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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全文完】

    第157章


    东京的春雨总是带着三分洗不尽的寒意。


    出得宫门, 李砚未乘大舆,只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沿着朱红色的宫墙缓缓前行。


    世人皆道郕国公权倾朝野、独揽大权,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这高处不胜寒的滋味到底是何模样。


    回到国公府前,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在细雨中显得格外肃杀。


    李砚刚跨过门槛, 贴身随从便压低声音道:“国公爷, 诸位大人都在中堂候着了。”


    李砚停下脚步, 指尖在伞柄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微微叹了口气。


    他拂去肩头落下的微雨, 整理好绯色朝服的袖口,抬步迈入中堂。


    堂内早已坐满了人。


    大到一部侍郎、御史台的中丞,以及锦衣卫内几位指挥使,皆是如今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见李砚进来, 众人如见救星, 呼啦啦站起一片,拱手行礼:“见过国公爷。”


    李砚走到主位落座, 抬手示意众人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淡淡道:“诸位大人冒雨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国公爷。”工部侍郎刘敏率先按捺不住, 跨前一步, 声音急促,“今日大朝会上的情形, 您也看到了。赵丛珂仗着有内阁在背后撑腰,竟敢当堂指责国公爷存有私心。太后娘娘虽当堂压下了争端,可限期三日要出示方略, 这分明是在向那边倾斜啊。”


    “是啊,国公爷。”一位老御史接过话,义愤填膺,“大周承平未久,百姓方得喘息。北燕虽有内乱,然其北燕女帝手段极其狠辣,安知不是诱敌之计?朝廷那些年轻后生好大喜功,只知求战邀功,哪里懂得国家大计?一旦发兵,战事胶着,耗空的是天下百姓的膏血,毁的是我大周的根基。”


    原本他是瞧不上李砚的,自持读书人的清高。然自昭平年始,上位接连打压言官,他们早没了曾经的威风,将他们自然而然逼到了对立的阵营来。


    众人七嘴八舌,堂内顿时一片嘈杂。


    李砚静静地听着,神色未变,眼神却逐渐深邃。


    他何尝不知道北燕如今的局势?


    慕容云嫣并非平庸之辈,镇压旧部、拉拢高氏,北燕的根基并未损伤。


    朝中那些年轻将领一味求战,根本不知粮道千里穿行的艰险。这些道理,他比堂上任何一个人都看得透澈。


    然而,在慈宁宫里,面对孟昭那双清冷而决绝的凤眸时,他的心确实动摇过。


    他比谁都清楚孟昭对光复旧土的执念。


    那是大周百年的夙愿,也是她心头沉压多年的执念。


    今日在慈宁宫,孟昭问他是否心存私心,那一刻,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心中并非没有过妥协的念头。


    只要他松一口气,在兵马调度上让出一步,北伐的诏书便能顺利颁布。


    “诸位。”李砚放下茶盏,瓷盖碰击发出清响,压下了满堂喧嚣,“北伐事关重大,非一朝一夕之功。老夫并非不知诸位的苦心,只是……若朝廷钱粮确实周转得开,前线将士士气高涨,适度发兵试探,也未尝不可。”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死一般寂静。


    紧接着,如同一块巨石投进平静的湖面,掀起了惊涛海浪。


    “国公爷万万不可啊。”


    刘敏面色大变,悲呼道:“国公爷糊涂啊,您当真以为这是一出试探之举吗?主战派以谢东山、元征为首,早已盯着前线的兵权与粮饷。一旦开战,军权外落,前线捷报频传,朝堂之上哪还有我等的立足之地?”


    几位老臣亦跟着声泪俱下:“国公爷,我等追随您十数载,休戚与共,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今日您若退了一步,怕是明日赵丛珂等人便会借着‘阻挠国策’的罪名,将我等打发去崖州。”


    “崇熙元年,藩王作乱,朝中借机整顿,多少人家破人亡?如今若让元征等人掌了军权,后宫又有元氏女做皇后,前朝后宫遥相呼应,到时候,这朝堂还是谁的朝堂?国公爷,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等万劫不复吗?”


    跪在前排的一位将军更是一按腰间佩刀,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国公爷,若太后与赵党非要强行出兵,架空我等,下官愿率本部兵马……”


    “放肆!”


    李砚厉声喝止,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泼洒了一地。


    “大胆!朝堂大事岂容尔等在此口出逆言?提兵造反,不怕株连之祸吗?”


    李砚双眼微眯,锐利如鹰的目光扫过跪在眼前的众人,周身散发着久居高位的无上威压。


    那将军变了脸色,连连叩首:“还请国公息怒,下官只是一时口快。”


    满堂鸦雀无声,只余下冰冷的雨声敲打着窗棂。


    李砚看着这满堂跪伏的门生故吏,看着那些充满了惶恐、贪婪、野心与哀求的眼睛,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早已走入了一个无法退出的死局。


    他是权倾朝野的郕国公,是他们推出来的领袖,是这个庞大势力集团的核心。


    世人皆道他手握重权、言出法随。


    可事实却是这庞大的势力集团将他推上了这个位置,却也如同一把沉重的铁枷,将他死死扣在了这个阵营里。


    他若退,身后的门生故吏会失去依恃,甚至反噬其身。若不退,便只能横亘在孟昭面前,成为她收复失地路上最坚硬、最刺眼的石头。


    庞大的利益网将他死死死裹挟,让他动弹不得。


    “都起来罢。”李砚闭上眼,声音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众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


    李砚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硬,恢复了那个不可一世的权臣模样:“三日后的方略,户部与兵部会共同核算。老夫会命人在粮草调度与禁军防务上设限。军粮调配千里,只要户部账目出半点差错,这战便打不起来。”


    众人闻言,顿时喜上眉梢,纷纷拱手高呼:“国公爷英明。”


    看着门生们满意退去的背影,李砚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中堂里。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远处的宫阙檐角。


    他伸手摸了摸怀中那方尚带有沉香余温的绢帕——那是今日在慈宁宫,孟昭推开他时遗落的。


    “岁岁……”他低低地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你道我是存了私心,可我……又是如何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


    与此同时,慈宁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细雨打在檐下的铜铃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大殿之内,沉香缭绕,却压不住空气中蔓延的冷意。


    孟昭已换下一身繁重的衣裳,只穿着一件杏色的折枝花卉褙子,端坐在罗汉床侧。


    在她面前,站着五位老臣。


    除了内阁的王昶、谢麟、谢东山三人,还有赵丛珂和御史大夫杨怀中。


    “太后。”


    赵丛珂手捧一叠沉甸甸的奏折,跪倒在金砖之上,声震梁尘:“郕国公盘踞朝堂十余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暗中插手盐铁、盘剥军饷。他在京郊私设兵营,甚至在宫禁中亦安插亲信,如今更是公然阻挠北伐,实在是其心可诛!”


    杨怀中亦紧接着叩首,言辞慷慨极激昂:“太后,天下苦燕久矣,北方百户百姓翘首以盼王师。如今国库充盈,岭南大定,正值千载难逢之良机。然郕国公一党,为了一己私利,不愿大权旁落。若不除掉李砚这只拦路虎,朝廷的政令出不了宫门,大周王师便永无北上之日啊!”


    孟昭静静地听着,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沉香木茶盏的沿口。


    茶水早已凉透,一如她此时冰冷的心。


    “两位先生。”孟昭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喜怒,“郕国公乃社稷重臣,平藩王,除奸佞。今日朝堂之上,他所虑者,无非是国库与后方安危。尔等动辄以国贼相称,未免太过?”


    赵丛珂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与决绝:“太后,您切不可被郕国公的虚伪表象所蒙蔽啊!他今日敢阻挠北伐,休知他日便敢借着京郊的兵权逼宫造反。”


    “够了。”孟昭冷哼了一声,将茶盏重重扣在案上。


    “啪”的一声清响,在大殿内格外刺耳。


    众人心头皆是一震,忙低头不敢多言。


    孟昭站起身来,裙摆划过冰冷的金砖。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位主战派的领袖,眼底闪烁着看透一切的锐利。


    她怎会不懂赵丛珂和杨怀中的心思?


    主战派需要一场辉煌的胜利来彻底打压守旧派,来瓜分朝堂上空出来的无尽权力。


    他们打着“收复失地”“光复旧土”的旗帜,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逼着她去下达决断。


    他们甚至在借着朝野上下的“大义”,逼她向李砚开刀。


    这是一场政治的挟制。


    “赵先生。”孟昭缓缓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密密的雨丝,背对着他们道,“你适才说,若不除掉李砚,北伐便永无可能?”


    赵丛珂眼中闪过一抹狠辣,叩首道:“正是,郕国公乃守旧派之首,只要他在一日,守旧派便有了主心骨。若要北伐顺利,若要政令畅通,必须先断其羽翼,除其首领。”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孟昭的声音飘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杨怀中接话道:“太后可假借宫宴之时,命刀斧手埋伏于侧。待宫宴半酣,以摔杯为号,当堂捉拿诛杀此贼。”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孟昭的心口。


    她厌恶李砚同她争权夺利不假,可他亦是替她母子除掉大敌,陪伴了十数年的人。


    可如今,她手下的重臣,却在逼她亲手设局,将他斩杀于宫宴之上。


    “太后。”赵丛珂见孟昭久久未应,再次重重叩首,声泪俱下,“社稷大业在前,万民期盼在后。为了周室江山,为了天下一统,请太后早作决断啊。”


    “请太后早作决断!”杨怀中亦跟着高呼。


    内阁三人相视一眼,亦跟着俯身一礼,“请太后早做决断。”


    大殿内陷入了死寂。


    孟昭抬眸看向王昶三人,不可置信:“王先生,你们也是这个意思?”


    沉香烟缕袅袅升起,模糊了孟昭清冷的容颜。


    王昶缓缓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不见丝毫波澜,唯有一片令人心惊的沉静。


    “太后明鉴。”王昶躬身,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臣等并非不知郕国公当年护驾平乱之功,亦非不念其十数年辅政之劳。然而……大局至此,非个人恩怨所能左右。郕国公所系者,乃朝中盘根错节之旧贵势力。太后与皇上所寄者,乃大周百年光复之宏图。两山夹峙,并立于朝,势必水火不容。”


    谢麟亦向前一步,低头沉声附和:“郕国公若退,其麾下利益盘缠者绝不甘心,必生祸乱。郕国公若不退,政令受阻,北伐大业终成泡影。社稷之舟,容不下两位掌舵之人。太后,剪除其人,非为私怨,乃是为朝廷拔去这最后一根刺啊。”


    谢东山虽未开口,意思却不明而喻。


    三人齐齐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将这冰冷而残酷的政治现实彻底摊开在孟昭面前。


    没有退路了。


    内阁的表态,等于将这封判词彻底盖上了朝廷文官集团的定论。


    赵丛珂等人的激进、勋贵的逼迫、内阁的默许,数道滔天巨浪叠在一起,将她与李砚死死推向了悬崖绝壁。


    孟昭站在窗前,看窗外连绵春雨打落在斜枝海棠上,红英纷飞,泥泞遍地。


    她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是在这般阴雨绵绵的天色里,一柄青伞,半侧朝服,带着孤注一掷的狂傲走入她的生命。


    他曾搂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许下万千诺言,替她斩尽身前的荆棘,将她扶上这至高无上的尊位。


    可如今,昔日并肩挡风遮雨的人,却成了这大周天下最大的一道屏障。


    她被天下大义与社稷宏图逼迫,一步不敢留。


    “啪”的一声轻响。


    孟昭指尖的甲套不知何时被自己生生折断,断裂的金丝划破了娇嫩的指肚,一滴殷红的鲜血缓缓渗出,滴落在绣鞋上,触目惊心。


    她没有擦拭,甚至没有退缩。


    那双原本泛着水光的凤眸里,最后一丝属于女儿家的情丝与不舍,终于在无声中一点点凝结、湮灭,化作了万丈深渊般冰冷决绝。


    大殿内死一般沉寂,沉香袅袅升腾,模糊了宝座之上那道孤高的倩影。


    良久,孟昭转过身来,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


    她俯视着跪满一地的宰辅重臣,脸上的痛楚已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片令人胆寒的肃杀与从容。


    “既如此,三日后,以北伐大计初定、抚恤群臣为名,设宴于海棠池。”


    孟昭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字字含冰:“速调三百精锐,伏于殿后。本宫……会亲自为郕国公斟这最后一杯酒。”


    闻言,几人面上一喜,里面躬身应下。


    三日之期如约而至。


    连绵数日的春雨终于停了,可京城上空的阴云依然未散,沉沉地压在大内的琉璃瓦上。


    海棠池畔,海棠花被日前风雨打得落英缤纷,铺了一地绯红。


    池馆内早已摆下盛宴,金樽玉液,错落有致,看似一派祥和温暖的皇家景象,暗地里却压抑得令人发慌。


    宫墙内外,禁军已悄无声息地换了班,伏于雕梁画栋之后。


    大殿之内,百官早已列席。


    两派分坐两侧,目光在空中碰撞,皆含着说不清的敌意与紧绷。


    王昶、谢麟等内阁大臣端坐上首,面色沉静如水,眼角余光却时不时掠过殿门。


    当李砚那昂藏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海棠池门口时,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李砚面色从容,一如过往十数年那般昂首步入殿内。


    他没有看两侧门生复杂的目光,也没有理会赵丛珂等人暗藏杀机的注视,只是径直走到最前方的尊位落座,神态优雅地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宫里的动静,如何瞒得过他。


    可他还是来了,他很想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真的想要他死。


    须臾。


    “仁宪皇太后、仁和皇太后驾到——”


    “万岁驾到——”


    太监高亢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孟昭一身沉黑底色、掐金绣凤的华服,头戴九翱凤冠,周身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清冷威严。


    王太后亦步亦趋跟在她的身后,今日亦是一身华服,同样戴着九凤冠。


    姬长安踏步走在最前面,清俊的面容上绷得极紧,眼神幽深如潭。


    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李砚亦缓缓出列,躬身下拜。


    孟昭的目光自高座之上垂落,穿过满堂跪伏的朝臣,落在那道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昂藏背影上。


    凤袍之下,她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众卿平身,落座吧。”孟昭的声音隔着明黄的纱帘传来,清冷如冰,听不出半点情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殿内的气氛看似融洽,实则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赵丛珂率先站起身来,举杯向高座一礼,厉声道:“启奏两宫皇太后,今北伐大计已定,钱粮兵马调度有条不紊,此乃大周一统山河之兆。凡阻我大周收复失地者,皆为社稷国贼。臣敬两宫皇太后,敬万岁。祝我王师旗开得胜。”


    话音落,主战派官员纷纷应和起立,高举酒杯。


    赵丛珂转过身,直视李砚:“郕国公,今日两宫太后设宴抚恤百官,满朝文武皆决意北伐,唯独国公爷此前百般推诿。不知国公爷今日,可愿为大周的光复大业,干了这杯酒?”


    死寂,漫延开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埋伏在雕梁画栋后的刀斧手们,手指已紧紧扣住了弩机。只要高座之上的孟昭摔杯为号,下一刻,万矢齐发,便要将这权倾朝野的重臣射杀当场。


    李砚坐在位置上,未看赵丛珂一眼。


    他缓缓站起身来,端起案上那金樽盛满的烈酒,抬眼,直直地望向高座之上的孟昭。


    隔着珠帘与海棠花影,四目相对。


    孟昭高坐在凤椅上,指尖扣紧了案几上的白玉茶盏。


    她看着他,眼底倒映着海棠池畔摇曳的烛光,深处是深不见底的悲凉。


    李砚笑了。


    那一笑,褪去了数十年权臣的阴狠与算计,竟带上了几分当年青涩时的洒脱与从容。


    “太后。”李砚朗声开口,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北伐乃大周百年夙愿,亦是太后心头之执念。臣……安敢阻挠?”


    孟昭执起酒樽,目视前方,却迟疑了,始终未能动手。


    姬长安在旁边看着,急得耳抓挠腮,他犹豫再三,还是想要这个人死。


    他一手将孟昭手里的酒器夺过来,在孟昭诧异的目光中摔了出去。


    “砰!”


    白玉酒樽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砸得粉碎,清脆刺耳的破裂声如同一道惊雷,瞬间撕裂了海棠池内死一般的凝滞。


    琼浆玉液溅了一地,打湿了姬长安龙袍的下摆。


    百官大惊失色,伏地不敢抬首。


    埋伏于雕梁画栋之后的甲胄闻声而动,连弩上弦的冰冷咔哒声在空旷的大殿内此起彼伏,杀意瞬间倾泻而出。


    孟昭浑身一震,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天子。


    只见姬长安眼眶通红,双拳紧握,身躯因极致的紧张与决绝而微微发抖,可那双看向李砚的眼眸里,却再无半点平日里的稚嫩与温顺,只余下属于帝王的冷酷与杀伐。


    他不能等,更不敢赌。


    他看着母后眼中闪过的迟疑与不忍,深知一旦错失今日,一旦母后心软,李砚这只盘踞朝堂数十载的狂狮便能再次安然走出宫门。


    到时候,他这个皇帝便还要继续看着他自由出入母后的寝宫,骑在他的头上作威作福。


    所以,李砚必须死。


    姬长安跨前一步,按剑厉声怒吼:“郕国公盘踞朝堂,盘剥军饷,暗招兵马,阻挠北伐,罪在不赦!禁卫军何在?还不将此逆贼当堂拿下!”


    两侧屏风轰然倒塌,数十名甲胄鲜明的禁军如恶狼般扑入殿内,明晃晃的宝刀与冰冷的弓弩瞬间将李砚围得水泄不通。


    李砚立于漫天杀意之中,看着仓皇动手的少年天子,又看了看面色苍白,就连指尖都在发颤的孟昭,眼神里没有惊慌,反倒浮现出一抹看穿一切的戏谑与释然。


    “万岁……当真是长大了。”


    李砚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重重包围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看那些围上来的刀斧手,也没有看群情激奋的主战派官员,只是缓缓卸下了腰间的相印与象牙朝笏,将它们平平整整地放在了面前的案几之上。


    “老夫这一生,杀过叛臣,废过权贵,为大周铺了数十年的路。”


    李砚平视着高座上的姬长安,字字如铁:“今日老夫引颈受戮,非败于尔等小儿之手,亦非输给这满朝文武……老夫输的,不过是这命数的轮回。”


    他深深地看着孟昭,“太后也想要臣死吗?”


    四目相对,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孟昭僵在原处,唇瓣微微发颤。


    那双凤眸里盛满了翻涌的泪光、深沉的悲凉,以及无法向任何人言说的绝望。


    她张了张嘴,嗓音却哑得厉害,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能答“是”,因为那字字句句如刀,正割在她的心尖上。


    可她更不能说“不”,因为在她身侧,是眼眶通红的儿子,在她脚下,是蓄势待发、逼她做决断的满朝文武。


    李砚看着她那双眼,看着她眼底碎裂的沉香与痛楚,心中的谜底早已昭然若揭。


    他懂了。


    这一场鸿门宴,不是她想让他死,而是这大周的江山、这满朝的局势,逼得她不得不看他死。


    “臣……明白了。”


    李砚嘴角微微勾起,心底的沉重和疲倦让他泛起一抹近乎温柔的释然。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鹰视狼顾尽数褪去,只余下当年那个陪在她身侧的年轻男子。


    孟昭不忍看他,背过身去,颤着声音道:“念尔有功于朝廷,匡扶社稷……不忍……不忍尔身首异处。今特……特赐尔毒酒一觥。”


    她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在用钝刀割着自己的心肺,那句“赐尔毒酒一觥”尚未完全落地,眼眶里强忍了许久的水光便轰然崩塌,顺着绝艳却苍白的面颊狠狠砸落。


    孟昭背对着他,挺直的脊梁在沉重的凤袍下剧烈地颤抖着,根本不敢回头看那只由内侍战战兢兢托上上来的金樽。


    李砚看着那个决绝背对着自己的纤细背影,听着她极力压抑的哽咽与破碎,心底最后一丝不甘与戾气彻底烟消云散。


    李砚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丝毫怨怼。


    他整了整衣冠,朝着那个背对自己的绝美背影,缓缓躬下身去,行了大周最繁复、最庄重的君臣之礼。


    “臣……谢太后恩典。”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亮,在大殿内缓缓回荡,再无半点权臣的霸道,只余下一片如沧海过尽后的宁静。


    起身时,他伸手端起了那只金樽。


    透明的酒液倒映出他已染霜华的发鬓,也倒映出海棠池畔飞舞的红英。


    李砚端着酒杯,隔着虚空,朝着孟昭的背影轻轻一晃,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温柔的弧度,用极低极软的声音轻喃了一句:“臣,躬祝太后……永享万年。”


    话音未落,李砚在满堂震惊的目光中,缓步上前,将那杯毒酒饮入腹中。


    金樽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站在漫天落英的海棠树下,定定地看着高座上那个他深爱了一生的女人,嘴角挂着一抹极其温柔又极其惨烈的微笑。


    看来,他的分量还是不够啊……


    疲倦和麻痹迅速袭来,李砚身形晃了晃,那双眼睛里,光芒一点点涣散,却始终死死凝望着那个他守候了一辈子的背影,直到轰然倒下。


    姬长安兴奋地想要让人将李砚的尸骨挫骨扬灰,却被孟昭阻拦了,“郕国公纵然失罪于天下,故念于国家有功,理应留他全尸。”


    闻言,姬长安面色微微一僵,看着孟昭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以及眼底深处令人胆寒的冰冷,终究没敢出言忤逆。


    他将满腔的戾气强压了下去,躬身应道:“儿子遵旨。便依母后所言,赐棺厚葬……”


    满朝文武战战兢兢,无一人敢在此时多说一字。


    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变,就在这诡异而肃杀的气氛中落下了帷幕。


    王太后扶着宫女的手缓缓站起身,怔怔地看了一眼伏在李砚尸身旁面无表情的孟昭,沉沉叹息了一声。


    这些年她虽然深居简出,可李砚替孟昭做了多少事,她都看在眼里。


    没想到,没想到这个女人最后还是杀了他……


    那一声沉沉的叹息,终究化进了海棠池畔呼啸的冷风里。


    这深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狠心人,可最苦的,往往也是最狠心的人。


    李砚的尸身被装殓进棺椁中,带了下去。


    孟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她遣退宫人,漫无目的地行走的宫苑中,不知何时,她来到了坤宁宫前。


    望着岔脊上瑞兽争辉,她想起当年正位中宫,李砚在她耳边低语:娘娘,这宫里的路可不好走!


    是啊,宫里的路不好走……


    孟昭回过神,上前走到那棵梧桐树下,倚在枝干盘虬的树干上。


    清风悄然而至,在梧桐叶一片曼妙的旋律中。


    隐隐的,像是在幽幽叹息,又像是当年那个身着绯色蟒袍的昂藏男子,踏着碎叶一步步向她走来。


    “李砚,我不知道我的选择是否正确,可我绝不后悔。如果上天要报复,那便都应在我的头上来吧。”


    黑金凤袍缓缓抚过青砖,留下满地金黄的余辉。


    京郊,男人睁开了沉重的眼皮,望向天边那一抹金红良久。


    秋风吹过,林涛阵阵。换了人间……


    (全文完)


    《周史·睿宗本纪》:


    粤若昭平七年,天降嘉瑞,挑选名门,孟氏乃以清华之质,正位中宫。时睿宗御极,偏爱赵妃,椒房独冷,承恩日稀。未几,两宫太后相继崩逝,中宫失怙,横遭废黜,幽居金陵。然天道好还,贞静自守,历岁有二,复位坤宁,母仪复振。


    及至睿宗弥留,顾命托孤,授以社稷之重,垂帘听旁,临朝称制。孟后睿智英断,励精图治,劝课农桑,以实仓廪。削平藩镇,以巩中央。北击燕蛮,荡涤凶秽,遂乃光复旧土,勒石燕然。在政数十载,吏治清明,天下晏然,四海归心。


    至若春秋八十有六,薨于大内。举朝同悲,兆民恸哭。上谥曰:宣宪皇后。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真的是一波三折,其实最开始是想要写女主不受宠爱,濒临被废时,利用自己的美貌拉拢李砚、宗室亲王甚至是朝臣,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最后成为太后临朝称制。但是这本书刚起了个头,就被编辑说这种要不得,我只能改大纲这些。很不幸那会儿我又刚好读大四,面临考公跟考研。然后很不幸地双双落榜了……后面我坚持不懈死磕了两年,好歹也是挤上岸了。之后就是天天下乡,跟村里的大爷大妈友好交流,更新计划再次搁浅。一直到去年底,因为有新人接替了我,就去了相对闲一点点的岗位,准备把这个陈年烂坑填了。由于以前的数据和资料都找不到了,这本我也就没有重新写大纲了,很多剧情都是临时想的,想起什么就写什么。可能因为这样就导致我写的比较乱,人设也不太好。这本的确是我的问题,所以真的还是很感激所有给我订阅支持的读者们,尤其是等待了好几年的读者们。最后,再次谢谢愿意支持我这个小透明作者的读者朋友们,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阖家幸福~专栏挖的坑不少,放心都会填的。我现在没事都在码字,所以码字速度勉强还行。现在应该会把双开的两本写完,修仙这本是个大长篇,预计有两三百万来着,不过这本的存稿我蛮多的,有五十万了。男朋友是个短章,写完了会继续双开《侯爷追妻火葬场》那本。仙女、仙男们可以的话,麻烦到专栏收藏助力一波,万分感谢~最后我最近会开一个实物抽奖,翡翠、珍珠或者金豆豆之类的,大家可以关注一下近期的一个抽奖消息,不过订阅比例的限制可能会很高,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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