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昭平廿一年, 因姬晟还在病中,新年一切从简,过的没滋没味儿的。
连日的大雪把整个东京染成一片素白。
琉璃瓦上积雪盈尺, 汉白玉阶被踩出深深的脚印,却很快又被新雪填平。
宫墙外的长街空空荡荡,偶尔有一辆马车缓缓驶过, 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万寿长公主脸上泪痕未干, 眼圈红了一片。
她看着姬晟的病容, 拿帕子掖了掖泪, 同福安长公主一前一后穿过蟠龙落地罩, 招了周秉忠过来问姬晟的病情,“万岁这几日如何了?”
周秉忠小跑过来,拱手一礼道:“回殿下,万岁爷的精神比前两日略好些了, 只是身子仍虚得很。太医说, 需得静养,不宜多动怒, 也不宜见太多人。”
万寿长公主闻言,眼眶又红了红。
福安长公主亦是忍不住一叹,她上前扶长姐坐下,“大哥是天子, 自有列祖列宗庇佑, 阿姐也不必太过忧心,安心养着定能好起来的。”
这些年姬晟的幼弟们先后大婚入藩, 除了福安长公主,宫中另外几位长公主也都出降了。
然另外几位长公主大多年纪还小,和姬晟又不是一母同胞, 继而这几年姬晟对万寿长公主和福安长公主倒是愈发亲厚。
两人也因此时常入宫。
万寿长公主紧紧握着妹子的手,好半晌才平复下那股酸涩。
她转头看向周秉忠,压低声音叮嘱:“近来天寒地冻,尔等在近前伺候,更需百倍用心。万岁若是想用些什么、见些什么人,由着他便是,万不可言语忤逆,招他动气。”
周秉忠连声应下:“奴婢明白,还请两位殿下放心。”
话虽如此,万寿长公主看着榻上面色枯黄,透着几分诡异的姬晟,心头那股子不安反倒愈发浓重。
就在此时,殿内传来一声极低的动静,两姐妹顾不得其他,纷纷入内查探。
龙榻上的姬晟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
他眼珠有些发混,在幽暗的暖阁里显得迟钝而空洞。
半晌,他的视线才落到万寿长公主脸上,嘴角极其僵硬地扯了扯,像是在笑,可那面容枯黄削瘦,反倒显出几分可怖的狰狞来。
“是……阿姐啊。”姬晟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破瓦在摩擦,说得极为吃力,“大清早的,怎么……哭了?”
万寿长公主心头一阵抽痛,忙抢前两步坐在榻边的绣墩上,伸手握住姬晟冰凉的手指。
那手干枯无力,早已没有了热气。
“没哭,是风雪迷了眼。”万寿长公主强撑着笑颜,温声诱哄道,“天尊菩萨保佑,今日瞧着确实比前两日强些。身子可还有哪儿不舒服?想吃点什么?”
姬晟微微摇头,缓缓闭上眼喘了两口气。
他没有回答,反倒将目光慢慢移向了一旁立着的福安长公主,眼神幽幽,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福安长公主起身替他按了按被角,柔声道:“皇兄,我和阿姐都在呢。若觉得困,就再睡会儿。”
姬晟看着她那张尚显年轻却已带了沧桑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反手握住福安的手,枯干的指节微微发颤,眼中满是遮掩不住的愧疚与酸楚。
“二妹……”姬晟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几分病中的无力与悔恨,“是朕……对不住你。当年朕若能多费些心,仔细盘查,也不至于让人钻了空子,凭空毁了你的终生大事。”
当年福安长公主下嫁,本以为是佳偶天成,谁知何家和司礼监从中作梗,硬生生坑害了福安长公主。
每每想起此事,都如同一根刺扎在姬晟心头。
福安长公主微微愣了愣,随即眼眶一热,却强压下鼻酸,反过来轻轻拍了拍姬晟的手背,温声道:“皇兄这说的是什么话?这都是命数,与皇兄何干?当年皇兄已是极尽心思为我筹谋,谁又能料到人心隔肚皮?妹妹如今清静自在,过得极好,早已不放在心上了。皇兄万不可将这些陈年旧事揽在自己身上,徒增伤感。”
姬晟苦笑了一声,眼神穿过幔帐,落在虚无的空中。
那股好不容易提起来的精气神似乎正在一点点散去,眼底泛起一层沉沉的死气。
“朕自己的身子,朕自己知道……”姬晟缓了口气,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什么吉兆、转安,不过是太医哄人的鬼话。朕这天命……怕是真到了。大抵,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这句近乎交代后事的话,如同一把尖刀直直刺穿了两人的胸膛。
万寿长公主浑身一震,眼泪瞬间决堤而出。
她猛地扑到榻前,死死揪着姬晟的衣袖,泣不成声:“你胡说什么!你是九五之尊,有列祖列宗庇佑,怎么会……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紧紧握着姬晟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颤声道:“你说这样的话,分明是在剜我的心啊!母后走了,阿姐只你这一个同胞兄弟,你若有个闪失,要我和二妹怎么活……”
殿外狂风肆虐,大雪铺天盖地而来,将满宫的喧嚣与冷酷彻底淹没在这片死寂的素白之中。
姬晟看着哭得泪人一般的长姐,眼底闪过一丝沉痛与无奈。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极慢极慢地伸过去,想如年幼时那般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可手抬到半空,便虚浮地落在了万寿长公主的肩头。
“阿姐……别哭。”姬晟喘息着,声音微弱得如同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细烟,“朕这一辈子,坐在这个位置上,看似风光无两,可无一日不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如今这沉重的担子……朕快要扛不住了。”
福安长公主早已在一旁低低呜咽起来。
她别过脸去,拿着帕子死死抵住唇角,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扰了皇帝的心神,可那剧烈起伏的肩膀却将满腔的悲戚暴露无遗。
万寿长公主握着弟弟冰凉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喉咙里的哽咽压了下去,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姬晟:“快别说这些丧气话,如今新岁刚至,东京城里万象更新,你且安安心心养着,太医们定能配出好药来。等天暖和了,花也开了,我和福安再陪你去金明池散心,好不好?”
姬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姐妹二人。
那双曾经凌厉如鹰,掌控天下生死的大权之眼,此刻只剩下至亲之人离别前的眷恋与不舍。
好半饷,他才微微闭了闭眼,将积攒的力气一点点聚起来,转头看向蜷缩在落地罩外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周秉忠。
“周秉忠。”
“奴……奴婢在。”周秉忠连滚带带爬地跪着挪了进来,头深深叩在冷硬的地砖上,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
“去……把内阁和礼部的折子,都拿过来。”姬晟的语气恢复了几分惯有的冷静与决断,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顺便……去传朕的旨意,召内阁几位大人……进宫。”
话音刚落,姬晟再三斟酌,又补充了一句:“把皇后也喊过来罢。”
万寿长公主心头剧烈一震,猛地抬起头:“你身子虚成这样,如何还能操劳国事?有什么要紧事,等过了这几天……”
“阿姐,没时间了。”
姬晟打断了她的话。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雕梁画栋的穹顶,眼神幽深如井:“有些人……怕是等不及了。朕若不趁着这口气还在,把后事都安排妥当,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此话一出,殿内彻底沉寂下来。
只有外头狂风撕扯着雕花木窗的号叫声,一声声如恶鬼呜咽。
万寿长公主浑身一僵,到嘴边的劝阻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人知晓此事关朝堂重事,非妇人可听,擦干了眼泪,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姬晟的手。
她深深地看了姬晟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无声的惦念,这才与福安长公主一前一后,步履沉重地退出了大殿。
重帏落下,将偌大的暖阁隔绝成一方死寂的天地。
不多时,孟昭前脚刚进了乾清宫,内阁几位阁臣后脚就联袂而至。
姬晟撑着身子,硬生生坐直了半个不歇气的脊梁。
周秉忠赶忙上前垫好靠枕,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角落里,将呼吸压得极低。
孟昭缓步穿过重重重帏,身上那件翟衣上的金凤在幽暗的烛光里流转着冷硬的光泽。
她面上瞧不出太多情绪,只在瞥见姬晟那近乎脱形的面容时,眼底深处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内阁几位阁臣随在她身后入内,见皇帝竟强撑着坐了起来,呼啦啦跪了一地。
“臣等……拜见万岁,拜见皇后娘娘。”
参差不齐的朝拜声在空旷肃杀的暖阁内回荡,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惶与不安。
姬晟靠在明黄靠枕上,深陷的眼窝里射出两道极冷极利的光芒,缓缓扫过跪在最前方的王昶,最后落在了孟昭身上。
“都起来吧。”姬晟开口,声音虽哑,却字字沉如千钧。
孟昭没有依言坐去一旁,而是径直走到龙榻边,从周秉忠手里接过了温热的参茶,亲自递到姬晟唇边,低声道:“万岁既召见了内阁几位先生,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姬晟借着她的手浅尝了一口,略微压下了喉间那股腥甜,方才冷冷看向下首的阁臣们。
“王先生。”姬晟冷冷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暖阁内回荡,“外头那些折子,是不是都在催着朕立太子了?”
跪在地上的王昶浑身一抖,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沙哑:“臣等唯愿圣躬早日康复,保我大周永世昌盛。”
闻听此言,姬晟自顾摆摆手,“少拿这些套话来糊弄朕了。”
他冷笑了一声,“外人怎么说的朕大概也猜得到一二,储君人选朕自有定夺,尔等不必再劝。只一条,新君年幼,朕欲以皇后监国,尔等从旁辅佐。”
孟昭心头一颤,没想到姬晟会当着众人的面让她日后垂帘听政。
王昶闻言更是大惊失色,伏地不起,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万岁正当盛年,何以言及后事!臣等唯愿圣躬早日康复,储位一事,万不可在此时草草定夺……”
“王先生。”姬晟打断他,嗓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朕的身子,朕自己最清楚。日后储君年幼,若无一人统摄中枢,大周基业如何稳固?”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几位阁臣,最后落在孟昭脸上。
“皇后自入宫以来,端庄持重,通达政务,有两宫母后之遗风。让她监国,既可安抚内外,亦能护佑幼主。此乃朕深思熟虑之举,非一时意气。”
孟昭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她低垂着眼帘,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万岁,此事干系重大,臣妾……恐难堪重任。”
“你可以。”姬晟看着她,枯黄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如今这最后一程,也只能劳你再走一遭了。”
阁臣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
暖阁内烛火摇曳,映得几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极长。
外头风雪愈烈,窗棂被刮得吱呀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窥伺。
半晌,王昶才颤声道:“万岁既已决意,臣等……自当遵旨。只是朝野必有非议。望万岁三思……”
“三思?”姬晟咳嗽了两下,周秉忠慌忙上前替他轻轻拍背。
他挥手示意无碍,喘息片刻后继续道,“日后凡军国大事,皆先呈皇后。皇后与内阁商议后,再行裁决。待新君长成,再行归政于他。”
孟昭终于抬起眼,与姬晟对视。
那双曾经清亮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沉静的承重。
“臣妾……领旨。”
姬晟微微点头,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桩沉重的心事。
他靠回枕上,声音越来越低:“还有一事……储君人选,朕已写好密诏,藏于乾清宫西暖阁金匮之中。待朕驾崩之日,由皇后与众臣工共同开启。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动。”
王昶等人再次叩首,齐声应诺。
姬晟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他低声道:“今日就到这里。尔等退下吧……皇后留下。”
阁臣们退出后,重帏再度落下。
殿内只余姬晟与孟昭二人。
孟昭将参茶放在一旁,坐在榻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您为何突然……说出这些?”她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姬晟睁开眼,看着她:“因为时间不多了。朕想了很久。这天下,终究要有人撑着。”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哑了:“二妹那件事,朕一直放不下。若朕早些察觉,她何至于……”
说到福安长公主,两人心头同时一沉。
“如今朕所能做的,只是把这副担子交到最可信的人手里。”
孟昭吐出一口浊气,沉默片刻,缓缓道:“臣妾明白了。万岁安心养病便是。”
姬晟看着她,眼底那抹死气似乎淡了些。他极轻地笑了笑,像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好……那就好。”
殿外风雪依旧,把整个东京笼在一片茫茫白雾之中。
而乾清宫内,烛火渐暗,只余两道身影静静相对,一如当年初见时那般,却已是天差地别。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提到了一个让孟昭胆寒的名字。
“李砚应该还没死罢。”
孟昭的手指猛地一僵。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她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她抬眼看向姬晟,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惊惧。
“……万岁何出此言?”
姬晟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枕上,目光穿过重重帷幔,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过了许久,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李砚那个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当年他在司礼监的时候,朕便知道,他绝非善类。若非后来东窗事发,他恐怕早就把触手伸进了更深的地方。”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摩挲,像是在回忆什么令人不快的旧事。
“你在金陵的那些事,朕不会寻你的麻烦。朕摒弃前嫌把社稷托付给你,但你得给朕记住、记牢了:不是因为你是皇后亦或是皇太后才有的权力,而是你身为天子母后,才会拥有的权力!这份权力,来自名分,来自你与新君之间无法斩断的羁绊——它不是任何人施舍给你的,更不是可以用过往的污点去要挟、去动摇的。”
孟昭的呼吸微微一滞。
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晃,将她苍白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抬起眼,与姬晟对视,那双一向沉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复杂的情绪。
“万岁……”
“不用说了。”姬晟打断她,声音虽哑,却异常平静,“朕全都知道,不会追究,也不想追究了。”
他枯瘦的手指在被面上缓慢地摩挲着,像是在抚平一段早已尘封的旧事。
她低声道:“臣妾……有负圣恩。”
“那又如何?”姬晟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病中的苍凉,“朕这辈子欠的、被欠下的,多的连朕自己也数不清了。”
他抬眼看她,目光深得像一口枯井。
暖阁内静了片刻。
外头的风雪依旧狂烈,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
孟昭缓缓垂下眼帘,声音低而稳:“臣妾明白。”
姬晟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放心。
他靠回枕上,呼吸渐渐微弱,却仍固执地睁着眼,盯着她的脸。
“好……那就好。记住朕今天说的话,权力……从来不是靠别人承认才存在的。你是天子母后,这便是你最大的倚仗。谁敢动你,便是动了大周的根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成了气音。
“最后,朕要同你做一笔交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孟昭心头一凛, 抬眼望去。
姬晟的目光却缓缓下移,落在她已被衣袍遮掩,却依旧隐约可见的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 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有确认,有算计,也有几分近乎残忍的平静。
“你腹中的孩子。”他开口, 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是朕的骨血, 朕知道。也正因如此, 朕才更要同你把话说清楚。”
孟昭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指尖在袖中悄悄收紧。
姬晟继续道:“金匮里的密诏,现在写的是另一个名字。可若你愿意,朕可以改。可以把你腹中这孩子定为储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 近乎冷酷的弧度。
“代价只有一个——李砚的命。你要亲手杀了他, 取他的首级来换。”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烛火无声地跳了跳,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剧烈摇晃。
孟昭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却并未立刻开口。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姬晟,看着那张枯黄削瘦的脸,看着那双已样没有经少生气的眼睛。
半晌,她才极轻地问:“万岁……可曾想过, 臣妾若拒绝?”
“你不会拒绝。”姬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洞悉一切的疲惫, “你有自己的孩子,难道你就不想咱们的儿子, 甚至孙辈们成为天下之主?永远坐在太极殿的宝座之上?”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她的小腹。
“这孩子要继承大统,你就必须要做出取舍。而的唯一条件, 就是让那个贱奴彻底从世上消失。”
孟昭沉默了很久。
殿外风雪声浩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没。
她缓缓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又重新抬起,与姬晟对视。
这个条件的确很诱人,她承认,在这一刻她的确心动了。
“若臣妾答应,”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凉,“万岁何时改写诏书?”
“你把李砚的首级带来的那一日。”姬晟回答得毫不迟疑,“朕会当着你的面,亲笔重写密诏,盖上玉玺,亲手交到你手里。在此之前,金匮里的旧诏不动。你若反悔,或做不到——这个孩子将来或许也有可能继承皇位,但绝对免不了变数和意外。”
孟昭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没有再问“为何必须是亲手”,也没有再提金陵的旧事。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姬晟一眼,像是要把这张已样濒死的脸彻底记进心里。
见她面有迟疑之色,姬晟又补了一刀。
“你以为他便是真心实意对你吗?”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察。
枯瘦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敲打某种早已算计好的棋局。
“你选择回宫的那一日起,他就不可能再与你在一起了。你怀上朕的孩子,更是彻底斩断了和他的最后一丝可能。男人……都是自私的。他若真对你有情,为何早不带你远走高飞?为何在你回宫之后,仍旧悄悄联络旧部,暗中窥伺朝局?”
姬晟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语气愈发缓慢而锐利。
“那贱奴是个绝了后的。他这辈子,永远不可能有自己的骨血。所以对你,对你腹中的孩子,他从永远都不可能真心。你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来日,他会利用你们母子,行不轨之事,甚至……想踩在咱们儿孙头上做大周真正的主人。”
“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朕的意思吧……”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了跳,她的指尖在袖中悄悄收紧,却始终没有开口反驳。
她知道,姬晟说的都是对的。
姬晟继续道,声音虽轻,却字字如刀:“你若现在心软留他一条命,将来他便能挟你,拿这孩子来动摇你。等你真的把权柄交到他手里,你和这孩子,都只会成为他登上高位的踏脚石。”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
“你只有杀了他,只有这已,隐患才能彻底没了。你和这个孩子,才能真正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否则……你终有一日要受制于他。”
孟昭沉默了许久。
殿外风雪声浩大,像是要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吞没。
她缓缓抬起眼,与姬晟对视,那双眸子里再无半分迟疑,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封的平静。
“臣妾……答应您。”
姬晟闻言,终于缓缓闭上了眼。那张枯黄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解脱的笑意。
“好……很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被风雪声淹没,“去吧。把周秉忠叫进来。朕还有最后几道旨意要交代。”
孟昭起身,衣袍垂落,将那微微隆起的小腹重新遮得严严实实。
她走到殿门前,停顿了一息,却没有回头。
“万岁好生歇着。”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臣妾会把这件事……办干净。”
重帏落下。
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晃了几下,最终熄灭了一盏。
殿内只剩姬晟一人,躺在龙榻上,听着外头漫天大雪落下的声音,嘴角仍带着那抹极淡的,近乎残酷的笑。
他还是想要那个贱奴死啊……
哪怕,他不一定能亲眼看见他身首异处。
但只要能够在两人心底埋下一个钉子,日后反目成仇,想来也是极为美妙的事。
正月初三,姬晟忽然觉的身子松快了些,甚至还见了后宫几位娘娘一面。
然而这道喜讯落在宫人眼里,却委实算不上什么好兆头,说不得就要改年号了。
坤宁宫内,孟昭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枚小小的瓷瓶。
瓶身素白,瓶口封得严严实实,里面装着的,是昨夜周秉忠亲手交给她的东西。
那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只需极微量,便可让人气血衰竭,毫无声息地死去。
窗外大雪仍未停歇,宫墙内外一片素白。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指尖轻轻抚过,动作却冷得像在触碰一块玉石。
她承认,昨日她的确心动了。
但到了今日,她却有些迟疑了。她怕……怕是姬晟嫉恨李砚从而故意引诱她毒杀他。
孟昭的指尖在瓷瓶上微微收紧。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映得那双眸子深得发暗。
“若他真的只是嫉恨……”她极轻地自语,声音几乎被风雪声吞没,“那我杀了李砚,便是成全了他最后的私心。可若他没有杀,李砚将来真如他所言,日后挟制我们母子……”
她顿住了,缓缓闭上眼。
昨日姬晟说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这些话,像钉子一己,一根根钉进她心里。
可与此同时,金陵那些被尘封的画面也悄悄浮了上来——秦淮河岸的灯火,郊外的春光,还有那双曾样认真望着她的眼睛。
孟昭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手中的瓷瓶上。
她把瓶口的封泥一点点揭开,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果然无色无味,连一丝异常都没有。
一直到金乌西沉,孟昭仍然坐在窗前。
罢了,终究是她先对不住李砚的,她还是做不到,做不到让这个男人去死。
况且,她还要利用李砚除掉赵妃母子。
在此之前,李砚绝对不能死。
然而姬晟终究没挺过,这位御极二十年有余的年轻帝王,驾崩于乾清宫。
坤宁宫刚熄了灯,就有宫人哭丧着脸过来报信,“皇后娘娘,万岁爷大行了。”
孟昭闻言,她面无表情地起了身,任由张嬷嬷和宫人们手忙脚乱地为她披上麻衣白裙。
镜中的女人容颜依旧,眼神却在漫天风雪里淬出了一股不容犯的冷冽。
“去叫吕良才。”孟昭抚了抚平整的衣袖,低语道,“让他带是符节到元家传旨,去西郊大营点兵拱卫东京。”
穿过悠长的宫巷,乾清宫外早已哭成一片。
哀钟轰鸣,一声声震彻整个东京城。
重帏之内,姬晟的双眼紧闭,面容枯黄削瘦,早已失了生息。
孟昭是第一个收到姬晟大行消息的,她让周秉忠请了顾宴臣过来,让他把守好宫禁。
待她处理好事情后,王昶便领着阁臣和六部堂官们过来了。
孟昭和谢东山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不经时,后宫嫔妃们也听见国丧的钟声,争先恐后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过来。
甚至因为仪仗的先后顺序,嘉嫔和熙嫔在螽斯门附近还吵了一架。
赵贵妃正搂着年仅八岁的二皇子姬洵,在龙榻旁哭得撕心裂肺,眼光却时不时瞄向乾清宫西暖阁那处藏着金匮的匾额。
不经时,荣妃母子也到了。
众人的哭声微微一滞。
如今局势虽然未明,不过其余两位皇子年幼,虽不知姬晟将大位传给了哪位皇子,可无非就是皇长子或是皇次子。
相较于皇次子,荣妃所出的皇长子践祚的概率显然更大些。
“皇后娘娘,大行皇帝龙驭上宾,臣等请娘娘节哀,早定大局。”王昶沉声道。
孟昭目光掠过满殿神色各异的人脸,微抿的唇角收拢了所有的情绪,只余下居高临下的冰冷与从容。
“都起来吧。”孟昭缓步走到龙榻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坐在地的赵贵妃,以及刚携皇长子入内的荣妃。
赵贵妃见荣妃母子到来,原本悲戚的哭声陡然拔高了几分,抹着眼泪尖声道:“皇后娘娘,万岁爷驾崩得突然,昨日唯有娘娘与周公公在近前伺候。这后事与储位安排,究竟由谁作证?洵儿虽是次子,可天资聪颖,历来深得万岁欢心。常言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储位之事……”
龙榻前顿时弥漫开一股剑拔弩张的硝烟味。
下首的阁臣与六部堂官们面面相觑,有人暗自打量起门外守卫森严的宿卫——那里早已被顾宴臣的人马悄然把控,飞鸟难进。
“够了!”孟昭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冰冷的威压,瞬间将赵贵妃的气势压了下去。
“先帝尸骨未寒,你眼里可还有朝廷体统?还有大行皇帝吗?”
孟昭神色冷肃,目光徐徐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首辅王昶身上。
王昶会意,微微低头,向前一步沉声道:“娘娘所言极是,然贵妃娘娘所言不无道理,储君人选乃国家根本,大行皇帝既早有定夺,还请娘娘下了懿旨,开启金匮,以定大局。”
孟昭侧过身,朝立在西暖阁门口的周秉忠微微点头。
周秉忠赶忙跪倒领命,在众目睽睽之下捧出了那个沉甸甸,象征着大周最高政权交接的金匮。
此时的乾清宫内一片死寂,只有冰冷的风雪拍打着窗棂。
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赵贵妃死死捏着衣角,诸位嫔妃都屏住了呼吸,连几位阁臣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唯独孟昭站在风口处,宽大的麻衣素服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就当众人翘首以盼地盯着金匮时,里面竟没有任何诏书,只有一方四角齐全的大印,不是传国玉玺又是何物。
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一道惊雷轰在乾清宫内,将死寂的暖阁炸得粉碎。
王昶等一众阁臣更是面面相觑,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大行皇帝没有留下遗诏。
只有那方冰冷、沉重,象征着天下至高无上权柄的传国玉玺,静静地躺在金匮的红绒之上。
整个大殿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这……这怎么可能?”赵贵妃率先反应过来,尖叫声几乎撕裂了喉咙,“遗诏呢?先帝的遗诏呢?是不是有人毁了遗诏?”
“周秉忠!是不是你胆大包天,私藏了圣旨?”
周秉忠吓得连连叩头,“奴婢冤枉,这金匮自打先帝锁上后,就一直在西暖阁悬着,奴婢连碰都没敢经碰一下啊。”
孟昭的眼神在掠过那方冰冷的玉玺时微微一凝,随即迅速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住口。”
孟昭冷冷地暼了赵贵妃一眼,语气不带半点温度:“大行皇帝面前,岂容你如市井妇人般喧哗撒泼?贵妃御前失仪,失了皇家体统,回永宁宫好生思过罢。”
赵贵妃脸色骤变,刚要尖声反抗,门外两名身着甲胄的精悍宿卫已然步入,冷面横刀,径直将她“请”了出去。
见此,后宫几位娘娘立即认清了现状。
万岁爷龙驭归天,如今可不就是皇后的一言堂了吗。
她们缩在一旁,活生生跟群鹌鹑似的。
空气很快就安静下来。
偌大的乾清宫内,只剩下一众朝臣与风雪呼啸之声。
孟昭缓缓转身,高居于台阶之上,居高临下看着一众阁臣与六部堂官。
“诸位爱卿。”孟昭的声音不疾不徐,在空旷的大殿内清晰回荡,“大行皇帝骤然驾崩,金匮内并无诏书,唯留有传国玉玺。当务之急,是先将大行皇帝的国丧操办妥当。”
王昶暗自吸了一口气,抬眼对上孟昭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
他纵横朝堂数十载,岂能看不出这宫墙内外暗流汹涌?
顾宴臣的兵马早已封锁了禁苑,而孟昭刚才那句话,分明是在借机拖延时日。
可如今对方手握禁军,强行争论储位,只会引来杀身之祸。
王昶当即叩首,沉声道:“娘娘所言极是。当先定大行皇帝丧仪,昭告天下。”
“善。”孟昭微微颔首,淡然道,“丧仪一事,便交由礼部与内阁共同拟定。至于国政……在大局未定之前,各部奏折皆送至坤宁宫,由本宫与内阁共同批复。”
“领懿旨。”
众人各怀心思地鱼贯退去。
直至大殿内彻底恢复了寂静,孟昭才缓缓走到那捧着金匮的周秉忠面前。
她伸手,指尖触碰上那冰冷刺骨的传国玉玺,将其缓缓拿在手中。
这重愈千斤的权柄,如今真正落在了她的掌心。
赵贵妃自被送回来了永宁宫,一直哭闹不止,碎了好些摆件和瓷器,闹了一宿。
然而这个时候,却无暇顾忌她了。
次日一早,李砚带着他的旧部入宫了。
大雪洗劫过的紫禁城白得晃眼,夹道里的积雪被清扫到了两侧,堆得半人高。
李砚穿着一身沉黑色的内监蟒袍,领着数十名飞鱼服、佩绣春刀的旧部,踏着尚未化尽的冰渣,悄无声息地穿过了乾清宫前的广场。
他走得极慢,极稳,身上的风雪气重得像是刚从冰窟里拔出来一般。
沿途的宫人与巡逻的宿卫纷纷侧目,却无一人敢伸手阻拦——昨夜顾宴臣封锁了宫门。
而今儿一早,司礼监与东厂的印信便已重归这位“曾样”的掌印手中。
永宁宫外的哭叫声与砸东西的脆响,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皇后凭什么囚禁本宫?本宫是贵妃!洵儿是先帝的骨肉!她想要皇位也要看看自个儿有没有儿子!”
赵贵妃披头散发地抓着门栏,朝外歇斯底里地咆喊。
李砚在永宁宫雕花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长眉微挑,狭长的眼眸里泛着一层厌恶。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赵贵妃,只是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尘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贵妃喊得这般大声,也不怕伤了喉咙。大行皇帝尸骨未寒,娘娘便在宫中喧哗哭闹、诅咒中宫……这若传出去,天下人还当是您没了规矩。”
“你!是你!”瞧见来人是谁,赵贵妃脸色惨白,指着他的手指剧烈发抖,“你少拿皇后压本宫!先帝根本就没留下遗诏!那玉玺凭什么是她的?你们分明是谋逆!”
这赵贵妃属实算不得聪慧人,如今都到了这一步还未看明白。
若是在他跟前服个软,没准他大发善心,还能让她走的利索些……
“贵妃慎言。”李砚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其沙哑,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森然,“先帝留没留遗诏,臣心里清不清楚,皇后娘娘心里清楚与否都无关紧要。至于贵妃……您只需要清楚一件事。”
他跨过门槛,一步步逼近赵贵妃,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无论哪位殿下践祚,您都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李砚微微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赵贵妃,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如今先帝走了,这大周的天,变了。”
“你想做什么……你想对洵儿做什么?”赵贵妃终于感到了刺骨的恐惧,连连后退。
李砚缓缓站直了身子,抬手挥了挥。
身后的锦衣卫与内监鱼贯而入,动作冰冷而利落。
“赵娘娘一片痴心,不忍大行皇帝寂寞,自愿随王伴驾,实在令人钦佩。”李砚转过身去,背对着漫天风雪与屋内的尖叫,声音冷如严霜,“还不伺候娘娘上路?”
“本宫是贵妃,你们不能杀我……你们……”赵贵妃彻底疯魔了,尖叫声尖锐得几乎撕裂这冰冷沉闷的风雪。
她拼了命地往后缩,双手胡乱抓挠着,将发髻上的珠翠抓得散落一地,叮叮当当跌在冰冷的地砖上。
然而身旁那些早已被调教得如木偶般冰冷的内监与锦衣卫,未等她触碰到门槛,便如铁钳般死死夹住了她的双臂。
白绫早已备好。
两名身形高大的内侍上前,动作熟练且冷酷地将那丈许长,泛着死气的白绢套上了赵贵妃娇嫩的脖颈。
刺耳的挣扎声,抠挠白绫的窒息声,以及绝望的呜咽,在这幽深的永宁宫内渐渐弱了下去。
李砚甚至没有经看一眼。
他只是缓缓转身,整了整自己那身浅色蟒袍的袖口,连眼神都不曾有过半点起伏。
至于永宁宫的宫人,李砚还未经话,手下人就送他们去地下见赵贵妃了。
是夜,皇次子姬洵不慎失足落水溺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不到一日的光景, 赵贵妃母子先后离世,这里面如果没有猫腻,众人很难相信。
一时人心惶惶。
朝臣们私下交头接接耳, 皆从这接连猝逝的噩耗里尝出了一股腥气冲天的血腥味。
赵贵妃刚刚随了先帝而去,年仅八岁的二皇子紧接着便“失足落水”,明眼人谁看不出这是在斩草除根?可偏偏无一人敢在明面上哼出一个“不”字。
大行皇帝刚驾崩, 玉玺也落入了坤宁宫。
西郊大营的兵马扼住了东京城, 而李砚手下的东厂番子更如无孔不入的幽鬼, 将整个紫禁城盯得死死的。
乾清宫侧殿内, 几位阁臣与六部堂官面色如土, 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落水?深冬腊月,二殿下如何会失足跌进冰窟子里?”一位老御史嘴唇哆嗦着,到底没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话音未落,身旁的王昶便斜过来一道冰冷警告的目光, 压低声音斥道:“慎言, 大行皇帝崩逝,后宫也连遭变故, 尔等分内之事乃是操办国丧、安定人心,休要妄议乱了朝纲。”
那御史脸色一白,终是闭上了嘴。
谁都知道,眼下早已不是先帝在世时的格局。
凡是敢多嘴嚼舌根的, 永宁宫那些悄无声息消失的宫人, 就是前车之鉴。
与此同时,坤宁宫暖阁内。
温热的炭火将寒意隔绝在外, 空气里弥漫着安胎药的苦香与沉香交织的味道。
孟昭靠在雕花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温水,眼帘微垂, 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深邃。
屏风微响,李砚踏着厚实的地毯悄然走近。
他身上那袭浅色蟒袍上一尘不染,甚至连衣角都没沾上半点风雪与血腥。
他走到榻前,极自然地从后抱住了孟昭,声调平缓无波:“永宁宫那边……彻底干净了。二皇子那边,我已吩咐他们按郡王之礼办了。”
孟昭抿了一口温水,缓缓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
面前这个男人眉眼依旧带笑,甚至带着几分近乎放肆的轻松,仿佛折断两个活生生人命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二哥儿落水的事……”孟昭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外面那些老臣怕是把咱们骂的不轻。”
李砚闻言,唇角微挑,露出一抹极其轻蔑的弧度:“他们也只能逞些嘴皮子的功夫了,死人才不会抢位置,斩草不除根,来日便是悬在咱们脖子上的刀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顺理成章地抬起手,覆上了孟昭按在小腹上的纤细手背。
他的掌心微凉,却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沉稳力道。
孟昭指尖一紧,却并未将手抽回。
她看着李砚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心中很清楚,从赵氏母子断气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彻底绑死在一起,再无退路。
孟昭叹了口气:“既然二哥儿不幸落水身亡,看来只有拥立大哥儿继位了。”
她顿了顿,转头对张嬷嬷吩咐道:“去请荣妃母子过来罢。”
张嬷嬷会意,忙不迭躬身应下,碎步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新归于沉寂,唯余炭火偶有微弱的“哔啵”声。
李砚仍按着她的手背,掌心的凉意不知何时被榻边的炭火烘出了一丝温热。
他微挑长眉,玩沉的眼底掠过一抹明晃晃的讽意:“荣妃母子……依岁岁看,这母子俩可比赵氏聪明?”
孟昭将手轻轻抽回,抚向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荣妃性子软懦,大哥儿性情温和,向来不是有主见的人。比起满脑子野心的赵妃,他们至少知道什么叫识时务。”
识时务好啊。
李砚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理了理浅色蟒袍的衣袖,薄唇勾出一抹弧度,“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但活得长久的,往往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当哑巴的人。”
不过半刻钟的光景,门外便传来了杂乱而谨小慎微的脚步声。
棉帘被高高揭起,一股夹着风雪的寒气被卷了进来。
荣妃牵着年仅十岁的皇长子战战兢兢地迈过门槛。
此时的荣妃面色惨白如纸,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今日一早永宁宫那边的噩耗早已传遍了六宫,整个永宁宫一夜间蒸发得干干净净。这血淋淋的雷霆手段,生生将她吓破了胆。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荣妃一进屋,甚至不敢抬眼看站在一旁的李砚,拉着皇长子“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年仅十岁的皇长子身子紧绷,小脸冻得通红,死死贴在母亲身旁。
孟昭靠在软枕上,神色和缓,甚至带着几分温柔:“妹妹请起,地上凉,莫冻着了大哥儿。”
荣妃哪里敢真坐?她只虚虚挨着椅子的边缘,双手死死拧着帕子,连茶盏都不敢碰一下,眼角余光瞥见李砚正抱臂站在一旁,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冷笑,更是惊得脊背发凉。
“妹妹不必如此惊慌。”孟昭缓声道,语气平缓得像是闲话家常,“先帝骤然大行,二哥儿又逢不幸。看来,大周的江山社稷,全都要系在大哥儿一人身上了。”
听到“不幸”两个字,荣妃的心脏险些漏跳了一拍,泪水夺眶而出,扑通一声重新跪在地上,搂着皇长子磕头如捣蒜:“娘娘明鉴,臣妾母子绝无觊觎大位之心!大哥儿自幼体弱,生性愚钝,臣妾只求能他平安长大……臣妾母子绝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皇长子也被母亲吓得小声呜咽起来,跟着一起重重磕头。
孟昭看着跪伏在地的母子二人,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妹妹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孟昭微微示意,李砚便上前一步,虚虚伸手扶了荣妃一把。
然而李砚刚一靠近,荣妃吓得浑身一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本宫知晓妹妹的忠心。”孟昭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可撼动的威严,“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大哥儿乃先帝长子,名正言顺。本宫会与朝臣商榷,拥立大哥儿继承大统。”
荣妃猛地抬头,眼中仍是充满惶恐,颤声道:“娘娘……大哥儿何德何能,这个位置应该是您腹中的……”
“妹妹……”孟昭打断了她,脸上虽仍挂着笑,语气却沉了下来:“你要知道,本宫不是同你在商议,明白了吗?”
荣妃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她看着孟昭脸上那抹未褪尽的温和笑意,只觉得通体发凉,终于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孟昭腹中怀着先帝真正的嫡骨肉,却偏偏要将她的大哥儿推上龙椅。
这绝非大度,而是等到孟昭腹中的孩子落地、长成,她们母子若有半点不听话,下场说不得就会比赵贵妃更加惨烈。
可她敢拒吗?她不能,也不敢。
“臣妾……臣妾该死人是臣妾糊涂了!”
荣妃眼眶通红,泪水扑簌簌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拽着皇长子再次重重磕下头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妾明白……臣妾母子全凭娘娘做主。往后大哥儿便是娘娘的亲骨肉,只孝顺娘娘一人。”
一旁的皇长子似乎也感应到了母亲的恐惧,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跟着母亲一记记将额头扣在地毯上。
孟昭静静地看着伏在地上的母子二人,眼底冷若冰霜,没有半点动容。
“妹妹是个聪明人。”孟昭缓缓端起茶盏,拂了拂浮沫,语气重新归于平淡,“国丧期间,许多规矩不能废。大哥儿年幼,朝政庞杂,本宫会临朝听政,由内阁与司礼监共同辅政。至于妹妹……便依着惠文皇后的旧例,依旧尊为太后,好生在后宫享清福罢。”
“臣妾……领旨,谢娘娘隆恩。”荣妃声音哑得厉害,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去罢,好生照看大哥儿,莫要让他着了凉。”孟昭轻轻挥了挥手。
荣妃如蒙大赦,几乎是脱力般搀扶着姬澈,一步一颤地退出了坤宁宫。
屋子里重归死寂。
李砚交叠着双腿坐在靠椅上,瞧着荣妃母子狼狈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弄的弧度。
他转过头,那双黑沉沉的狭长眼眸落在孟昭身上,长眉微挑,带着几分放肆的轻笑:“荣妃的胆子倒是小。”
孟昭搁下茶盏,靠回软枕上,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微微隆起的小腹。
“若不先立个摆设,这深宫朝堂,又怎能安稳落入你我手中?”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眼底闪烁着坚不可摧的光芒,“等我腹中的孩子平安落地……这大周的江山,才算真正定下来。”
李砚听着她平淡却字字千钧的话,眼底那一抹玩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执念。
他缓缓起起身,走到雕花榻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这个身形纤弱却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女人。
“摆设有摆设的好处,至少……他不会有自己不该有的心思。”李砚弯下腰,身上的蟒袍微微下垂,带出一股清冷的松烟与药香。
他伸出指尖,极其自然又放肆地悬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方一寸处,未曾落下,语气里多了一分哑意,“等这个小家伙落了地,我便替你除掉这个摆设。”
孟昭长睫轻颤,没有避开他的靠近,只是抬眼同他深深对视。
“也不急于这一时。”孟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惊人的定力,“先帝刚走,朝中那帮老臣表面上服软,暗地里不知藏着多少眼线。王昶他们不是傻子,若不是看在大哥儿名正言顺,又无外戚依靠的份上,绝不会如此轻易罢休。”
她顿了顿,眼神冰冷如髓:“留着大哥儿,是给前朝看的定心丸。等我坐稳了位置,把前朝真正清扫干净了,再议也不迟。”
李砚低低地笑了一声,收回手,顺势端起桌上早已温凉的药汤,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递到她唇边。
“岁岁英明。”他微挑着长眉,眉眼间全是对满朝文武的轻蔑,“朝堂上的暗箭臣来挡,暗地里的脏活臣来做。至于岁岁……只管在宫里安心养胎。”
孟昭接过药碗,将苦涩的药汤一饮而尽,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苦味在舌尖蔓延,她搁下空碗,指尖轻轻蹭过锦帕,目光投向窗外覆满白雪的庭院。
只是听着李砚的话,却怎么不顺耳,什么叫只管在宫里安心养胎?
她默不作声,面上依旧如故,只是悄然将话题转了过去。
一月后,新君即位,改元永安。
只等昭平廿一年结束,就正式迈入永安元年。
十岁的皇长子姬蘅被扶上了御座。
蘅是孟昭为他取的新字,新帝继位,民间按例需要避讳。君主为彰显德行,往往会自行更为生僻的字样。
太和殿内钟鼓齐鸣,百官朝贺之声却稀稀落落,像被风雪压住了一般。
新帝年幼,身形瘦小,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连玉圭都握不稳。
他低着头,一声不敢多吭。
两宫皇太后坐在御座左右侧的黄罗伞下,素服未除。
按旧制,礼部为孟昭上了仁宪二字作为尊号,她没有抬头看殿外的风雪,也没有看脚下跪伏的百官,只静静地听着礼部尚书宣读登基诏书。
在那高高的重帏之后,孟昭冷眼俯瞰着这片伏倒在她脚下的朱红官服。
大行皇帝庙号睿宗,谥曰“文”。
睿宗文皇帝。
这几个字落在纸上,像一把刀,轻轻划开了过去二十年的一切。
典礼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
新帝被内侍搀扶着回了乾清宫,荣妃——如今的圣母皇太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始终不敢多看孟昭一眼。
她的手一直死死攥着儿子的衣角,像怕他一个不小心就会从人间消失。
孟昭没有阻拦。
她只是淡淡吩咐:“妹妹,大哥儿身子弱,就劳你多照看些罢。”
新出炉的王太后连连称谢,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因新帝继位,孟昭也从坤宁宫搬去了慈宁宫。
六宫嫔妃大多也都迁往了太妃们居住哕鸾宫等地界。
至于荣妃,她没有选择李娘娘曾经住过的宁寿宫,反而选在了距离哕鸾宫不远的仁寿宫,很是低调。
春去夏来,东京城里的积雪融得干干净净,慈宁宫前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刷得泛着青冷的光。
随着先帝大行百日过去,新帝登基的喧嚣归于平静,朝堂之上也换了一副光景。
新帝不过十岁,每日被困于文华殿苦读圣贤书,朝中大事小情,尽数汇至了慈宁宫,以及司礼监的值房之中。
孟昭的身孕已有九个月,小腹高高隆起,身子沉得厉害,行动间全需宫人小心搀扶。
可即便如此,她每日仍按时召见内阁首辅王昶与谢东山等人,处断天下大事。
这日午后,一阵暴雨倾盆而下,将慈宁宫外的花木打得零落不堪。
珠帘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岁岁,这是四川那边送上来的折子。”李砚一身蟒袍,步履轻盈地穿过屏风走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奏章,身上的清冷松烟香混着雨水的潮气,在暖阁内悄然散开。
这大半年里,他独掌司礼监,雷霆手段频出,朝中凡有异议者,无不被他悄无声息地清扫出去。
孟昭靠在软枕上,轻轻抚着高隆的小腹,声音有些发喘:“又是为着清丈田亩的事?”
“正是。”李砚走到榻前,极为自然地将折子放在矮几上,随手取了一把纨扇,动作轻缓地替她扇着风,“蜀地那些世家大族仗着先帝晚年宽纵,谢东山手下的人办得有些力不从心,臣已调了东厂的人去给他撑腰。”
孟昭抬眼看向他。
李砚立在榻侧,长眉微挑,狭长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掌控欲。
“手脚干净些。”孟昭轻声提醒,眉心微蹙,“王昶那老头子近来盯得紧,动不动就在御前哭诉百官人人自危。”
李砚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沙哑:“王首辅年纪大了,喜好讲圣人规矩。可天下规矩向来是胜者定的。他若不安分,我不介意让他提前致仕还乡。”
他说着,目光顺势落在了孟昭的脸上。
那双向来冷酷无情的眼眸里,极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柔软与克制。
孟昭轻哼了一声,秀眉微蹙。
李砚手上的纨扇一顿,眼中划过一丝惊慌,慌忙弯下腰:“怎么了?可是动了胎气?要不要叫李院判?”
“无碍,只是这小家伙折腾得厉害罢了。”孟昭摇了摇头,微微缓过一口气来。
李砚凝视着那个小小的凸起,深吸了一口气,竟缓缓半跪在榻前,伸出双手,虚虚地覆在她的小腹两侧。
他的手掌宽大而带有薄茧,隔着锦缎,将一股沉稳的温热透了过去。
见到她浑身洋溢着母性的光辉,李砚说不遗憾是假的,如果这个孩子是他和岁岁共同的血脉,该有多好……
那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闪过了一瞬,便如飞灰般被他强行摁了下去,可心口却依旧泛起一阵尖锐而密麻的酸痛。
他是阉人,这辈子注定无嗣,注定与这世间最寻常也最珍贵的骨肉至亲无缘。
李砚的喉结微微动了动,眼底那抹遗憾被他极好地藏进了深沉的眸中。
他将掌心贴得更实了些,感受着锦缎下那微弱却顽强的胎动,原本冷硬的眉眼竟生生被磨出了一分难以言喻的温存。
“再忍忍,没几日了。”李砚低声说道,“等他落了地……一切就都顺了。”
安稳?
但愿如此吧……
从前孟昭只觉的前朝只是人多了些,就算官位和品秩高些,本质上其实与后宫并无不同。
但这数月以来,她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这些在朝廷上钻营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打太极、使心眼……手段层出不穷。
还有那些酸儒,稍微不合他们的心意便要闹着死谏,哭太庙去。
偏生这些人又是几朝的大儒,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丢了体面不说,活生生气的人心肝疼。
幸而有李砚替她鞍前马后,她临朝这些日子才勉强镇住了这些人。
只是重用李砚的同时,不可避免让相当一部分权柄落在了他的手里。
好在她借着新帝继位的名头,召回了不少南麓一系的旧臣,内阁又有谢东山这个孟家的姻亲在,倒也勉强凑出了一套班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接下来的数日, 慈宁宫内的药味越来越重。
因着临盆在即,孟昭的下肢浮肿得厉害,连挪动一步都异常吃力。
可呈递到慈宁宫的奏折却未曾减少半本, 桌案上堆积如山,朱批的墨迹干了一叠又一叠。
李砚看在眼里,心疼与不忍一日甚过一日。
在他看来, 岁岁如今首要的差事应当是平平安安将孩子生下来。
前朝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算计、老狐狸们的试探拉拢, 本就不该由一个即将临盆的弱女子去苦苦抵挡。
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后, 应当坐在最安全、最尊贵的位置上, 而所有的风雨与污秽, 由他来遮挡、铲除便足矣。
这日傍晚,暴雨初歇,天边挂着一抹沉冰般的暮色。
李砚踏入慈宁宫内殿时,正逢孟昭因长时间端坐而引发腰腹剧痛, 身旁的张嬷嬷正战战兢兢地替她揉着披在肩上的斗篷。
“都退下。”李砚挥了挥手, 嗓音低沉。
宫人们深知只要李掌印在,就无需他们侍奉在侧。
他们如蒙大赦, 纷纷鱼贯而出,顺手轻巧地关上了雕花长门。
李砚走到榻前,自然而然地接替了张嬷嬷的位置。
他坐到榻边,将温热的手掌贴在孟昭酸痛的腰际, 指腹带了恰到好处的力道, 轻轻替她揉压着。
“你的身子渐沉,就别强撑着批那些冗杂的碎折子了。”
李砚微低着头, 温热的呼吸拂过孟昭的发鬓,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怜惜,“四川清丈田亩的细则、吏部拟定的京察名单, 适才我在司礼监都看过了,也依着往常的惯例盖了批红。往后前朝这些琐碎小事,有我替挡着,你安心养胎便是。”
孟昭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她靠在软枕上,凤眸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
李砚这话看似是至极的温柔与体贴,将她纳入羽翼下呵护备至。
可落在孟昭耳中,却像是一把软刀子,悄无声息地闯进来,分化着她好不容易握紧的权柄。
替她看了?盖了批红?
前朝琐碎小事,由他挡着?
什么是琐碎小事?吏部的考黜、户部的粮饷,这分明是朝堂权力的根本!
今日他可以“心疼”她体弱而代批奏折,明日是不是就能以“太后坐褥养病”为由,将内阁与百官的奏报彻底拦截在司礼监?
孟昭忽然想起姬晟临终前的话,垂在袖中的手指骤然紧握,而后又快速松开。
“有你在……我自然是放心的。”孟昭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微笑。
她微微侧过头,有些眷恋似地将脸颊贴了贴李砚覆在肩头的手背,声音轻软如绵:“这些日子若不是你在前朝后宫替我支应着,我真不知该如何撑下来。”
李砚见她如此顺从软化,眼底那抹常年不散的阴鸷陡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满足。
他顺势将孟昭搂入怀中,避开她高隆的小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低哑道:“我说过,只要我在一日,定保岁岁与这孩子一世安稳。”
“嗯。”孟昭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乖巧地闭上了眼睛,应了一声。
暖阁内沉香袅袅,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看似格外亲密无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碧兰的声音:“太后,圣母娘娘和贵妃娘娘来给您请安了。”
“知道了。”她轻声应着,微不可察地直起病弱的身子。
李砚搭在她腰间的手并未立刻收回,反倒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他尚且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后宫里这些失势的闲杂人等。
王太后胆小如鼠,虽然是帝母,可见了他就像见鬼一般。与当年同为帝母的李娘娘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至于刘贵妃,新帝继位,她被尊为了太妃。不过因新帝尚未大婚,宫里不少人还是用着旧日的称呼,依旧称她为贵妃。
“这两个人偏挑这时候来打扰你养息。”李砚微蹙着长眉,声音冷了下来,“岁岁若是不想见,打发了便是。”
他说得轻描巧合,甚至带了几分理所当然。
孟昭按在他手臂上的指尖微微用力,面上却浮起一抹柔顺的浅笑,软声劝:“她们一个是新帝的生母,一个是先帝的贵妃,若是连见都不见便轰了出去,那些言官,明日指不定又要说些什么话。”
孟昭拿眼尾勾了李砚一眼,眼底带着几分娇嗔与打趣。
李砚心头一软,那股子凶狠瞬间被撞得烟消云散。
他只当孟昭是在向他撒娇,埋怨他前朝惹来的风波让她受了委屈。
“他们敢。”李砚低低笑了一声,终究还是松开了怀抱,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的蟒袍,居高临下地抚了抚她的鬓角,“也罢,既然是岁岁想见,那我便委屈些,暂退到屏风后去。”
“知道你受委屈了。”孟昭娇嗔地推了他一把,目送着他步履轻盈地隐入那扇厚重的十二扇沉香木雕花大屏风后。
直到李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暗影里,孟昭脸上的娇柔才一丝丝收敛干净。
她理了理身上宽大的锦袍,将高隆的小腹遮掩得更加沉实,这才对外扬声道:“请两位娘娘进来吧。”
不多时,王太后和新帝小心翼翼走进来,身后还跟着神色拘谨的刘贵妃母女。
王太后一进内殿,闻着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沉香与松烟香,身子便下意识地僵硬了半分。
她自然闻得出这松烟香是李砚身上独有的味道。
她连眼皮都不敢抬,赶忙领着小皇帝“扑通”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王太后领着小皇帝这一跪,身后的刘贵妃也忙拉着年幼的二公主跟着跪了下来,锦衣刺绣的下摆扑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细响。
“妹妹给姐姐请安,姐姐万福金安。”
王太后的声音直打颤,趴在地上的身子死死紧绷着,连头都不敢抬。
那股子萦绕在鼻尖的松烟香太浓了,浓得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后宫之中,除了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司礼监掌印,还有谁身上会有这样的香气?
小皇帝姬蘅规规矩矩地伏在母亲身旁,身子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弦,小脸有些发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
而一旁的刘贵妃虽然也垂着头,可那眼角的余光,却悄悄顺着地上那层厚实的地毯,一路飘向了暖阁深处那扇巨大的十二扇沉香木雕花屏风。
她不动声色,同样盈盈一拜,“太后万福金安。”
“两位妹妹快些请起,都是一家子姐妹,何必动不动就行此大礼?还不如把圣母和万岁爷掺起来。”
孟昭微笑着开口,语气和蔼得宛如慈母。
她微微转过头,对着外间吩咐道:“张嬷嬷,给圣母和贵妃赐座?再给大哥儿和二姐儿搬个软墩来。”
“谢……谢姐姐。”王太后如蒙大赦,谢恩后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却也只敢虚虚挨着椅子的边缘坐下,手里的帕子拧得死紧,连面前香气四溢的温茶都不敢碰一下。
“大哥儿近来的功课如何了?”孟昭温柔地看向坐在软墩上的姬蘅,声音缓和得如同寻常人家的长辈。
姬蘅浑身一抖,忙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立,细声道:“回母后的话,谢先生教的《贞观政要》,儿……儿子已能背诵大半。王首辅讲的经史,朕也有认真听讲。”
“好孩子,当真是懂事。”孟昭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
姬蘅怯生生地挪动小步伐走上前,孟昭拉过他冰凉的小手,轻轻拍了拍,眼中带着温存的慈爱:“你是天子,天下的万民都系于你一身。功课固然要紧,但也莫要累坏了身子。前朝有王首辅与内阁诸位爱卿替你分忧,这内廷也有李掌印鞍前马后地操劳,你年纪还小,只管安心读书便是。”
这话表面上听着是无微不至的关怀,可落在刘贵妃耳中,无异于惊雷炸响。
前朝归内阁,内廷归司礼监。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等于当着新帝的面,直接剥夺了帝王未来亲政的一切可能,将最高权力瓜分得干干净净。
屏风后,李砚听着孟昭这番话,薄唇微微勾起一抹傲然与满足的弧度。
他的岁岁终究是依赖他的。
在她眼里,唯有他才是最值得信任的靠山。至于小皇帝和后宫这些女人,不过是任由他们摆布的棋子罢了。
在李砚看不见的角度,孟昭松开了姬蘅的手,眼底一闪而逝的冰冷让人胆寒。
她很自然又将目光看向一旁坐着的二公主身上,终于满意地点点头,“二姐儿倒是比年前瘦些了。”
话音刚落,她便嗔怪地看向刘贵妃,“当初你一昧纵着她,把一个姑娘家养成了那样,如今可明白惯子如杀子的道理了?”
刘贵妃赶忙伏下身,声音干涩:“太后教诲的是,是臣妾一时糊涂,一味溺爱,险些误了二姐儿,往后定当严加管束。”
闻言,二公主倒是有些不太高兴了,这些日子不许她吃甜的,也不许她吃最喜欢的点心,每日还要去玉津园走上两个时辰。
瞧着母后和妃母的意思,往后她还要继续过这样苦日子,就差没哭出来。
孟昭觉的有些好笑,打趣了二公主几句,又才对着刘贵妃道:“公主是皇家的骨肉,虽是金枝玉叶,可一言一行皆代表着皇家的体面……”
刘贵妃听的有些烦闷,却也只得受着、听着。谁让人家现在是太后,是主子呢。
毕竟她的儿子还没封王,女儿也未出降。一双儿女的前程还在人家手里捏着,忍忍也就过去了。
想到此处,她不由瞥了对面的王太后一眼,原本以为王氏好命做了太后,如今看来也没比她好到哪去。
这日后,说不得还比不得她。
刘贵妃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饶有兴趣地看了眼孟昭圆滚滚的小腹,等孟氏肚子的孩子一出来,日后宫里还有王氏母子的容身之地吗?
她可真是期待啊……
“我瞧着太后的身子愈发沉重了,产期可是近了?”
孟昭的手指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指尖隔着厚重的锦缎,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胎动。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将那只青花茶盏轻轻放下,瓷器与红木桌案相触,发出一声细微却清脆的“咔哒”声,在这死寂的内殿里格外刺耳。
她抬眸看向刘贵妃,眼底没有半点波澜,甚至含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仿佛对方问的只是宫中今日的膳食是否合口。
“有劳妹妹挂心了。”孟昭的声音低柔“太医说是就在这半月之内了。”
刘贵妃的脸上的笑意更甚了几分:“先帝和太后只这么一个嫡出血脉,有先帝庇佑,太后定能平安得一个康健的皇子。”
闻听此言,王太后的脸色唰得变白了。
孟昭不以为意,笑着应下,“那就借妹妹吉言了。”
内殿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沉香与松烟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几个人都笼罩其中。
王太后的手指在帕子上绞得更紧,指节泛白。
她低着头,不敢再去看孟昭隆起的小腹,只觉得那微微的弧度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落下,将她与儿子仅剩的立足之地彻底斩断。
“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给两宫母后敬香,就不留两位妹妹说话了。”
王太后如蒙大赦,赶忙拉着小皇帝谢恩起身,那急切的模样倒像是身后有厉鬼追赶一般。
刘贵妃亦是风情万种地施了一礼,拉着有些委屈的二公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随着厚重的雕花长门“吱呀”一声重新关上,殿内再次恢复了沉寂。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擦声,李砚修长的身影自暗影中缓缓走出。
他径直走到榻边,俯下身将孟昭落在一旁的手帕捡起,塞回她的掌心。
“不过是应付这几个人,便将你累成这样。”李砚的声音极轻,带着丝丝缕缕的眷恋。
他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指腹带着些许粗糙的茧,极其自然地抚上孟昭有些苍白的面颊,微压着嗓音道:“那些不相干的人,往后不必理会就是。”
孟昭长睫微颤,顺从地将面颊贴向他的掌心,轻蹭了两下,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我知道……若没有你,我和这孩子,只怕早就成了别人的棋子。”
李砚听得心尖一缩,眼底的柔软几乎要溢出来。
他反手将孟昭的小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附在她的耳边,低低笑了一声:“你只管安心等产期便是,前头的风雨,都交给我。”
“好。”孟昭软软地应了一声,顺势合上了双眼,一副支撑不住的柔弱模样。
李砚见状,不忍再打扰她休养,低头在她额间轻吻了一下,这才帮她拉好斗篷,轻手轻脚地转身上了前殿。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孟昭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李砚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能平复。
孟昭发动的时候是在第十日的深夜里。
子时刚过,窗外忽然起了风。
孟昭是在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中醒来的。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没有立刻喊人。
暖阁里只剩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影在梁柱间摇晃。
她先伸手按住隆起的小腹,感受着那一下比一下紧的收缩,然后才抬眼看向门外。
“碧兰。”声音轻得像叹息。
碧兰几乎是跌进来的。
她一眼便看出不对,脸色瞬间煞白,却仍压低嗓音:“娘娘……可是发动了?”
孟昭点头,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没有叫喊,只是缓缓撑起身子,自己把软枕垫到腰后,又把那件绣着暗金云纹的斗篷披好。
动作缓慢,却极稳。
“先别惊动旁人。”她低声吩咐,“去把张嬷嬷和钱老娘请来。记住,只说是我腹痛,不必说我是要生了。”
碧兰一愣,随即会意,飞快退下。
这个时候她绝不能轻信旁人,哪怕是李砚也不行……绝对不行……
孟昭独自坐在榻上,听着宫门外隐约的脚步声与低语。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小腹——那里面是她与姬晟的骨血,也是她此刻手里最重的一枚棋。
男孩,还是女孩?
若是男孩,他将是先帝唯一的嫡子,名正言顺可争储位。若是女孩,她只能尽力保住眼下的权柄,全力扶持大哥儿了。
她闭上眼,脑海中忽然闪过姬晟临终前那双枯瘦的手,以及他的音容。
产痛一阵紧似一阵。
张嬷嬷带着钱老娘和两名婆子悄无声息地进来时,孟昭已痛得额发尽湿。
她却仍撑着不肯躺下,只让人把软垫垫高,自己斜倚着,好让呼吸更顺畅些。
“太后,这阵子来得急,怕是要熬到天亮。”钱老娘查探一番后,低声道,“您得先省些力气。”
孟昭没有答话。
她只是抬眼看了看窗外那一角被风吹得剧烈摇晃的宫灯,忽然低声问:“李掌印可还在前殿?”
张嬷嬷摇摇头,“李掌印批完折子后,见您已经睡了,原是打算歇在前殿的,只是顾忌伯夫人还在,所以回了司礼监的值房了。”
孟昭听完,眼底极浅地闪过一丝明灭。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按了按被冷汗浸透的额角,声音仍旧压得极低:“知道了。”
“嬷嬷,你记住了。”孟昭强压下腹痛,压低了声音:“若是到了不能两全的时候,必然要保本宫性命为先。倘若是本宫生下皇子后晕厥,你即刻让吕良才去传旨,让禁卫军死守慈宁宫!若有人胆敢擅闯,不论是谁,格杀勿论!”
张嬷嬷应声退下,钱老娘则利落地指挥两名婆子备好热水、干净布帛与催产药。
暖阁里很快只剩下沉香与药气交织的气味,以及孟昭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产痛一阵紧似一阵。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节泛白,却始终不肯发出一声哭喊。
每一次收缩都像是有人用钝刀在腹腔里反复切割,汗水顺着额发滴落,浸湿了身下的软垫。
可她的眼神依旧清醒——甚至过分清醒。
她不能昏过去。
至少在这个孩子落地之前,她必须保持清醒。
作者有话说:
女人生孩子都是半只脚进了鬼门关,虽然妹宝知道小李童鞋很喜欢她,但她不敢赌,哪怕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不敢。
第145章
宫门紧闭的慈宁宫内殿, 红烛高烧,将摇曳的光影投射在沉香木雕花梁柱上。
痛楚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涌来,几乎要将孟昭整个人淹没。
她的双臂紧紧勒住身下的锦褥, 衣袖被冷汗打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血红的印子。
她始终咬紧牙关, 任凭冷汗如雨下, 硬是没漏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唯有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在寂静的暖阁内回荡。
钱老娘与张嬷嬷在榻尾忙得额头冒汗, 面色凝重。
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端出去的血水将铜盆映得一片腥红。
“太后,再吸一口气……往下一用劲儿。”钱老娘声音微颤,紧紧盯着那处,“快了, 已经看见发顶了, 娘娘坚持住。”
孟昭仰起头,修长苍白的颈项绷出一道脆弱而坚韧的弧度。
她闭上眼, 脑海中疯狂闪过姬晟临终前紧握她双手时那冰凉的触感,闪过李砚温柔体贴背后隐藏的锋芒,闪过前朝那些如狼似似虎的文武百官。
她是这深宫里唯一的掌舵人,身前是万丈深渊, 身后已无退路。
“啊——”
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从孟昭喉咙深处挤出,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份力气,狠狠向下挺起身子。
“出来了, 出来了。”钱老娘惊喜的声音陡然打破了内殿的死寂。
清脆而嘹亮的婴儿啼哭声瞬间穿透了沉重的雕花长门,划破了大内寂静的深夜。
张嬷嬷慌忙接过备好的温热软布,小心翼翼地将那浑身皱巴巴啼哭不止的小生命包裹起来。
钱老娘剪断脐带, 双手托着孩子,老脸上满是冷汗与狂喜,快步凑到瘫软在榻上的孟昭身侧:“恭喜太后,贺喜太后。是个健健康康的小皇子。”
皇子。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孟昭几乎停滞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虚弱地睁开沉重的眼睑,看着襁褓中那个小小的、红彤彤的新生儿,眼底原本的冰冷与算计在这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化作滔天的母爱与决绝。
“给我……抱抱他……”孟昭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般。
张嬷嬷赶忙将孩子贴着她的怀抱放下。
小皇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气息,嘹亮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化作委屈的哼唧。
“我的哥儿,为娘总算是等到你了……”孟昭指尖颤抖地抚过孩子娇嫩的脸颊,眼角终于滑落一滴滚烫的泪珠,落在了襁褓上。
“娘娘,您受苦了。”碧兰抹着眼泪跑上前,拿温热的湿帕子替孟昭擦去额上的冷汗。
孟昭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缓了片刻,再次睁开时,眼底所有的虚弱与温情瞬间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层清醒。
“碧兰。”她低沉开口。
“奴婢在。”
孟昭虚弱地抬起头:“去请圣母、内阁几位先生还有李掌印过来,就说我要生了。”
张嬷嬷只是愣了片刻,就明白了孟昭的意图,娘娘把目前这三方势力同时请过来,是要把水搅浑了。
碧兰睁大了眼睛,旋即快速反应过来。
“奴婢遵命。”碧兰领命,躬身飞快退了出去。
夜色如墨,冰冷的宿雨将慈宁宫外的石阶刷得发亮。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便刺破了深夜的肃杀。
率先赶到的是王太后。
王太后连外袍的扣子都扣错了位,快步进了慈宁宫。
她一嗅到刺鼻的血腥味,双腿便是一软,若非随行嬷嬷搀扶,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姐姐……这,这是怎么了?”王太后嗓音哆嗦,目光触及榻上面色苍白的孟昭,又被那响亮的婴儿啼哭声惊的站在原地。
看着面有疑色的王太后,孟昭努了努嘴,“有劳妹妹辛苦来一遭了,我刚刚生产完,没有什么力气,后面要劳烦妹妹替我安排了。”
王太后环顾了一眼四周,笑的勉强,“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不过是举手之劳,不知是个哥儿还是姐儿?”
孟昭笑了笑:“是个哥儿,万岁又添弟弟了……”
王太后眼皮一跳,强迫让自己冷静下来,里面俯身一礼:“恭喜姐姐,贺喜姐姐了。赶明儿我就去奉先殿向先帝禀告这个好消息。”
话音刚落,王太后又接连说了好些吉祥话。
直到孟昭眼皮撑不住了,沉沉睡了过去,她才收拾好心情到外殿指挥着慈宁宫的宫人收拾现场。
不多时,还没等她定下神来,殿外回廊下陡然刮过一阵寒风。
玄色蟒袍飞扬,李砚带着一身尚未散去的寒意大步跨入内殿。
他在听闻“太后要生了”的传报时,心神骤巨,几乎是运起轻功赶来。
然而,当他踏入慈宁宫,看见现场的情形,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难道已经生了?
不是说才刚发动吗?
他适才被这急报惊得魂飞魄散,以为她临盆遭难,几乎是凭着一口疯气踏雨狂奔而来。
李砚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在外殿寻了王太后,不由上前拱拱手,“太后,仁宪娘娘已经生了?”
王太后有些后怕地抚了抚胸口,对李砚微微侧过身去,叹了口气道:“可不是么,本宫赶到的时候,孩子都落地了。所幸先帝保佑,母子均安,是个健健康康的小皇子。”
听到小皇子,李砚也松了口气。
夜色沉沉,慈宁宫的烛火仍然摇曳不止。
李砚站在外殿廊檐下,听完王太后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心口那股狂乱的起伏才缓缓落定。
松烟与夜雨的气息还未从他的衣袍上散尽,他却已强迫自己把呼吸调匀,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
“母子均安就好。”他声音平静,拱手又退了半步,“太后受惊了。臣这就进去给仁宪娘娘请安。”
王太后的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了片刻,略微迟疑了片刻,才抿了抿唇道:“李掌印,姐姐才生产完,已经歇下了,要不您还是再等一等?”
李砚脚步微顿。
王太后的语气虽然说得不重,可落在李砚耳中却格外刺耳。
廊檐下的风裹着雨丝掠过,吹得他玄色衣袍下摆轻晃。
他抬眼看了王太后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人莫名觉得有些压迫。
“仁宪娘娘方才传旨让臣进来。”李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若在外殿空候,恐违娘娘旨意。还请太后成全。”
王太后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她本想再拦两句,可李砚已拱手行礼,身子却已半侧向内殿门槛。
那姿态恭敬到了极致,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李掌印……”王太后嗓音微沉,“姐姐今夜失血过多,最是需要静养。您总不该扰了她的清静吧?”
李砚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雨夜里的烛火从内殿门缝漏出一线,恰好落在他侧脸上。
李砚脸上仍是那副惯常的沉稳,只是唇角极淡地弯了弯,像是笑,又像是没有。
“太后说得是。”他缓缓道,“可仁宪娘娘临盆,宫里宫外都等着消息。内阁几位先生也已在外殿候着。臣进去,不过是替娘娘传一声安,再把旨意带出来。耽搁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半分:“况且……娘娘若真歇下了,臣只在外间跪着请安,也不至于惊扰她。”
王太后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还是松了口气似的,轻轻摆了摆手:“掌印随意即可。”
“谢太后。”
李砚再不多言,转身跨过门槛。
内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将王太后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隔在了外面。
暖阁里的空气比外殿温热许多,却也沉闷得多。
孟昭并未真的睡去。
她靠在软枕上,怀里仍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小皇子睡得正沉,偶尔发出细微的鼻息。烛火映着她苍白的脸,显得格外恬静柔美。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帘。
李砚在榻前跪下,行礼的动作标准而克制。
“娘娘。”
孟昭看着他湿了半边的衣袖,以及那双被夜雨浸得微微发红的眼睛,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可是王妹妹拦你了?”
李砚抬起头,目光与她相对。
“拦了。”他答得极简,“臣说娘娘有旨,她才放行。”
孟昭轻轻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声音哑得厉害:“内阁的人呢?”
“应当还在赶来的路上。”
“等王昶他们到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让他们一起进来罢。”
李砚目光微闪。
“娘娘才刚刚生产完……”
“我知道。”孟昭打断他,眼底那层温软的母爱在这一瞬间彻底褪去,“所以才要让他们现在进来。等天亮了,就晚了。”
她看着怀里那个红彤彤的小脸,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的眉心。
“一来,我深夜产子,有他们在旁见证着,免得日后传出什么流言蜚语。二则,也有我吩咐他们去办的差事。”
李砚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应道“是。”
他起身,退到门外。
外殿的廊檐下,内阁几位阁臣已经到了,此时正在和王太后低声交谈着什么。
夜风吹过,灯笼的火光剧烈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李砚站在门槛前,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仁宪娘娘有旨——请圣母娘娘与诸位大人入内。”
内殿里的沉香木香气与尚未散尽的血腥味绞在一起,浓得令人发窒。
随着李砚的传话,王太后紧了紧身上的披帛,与几位重臣鱼贯而入。
众人敛声屏气,目不斜视地低头步入这间弥漫着产褥之气的暖阁,唯有急促的呼吸声在暗夜起伏。
榻上的孟昭面色惨白如纸,唯有双眸黑得吓人,像两潭冰封的沉水。
“臣等参见仁宪皇太后,恭贺太后诞下皇嗣。”
隔着屏风,王昶领着阁臣哗啦啦跪倒一片,声音极力保持着沉稳,眼角余光却忍不住朝软榻上的襁褓瞟去。
“诸位先生免礼吧。”孟昭虚弱地开口,声音嘶哑。
她靠在软枕上,指尖在襁褓上轻轻摩挲,目光缓缓掠过跪在地上的众臣,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先帝大行未久,朝局动荡。本宫这个孩子,是喜事,也是动荡的根源。今日叫你们进来,不是为了听吉祥话。”
王昶心中一凛,深深叩首:“请太后示下。”
孟昭眼皮微抬,视线越过王太后,直扣王昶:“王先生,你是首辅,这些事你都明白。当初先帝骤然驾崩,并未留有遗诏,所以本宫按照祖制拥立了大哥儿克承大统。”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要废帝重新改立她的亲子为君?
王太后的心更是跳到了嗓子眼,她一脸惶恐地看着孟昭,心跳止不住地狂跳起来。
就当王昶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却被孟昭打断了。
她似乎猜到了这些人想要说些什么,于是淡淡一笑,“本宫知道你们想的是什么,我虽是后宫妇人,却也知主少国疑的道理。既然是大哥儿继承了大统,无论如何便不会更改,也请诸位安心。”
话音低低地落在这死寂的暖阁里,却如悬空落地的一记重锤,砸得在场所有人心底剧烈一震。
李砚蹙了蹙眉,有些不大明白孟昭此时把这话放出来的用意,却也为开口反驳。
王太后原本紧绷悬空的整颗心,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落了地,却又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与冷汗。
她脱口而出:“姐姐……您当真如此想?”
“本宫从不说戏言。”孟昭虚弱地勾了勾唇角,可眼底那股沉甸甸的魄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将怀里的襁褓轻轻往上托了托,目光冷冷落向跪在最前方的王昶:“王先生,听明白了吗?今日当着圣母娘娘、你们内阁还有李掌印的面,本宫把话放在这里——先帝的长子既定大统,便不会更改!”
王昶冷汗涔涔,伏在地上的脊背深深弯了下去,满腔的疑虑与防备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以复加的震慑与敬畏。
他高声道:“太后胸怀天下,大义凛然,此乃大周之幸,社稷之福,臣等……遵懿旨。”
后方的几位阁臣也纷纷叩首,高呼“太后圣明”。
他们本以为仁宪太后产子后,便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废立之争,却万万没想到,孟昭有了“嫡子”的筹码后,亲口断了自己骨肉登基的可能,以此换取了新朝最稳固的安宁。
“不过……”孟昭的声音陡然一转,“当初先帝在时,同本宫说要聘娶元家女为妇,不知几位先生以为如何?”
本朝拣择后宫,向来都是民间清白人家的良籍女子。东京姓元的,只镇北侯一家。
这样高门显贵之家的女儿,是断然不能参选的。
王昶摸不清孟昭的打算,不敢贸然开口,只是杵在那儿一言不发。
谢东山瞥了一眼屏风后的身影,深舒一口气,顺着孟昭都话说:“既是先帝遗命,臣等自是遵从。不知是为哪位皇子?聘娶镇北侯家的哪位姑娘?”
他的儿媳妇是孟昭的嫡亲妹子,如今孟昭临朝称制,他在内阁的地位也开始水涨船高,不说比肩首辅王昶,却也能和次辅谢麟齐平了。
孟昭隔着屏风轻喘了一声,缓了口气才缓缓开口:“自然是为万岁聘娶。先帝在世时,夸赞镇北侯元征的孙女端庄贤淑,温良敦厚,元氏正是母仪天下的最佳人选。”
此言一出,屏风外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王昶倒吸了一口气,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太后,本朝后宫历来不选高官之女,此举有违祖制。况且正值国丧,此时选立皇后是否有些不妥?”说话的是谢麟,他是礼部尚书,于礼制不合之事,自然该他出面。
谢麟这话出口,暖阁内的气氛陡然沉了下来,本就低压的空气里凭空多了几分冰冷的威压。
屏风后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轻嗽,好一会,才响起孟昭虚弱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谢先生讲的礼法祖制,本宫省得。”
孟昭抬起手,“可谢先生莫要忘了,这是先帝的遗命!是先帝要聘娶元家女为妇,本宫也只是依旨行事。”
顿了顿,孟昭的声音微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至于国丧——先帝骤崩,本宫又并非要即刻办国婚,不过是先将名份定下来,明告天下。在守制期满后,再行纳采请婚。谢先生,这难道也算违背纲常礼法?”
谢麟被这一连串掷地有声的话问得额角渗出细汗。
王太后在旁边听着,从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此时的一头雾水。
她本就不精通前朝盘根错节的权谋算计,听着这几人你来我往、句句藏锋的交锋,脑子里只觉得嗡嗡作响。
王太后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屏风后气势凌人的孟昭,又转过头看了看面色各异的内阁大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打破祖制迎娶高门将领之女……这难道不是给新帝增加外戚助力的好事吗?
元家权势滔天,手里又有兵权,若元家的女儿当真成了皇后,于她们母子也是好事。
可难保不是孟昭在试探她们。
王太后抿了抿唇,抓着披帛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张了张嘴,“既然是先帝定下的婚约,咱们自然只有遵从的份儿。王先生,您说呢?”
闻听此言,孟昭抿唇一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王昶微微抬头, 余光掠过屏风后的影子,又扫了一眼王太后。
王太后眼热元家的权势与兵权,此事多半成了定局。
王昶不免在心底叹息一声。
“既然是先帝遗命……”王昶长吸了一口气, 脊背再次深深伏下,“臣自无异议。”
谢麟见首辅已然低头,虽眉头紧锁, 到底没敢再多说什么, 只得跟着叩首:“谨遵两宫皇太后慈谕。”
孟昭点点头, 目光又拋向罗万山等两名阁臣, 象征性询问他们的意见。
两人自然不会反驳, 连声应是。
“善。”屏风后传来孟昭极为轻缓的一声回应,带着沉重的倦意与释然。
她那一双清冷的眼眸隔着流苏暗影,沉沉落在了一直肃立在暗处的李砚身上。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唯有彼此能读懂对方的心意。
孟昭收回视线, 微闭双眸, 哑声开口:“本宫身子虚耗过甚,你们都退下吧。李掌印且先留下, 本宫还有几句话交待。”
王太后急于离开,忙不迭站起身来躬身道:“姐姐好生歇着,妹妹这就带先生们出去。”
少顷,暗沉的雕花大门缓缓合上, 内阁重臣与王太后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深处的宿雨中。
偌大的慈宁宫内殿, 重新归于死寂。
红烛爆开一颗火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李砚缓缓抬起头, 一步步走向榻前。
他身上的松烟香与雨露湿气在温热的暖阁里散开,眼神里那些强行压下去的焦灼与隐痛,终于在没有外人的这一刻, 排山倒海般翻涌上来。
他在榻前单膝跪下,颤抖着伸出手,却悬在空中不敢落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方才,为何不提前唤我?”
孟昭却握住他的手,虚弱一笑,“生孩子都这样……原是先去请了你的。不承想,王妹妹倒来的还快些。说起来,这个孩子倒没多折腾我,比起阿圆那会儿,已经快很多了。”
话音未落,她就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上首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我只怕……怕你就这样弃我而去……”
她怔了怔,旋即捧起他的脸,蓦然笑道:“真真是个冤家,我怎会舍得弃你而去。”
她轻轻抚过李砚的眉骨,指尖还带着残留的冷汗。
暖阁里只剩烛火噼啪,外边响起一阵稀里哗啦地雨声。
雨声隔着重重殿宇,变得格外遥远。
李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将悬在半空的手落在她肩上,却仍不敢用力。
他低着头,额角抵着她的,声音闷在喉咙里:“这么大的事,你竟连个信儿都不让人递。我……我恨不得……”
孟昭轻笑,随即又咳了两声。
她侧过身,把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往李砚怀里递了递,“快来看看他。”
李砚一僵,下意识伸手接过。
襁褓里的婴孩正闭着眼,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平稳。他盯着那张与孟昭隐约相似的眉眼,半晌才低声道:“眉眼倒是……像极了你。”
“像先帝。”孟昭淡淡纠正,目光却落在孩子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柔和,“也像我。日后……”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日后就叫他长安罢。愿他一生平安顺遂,不必像我这样,步步都走在刀尖上。”
李砚把孩子小心地拢在臂弯里,另一只手仍握着她的。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方才外头那些话,你都算准了?”
“算准什么?”孟昭靠回枕上,声音渐渐恢复了些许清冷,“王昶多疑,谢麟他们又是些守旧的。王妹妹如今只想护着大哥儿,我若提出废立之事,这些人说不得还要伙同他人行逼宫之举。定下名分之后,虽是断了自个儿的后路,可他们便只能顺着我的意思走。”
她抬眼看向李砚,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却锐利的光:“让元氏女入宫,既全了当初我许下的承诺,又打破了祖制,为我儿日后迎娶贵女落下一个先例。王妹妹或许会觉的是好事,可究竟算不算好事,现在还很难说……”
李砚迟疑地看着她,见她眸光晦暗不明,便知道她心中早有成算。
半晌他才低声道:“你总是这样。把所有人都算在棋盘上,把自己也算进去。”
孟昭没答,只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那里还沾着外面的雨气。
“那你恨我吗?”
“恨什么?”
“恨我当初选择回东京,恨我生下这个孩子。”
李砚的手猛地收紧,孩子在他怀里轻哼了一声。
他恨吗?
他自然是恨的,恨这个女人明明跟她拜堂成亲,明明已经跟了他,最后还跟了那个人。
可他还是不可自拔地爱着这个三心二意的女人。
说到底,他还是怨恨姬晟的。
明明他已经有了那么多了,天下间最尊贵的身份,富有三山四海,可偏偏还是要跟他抢。
暖阁里静了很久。
红烛又爆开一颗灯花,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
他立刻放松力道,声音却沉了下去:“你想听什么?”
李砚的声音沉沉落下,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
孟昭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他最柔软的地方。
“我想听真话。”她说。
李砚沉默了很久。
怀里的婴孩又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他低头看了一眼,喉结微微滚动,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恨。我怎么会不恨?”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撞进她的眸中:“恨你明明已经跟我拜过堂,却还是回了东京。恨你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却还是把身子给了他。恨你跟他生下这个孩子。”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松开怀里的孩子。
“可我更恨的是……”李砚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恨我自己。恨我明知道你心里有他,却还是放不下。恨我明知道你回东京那天,就已经选好了路,却还是忍不住跟过来。看着你生下别人的孩子,我心里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恨,而是怕你死。”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孟昭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他握着孩子的手背上。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去。
“李砚。”她轻声道,“你说我三心二意。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苦衷,若是我拒绝亦或是表露对你的情意,今时今日,你我岂会安然无恙……”
她的目光落在襁褓上,眼底渐渐柔和下来。
“这个孩子,是他的不假,可只有这个孩子能保全我们此生的大自在,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砚的手指微微一紧。
孟昭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知道此时在你面前说这些,你必然不会信。可一直到最后,我最放不下的,惟君一人矣。”
李砚的呼吸微微一滞。
孟昭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所以你想听什么,我都告诉你。真话也好,假话也好。你只要记得——我相信你会护着我,哪怕全世界都要我死,你也不会。”
李砚盯着她,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无奈,也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珍重。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声音哑得几乎破碎:“你这人……真是会要人命。”
孟昭闭着眼,唇角微微上扬。
“所以你还恨我吗?”
李砚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道:“恨。但我更怕失去你。”
他顿了顿,把怀里的孩子往她身边轻轻放好,自己却仍跪在榻前,一只手牢牢握着她的。
窗外雨声淅沥,慈宁宫内却静得像是隔绝了整个世界。
孟昭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力道很轻,却异常坚定。
他抬起头,看着她苍白却依旧凌厉的侧脸,忽然道:“刚刚你说先帝遗命聘娶元家女,是真的?”
孟昭沉默了片刻,唇角微微一勾:“是不是真的重要吗?元家老夫人手里那支金钗实打实是内廷敕造的就行了。”
李砚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恐惧,终于缓缓散去了一些。
“你啊……”李砚低声叹道,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真是狠心。”
孟昭闭着眼,声音带着笑意,却已有些倦:“咱们不都一样吗?”
李砚没有再多说。
他只是把她的手重新握进掌心,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襁褓里的小皇子忽然动了动小手,似是梦中抓住了什么。
孟昭下意识伸手轻拍,唇边那抹浅笑尚未褪去,便沉沉睡去。
到了洗三这日,孟昭请了姬晟的长姐,已经升为大长公主的万寿长公主做收生姥姥。
她是姬晟的长姐,身份高贵,又是儿女双全的人,主持洗三最合适不过。
原本孟昭想请的是老一辈的大长公主,临了却想起当初阿圆的伤心事,心里还是存了几分忌讳,遂让人请了万寿大长公主。
万寿大长公主也应了这门差事。
洗三这日,慈宁宫内外早已布置妥当。
暖阁里熏着安神的香,铜盆里盛着熬好的艾叶与金银花汤,水汽袅袅升起。
张嬷嬷带着一众稳婆与宫女侍立两侧,一切礼仪皆按皇子的规格备下。却因国丧未除,刻意去了那些过于喜庆的红绸与金饰,只余素雅的银器与淡青帷幔。
内外命妇按时而至。
万寿大长公主进殿后先向孟昭福了福身,语气亲热却不失分寸:“太后的身子可都大安了?”
孟昭靠在榻上,怀里抱着刚满三日的孩子,“有劳皇姐了,时值国丧,本不该大操大办。有您主持,我便放心了。”
万寿大长公主上前接过孩子,动作熟练而轻柔。
她低头看了眼襁褓中的小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很快收敛,只轻声道:“眉眼倒是像极了先帝,不过倒是比先帝要安静些。”
孟昭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
洗三仪式按规矩进行。
万寿大长公主亲自上手,用银勺舀了温热的药汤,一点点浇在孩子额头与四肢。
稳婆在旁高声唱着吉语,无非是“长命百岁”“福泽绵长”一类。
可因着国丧,那些过于热闹的贺词都被压了下去,只余低低的诵念声在暖阁里回荡。
孩子起初有些不安分,小脸皱成一团,却在汤水浇下时忽然安静了。
万寿大长公主动作不停,声音却忽然低了几分,只够孟昭一人听见:“先帝走得急,连孩子的面都没见着。若他在,今日必定会亲自过来。”
孟昭指尖微微一僵。
她抬眼看向对方,声音平静:“是啊,先帝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孩子就走了。”
万寿大长公主手中的银勺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她没有再提先帝,只专心做完了剩下的步骤,最后用柔软的棉帕将孩子仔细擦干,重新裹进干净的襁褓里。
“取名了吗?”她问。
“长安。”孟昭淡淡道,“我如今只愿他此生平安。”
万寿大长公主点了点头,把孩子重新交回她怀里,神色却有些意味深长:“这就很好了……只可惜,母后也没见到他。”
孟昭知道她口中说的是谁。
当年李娘娘对她格外看重,一直盼她生个嫡孙。只是这个孩子来的太晚,等她走了快十年才等到这个孩子。
似乎是提及了伤心事,现场的气氛一时低迷起来。
刘贵妃便笑着打着趣,“我瞧着五哥儿生的这般俊俏,日后不知要把多少女子的魂儿勾了去。太后且只等着选儿媳妇,日后怕是眼都要挑花了。”
几句玩笑话一出,暖阁里紧绷的空气总算松了几分。
万寿大长公主也顺着接了下去,语气恢复了几分寻常的亲热:“妹妹说得是。这孩子是先帝的骨血,又是这样的好模样,日后自是福泽深厚。”
她说着,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掠过孟昭怀里的孩子,又飞快收回。
孟昭抱着小长安,只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洗三的后续礼仪很快结束。
众人纷纷上前道贺,说些“皇子天成”“福寿绵长”的吉语,却因国丧未除,贺词都压得极轻,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王太后也来了。
她看了孩子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却很快堆起笑意,上前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五哥儿生得真好。”
话音刚落,她就添了好些金银玉器到盆中,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
刘贵妃冷眼在旁边瞧着,不大瞧得上王太后的做派,面上却仍是笑意吟吟的。
昭平八年选秀,她是西宫娘娘,仅次于中宫孟氏和东宫赵氏。
后来孟氏被废出宫,赵氏也被圈禁,她还没抖抖内命妇主人的威风,孟氏就被复立回宫了。
再后来,赵氏母子被送去见了先帝,皇位也落到了荣妃母子头上。
被半路杀出来的王氏压了一头,说不遗憾是假的。
如今她在哕鸾宫熬着,全指望着儿子大婚就藩,自己也能跟着儿子去藩地抖抖老祖宗的威风。
至于皇位什么的,根本就不在她的考虑之中。
赵氏母子的下场她已经看见了,如今孟氏又生了儿子。虽然孟氏对外说不会再引起大位之争,可她就不信孟氏真的就是无欲无求的菩萨。
刘贵妃暗自思忖,这王氏母子的下场,说不得最后还不如赵氏母子……赵氏好歹还追封了一个荣恪皇贵妃。
待众人都退得差不多,暖阁里终于只剩下贴身的几个老人。
张嬷嬷上前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去侧殿安置。
孟昭靠回枕上,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倦:“大姐今日的态度,比我想的还客气些。”
李砚站在一旁,低声道:“她毕竟是先帝的长姐,对这孩子总归有几分真心。”
孟昭点点头,不再说话。
为新帝迎娶元氏女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朝野,反对之声果然如潮水般涌来。
奏折如雪片般飞入慈宁宫,言辞恳切者有之,痛心疾首者有之,甚至有人直接引用祖训:“本朝后宫拣选,向来只取清白良家,绝不许高门显贵之女入主中宫,以防外戚干政。”
孟昭只是看了一眼那些奏折,便淡淡笑了笑,随手搁到一边。
她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吩咐:“这些折子日后不必再送了。”
吕良才应下,转身去办。
王太后却火急火燎地来了慈宁宫,儿子好容易有了可以仰仗的岳家,这些朝臣们却一个个跳出来拦着,说什么有违祖制、恐生外戚之患。
孟昭没有见她,只是让张嬷嬷安抚了她一番,说不必理会这些刺头就是了。
王太后站在殿外,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没敢硬闯。
她回到仁寿宫后,越想越不踏实,索性让人准备了好些珍贵礼物,连夜送去了镇北侯府,措辞亲热得像是早已定下的亲家。
之后几日外朝的“学究”们一直闹的厉害。
直到第五日。
镇北侯府当着一众外臣地面,将一支九凤朝阳的金钗送入宫中,声称是当初先帝许婚时所赐。
那金钗式样古朴,钗头为一只展翅金凤,后有九尾,凤口衔着珍珠,华贵不凡。
按照大周会典,九凤钗只有皇后、皇太后能够佩戴。
况且,内造的凤钗都是记录的,外人是如何也不敢私造的,如今成了最有力的物证。
再有孟昭把周秉忠请出来背书。
周秉忠是姬晟身边的总管太监,他的话很有分量。
反对之声终于弱了下去。
可仍有一些人不死心,私下里忿忿不平,说什么“外戚一旦做大,必成后患”。
孟昭借着这阵东风,索性将口子撕开,准许日后三品以下官员家中适龄女子均可参加选秀。
原先那些高呼“祖制不可废”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家中也有适婚年纪的女儿。
若再继续反对,无异于堵死自家姑娘入宫的路。
而那些原本沉默的中低品官员,却暗暗松了口气,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反对的声音,一夜之间少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永安三年, 春。
刚过了上元节,宫墙内外处处挂着未撤尽的灯笼,风一吹, 细碎的流苏轻轻晃动。
慈宁宫静悄悄的。
不多时,一个穿着杏色宫装的年轻女子快步向月台而来。
她脚步急促,几乎有些踉跄, 身后还跟着一群神色慌张的宫人。
张嬷嬷等人想要阻拦的时候已经晚了, 年轻女子已经哭哭啼啼地直奔东侧的暖阁而去。
“姨母……姨母你可得给侄女做主啊!”
孟昭正坐在窗边翻看一份刚送来的礼部章程, 闻声抬眼。
来人正是她二妹的长女, 谢东山的孙女——谢清宁。
永安二年, 朝廷正式下达禁婚令,拣择秀女入宫。
虽皇后的位子已经被元氏女占了,可朝中不少官员还是将自家女儿报上了名单里。
谢东山原是不愿孙女入宫卷入这些是非的,奈何孟昭授意, 最后还是将孙女儿送进了宫。
王太后一看秀女名单里居然还有孟昭的嫡亲侄女, 大笔一挥就圈了她的名字,直接破例封了贵妃的诰命。
宫人们惯是会看眼色的, 谢贵妃是仁宪娘娘的嫡亲侄女,再有王太后也颇为看重她,便是对上元皇后,气势也不遑多让。
自打入宫后, 谢贵妃可谓是一帆风顺。
孟昭放下章程, “你身为宫嫔,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谢清宁却像是完全顾不得仪态, 扑通一声跪在她膝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与委屈:“姨母,我这个贵妃如今是越来越没得做头了, 元氏也就罢了,她是皇后,少不得要让她三分。可她张氏又是什么东西,一个小小德嫔竟敢给我脸色瞧,这宫里还有没有规矩和法度了?”
孟昭心知侄女的脾性,没有理会她,目光再次落入案上的奏折上。
谢清宁却不依不饶,忙擦了把眼泪,声音仍带着怒意与委屈:“今早我去御花园散步,德嫔跟王美人和潘贵人就在不远处,按理她们该先给侄女请安,可德嫔偏偏只福了半身,眼神还飘着,分明是没把我放在眼里。我还没问罪于她,她倒好,直接回了一句‘贵妃娘娘恕罪,刚刚风大,没看清是您’——姨母您听听,这话说得,明明就是故意的!”
她越说越气,手指都在发抖:“我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人呐……侄女入宫才一年,从没逾矩过一步。可现在连德嫔都敢骑到我头上,这日子可还怎么过?”
孟昭乐了。
她这个侄女自打入宫后处处摆谱,向来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岂有旁人来欺负她的道理?
定然是在御花园给了张氏难堪,事后又怕王太后怪罪,这才到她这儿讨饶求情来了。
孟昭看着她那娇憨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在府里被惯坏了,空有一腔高傲,心思却浅得打一眼就能穿透。
入宫一年能顺风顺水,全凭着这身家背景和自己的偏袒,真论起后宫里的弯弯绕绕,实在还欠火候。
相较之下,元皇后倒真还不错。
果然不出孟昭所料,碧兰缓步走进来,开口道:“太后,仁和娘娘和德嫔来了。”
闻言,谢清宁脸色一白,明显带着几分慌乱。
孟昭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
“去请她们进来。”
碧兰领命退下。
谢清宁脸色更白了几分,下意识往孟昭身侧靠了靠,声音发紧:“姨母……”
孟昭只淡淡瞥她一眼:“站好了。”
谢清宁只得咬牙站直,手却还微微发抖。
不多时,王太后的声音已从外头传来,带着几分惯常的温和:“妹妹来叨扰姐姐了。”
紧接着,德嫔张氏低着头跟在后面,进殿后先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嫔妾给仁宪皇太后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谢清宁对着王太后福了福身。
孟昭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却在德嫔身上停留了片刻。
张氏生得明艳,皮肤白皙,可脸颊上一个巴掌印格外醒目,破坏了美感。
五指的红痕清晰可见,边缘甚至微微肿起,一看便是刚落下不久,力道不轻。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息。
谢清宁站在一旁,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紧。
孟昭也看到了那巴掌印,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很快堆起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安抚:“德嫔的脸是怎么了?”
德嫔却当即跪在地上,小声啜泣起来,如何也不张口。
孟昭蹙了蹙眉,转头看向王太后,“妹妹,这是?”
王太后心中不虞,看了一旁的谢清仪一眼后才缓声道:“我刚瞧见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德嫔方才过来说是贵妃打了她。姐姐最是仁善不过,上行下效,这些年宫里就是对奴婢也没得打人打脸的规矩。我知清宁丫头是姐姐的嫡亲侄女,自是不会有这样狠辣下作的手段,便叱责了德嫔一番,偏她一口咬定了是清宁丫头打的,求我给她做主。妹妹没什么法子了,只得将她带到姐姐跟前来,若只是小辈之间拌了几句嘴,将误会提前解开也好。”
她说着,侧头看向德嫔,声音放软了几分:“你究竟有何委屈,还不快给仁宪娘娘说?”
这就是赤裸裸地在上眼药了。
德嫔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仁宪娘娘……今早嫔妾与几位姐妹在御花园遇见贵妃娘娘。嫔妾被风沙迷了眼,一时没瞧着是贵妃,只福了半身。事后见贵妃过来,嫔妾也是依着礼数拜见了。贵妃责问时,嫔妾据实交代,却不知却惹恼了她。贵妃竟当场便……便打了嫔妾一巴掌。”
她抬起头,半边红肿的脸颊在灯火下格外刺眼,眼眶红得像是真受了天大的委屈:“都是伺候万岁爷和两宫娘娘的,嫔妾也是朝廷下了碟旨,正经册封的内命妇,位列九嫔。没得受这样的委屈。况且连皇后娘娘都没这样大的架子,若贵妃觉着我碍眼,索性赐了嫔妾死药也就是了,何苦当着奴婢的面这样羞辱我。”
谢清宁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被孟昭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孟昭看着跪在地上的德嫔,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脸色煞白的谢清宁,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在场所有人同时心头一紧。
“德嫔说得很清楚。”孟昭声音很平静。
她转头看向谢清宁,语气忽然冷了半分:“你自己说,这一巴掌,是不是你打的?”
谢清宁身体一震,终于低声道:“……可是她……”
“没有可是。”孟昭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动手打人,打完之后怕人告状,又跑到我这儿来哭。你是想让我替你撑腰?还是想要替你把德嫔按下去,好保全你贵妃娘娘的体面?”
谢清宁脸色煞白,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堂堂贵妃,竟然把人打成这样,你的修养呢?你父母在家时就是这样教你的吗?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王太后见状,忙出来圆场:“姐姐,清宁还年轻,性子冲了些。况且德嫔也有错在先。今日既然都摊开了,便让清宁给德嫔赔个罪,德嫔也别再往心里去。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如何?”
孟昭看着王太后,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半边脸肿得发亮的德嫔,忽然抬手示意张嬷嬷近前,“还不把德嫔娘娘掺起来。”
张嬷嬷应声上前,双手轻轻搀住德嫔的臂膀,将人从地上扶起。
张氏身子微微一颤,却仍低着头,半边肿起的脸颊在灯影下愈发刺目,眼眶红得厉害,却到底不敢再多落泪。
孟昭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目光在德嫔与谢清宁之间缓缓扫过,最后落回王太后脸上。
“妹妹说得也是。”她声音依旧平静,带着几分温和,“可德嫔说的不无道理,她不该受此大辱。”
谢清宁抬眼望她,眼里隐隐有些希冀。
孟昭却没有看她,只淡淡道:“清宁,过来。”
谢清宁咬着唇,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跪了下去。
“你自己打的人,自己去给德嫔赔罪。”
“姨母——”
“赔罪。”孟昭打断她,语气仍旧不高,却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谢清宁嘴唇发白,终于别过脸,对着德嫔福身,声音又轻又涩:“方才是本宫一时冲动,是本宫失礼。还望妹妹……消……消气。”
德嫔忙还礼。
王太后见状,轻舒一口气。
她又陪着孟昭说了会子话,这才领着德嫔告辞了。
待殿门合上后,暖阁里只剩下孟昭与谢清宁。
孟昭这才放下章程,抬眼看向自己的侄女,声音冷得像冰:“跪下。”
谢清宁身体一颤,却不敢违抗,重新跪了下去。
孟昭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让你入宫,是让你来打人的吗?平日里你仗着我的名头横行霸道也就罢了。如今大胆妄为,连宫嫔都敢打了,明儿你是不是想做玉帝了不成?”
谢清宁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声音发颤:“姨母,我知道错了……可她真的出言不逊,我一时气不过才……”
“才什么?气不过就可以打人?”孟昭打断她,“你入宫也一年了,平日里处处有人让着你、捧着你。可让你,不代表你可以肆意拿捏别人。德嫔只是激你两句,你就受不了?她就是要把事情闹大,逼我当众护短,坐实了我偏袒你的名头。你倒好,一步一步都遂了她们的意。”
谢清宁彻底说不出话来。
孟昭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点恼意,声音重新平静下来:“回去后写一份自请罚俸、降位的请罪折子,送到万岁爷和仁寿宫去。就说自己一时冲动,自觉有失体统,请万岁爷和仁和娘娘责罚。写完之后,在自己宫里闭门思过一个月。若再让我看到你这样把麻烦送上门,我便真把你送回谢家,让你祖母亲自管教。”
谢清宁抬起泪眼,满是不敢置信,最终却只能低头应了。
就在她要退出去时,李砚刚从外边走进来,见孟昭余怒未消,不由问了句:“怎么了这是?”
谢清宁喊了声“姨父”,将前因后果简单叙述了一遍。
她这声姨父,让李砚格外受用。
他宽慰地拍了拍谢清宁的肩膀,“不过是个小小德嫔,打了便打了,多大点的……”
话还没说完,孟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李砚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咳嗽一声,改口道:“……你姨母说得也不无道理,宫里不是家里,由不得你任性。”
谢清宁咬着唇,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多说一句,只福身退下。
等殿门彻底合上,李砚才走到孟昭身边,声音压低了些:“真要让她自请降位?贵妃降了位份,元家那丫头怕是要笑出声来。”
孟昭重新拿起案上的章程,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声音淡淡的:“降不降位份,原也不在她那一纸折子,她自个儿将把柄送上去,我若再护着,才是真正坐实偏私的名声。如今让她自己去认罪,反倒干净。”
况且……孟昭眼神微眯,王氏母子看在她和谢东山的面子上,多半会揭过此事。
李砚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清宁性子急,德嫔故意拿话去激,只等着清宁动手,再把脸送上来……背后怕是有人在教。”
“不止有人教。”孟昭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王妹妹今日带着她来,话里话外都在逼我表态。她若真只是为了小辈拌嘴,何必把人直接领到慈宁宫?不过是想借这个由头,试探我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清宁入宫这一年,处处顺风顺水,已经够扎眼了。今日若不狠狠按一按,往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巴掌。”
李砚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把滑落的披帛重新披好,动作很轻。
“那这一个月闭门思过……”
“让她好好想想。”孟昭打断他,语气却比刚才缓了几分,“她若真能沉下心来,这一个月未必是坏事。若还是那副被惯坏的模样……那便真该送回谢家去。”
话音刚落,孟昭便忍不住叹了口气,“当初把她接进宫来,原是想着让她早日给万岁爷生个儿子。没成想,还没一个月她那臭脾气就惹了万岁爷,再也不去她的宫里。”
李砚闻言,脚步微顿。
他站在孟昭身侧,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这有什么难的,宫里又不只清宁丫头一个能生,便是宫女生的又有何妨?”
孟昭怔了怔,旋即笑了。
“你说得对,倒是我痴了。”她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镯,话锋一转:“不过……也是时候该提点皇后了。”
李砚笑而不语,只是将她拥进了怀里,薄唇重重压了下去。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次日一早,坤宁宫里的檀香烧得很沉。
元皇后刚卸下早起晨省的妆饰,正在小榻上抿着一口温热的杏仁茶,便听得外头太监拉长了调子的唱诺声:“仁宪端献皇太后驾到——”
元皇后手里的茶盏微微一晃,几滴茶水溅在葱绿色的夹袄上。
她连忙搁下茶杯,整了整衣冠,领着宫人们快步迎到了殿门口,规规矩矩地叩拜下去:“臣媳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
“起来吧。”
孟昭一身沉水香色的缎袍,头上的金凤步摇随着脚步微微晃动,周身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气场。
她越过元皇后,径直走入主殿,坐在了上首的宝座上。
元皇后侍立在一旁,心中如打鼓一般。
昨日御花园里德嫔那巴掌,以及谢贵妃在慈宁宫被罚自请降位、闭门思过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六宫。
她没料到孟昭今日会亲自登门。
“皇后这里倒是清静。”孟昭端起宫人奉上的新茶,盖碗轻轻撇着浮沫,声音听不出喜怒,“昨日的事,想必你都知道了。”
元皇后心头一紧,连忙垂下眼帘,温声回道:“臣媳略有耳闻。谢妹妹性子急了些,德嫔也有失礼之处……媳妇正想着,今日去向母后请安时,劝劝妹妹,让她别往心里去。”
“劝她?”孟昭抬眼,冷冷地扫了元皇后一眼,“皇后是觉得,贵妃受了委屈?”
元皇后背脊渗出一层冷汗,连忙弯腰:“谢妹妹动手打人固然失了体统,但也是受了挑拨。臣媳身为后宫之主,没能教导好姐妹,是臣媳失职。”
“你确实失职。”
孟昭放下茶盏,瓷碗撞击茶托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元皇后脸色一白,捏着帕子的指节微微发白:“母后明察,臣妾绝无……”
“不过本宫说的不是此事。”孟昭打断了她,“这些只是嫔妃之间拈酸吃醋的小事,你是国母,不必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母后?”
元皇后虽比姬蘅长两岁,到底还只是小姑娘家,一时有些不大明白孟昭的意思。
孟昭往后微微一靠,语气带着几分深长意味的叹息:“皇后,你入宫也有一年多了吧?”
元皇后愣了一下,低头应道:“回母后的话,臣妾是永安二年入的宫,算起来……已有一年零三月了。”
“一年了。”孟昭缓缓抚摸着手腕上的白玉镯,眼神落在元皇后平坦的小腹上,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你虽是皇后,可在宫中,尊荣体面都系在子嗣身上的,若没皇嗣傍身,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
元皇后浑身一震,脸色由白转红,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子嗣,同样是她心头痛。
姬蘅去她坤宁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后宫嫔妃走马灯似的换,可至今连个一爹半娘的影子都没有。
“臣媳……臣媳无能,未能为万岁爷延绵皇嗣,请母后责罚。”
元皇后再次跪了下来,声音有些发颤。
“本宫不是来责罚你的。”孟昭俯视着她,“清宁脾气大,连万岁爷的衣角都没摸着,本宫对她已经死心了。”
元皇后猛地抬头,看向孟昭,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与探寻。
孟昭让张嬷嬷将一个青花酒壶递给了她,“本宫和仁和娘娘会设法让万岁爷过来,后面就看自己的造化了。本宫只一句,你是中宫,只有你的孩子才是未来的太子。”
元皇后看着手里的青花酒壶,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孟昭离去前,回眸又看了她一眼,撂下一句:“本宫和仁和娘娘会帮你,就是对你存了指望的,可不要辜负了本宫和仁和娘娘的心意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回到慈宁宫, 张嬷嬷奉上清茶,沉声道:“太后,其实皇后原也不干咱们什么事, 您给她用了醉春眠,若是元家那边……”
说到这里,张嬷嬷却没继续开口。
孟昭斜瞥她一眼, “你说, 皇后要是有孕, 最高兴的会是谁呢?”
“那自然是仁寿……”
话音未落, 张嬷嬷反应过来, 怔怔地看着孟昭。
孟昭脸上的笑意愈发深沉,“你猜,王氏会不会亲手料理了皇后那个孩子?”
不等张嬷嬷反应,她便将话题转了过去, 让碧兰去请了内阁几位先生和司礼监的人过来。
不多时, 内阁几位阁臣并司礼监几位秉笔尽数都到了,李砚自然也在。
隔着鲛绡屏风, 孟昭缓声道:“今日请几位过来,是有两件大事。”
“但遵太后慈命。”
“诸位先生都是社稷之臣。”她顿了顿:“先帝文治武功,功在社稷,然龙驭上宾时, 诸皇子尚且年幼。如今万岁爷登基已逾三年, 先帝诸子分封之事,便不能再拖了。”
屏风外, 王昶躬身施礼,“太后圣明。皇子封王乃国家大典,既彰显了万岁爷兄友弟恭、仁厚待下, 又定下了尊卑名分。臣等这便回去与礼部会同拟旨,呈万岁与太后过目。”
孟昭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几案,“此番封王,就让他们留守京中,遥领藩地罢。”
屏风外的几位阁臣与司礼监秉笔皆是一怔。
将藩王留在京中置府,而非就藩地方,这无疑打破了“藩王就国、不得留京”的惯例。
又是破例……
自孟氏主政以来,已经打破了很多旧例了。
如今搞出藩王留守东京,遥领藩国,破费是在为她的幼子筹谋?
谢麟有些迟疑地张口:“太后,藩王就国乃太祖定下的祖制。”
这就是在提醒孟昭了。
孟昭却笑了笑,贝齿轻启:“这就是本宫要同诸卿提及的第二件要紧的事了。”
屏风后,孟昭微微靠回靠枕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衣袖上的绣纹,缓声开口:“这第二件事……”
内阁大臣与司礼监众人立刻屏息凝神,殿内一片死寂,唯余龙井香气在暖阁中缓缓弥散。
“永安三年刚过,各省的赋税陆陆续续递上来,朝廷这两年看似盈余了不少,可昭平年间和北燕的蛮子几场仗打下来,国库的情况,诸位心里应该比本宫更清楚。”
孟昭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沉沉的压迫感:“户部前些日子递上来的折子,本宫已经看了,对于税银的数目,本宫并不满意。仔细盘查过朝廷的开支后,竟然发现大半银子都落在了藩地上。”
众人脑子“嗡”的一声。
听着孟昭的意思,这是要裁撤藩地了?
“大周立国至今,宗室人口暴涨。”孟昭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重重闷雷砸在众人心头,“先帝在时,朝廷每年岁入不过三千多万两,可光是支付全国几十位藩王、上千宗室的禄米赐额,就吃去了近千余万两!地方上的百姓苦不堪言,国库更是入不敷出。”
说到此处,孟昭语气微微一冷:“如今朝廷还未收复旧地,江南水旱频仍,国库本就吃紧。若再按照祖制,将几位皇子放就藩地,建王府、划封田、拨亲军、发岁禄——这笔天大的开销,谢阁老,你让户部拿什么去凑?是要向天下百姓加派摊丁,还是去扣减边关将士的粮饷?”
孟昭提及的哪一条,都不是谢麟能够担得起的。
屏风外一片死寂,谢麟脸色煞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撩起官袍半跪下去:“臣……臣愚钝,未能体察太后高瞻远瞩,请太后降罪。”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实内阁已经听明白孟昭的意思了,只是祖制是太祖皇帝定下的。
太后能说,可并不代表他们就能去开这个口子。
再有,这是得罪人的苦差事,费力不讨好不说,没准还会引发兵祸,到时候全族人的性命都得搭进去。
“你们守着老规矩习惯了,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是难免。”孟昭靠在椅背上,理了理绣缎袖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所以,本宫想趁着这个机会,裁撤藩地!”
“撤藩?!”
虽然有几分准备,可真正听到答案时,王昶还是双膝一软,几乎与谢麟一同跪倒在地。
屏风外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原本微弱的茶香被陡然升起的慌乱与压迫感撕得粉碎。
连李砚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孟昭事先并未和他通过气。
“太后万万不可啊!”王昶顾不得君臣体统,伏地疾呼,“自开国以来,分封诸王已逾百年。如今各路藩王在封地根深蒂固,手握亲卫。若只是让先帝诸子留京遥领,朝野尚能关合。可若借机改制,全面裁撤藩地,无异于捅了天大的蜂窝。”
谢麟此时也顾不上刚才的惶恐,叩首劝谏:“王首辅所言极是。太后,天下藩王闻风必人人自危!若朝廷强行推行削藩之举,逼急了各地宗室,只怕他们会打着清君侧、顺祖制的旗号揭竿而起。届时江南大乱,边关防线动摇,社稷将有累卵之危啊。”
一时间,内阁七嘴八舌地开口。
屏风后,孟昭端起茶盏,盖碗轻轻撇着浮沫,任由外头的喧嚣闹了一阵。
直到茶水渐凉,她才缓缓将茶盏扣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响。
暖阁内顿时再次归于死寂。
孟昭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众人耳膜,“诸位先生饱读诗书,难道不知病入膏肓,不施重药必死的道理?全国几十位藩王、数万宗室,每年吞了朝廷近半税银!他们圈占民田、私抽盐铁、隐匿户口,已然成了大周身上一道溃烂恶臭的疮疤!”
“太后……”王昶还想再辩。
“本宫知晓你们怕什么。”孟昭站起身来,拖着香色的缎袍缓缓走到屏风前,隔着半透明的纱影俯视着一众朝臣,“你们怕藩王造反,怕天下大乱,背上逼乱宗室的骂名!可你们怎么不看看,京营、禁军、九边重镇,哪一处不是朝廷的铁骑?”
她语气陡然一森,字字铿锵:“各地藩王看似拥兵自重,实则大半早已沉溺享乐,真正能战者又有几人?他们若敢反,那便是自寻死路。朝廷正好顺藤摸瓜,名正言顺地出兵剿灭,连爵位和财产一并没收归公。”
“这就叫一劳永逸!”
众人听得头皮发麻。
这位仁宪太后哪里是在试探,分明是早已动了杀心。
谢麟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声音发颤:“太后……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是否……是否先与仁和娘娘、万岁爷商议,再徐徐图之?”
“本宫自然会去说。”孟昭收回目光,声音重归平静,却带着不可撼动的铁血决心,“本宫今日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劝阻的,是要你们拿出一个章程——先从违制犯法的藩王查办,除了他们的封国。至于其他藩王,他们都是周室血亲,本宫和万岁爷不会不念宗谊,让他们归京开府罢。”
“谁若在此时拖延推诿……”她顿了顿,冷冷道:“那便休怪本宫先办了他!”
王昶与谢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骇然与妥协。
朝堂的风暴,终究是要从慈宁宫里吹向大周的每一个角落了。
众人再不敢多发一言。
孟昭就此事展开了讨论,如哪个封国最为富庶,哪个封国兵力最盛……
关于撤藩,其实孟昭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事实上,自从当年梁藩入继大统,宪庙、中庙两代君主先后削藩,只是并未根除而已。
她仔细盘算过,除了驻守在北境的边军,算上京营、禁军、各地卫所,朝廷可以调动的兵马共计一百四十万有余。
就算二十多个藩王同时造反,顶破天能凑够四十万都算是能耐的了。
然而这件事得慢慢办,要先把各地封国附近卫所的兵力都抽调至边关,以防藩王造反时裹挟他们跟朝廷作对。
暖阁内的气氛沉得能滴出水来。
隔着薄薄的纱影,孟昭指尖在红木案几上轻轻滑过,眼神冷冽而清醒。
她深知,朝臣们所担忧的并非没有道理。
削藩向来是悬在帝王头上的一把双刃剑,远有汉之七国、八王之乱,稍有不慎便是社稷倾颓。
可正因如此,她才不能再给这些藩王喘息的机会。
先帝几场硬仗打空了国库,若是任由这些藩王继续盘剥地方、蚕食赋税,不等北燕打过来,大周自己便要自己从根子里烂透了。
“诸位卿家莫要以为本宫是一时冲动。”孟昭转过身,重新落座,语气少了几分刺骨的锋芒,多了一不可动摇的严密布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本宫岂会拿大周的江山开玩笑?”
屏风外,李砚垂着眼帘,搭在袖中的手微不可察地握紧。
他没想到孟昭竟藏了如此惊天动地的手笔,甚至没有提前同自己打招呼。
王昶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低声询问:“太后……若要从长计议,不知这第一步,该从何处落子?”
“第一步在调不在砍。”孟昭淡淡开口,眼神深邃得令人看不透,“传本宫与万岁爷的旨意,以北境防务吃紧,以防备燕蛮为由,下令将各地封国周边的卫所兵马,分批次、分阶段地抽调往九边重镇。凡驻扎在藩王封地三十里内的卫所,三月内必须换防完成,不得延误。”
此言一出,内阁几位阁臣眼底皆闪过一丝精光。
原来太后还是事先考虑过的。
藩王在地方固然有亲卫,但真正能让他们有底气与朝廷抗衡的,恰恰是地方卫所的依附。
若是将这些卫所兵力拔除,调往边关,等于直接打断了藩王的羽翼。
届时各藩王手中剩下的不过千余亲卫,若真敢起兵,无异于以卵击击石,很快便会被朝廷平定。
“至于各地卫所调走后的空缺……”孟昭嘴角微扬,带出一抹冷意,“就由朝廷直接接管,驻扎在封国要道。本宫倒要看看,没了卫所助阵,他们拿什么来造反?”
谢麟心中大定,连忙躬身叩首:“太后算无遗策,如此一来,既防范了藩王私下勾结地方卫所,又充实了九边防务。”
李砚此时终于抬起头,隔着屏风看向那道端坐的高挑身影。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太后如此安排,即使个别藩王狗急跳墙,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司礼监与兵部会紧盯各地驿站与密信。”
“甚好。”孟昭满意地颔首,端起冷透了的清茶抿了一口,“只是此事办的越快越好,若是被他们寻到味儿了,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众人齐齐重重叩首,高声道:“臣等定当鞠躬尽瘁,为太后分忧。”
“退下罢,把章程拟好了,明日早朝前递进来。”
“臣等告退——”
众人怀着沉重而震撼的心情鱼贯而出。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唯余几案上的熏香袅袅上升。
待众人走尽,李砚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缓缓绕过屏风,走到孟昭身侧。
他看着她略带疲态却依旧高傲的眉眼,压低声音笑了一声:“岁岁今日好大的手笔,连我也被你瞒在鼓里。”
孟昭靠在靠枕上,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挑眉道:“怎么?连你也觉得我操之过急了?
“不。”李砚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野心与赞赏,“你这一招打得漂亮极了。”
孟昭却是沉声一叹,“我翻过这些年的卷宗,自打大安年间,北燕向边镇投入的兵力逐年上涨。先帝时还只是小打小闹,真到了那日,只怕就又要天下大乱了。”
她转过身,望向远处蔚蓝的天际,“当年周室尚能南渡逃往金陵,可来日呢?我们母子又该逃往何处?”
他伸手揽住孟昭的肩,将她往怀里紧了紧,掌心的温度透过厚重的缎袍传过去。
孟昭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这才稍微松弛了几分。
“北燕狼子野心,试探了这么多年,不过是在等咱们自毁长城。”她眼帘微垂,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勾着李砚袖口的金线纹样,“各地的藩王就是扎在大周骨髓里的毒瘤,吃着粮饷、占着地界,真到了国难当头的时候,他们除了开城投降或者拥兵自重,绝不会为朝廷拼命。我宁可现在背上逼乱宗室的骂名,把这些毒瘤一个个剜干净,把银钱和粮饷夺回来,也绝不给北燕可乘之机。”
“我知道。”李砚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沉水香味,“所以今日那些老狐狸吵翻了天,我一句也没拦你。江南的粮、宗室的钱、九边的兵,只要这三样抓在手里,别说北燕打过来,便是天塌下来,也有我和万岁爷在前面替你顶着。”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打趣的温情:“况且,我的岁岁什么时候动过逃的心思?当年你把万岁爷送上龙椅的时候,可比今日狠多了。”
孟昭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眼嗔了他一下,眼底的那点阴霾到底散去了大半。
“少来打趣我。”
她轻轻推了推李砚的胸膛,“让锦衣卫把盯在各地藩王府上的眼睛睁大些。等让他们回京开府的旨意一下,若有哪个不识相的想当这第一只出头鸟……”
孟昭唇角微勾,冷意横生:“那便不必请回京了,就地格杀,以儆效尤就是。”
……
永安三年,五月初五,朝廷正式下旨废除各地封国,奉迎各地藩王回京。
尽管孟昭遭受的阻力非常之大,还是强顶着压力下达了旨意。
一石激起千层浪。
秦藩是第一个跳出来的,秦王姬广自恃拥兵自重,又占着长辈身份,接到旨意便撕了宣旨太监递过去的圣旨,扯起“清君侧”的旗号,誓死不肯离界回京。
他不仅强行扣押了秦地的地方官员,甚至私自开仓发放粮饷,裹挟了秦州附近未能来得及换防的五千守军,凑足了两万人马,悍然攻打秦州府衙。
同一时间,桂王、肃王、宁王、晋王等四路藩王先后响应。
五路藩王连兵,烽烟骤起。
一时间,举国哗然!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以王昶、谢麟为首的阁臣们连夜进宫,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前朝言官的折子如暴风雪般砸向慈宁宫,御史们在大殿上哭天抢地,直呼“孟氏祸国,逼乱宗室,致使天下大乱,社稷将倾”。
左都御史陈元真连夜入宫,伏在慈宁宫门前老泪纵横:“太后,五藩同叛,兵力汇聚已逾十万之众,江南与西北同时告急啊!还请太后收回成命,抚慰宗室,以平众怒啊!”
王太后和小皇帝亦是慌乱不已,相携而至。
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不少朝臣们。
孟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手中的茶碗重重往案上一扣。
清脆的响声传出,慈宁宫外顿时鸦雀无声。
“抚慰?”
孟昭冷笑一声,声音透过长廊,清亮而带着凌厉的杀伐之气,“他们若不反,本宫还要费心寻个错处去削他们的爵位。如今他们自寻死路,正好免了本宫多费口舌。”
正如孟昭此前筹谋的那般,这所谓的“五路叛军”,不过是一盘散沙。
秦王姬广看似凑足了两万人马,可其中大半是被逼无奈的卫所流兵与乌合之众。
至于响应的桂王、肃王、宁王与晋王,各据一方,各怀鬼胎,彼此之间相隔数千里,除了在檄文中遥相呼应外,根本无法协同作战。
而早在旨意下达之前,孟昭与李砚便已将朝廷的精锐布下了天罗地网。
三日后,西岳关下。
秦王领着兵马刚出秦州,便撞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精锐京军与西北边军。
神机营的火炮一响,硝烟弥漫间,秦军阵脚大乱。
边军铁骑如黑云压顶般冲杀入阵,甚至未曾交手半个时辰,叛军便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秦王姬广在乱军中被锦衣卫生擒,甚至没能踏出秦州界一步。
至于遥相呼应的肃王与宁王,刚在封地祭天起兵,驻扎在当地要道,早已接管防务的朝廷新军便破门而入。
宁王还在后苑搂着姬妾作乐,便被蜂拥而入的禁军按倒在地。
肃王企图率亲卫顽抗,直接被乱箭射杀在王府门前。
至于远在东南的桂王与北方投机的晋王,见秦王出师未捷身先死,三路藩王传告覆灭不过短短半月,顿时吓得肝胆俱裂。
两人甚至没等朝廷大军压境,便绑了自家麾下挑事的幕僚,光着膀子背着荆条,痛哭流涕地写下认罪伏诛的折子,连夜快马送往京城,乞求朝廷宽恕。
这场声势浩大、看似要颠覆大周社稷的“五藩之乱”,从起兵到平定,竟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到了六月下旬,捷报频传,五藩彻底覆灭。
朝廷以雷霆之势没收五藩全部封田、矿产、盐铁与积攒了百年的家产,所得金银数以千万计,一举填补了国库多年来的空虚。
那些原本观望,企图反抗的十几路藩王,彻底熄了所有心思,战战兢兢地收拾家当,恭恭敬敬地踏上了回京开府的道路。
孟昭的声势达到了一个鼎盛的高度。
同时,宫中也传出了大喜事,元皇后被查出了身孕。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周的样子就大结局了,目前确定了三个番外,孟昭跟李砚(已写完,接近两万字左右)、孟昭和万岁爷(还在构思中)、姬长安和张丽华(下一代的故事)所有番外大概在五六万字左右,全都是免费的,不过订阅要求的可能会高一点
第149章
元皇后怀上皇嗣的喜讯, 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水面,瞬间在后宫前朝掀起了惊天巨浪。
孟昭喜不自胜,忙下旨让先帝之弟蜀王前往阳陵向先帝禀报这个好消息。
又下旨加封了整个后宫。
除了小皇帝的后宫, 就连先帝的嫔妃都得到了晋封。
皇考刘贵妃封了皇贵太妃,皇考顺嫔封了顺太妃,皇考熙嫔封了熙太妃……
就连几位贵人、美人也都得到了恩赏, 一律封了嫔。
然则, 几家欢喜几家愁。
仁寿宫的王太后却忧心忡忡。
借着中宫有孕这个由头, 孟昭还当众宣布了等皇后生下嫡子, 她就要撤帘归政, 退居内廷含饴弄孙。
有了前面几次的前车之鉴,尽管孟昭撂下这句话,也没多少人真正相信。
甚至,朝中不少老狐狸都察觉到元皇后有孕, 会牵扯出一场极大的风波。
这日众人来慈宁宫请按时, 元皇后坐在下首第一位。
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缎面宫装,神采奕奕, 眼底带上了以往不曾有的自信与从容。
如今元皇后的风头无两,连带元家的腰杆子都硬了起来。
而坐在她斜对面的谢清宁,刚刚被放出来。
虽然没有降她的位份,此时仍脸色憔悴, 看着元皇后那风光无两的模样, 两眼直冒火,几乎要咬出血来, 却在孟昭冰冷的目光下硬生生低下了头。
孟昭靠在上首宝座上,端着茶盏,居高临下地将众人的神色收进眼底,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戏台子她已经搭好了,也该到了最精彩的时候。
她倒要看看,仁寿宫那位,究竟会不会动手。
之后几日慈宁宫很热闹,从封国回来的老太妃、王妃们先后来给孟昭磕头请安。
孟昭见着了不少熟面孔。
老一辈的太妃们,孟昭比较熟稔的是中庙的留下的妃子。
孟昭笑着看下首穿银灰宫装的妇人,“倒是有些年没见着庄妃母了,这些年妃母在蜀地可还安好?”
当年蜀王刚完婚不久,就去了封国就藩。
庄太妃眼眶微湿,语气中满是历经沧桑的唏嘘。
她言语极尽恭谨:“当年离京时,老身还只当此生要埋在蜀地的青山里了。如今托太后的福,能重回京师,心里不胜感激。”
说罢,她引着身侧一位身着王妃冠服的年轻妇人向前,赫然是当年孟昭见过的周氏。
“昨儿刚抵京,这丫头便念叨着要给太后与万岁爷请安,叩谢太后的恩典。”
蜀王妃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恭声道:“臣妇给皇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太后体恤,免了我等在外的颠沛劳顿,臣妇与王爷感激涕零。”
孟昭靠在椅背上,含笑端详着婆媳二人,微不可察地颔了颔首。
比起秦王等人的负隅顽抗,先帝的这几个幼弟倒是识时务。
早在撤藩旨意刚下时,他们便头一个表态顺从,甚至主动交出了盐铁文册与王府卫队,可以说是求生欲极强。
“快起来吧,张嬷嬷,赐座。”孟昭语气温和,眼神里带着几分慈爱,“庄妃母说的是哪里话,自打先帝龙驭上宾,本宫每每想起诸位妃母远在千里之外,这心里便不落胃。如今朝廷宽裕了,在京城给诸位置办了舒坦的王府。咱们都是中庙老爷的子孙,二弟说到底是自家的爷们。这两年本宫跟万岁爷孤儿寡母,往后有二弟他们在东京,本宫说话也有了底气。”
她这话大有深意。
庄太妃显然听出了孟昭的意思,知道孟昭有倚重儿子的意思,不由大喜过望。
她忙拉着蜀王妃再次欠身,连声应道:“太后快别这么说,您折煞老身和二哥儿了。自打接了回京的旨意,二哥儿就私下跟老身念叨,说自个儿是姬家的子孙,如今万岁爷年轻,太后又要操劳这天下大事,他这做叔父的,断没有在旁干看的道理。往后朝廷但凡有差遣,无论是递折子还是办差事,定当披肝沥胆,万死不辞。”
她顺着孟昭的意思,又拐弯抹角替蜀王要了差事。
庄太妃是长辈,即便是会错了意,孟昭也不会当着宗亲的面去落他的颜面。
孟昭唇角微扬,眼里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满意来。
削藩固然打掉了地方割据的毒瘤,但也容易落个“苛待宗室”的口实。
可若能拉拢如蜀王这些近支的宗室尊亲在京中立个标杆,不仅能迅速瓦解剩余藩王的戒心,于她的名声也是有益的。
“妃母快坐。”孟昭亲自抬了抬手,声音柔和,“二弟是懂事的,本宫心里都有数。过几日等前朝把王府的章程办妥了,本宫便让万岁爷在宗人府那边给二弟挂个职。这自家人的差事交给自家人办,本宫和万岁爷才放得下心。”
这可不仅是留在京城享福,这是直接给蜀王分了实权。
庄太妃喜得眼角泛泪,连连称谢:“老身替二哥儿叩谢太后恩典,还请太后放心,二哥儿绝不会辜负太后的厚爱。”
一旁的蜀王妃也是满面春风,原先端着的那点拘谨荡然无存,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下首坐着的其他几位刚赶回京的太妃、王妃们,见蜀王母子受了这等礼遇,眼热不已。
姬晟只三个胞弟。
湘王的生母端太妃已经薨了,吴王的生母裕太妃还在,今日她也到了。
瞧见庄太妃拔得头筹,替蜀王拿了好处,她忙接过话头:“当年我瞧二哥儿就是个稳妥的,庄姐姐日后可有福了。”
裕太妃见缝插针,赶忙笑着凑上前去,拉起旧情来:“说起来,老身和太后也是相识多年了。这些年不见,太后愈发有当年慈圣娘娘的风姿了。”
孟昭岂能听不出她话里的钻营之意?
她斜倚在靠枕上,眼底划过一抹了然的笑意,顺水推舟道:“我哪里就能比肩母后了,到底还是您老不忍落了我的脸面。四弟既然已经回京,断没有闲置自家人手脚的道理,也好叫他给朝廷分忧。”
裕太妃喜出望外,连忙起身谢恩,满脸皆是扬眉吐气的得意。
一旁的湘王妃沈氏见蜀王、吴王两家都讨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手心的汗把帕子都浸湿了。
湘王妃沈氏和孟昭只有一面之缘,虽然心急,但没有长辈帮衬到底不便倚老卖老地张口,此时也只能干瞪眼。
沈氏坐立难安,在椅上挪了又挪,眼神频频往孟昭身上飘,既焦急又有些局促不安。
孟昭将她的小动作收入眼底,心中微微一笑。
她温声打断了裕太妃的奉承,转头看向沈氏,神色愈发柔和:“三弟妹。”
沈氏浑身一颤,如蒙大赦般忙不迭起身,规规矩矩地出列行礼:“臣妇在。”
“端妃母走得早……”孟昭轻叹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唏嘘与怜惜,“常言道:长嫂如母。端妃母不在了,本宫便是三弟的长辈。如今你们进了京,若有哪里住得不顺心,或是旁人拜高踩低、少了一应份例,你只管进宫来找本宫,本宫替你们做主。”
说着,孟昭朝张嬷嬷递了个眼神。
张嬷嬷会意,立刻将一对品相极佳的羊脂玉镯和两轴上好的蜀锦捧了上来。
“这玉镯是当年两宫娘娘赏的,本宫今日赏了你。”孟昭拉过沈氏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至于三弟的差事,本宫会一视同仁的,断不会亏待了自家爷们的道理。”
沈氏眼圈霎时红了,感动得声音发颤,重重叩首下去:“臣妇……臣妇替王爷叩谢太后恩典。太后体恤,臣妇与王爷定当效死力以报太后大恩。”
满殿的宗室妇人见状,心中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孟昭自然觉察了她们的心思,又扫了她们一眼,笑道:“在座的都是自家骨肉血亲,拜的是同一个祖宗,本宫和万岁爷不会不念宗谊,但凡宗室中得力的儿郎,朝廷自然不会埋没人才。”
孟昭靠在靠枕上,环视了一圈下首,“如今朝廷百废待兴,只要各家各府安分守己,一心向着朝廷,本宫与万岁爷绝不会薄待了自家人。可若有人还抱着以前在封地作威作福的念头,私下里勾搭、不安生——”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划过一抹极冷的寒意,声音也低了几分:“那秦逆这些人的前车之鉴,还在前头摆着!”
这话一出,殿内刚刚热络起来的气氛猛地一凝。
众人背脊窜起一股寒意,连忙齐刷刷起身,按规矩低头服软,齐声应道:“太后教诲,臣妇等铭记于心。”
“皇后如今怀着身孕。”孟昭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含笑道,“各位妃母、太妃与王妃皆是过来人,往后在京里住下了,有空也多去坤宁宫走走,传授些安胎育嗣的经验。大周的未来,可全都系在皇后身上了。”
满殿的宗室贵妇连忙起身应下:“躬领太后懿旨。”
待众人谢恩退去,欢声笑语散尽,暖阁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孟昭抿了一口清茶,看着远去的宗室妇人背影,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随着元皇后的身子愈发沉重,大内却出了另外一桩事。
小皇帝临幸了乾清宫御茶膳间的一个宫女。
这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孟昭正在修剪一盆刚送上来的墨兰。
瓷剪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一株斜生的败叶应声落在了案上。
张嬷嬷上前压低声音禀报:“太后,万岁爷昨儿夜里留宿在了乾清宫侧殿,幸了御茶膳间一个叫采荷的宫女。今早已经记了名册,按例封了选侍。”
孟昭将手中的瓷剪随手搁在案上,接过碧兰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脸上的神色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还勾起了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
“万岁爷到底年轻,血气方刚的。”孟昭走到暖阁的靠椅旁坐下,语气悠悠,“皇后如今怀着身孕,近不得身,他后宫那些人心思各异,万岁爷寻个身家干净的小丫头解解乏,倒也是人之常情。”
张嬷嬷会意地笑了笑:“可不是么。只是这宫女倒是赶得巧,听闻坤宁宫那边……昨几个半夜熄灯极早,今早皇后请安时,脸色可不大好看。”
“皇后有孕,前朝后宫都把眼睛死死盯在她那个肚子上。”孟昭前端起茶盏,拂了拂面上的浮沫,眼里透着冰雪般的透亮,“仁寿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仁和娘娘今早赏了李选侍几样寻常的金银首饰,又指了个懂规矩的老嬷嬷过去伺候。”张嬷嬷低声道,“瞧着倒像是没怎么放在心上。”
孟昭指尖轻敲着几案,不知在想什么。
仁寿宫,王太后这边午睡刚起来。
崔嬷嬷递上一盏温热的杏仁茶,微不可察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太后,老奴去太医院打听过了,李院判说皇后娘娘这胎隐隐是个男胎的象呢。”
王太后接茶的手微微一抖,几滴热茶烫到了指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惶恐。
“不能有错吧?”
崔嬷嬷环顾一眼四下,这才压低了声儿,“当初慈宁宫那位怀着五爷的时候,不就是这位李院判亲自照料的吗?据说就是他诊出慈宁宫怀了男胎的。”
王太后抿了抿唇,一时纠结不已。
若是元氏一举得男,自然是太子的不二人选……可那个时候还有他们母子的立足之地吗?
她在宫里几十年,没有利用价值的棋子是什么下场,再清楚不过。
“太后,咱们不能再犹豫了。若真的等皇后生下嫡子,还有您和万岁爷站脚的地儿吗?到时候慈宁宫说不得就要伙同元家拥立那个孩子,继续垂帘听政了。”
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几个月来,她夜夜做恶梦,梦见元氏诞下嫡长子后,自家儿子便被废黜甚至暴毙,她也落得个凄凉下场。
可她到底胆小懦弱,又极其忌惮元皇后的母家势力。
“放肆!”
王太后强压着心慌,低声训斥道,“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是你能瞎说的?”
元氏是皇后,她怀的是皇嗣,那是大周的根基。
若是元氏在坤宁宫出了岔子,查到她的头上,元家安能善罢甘休?
崔嬷嬷却不依不饶,跪倒在软榻旁,苦口婆心地劝道:“娘娘糊涂啊!元家再大,能大得过万岁爷去?况且咱们又不亲自动手——贵妃不是嫉恨皇后有孕吗?若是借着她的手……”
“闭嘴。”
王太后厉声道,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太医诊脉不过是推测,谁能包准就是男胎?”
如果只是个公主,她又何必冒这样天大的风险去与元家交恶?
况且……况且那谢贵妃背后还有个谢东山,她根本没必要跟他们死磕。
“现在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
她将茶盏重重搁在几案上,眼中满是侥幸与不安交织的挣扎:“再等等……且再等等看。万一是个女胎呢?若是个小公主,甭管那边是什么算盘,自然就都落空了,本宫又何须脏了自己的手?”
崔嬷嬷看着王太后这副缩头缩尾,存着侥幸心理的模样,暗自叹了一口气,到底没敢再劝。
这番话一字不漏地传回了慈宁宫后。
孟昭靠在软榻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
她修长白皙的指尖拂过书卷,轻笑了一声,王氏这些年当真没什么长进,还是这样软弱无能。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高悬的宫灯,眼神幽深如潭。
看来,她得再加把火才是……
按着旧例,两宫皇太后诏了元皇后的生母陈氏入宫陪产。
这日进宫时,元家的女眷尽数都递了牌子入宫。
头一站就是慈宁宫。
元老夫人今日也到了,老人家虽已年过古稀,却依然精神矍铄,行过大礼后,便被孟昭亲热地拉着在软榻旁落座。
“老太君快请坐。”孟昭神色极为和蔼,眼底满是亲近与温情,“说起来,本宫当真羡慕老太君的福气——听闻前些日子元府又添了喜讯,老夫人又得玄孙了,如今六世同堂,这等天伦之乐,天下间能有几人有这般造化?”
元老夫人尚未开口,坐在她身旁的陈氏却泛起一抹笑意,忙躬身道:“托太后娘娘与万岁爷的洪福,哥儿确实生得讨喜,全家上下都当宝贝似的疼着。”
孟昭见搭话的是陈氏,拉着她的手,语气越发亲昵。
陈氏喜不自定,只当是仁宪太后看重元家,将自家长孙的顽皮模样娓娓道来。
元老夫人却打起了精神,心道这位又在打什么主意。
孟昭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阵舒心的轻笑。
“前两年夫人抱孙女的时候本宫就羡慕的紧,如今凑成一个好字,就更让人羡艳了。”
她随即一挥手,对一旁候着的张嬷嬷吩咐道:“把本宫库房里收着的那对如意金锁,还有织造局前几个进贡的百花锦缎拿出来,赐给元家的小郎和姑娘。”
“臣妇叩谢太后隆恩。”陈氏感激涕零,连忙起身谢恩。
元老夫人亦起身福了福,却不知对方打的什么主意。
孟昭借此打听起元家那对姐弟的生辰、性情摸样,甚至连吃穿日常都问得十分详尽。
说到儿女经上,陈氏的兴趣极大,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哐当”一声,旋即一道幼儿的哭声突然响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原是赵王打翻了砚台。
前些日子,朝廷为姬晟几位皇子都封了王。
除了已逝的皇次子追谥了兴悯汉王。皇三子封了鲁王,皇四子封了韩王,孟昭的幼子封了赵王。
“快去瞧瞧伤着没有?”
张嬷嬷连忙丢下手中的帕子,抱起踩着墨迹、抽抽搭搭的小赵王,拿绫帕细细替他擦拭着白嫩小手上的墨痕。
孟昭自张嬷嬷手里接过他时,嘴里轻声哄着:“你这小泼猴,平日里最是个坐不住的,今儿倒学起写字来了。”
赵王依偎在孟昭怀里,瘪着小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下首的元老夫人瞧着这一幕,起初还不以为意。
可瞧着孟昭怀里的小儿,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心尖不由猛地一颤,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捏紧帕子。
适才见孟昭无缘无故打听大姐儿的生辰八字,她便隐隐觉得不对劲。
如今瞧着年仅三岁的赵王,再联想到自家刚满月的大姐儿,老太太脑海中陡然炸开一个惊天动地念头——
孟太后这是又想……与他家结亲?
冷汗很快浸湿了元老夫人的后背,大姐儿是元皇后的嫡亲侄女,这姑侄二人先后嫁了一家子兄弟,名声反倒是次要的了。
一个不察,他们整个元家都得搭进去。
元老夫人额角隐隐渗出冷汗,连忙收敛心神,强自镇定地垂下头去。
但愿是她想岔了。
孟昭抱着赵王靠回椅背上,指尖温柔地抚着幼子的发顶,眉眼间带着慈母的温软,“这孩子闹腾,本宫平日里照料他已是精疲力竭。如今就盼着皇后这胎能稳稳当当落地。”
孟昭抬眼看向元老夫人与陈氏,语气深长,“老太君,倘若皇后这胎是个皇子,本宫便能了结了一桩心愿。若是……若是小公主,这先开花后结果自然也是好的。”
陈氏只听出了太后对元家的盛宠与看重,连忙附和。
元老夫人斜睨了陈氏这个孙媳妇一眼,找了个由头打发她去了坤宁宫,自己则留在慈宁宫继续和孟昭说话。
孟昭瞥了一眼张嬷嬷,“茶有些凉了,下去重新给老太君上杯茶罢。”
张嬷嬷应声称是。
就当她转身离去时,孟昭却又叫住她,“前儿王妹妹送来的蒙顶石花不错,给老太君尝尝罢。”
说到“王妹妹”时,孟昭的语气微微重了两分。
张嬷嬷垂下眼帘,“奴婢这就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等张嬷嬷捧着茶盘退下后, 暖阁内陷入了一片微妙的沉寂。
元老夫目光落在孟昭那张年轻却早已威仪赫赫的脸上,沉吟片刻,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太后, 老身多嘴问一句……不知您有什么示下?”
她活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适才陈氏犯糊涂,只当是皇恩浩荡, 可她心里却亮如明镜。
孟昭靠在靠枕上, 指尖轻轻抚过小赵王的脸颊,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老太君眼明心亮。”
她端起自己的茶碗, 漫不经心地拂着茶叶, 眼神幽深如井,“老太君,本宫不妨同你说句实话。皇后在宫里这些时日,本宫都是看在眼里的, 打心眼里把她当成自家姑娘疼爱。”
说到这里, 孟昭顿了顿,端起茶盏浅浅抿一口, 才缓声道:“如此想来,元家姑娘的教养都是不差的。”
元老夫人的心已经渐渐沉了下来。
不出她所料,孟昭接下来的话,撕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本宫只这么一个哥儿, 甭管将来如何,总要给他寻个靠山。”
孟昭长睫微垂, 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万岁爷虽是长兄,可帝王家最薄情的就是这骨肉手足。比起这虚无飘渺的兄弟情分, 倒不如让本宫和元家做个真正的亲家。他这辈子当个衣食无忧的富贵闲王,本宫闭了眼也能安心了。”
元老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
她怎么也没想到,孟昭的心思竟然深到了这种地步!
若是真如孟昭所言把元氏女再嫁给赵王,且不论姑侄同嫁一家的名声好不好听。
到时候一旦皇后生下嫡子,他们又是赵王的岳家,若是这位孟太后动了改天换日的心思。
届时,他们元家又该如何自处?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们不敢赌,也不能赌。
元老夫人握着拐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头的震颤:“太后高瞻远瞩,老身……佩服。只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道理我们元家明白,太后又岂会不明白?”
孟昭冷哼一声,心底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她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元老夫人一眼,“老太君现在还是别把话说太满了……”
不容对方多想,她似乎听到了外边的动静,声音忽然大了几分:“也不瞒老太君,万岁爷自幼身子骨就不好,本宫对皇后这一胎是存了指望的。”
她顿了顿,目光快速瞥向外间一眼,迅速转到元老夫人身上,“若是将来山陵崩,新帝年幼,元家作为国戚至亲,自然是要替朝廷镇住这万里江山的。”
孟昭的话戛然而止,却比说完还要令人心惊肉跳。
屏风外轻微的足音微不可察地滞了滞,随机又恢复了如常的轻巧。
元老夫人猛地一震,刚刚孟昭这句话像是雷霆一样在她耳边炸响。
“老太君,尝尝这茶吧。”孟昭声量压了下来,重新挂上了波澜不惊的笑容,眼神里却是一片不见底的深渊,“凉了,可就失了原有的味儿了。”
元老夫人背脊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颤巍巍地端起茶盏,掩饰着满手的哆嗦,低头抿了一口,只觉得喉咙发紧,满口苦涩。
又坐了片刻,孟昭满意地拂了拂缎袖,微笑道,“去坤宁宫看看皇后吧,她身子沉,身边需要你们这些做长辈的多提点着。”
“臣妇告退——”
元老夫人拄着拐杖缓缓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出了暖阁。
张嬷嬷捧着换好的新鲜果盘转了出来,朝孟昭微微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太后,是仁寿宫那位。”
孟昭点点头,“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剩下的,咱们就只有等了。”
暖阁内复归沉寂,沉水香的白烟在半空悠悠盘旋,将孟昭眼底的冷意遮得若隐若现。
看着儿子的睡颜,孟昭淡淡道:“你去寻个由头把清仪丫头关起来罢。”
张嬷嬷知道这是孟昭害怕沈贵妃做了旁人都刀了。
张嬷嬷心领神会地躬下身,低声应道:“老奴省得。贵妃心里攒足了怨气,若是被仁寿宫当了枪使,伤着她自个儿倒无妨,别脏了太后和小殿下的眼。老奴这便去安排,罚她在小佛堂闭门诵经,绝不许她踏出宫门半步。”
孟昭极轻地“嗯”了一声,指尖温柔地顺着赵王的细发,眼底闪过一丝母亲特有的慈爱。
将谢清宁这块爆竹先关起来,不仅是保她一条性命,更是绝了仁寿宫想要拿她做筏子。
想起自己那个侄女,孟昭便忍不住一叹。
当年自己授意二妹将她送进宫里来,是存了让她抢先一步生下皇长孙的念头。
谁料这丫头不争气,不仅没能拢住皇帝的心,还仗着她的势,在宫中横行霸道。
全然破了她的算计。
如此,她只得重新设法筹谋……
孟昭收回手,将锦毯往赵王身上拉了拉,复又靠回软榻之上,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与冰冷,“且去安排吧。”
张嬷嬷恭敬地福身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暖阁的大门。
仁寿宫内,光线昏暗,甚至比往常多了几分沉闷压抑的死气。
王太后斜靠在软榻上,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紧紧握着一串佛珠,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她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原本她还存着万一的侥幸,赌元皇后怀的是个女胎,赌孟昭不敢当真把他们怎么样。
可那边连“山陵崩”这样无所顾忌的话都出来了,等皇后真生了儿子,她们母子焉能还有活路?
王太后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指甲深深地扣进肉里。
慈宁宫当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她们留,她自个儿大权在握也就罢了,还要把她儿子的性命当成她的垫脚石。
“太后。”
崔嬷嬷扑通一声跪在软榻前,“咱们不能再等了,若等皇后当真平安生下这个皇子,万岁爷和太后就彻底没了指望,趁着现在……趁着现在咱们的人还能进出坤宁宫……”
王太后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
她胆小了一辈子,也懦弱了一辈子,可当刀子真正架到了她与儿子的脖颈上时,那股被逼到绝路的疯狂终究压过了多年的畏惧。
“先把药备下罢……”
王太后缓缓闭上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是他的骨肉,这件事,总归要跟万岁爷商议的。”
崔嬷嬷闻言心里猛地一沉。
万岁爷年纪轻,又是优柔寡断的性子,若把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挑明了去问万岁爷,以万岁爷那性子,非但做不出断舍离的决断,只怕头一个就要吓得露出马脚。
“太后,万万不可啊!”
崔嬷嬷膝行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急迫,“万岁爷仁孝,可心肠太软,又是个没经历过大风浪的。若让他知道了,万一在慈宁宫面前露出端倪,或是去坤宁宫探视时神色有异,岂不是打草惊蛇?到时顺藤摸瓜查下来,咱们可就真成了引颈受戮的鱼肉了。”
王太后身子颤了颤,眼底闪过一丝动摇与迷茫。
“太后,您是万岁爷的亲生母亲,这后宫里只有您能替万岁爷挡下这要命的事。”
崔嬷嬷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与毒辣,再下一重毒剂,“这件事,咱们私下替万岁爷办干净了,等木已成舟,皇后肚子里的祸害没了,万岁爷坐稳了龙椅,自然能体谅太后您的一片慈母苦心啊。”
王太后死死咬着下唇,好半晌没有说话,只有那双因惊恐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在昏暗的暖阁里闪烁着挣扎的光芒。
谋害皇嗣,这是抄家灭族的滔天罪名。
可一想到自己儿子随时可能被废黜暴毙,王太后那点子仅存的懦弱与底线,终于在极度的恐惧中被撕得粉碎。
“不行……”
王太后声音嘶哑,宛如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要跟万岁透个气。”
话音刚落,她里面吩咐:“快,咱们马上就去乾清宫。”
乾清宫西暖阁。
皇帝看着孟昭批复过的奏折,眉头微皱。
他身子本就不好,近来又为皇后有孕一事心神不宁,此刻见母后突然驾到,脸色先是一喜,随即又隐隐生出不安。
“母后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他连忙起身相迎。
王太后进来后,先让人全都退下,只留崔嬷嬷在侧。
门一关,她便再也支撑不住,脚一软,声音发颤:“皇儿……母后今日来,是为了你的江山,也为了你的性命。”
皇帝大惊,连忙去扶:“母后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王太后却死死抓住他的衣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皇后肚子里那孩子,一旦生下来是皇子……慈宁宫绝不会放过你。她今日在慈宁宫对元老夫人说的话,你可知道?她说你身子不好,说她指望这一胎,还说若是山陵崩,新帝年幼,元家便要替朝廷坐镇江山……”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狠狠砸进皇帝心里。
他脸色瞬间煞白。
“母后……你是听谁说的?”
“我亲耳听来的,这能有假?”王太后抬起泪眼,声音又急又狠,“皇儿,你若再不动,等那孩子落地,你我母子就真成了砧板上的肉了。”
皇帝踉跄后退半步,扶着桌案才站稳。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
皇后有孕后,孟昭对他的态度越发冷淡,宫里的风向也在悄悄地变。
可他始终不敢去想最坏的可能——自己的亲骨肉真的会成为刺向他的刀。
如今王太后把话挑明了,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母后……那是儿子的骨肉,我怎么忍心……”他声音发哑,“况且皇后已经有八个月的身孕了,一不留神,皇后也未必保得住。”
“她如何与我何干?我只你一个儿子,若是连你都保不住了,这江山再大,又有什么用?”王太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的狠意几乎要刺穿暖阁的寂静,“你是皇帝,皇后的肚子现在就是个祸根,是你的催命符。你若再犹豫,等那孩子落地,到时候你想保自己都晚了。”
皇帝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节泛青。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皇后温柔的眉眼,还有她怀着身孕时,偶尔流露出的那一点怯生生的喜色。
那是他的孩子……他的骨肉。
可母后的话,又像毒蛇一样缠上心头。
“母后……”他声音发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何苦呢……我禅位给五弟也就是了,何必要造下这样的杀孽呢。反正自始至终我们都没想过要这个皇位。”
王太后却苦笑一声,“晚了……你要退位,即便是慈宁宫准了,那元家焉能罢休?”
当年她贪图元家的势力,想要给儿子结一门有实力的岳家。如今看来,早在那个时候慈宁宫就已经设下圈套让她钻了。
皇帝听得这句“晚了”,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猛地抬头,看着母后那张因常年惊惧而憔悴的脸,声音发紧:“母后的意思是?”
王太后苦笑更深,眼底全是悔意与绝望。
“你以为元家把女儿送进宫,是为了什么?”
她缓缓摇头,声音低得像在自嘲,“当年慈宁宫说是先帝遗命,让你娶元家女。我为了给你结一门硬气的岳家,顺着她的话就同意了。哪里想得到,她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天。”
她抬起手,轻轻按着自己的心口,仿佛那里被什么东西狠狠刺过。
“元家的女儿怀了你的孩子,一旦落地是皇子,元家就是外戚。到时候你若禅位,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何能甘心?”
王太后顿了顿,眼中泪光闪烁,却笑得比哭更难看。
“所以……就算你现在想禅位,已经晚了。元家不会答应,慈宁宫更不会答应。他们要的不是你退,而是你彻底消失,好让那孩子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
至于那个孩子继位后,元家和慈宁宫会不会为了权势翻脸,根本不在她的考虑之中。
皇帝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扶着桌案,手指死死扣进木纹里,指节泛白。
“所以……母后才执意要动皇后?”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王太后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个孩子没了,元家就断了最硬的靠山。到时候他们再想翻天,也得掂量掂量。至少……能给你多争一线生机。”
暖阁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皇帝闭着眼,喉结滚动,良久才极轻地开口:“……那药,会伤到皇后的性命吗?”
王太后心中一紧,却还是压下所有波动,低声道:“崔嬷嬷说了,只是催动胎气的方子。皇后大出血的风险虽有,却不至于立刻致命。只要太医及时,应当能保得住她。”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皇儿,母后知道你心软。可这宫里,心软的人活不长。你若真不忍,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母后一个人来承担。”
皇帝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缓缓坐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
良久,他从指缝间挤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我什么都不知道,母后请自便罢……”
王太后身子一震,随即死死咬住下唇,转身出门。
门帘落下的那一刻,她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被决绝淹没。
刚入了秋,坤宁宫这日忽然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与哭喊。
“皇后……皇后娘娘肚子痛得厉害——快传太医。”
坤宁宫的宫人们乱作一团,有人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报信,有人手足无措地扶着已经脸色煞白的元皇后。
元皇后原本只是觉得腰腹隐隐作痛,可片刻间痛感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寝衣。
她死死抓住床沿,声音发颤:“太……太医……我的孩子……”
八个月的身孕,提前整整一个月发动,任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皇后早产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后宫。
两宫太后的凤驾迅速就过来了,孟昭蹙着眉,招了坤宁宫的宫人来问:“这是怎么回事?皇后好好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宫女跪得发抖,磕磕巴巴地禀报昨夜的情形。
孟昭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去,却始终没有发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外间暖阁。
另一边,王太后一下轿就沉着脸,对着坤宁宫的宫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都是死人吗?皇后身子这么重,你们就不知道小心伺候?现在皇嗣出了事,你们谁担得起?”
她骂得又急又狠,声音尖利,眼眶却隐隐发红,看上去的确是急得乱了分寸。
孟昭坐在软榻上,隔着半开的门帘,将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她端起宫女刚奉上的茶,指尖轻轻拂过杯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若不是早已知道昨晚那碗药的来龙去脉,此刻看着王太后这副心急如焚,几乎要撕破脸皮的模样,还真要被她骗过去。
她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走了几步,恰好与从廊下转过来的王太后打了个照面。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孟昭脸上很快换上温和的笑意,声音缓缓道:“妹妹,你也别太着急了。皇后自有神佛庇佑,且先等等看罢。太医都在里面,咱们再乱了分寸,反倒添了麻烦。”
王太后脸色一僵,随即挤出一丝勉强的笑,点头道:“姐姐说得是……也是我担心过头了。”
她说着,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手帕,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产房内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紧接着是产婆急促的吩咐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好了,皇后娘娘难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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