闻言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担忧:“可……我们怎么把消息递进宫里?总不能直接说我们在观里偷听到的吧?”


    刘夫人冷笑一声,靠在车壁上,缓缓道:“自然不能直接说,我们就说今日在寿阳观遇见了宋夫人,见她行踪鬼祟,又听闻她为公主求平安之事……至于细节,让娘娘自己去想办法。宫里头耳目众多,总有法子把这件事捅出来。”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今日之事,对谁都不要提起,尤其是家里那些嘴不严的。记住,我们刘家如今只能靠贤妃,皇后倒了霉,我们才能有出头之日。”


    说到此处,婆媳两人都有些眼热。


    若是皇后失德被废了,贤妃说不得也能入主坤宁宫。


    马车一路疾行,回到刘家时,已近晌午。


    刘夫人顾不上歇息,立刻让人准备了笔墨,亲笔写了一封隐晦的家书,将它交给了贤妃宫里的内侍。


    ……


    与此同时,寿阳观偏院内。


    那位被道姑称作“冲静师姐”的白衣女子淡淡地看着跪坐在蒲团上的宋夫人,声音清冷如山间泉水:“符水可保一时平安,却保不了长久。公主之疾,根源不在身,而在心。国夫人若只求符水,贫道可给。若想求长远……那便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宋夫人叩首,声音诚恳:“还请仙姑指点。”


    冲静仙姑微微一笑,却不再多言,只取了朱砂黄纸,挥手画了一道符,淡淡道:“拿去将此符以火化之,和水饮下。”


    宋氏身边的嬷嬷接过,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然而,那位仙师却似乎有所感应,摇了摇头,终究没说什么。


    ……


    刘夫人回到家中后,一直坐立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贤妃这边收到刘夫人的传信时,已经临近晚上了。


    她看着信上的内容,面上的血色立即全无,竟然是事关巫蛊的大祸……


    她太清楚信中内容会引发什么样的可怕后果,稍微牵扯进去,废位都是轻的,抄家灭族也不在话下。


    贤妃坐在灯下,手中的信纸几乎被她捏得皱成一团。


    “巫蛊……符水……”她喃喃自语,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历朝历代,最忌讳的便是“巫蛊厌胜”之事。


    但凡牵扯到里面,历史上多少后宫妃嫔、甚至皇后,都因被人栽赃巫蛊而落得抄家灭族的下场。


    如今皇后为了永安公主求符水,若被有心人参上一本,那后果可想而知。


    可问题是,这个把柄若是用得好,便是能扳倒皇后的利器。若是用得不好,便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贤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挥退了身边所有的宫女内侍,只留了玉钏在旁。


    “母亲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也太烫手了。”贤妃低声道,“皇后如今有孕在身,若此时闹出巫蛊之事,万岁爷震怒之下,第一个要查的便是后宫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人。我若直接出手,反倒引人怀疑。”


    玉钏也忧心忡忡:“娘娘说得是,可若就这么放过,又实在太过可惜……”


    贤妃沉默良久,就在她想着如何将自己摘出去时,忽然眼眸一亮。


    这宫里,可不就是有人藏了不臣之心嘛。


    贤妃眼睛微微一眯,打算故技重施。


    可淑妃究竟不似当年的康嫔一样愚蠢,她该怎么才能让淑妃知道此事呢。


    再有,宫里刚来了这么几个新人,指不得就有那起子跟康嫔一样蠢货,何必脏了她的手。


    次日一早,宋氏就递了入宫的牌子。


    贤妃这边收到信儿后,立即派人去了荣妃的玉堂宫,然后掐着点儿又去了永宁宫。


    也不知贤妃说了什么,不一会儿,两人就结伴而出。


    须臾,两人在宫道上又等到了荣妃。


    路过坤宁宫时,三人正巧碰上了进宫的宋氏。


    贤妃从上到下打量了宋氏一眼,她的目光却带着几分探究与玩味。


    很快,贤妃的脸上露出个笑,“伯夫人这是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吧。”


    宋氏脚步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面前三位盛装的娘娘。


    贤妃穿着一袭浅杏色宫装,妆容精致。淑妃则穿了件湖蓝色的妆花褙子,格外雍容华贵。


    荣妃稍微年轻些,穿着一袭嫩绿色的百褶裙。


    三人并肩站在一起,倒像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后面的乳母们还抱着皇长子和二公主。


    宋氏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皇后娘娘近日身子有些不适,想念妾身在家中做的梅花糕,今日趁着入宫请安,顺便给娘娘带了过来。”


    说完,她指了指身后的盒子。


    淑妃掩唇轻笑,声音柔柔的:“伯夫人有心了,娘娘如今怀着龙胎,最是需要静养,夫人可要多劝劝娘娘,也别太操心大姐儿的事。”


    此话一出,宋氏的脸色瞬间微微僵硬。


    大公主久病不愈,已经不是秘密了。


    连她们都去坤宁宫探望过几回。


    说到大公主,荣妃不由长叹了口气,“前儿大哥儿也中了暑气,害我担心了两三日,相信大姐儿不日也就转安了。”


    贤妃蓦然一笑,“那妹妹可要好好去谢谢三清真人,最好啊,再请龙虎山的天师画个符,放在大哥儿的枕下,保佑他平安顺遂。”


    贤妃话音落下,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宋氏的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她微微垂眸,声音不疾不徐:“贤妃娘娘说笑了,宫中自有太医,符箓之事到底是方外之术,可不敢乱请这些。”


    荣妃是个直性子,闻言便接口道:“话虽如此,可民间那些仙姑、道长有时确实有些门道。依稀记得我年幼时生了一场怪病,大夫开了好几剂药都不见效,后来还是我娘去隔壁村向一个仙娘子求了一道平安符放在枕边,当夜就退烧了。可见有些事,还是宁可信其有的。”


    淑妃在一旁轻轻笑了笑,目光扫过宋氏身后的食盒,又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伯夫人说得对,宫规森严,确实不可轻信。只是为人父母,谁不心疼儿女?皇后娘娘如今龙胎在身,最忌劳心伤神,大姐儿若能早日痊愈,也算是皆大欢喜。”


    此话一出,宋氏的指尖在袖中猛地一紧。


    就当她愈发不知所措时,贤妃却贝齿轻启,“瞧瞧,咱们只顾着说话,这外头日头大,伯夫人都流汗了。”


    淑妃瞥了一眼宋氏,暗自纳罕。今儿也不晒啊,甚至可以说是难得的清爽了,否则她也不会应了贤妃出来。


    贤妃话音刚落,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宋氏微微发白的脸上。


    “伯夫人这是怎么了?瞧着脸色不太好,莫不是昨夜没睡好?还是……为大姐儿的事太过操心了?”她声音温柔,却句句戳人,“本宫听说大姐儿前阵子病得凶险,幸好如今好了,否则皇后娘娘也要跟着担惊受怕。”


    宋氏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额角果然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强笑一声,勉强道:“多谢贤妃娘娘关心。公主的病已经好了,臣妇只是……许是昨夜着了些风寒。”


    淑妃掩唇轻笑,“那伯夫人可要好好保重身子才行,若跟您说几句闲话,反倒让您受累了,倒是咱们姐妹的过错了。”


    宋氏的心已沉到了谷底。


    她再也顾不上维持体面,匆匆行了一礼:“三位娘娘,臣妇就先去坤宁宫了,皇后娘娘那边还等着呢。”


    “夫人请便……倒是咱们耽搁夫人了。”贤妃让出一条路,笑着摆了摆手。


    见此,宋氏几乎是逃似的快步带着人快步离开。


    待宋氏一行走远,淑妃蹙着眉头道,“这伯夫人倒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咱们又不是鬼。”


    贤妃美眸一瞥,“姐姐也看出来了?”


    淑妃轻笑了一声,“就差没写脸上了,还需要用心看吗?”


    荣妃听的似懂非懂,不过宋氏的慌乱她还是看出来了,开口转开话题,“贤姐姐既约了咱们去玉津园游园,趁天色还早,咱们快去快回罢。”


    淑妃也点头称是,等太阳出来了,她可受不住热。


    见此,三人笑着去了玉津园。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皇姐开门,朕是驸马、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