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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公主虽然已经出降,却仍然是官家最心爱的女儿,而谢川明以貌美才华闻名于安都,自然不少人前来。


    宴设在公主府内精舍,园中浓荫匝地,蝉鸣聒耳,内里却布置得清凉雅致。


    四面轩窗尽开,悬着细密的竹帘,透风时也滤去了刺目的骄阳。地上铺遍青砖,光洁沁凉,角落处冰鉴无声吞吐着寒气,袅袅白雾裹在室内缓缓流淌,将暑气隔绝在外。


    公主和谢相呴都还未入其中。不远处稍高的廊角便设了一个隐秘些的侧间,供他们查看精舍中情形。


    受邀而来的人不乏熟面孔,三两聚坐交谈,声量却不高。府中乐人也只演奏清雅曲调,隐隐有几分相合。


    谢珩羽小手牵着他娘,探头探脑,还认真评价起来,“那个穿青色衣服的,手这么抖,给他紧张坏了。”又看看那个:“他对面那个倒很放松……哼,我不太喜欢,”不等他们搭理他,他又呀地一声:“小叔,那个人在看你呀。”


    谢相呴闻言,方才抬起眼睛。只见精舍中一穿着月白色衣衫的俊秀男子正侧头看来,目光似乎透过竹帘、外间树叶遮挡,直直望向他。他方才想起此人身份,正是被肖嘉佑说过的待他情真、也的确向他提亲的俞庆奚,说来自己还应该谢他。


    如此想着,唇角缓缓带起一个笑容回以他。俞庆奚却似乎有些受宠若惊,眼眸立刻垂下一瞬,随即才又重新抬起。


    ……只是他身上的月白色,到底没有李宿穿着黛蓝好看。谢相呴侧头看向颜穆珍:“公主,咱们进去吧?”


    颜穆珍目光依旧停在里面,不知为何,谢相呴总感觉她似乎是不太满意。勉强笑着颔首,不忘叮嘱:“好,你慢慢挑。”


    公主和宴会主角到场后,精舍内的氛围明显变化更多,勋贵子弟自然轮番向公主问安,也不忘关注谢川明。


    谢相呴的座位被公主刻意安排在身侧最显眼的位置,他随意拿了一柄素白纨扇,若有若无地慢摇着扇子,对周遭或探究、或欣赏、或好奇的目光似无所觉,也并不主动插话。


    只偶尔在公主与他说话时,才抬起眼,面上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却依旧沉静,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疏离。


    那份落落寡合的冷清姿态,在满堂的风雅热闹中,反而自成风景,愈发显得遗世独立,引人注目。


    自然也叫人留恋沉迷。很快便有人站起,笑意盈盈,主动请缨:“公主殿下,谢公子。谢公子手中纨扇素洁无一二点缀,在下不才,自请为公子执笔画扇,聊助清兴,不知公子可肯赏光?”


    他倒很磊落,言语恳切,目光坦然地落在谢相呴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倾慕与期待。精舍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众人都看向谢相呴,等待他的反应。连公主也微微回神,含笑侧目,带着鼓励。


    谢相呴摇扇的手一顿,俞庆奚却也在此时开口:“不如画梅花,傲雪凌霜,最是清绝。”也站起身来:“在下也愿为谢公子画扇。”


    谢珩羽看看那人,再看看这个,终是没忍住笑了出来,故意使坏道:“府里多的是扇子,你们各画一柄,一决高下吧。”


    颜穆珍乐见其成,面上笑意也加深:“本宫看也不错,至于川明手中这柄——”


    “给我就是。”六皇子颜郜襄不知何时到来。


    只随这道有力的声音落下,众人不觉回头,齐齐望去。他一身简装,却难掩贵气,大步近前:“怎么皇姐设宴,却不叫我?”


    颜穆珍神色变化些许,反问:“你不在家中陪王妃,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正是日日看王妃妙手丹青,耳濡目染,今日才敢说出这话。”颜郜襄已伸手向谢相呴,姿态全然不容抗拒:“川明,给我。”


    ……


    满座一时心思各异。


    今日既是给谢三选如意郎君的日子,六皇子到此是为何?况且他看起来还和谢三相熟,莫非……


    无数道目光在六皇子与谢相呴之间来回逡巡,震惊、猜测、嫉妒、了然……种种复杂情绪在无声中涌动。颜穆珍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眼底掠过审视。


    “多谢殿下。”可谢相呴却没有拒绝。


    在此时,他才终于露出一个笑容,倦怠的疏离感被一个真正称得上温和的笑意取代。声音都格外悦耳,“有劳殿下,就画梅花吧。”说罢,轻轻将手中的纨扇递了过去。


    顿时,另外两人眼中难掩失落与难堪。方才的自信与期待,在强势的六皇子不容置喙的介入和谢相呴这不同寻常的态度面前,无力到有些好笑。


    颜郜襄满意地接过扇子,都没曾扫一眼那两位僵立的儿郎。他走到仆役早已备好的小几前,拿笔蘸了浓墨,竟真的煞有介事地画了起来。


    从未听说过六殿下擅长丹青,况且皇子公主的一举一动本就引人注目,雅集众人又集中看向他。只见他手腕悬空,落笔却是大开大合,毫无章法。枝干被他画得如同粗壮的柴火棍,枝桠成了歪七扭八的墨条。


    换笔过后,点染的红梅更是随心所欲,大小不一,位置杂乱,有的挤成一团,有的孤悬枝头,全无疏影横斜的意境,倒像是蛇沾到颜色在纸上滚来滚去,哪里算什么妙手丹青?


    连颜穆珍都暂时忘了方才猜忌,强忍笑意。另外二人看着那惨不忍睹的扇面,心情复杂,既有些解气,又为那柄素扇和谢相呴感到惋惜。


    最后一笔落下,颜郜襄自己似乎也颇为满意。近日忙着收集些东西对付幸守夷,身心俱疲,如此竟还有些放松的意味。


    想到此处,心情更加微妙。只是搁下笔,学着王妃素日的模样对着扇面吹了吹,以此作掩饰。他拿起扇子,转身走向谢相呴,脸上毫无愧色,将扇子递还:“画好了。川明看看这梅花,可够精神?”


    谢相呴垂眸看向扇面,实在称不上是一幅好画。然而他唇边的笑意却未曾消失,反而加深了些许。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犷的墨线和浓烈的红团,仿佛在欣赏什么稀世佳作,抬眸看向颜郜襄时,眼中竟真带着几分真诚的欣赏:“殿下笔力雄健,这梅花很有气势,别具一格。多谢殿下,我很喜欢。”


    说罢,竟真的将那柄惨不忍睹的梅花扇握在手中,缓缓摇动起来。


    好像在无声中默认了众人的猜测,他似乎真的有要做六皇子侧妃的意思一般。


    颜郜襄闻言大笑,显然极为受用,大手一挥,兴致勃勃道:“不过皇姐,画也画了,看也看了,干坐着有什么意思?”


    今日是替谢相呴选夫君的日子,他的态度又不算明确,是以颜穆珍倒真不好直接下令赶人,正思忖间,谢珩羽趴在她腿上:“娘,我想玩投壶,我现在投壶可厉害了。”


    颜穆珍心思一转,借坡下驴,摸摸他脑袋:“你舅舅投壶也是厉害的,你去同他比比?叫你不知天高地厚。”


    谢珩羽听不得别人比他厉害,当真赌气上前,小嘴一噘,抓着颜郜襄衣袖:“舅舅!比赛!现在就来嘛。”


    话音刚落,颜郜襄就径直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主人三言两语间,侍从们已经机灵地布置起了精舍,收出投壶的场地,一束束尾部饰有彩色雉羽的箭矢也呈了上来。


    “先说好,输了的人作诗一首。”摸摸他小脸蛋,颜郜襄倒真觉得这个外甥可爱有趣:“服不服?”


    “自然,愿赌服输。”谢珩羽骄傲地从颜郜襄怀里下来,小大人般的骄傲:“我是小辈,自然尊重长辈,舅舅先请吧!”


    颜郜襄决心要逗他一逗,倒也不推辞,自己先取了一支箭。他身姿如松,并未刻意瞄准,只是手腕微抬,目光沉静地看着远处的壶口。下一刻,手臂如弓弦般猛然发力,箭矢破空而去,带着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无比正贯耳,发出“咚”的声音。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箭箭皆中,且力道十足,箭羽在壶口上方兀自颤动不止,显见其臂力惊人,准头更是无可挑剔。


    “好!”他连续三次贯耳,精舍内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饶是俞庆奚心存不满,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六殿下虽丹青惨不忍睹,但投壶技艺确实名不虚传。


    谢珩羽看得小嘴微张,不服输的劲头更足了,也拿了支小箭,屏息凝神,用力投出。可惜力道太小,箭矢到底偏差些许,软软坠进壶口。他小脸一垮,气鼓鼓地又去拿箭。


    颜郜襄看得有趣,逗着他玩:“小玉儿,多练几年再来找舅舅,”他目光一转,才落在一直安静坐在一旁、手中还握着梅花扇的谢相呴身上,扬声道:“川明也来试试?光坐着多无趣。”


    闻言,谢川明微微摇头,“殿下神技,望尘莫及。况且我力弱,怕是连壶边都沾不到,还是莫要献丑了。”


    “这有何难?”颜郜襄哪里肯放过他,几步便跨到谢相呴面前。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谢相呴握着扇子的那只手腕。


    谢相呴似乎微微一惊,才笑着主动站起,听见颜郜襄说:“本宫教你。有本宫在,保准让你也投个贯耳。”


    这举动太过亲昵。精舍内原先好不容易热闹起来的氛围又瞬间安静,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两人相连的手腕上。颜穆珍眉头紧蹙,俞庆奚等人更是脸色微变,心中五味杂陈。


    谢相呴方才接受那丑扇、此刻又未激烈反抗的姿态,几乎坐实了众人心中最意味深长的猜测。怕不是过几日就能传出六皇子纳侧妃的消息?


    谢相呴似乎并不在意,已随颜郜襄走到投壶线前。


    颜郜襄拿起一支箭,放进谢相呴空着的那只手里,然后自己的手便覆了上去,包裹住谢相呴握箭的手指和手腕。


    外人看来,他的胸膛看似贴着谢相呴的后背,好似很亲昵,其实还隔得很有一段距离,“手臂放松,用腰腹的力气送出去,别光用手腕……”声音骤然低下:“他来了。”


    随这一句,谢相呴只觉手被带动,而后手中箭被掷出,目光便不自觉自眼前移开,去找那人。


    却先听到一声木头断裂声,抬眼看去,一支箭竟然直直穿入原本已贯耳的箭内,以绝对力气将它劈开。


    一阵唏嘘,颜穆珍却眼底一亮,自宴会开始到如今,面上终于浮现出满意之色。


    终于到来。他侧身站在竹帘一侧,身形高大,却看不清面容,直至侍女知趣将竹帘拉高,才见他目光缓缓扫过四座,最后落在颜郜襄握住谢相呴手腕的手上。


    方才拿起手中请帖,转身步步近前:“军务繁忙,因此迟到,请公主勿怪。”


    话毕,李宿已经走到二人面前,四两拨千斤地将谢相呴从尚有些失神的颜郜襄手中带出,顺势将谢相呴环到身边:


    “这是我家亲亲。殿下自重。”


    ————————!!————————


    怒气值+10086……


    大概是因为最近的一条推文,让很多新的朋友看到了这篇文,也因为大家太厉害,让文的营养液破了2k=!!导致作者忘记了加更次数该累计到多少了??)什么


    第122章


    四座皆惊,颜郜襄的面色也不算得好看。


    李宿已经回到安都这么久,却是第一次正面和他交锋,还是在这样情形。而他真的那样亲昵谢相呴。自是冷笑一声:“既无婚约,也未议亲,算什么你家的?幸守夷,你目无尊上,本宫绝不轻饶,放手!”


    至此终于有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谢相呴也垂下眼眸,并不看李宿,而是轻轻挣动手腕:“放开我。”


    ……


    李宿看向他。而后目光又转到颜郜襄脸上,好一阵都保持沉默。


    颜郜襄仍然怒气冲冲,半步不让,谢相呴眼睫微颤,犹如和他素不相识。握着谢相呴手腕的手,不觉愈发用力,直到谢相呴疼得快无法忍受之前,李宿却倏地松开力道。


    谢相呴趁机退开半步,竟然不动声色向颜郜襄靠近了些。


    半步距离,微小却如同天堑,彻底划清了界限。


    李宿依然看着他,眼底似乎有一片荒芜而碎裂的寂静,还是无法辨明。


    ……


    “好了。”公主隐隐觉得不对,方才开口:“小襄,你不要胡闹了。本就该好好回去陪王妃和侧妃,来此处掺和什么?”她微微倾身,扫向二人,面上严肃几分:“再说幸守夷已向本宫提过此事了,并非你想的那样。”


    这是明晃晃地下逐客令了,看来比起侧妃,公主更属意这位幸将军做她家弟婿。颜郜襄本也不是为此而来,更不想和公主起冲突,免得节外生枝,到时候爹……是官家,官家又为他的爱女骂自己一顿。


    再抬眼瞥过李宿一眼,他站在那里,身形如孤峰,面容冷峻,还是那样不可挑战的气概。可莫名的,颜郜襄居然觉得他很难过。


    ……他,很难过?是的,他很难过。


    确定这一点后,颜郜襄甚至失魂落魄,却又不知道是不是该为了谢川明的预想实现而开心。丢脸便丢了吧。他答:“皇姐说得是。是我一时冲动。”


    谢相呴却向公主行了一礼:“公主,殿下也是关心则乱,都是我不好。”公主迟疑地颔首后,他方才侧过头对颜郜襄一笑:“我送殿下吧。”


    他的笑声那么轻,大概不过一片飞羽拂过。


    因他说话,李宿的神色才稍有不同,目光重新落在他面上,却只见到他对颜郜襄微笑的脸,那么真诚好看。


    冰绡乍解春风面。却不是为他。


    而片片飞羽从身边漂浮,把他划伤得血肉模糊。


    他二人已经走出精舍,公主神色也越发难看,精舍中却还是没有人出声,大概都震撼得说不出话。隐约明白公主属意李谢配,而谢三本人则似乎更想做六皇子侧妃。


    可只片刻,李宿便转头迈步追了出去。


    二人并未走远,并肩步行长廊上。颜郜襄不知说了什么话,将谢相呴惹得轻笑连连。


    注意到他前来,二人都停下步伐,颜郜襄已很是不耐烦:“幸守夷,你要做什么?”


    李宿并不答话,只定定看着谢相呴,等一个回答。


    这样的执拗,好像已经是很久前的事了。


    到此时谢相呴方才微微仰头,认真看他一眼,脸上笑意如旧。或许能窥见心疼和痛楚,但几分情爱中得来的心满意足的甜意,及仇恨中得来的更舒畅、竟如大仇得报一样的快意,却又把这些情绪全然碾压,变得这般高深莫测。


    李宿好像是他的仇人,他看到李宿痛苦,竟然有这样的滋味。


    他好似很疑惑,微微歪头,说着与颜郜襄相同的话:“幸将军,你到底要做什么?”


    李宿不回答,沉默须臾,谢相呴才看回颜郜襄,声音低了些:“殿下……”


    颜郜襄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仔细揣测他们的关系无异于给自己伤口撒盐,只叫他越想越痛,是以抛弃这些念头,冷眼看幸守夷,才转头看谢相呴:“好罢,看在你的面子上,本宫暂且不追究。之后再来寻你。”说罢他拂袖离去,谢相呴又重新垂下眼睛,不再说话。


    说来很奇怪,其实谢相呴的长相只会叫人觉得他漂亮得明丽,特别是那双眼睛,似笑非笑,顾盼生辉。所以按常理来说,就算显露愁绪,大概也不会让他过于凄苦悲情。


    可是这么看着他,看到他细密的眼睫和轻抿起的唇角,却觉得他好可怜,那么瘦,那么……心都在滴血。


    李宿终于伸手把他拢进怀里,谢相呴并没有挣扎,却也不似往常一般回抱着他,或者软软顺他动作依靠,十分陌生。


    李宿仍然不言语,只加重手臂力道,将他抱得更紧,迫使他贴着自己。大概直至谢相呴都感受到痛,终于发出些气音,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他。


    谢相呴终于又开口了,“你——”


    “现在不要说。”李宿把他话打断:“别说。”


    ……


    长廊间的风带着夏的燥热,拂过谢相呴垂落的发丝。于是他归于一种奇异的安静,不再说话,也不再试图挣脱,只是身体依旧保持原样,不再尝试靠近。


    “跟我走。”心思重叠,变化莫测。良久,李宿终于开口。


    他不再看谢相呴,也不理会廊下远处若有若无窥探的目光,手臂依旧环着谢相呴的腰,几乎是半挟持地。谢相呴被他带着踉跄前行,步履仓促,不过几步便出声回绝:“我不走。”


    李宿方才停顿,却抢过他手中那柄梅花扇,随手扔到远处。没有半分停顿,手臂用力,直接将谢相呴横抱起。


    丑拙的梅花扇却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片刻后才被来往的仆役拾起,却再也无人问津。


    谢相呴在公主府内的居所,他并不熟悉,但大抵谢相呴还是默认了他的行径,出声将他引到住处。屋中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你走吧。”谢相呴再次开口,直白道:“我不想看见——你!”


    他的唇瓣温冷,些许发干,足以见赶来时的仓促,却裹挟着怒火与深不见底的什么东西。李宿毫无章法,撕咬般啃食,力道大得让谢相呴瞬间尝到血腥。


    剧烈的痛感让谢相呴本能地挣扎起来,他双手用力推拒着李宿,可不过蚍蜉撼树。发簪也被扔落,李宿扣住他的头肩,五指插入他散落的发丝间,很轻易地就能迫使他更深地承受,另一只手则牢牢锁住他推拒的手腕。


    粗|暴、掠夺,大概也是李宿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困惑?


    ……或是真的,他还是那么在意自己,还是会因此心碎、愤怒?


    又或只是被挑战后,本能出示的、不容置疑的占有回应而已?


    绝望和痛苦又是如此沉重,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也不知道是他更难过还是李宿更难过。


    渐渐地,抵抗的力道却不由自主弱了下去。紧握成拳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最终无力地垂落在李宿的手中,立刻由他十指相扣。


    泪水终于不堪重负,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再之后便不禁回应李宿,投入他的怀中,感受着他立刻搂抱住自己,抚揉自己的背,谢相呴便更不加扼制地环住他脖颈。良久之后,呼吸都快续不上,两人才依依不舍稍稍分开。


    还是泪眼涟涟,谢相呴都快看不清李宿,也因为被吃得发麻,所以并不知道自己下唇还在往外渗血,只留恋地将脸靠在李宿手掌上,但怨怼不因此减少:“为什么不来见我?你一点也不想我吗?”


    李宿却反而问他:“为什么和他在一起。”


    说不上是一阵心碎还是烦恼,谢相呴踮起脚,毫不犹豫贴近他面颊,狠狠咬住他下唇。疼痛猝不及防,但李宿并未出声,反而将他腰|肢搂得更紧,任由他啃咬宣泄。


    半晌后,谢相呴才稍稍松口:“我和他是知音而已,心中永远唯有你,再容不下其他,只这一点,我问心无愧。”泪水再次把他原先模糊的目光濯洗清晰片刻:“你呢?无论你如何解释说明,归根结底,也只是那些事比我重要。”


    “它们与你完全不能相比。”闻言李宿的手已稍稍松开,低头看他:“若没有这些,我凭何立足,凭何对你承诺,又凭何与你相守?相——”


    “我宁愿你从来没有这些!”


    谢相呴的声音陡然拔高,几近尖叫。他猛地退开李宿,从李宿的怀中退出去,步伐却不稳,险些跌倒。


    李宿手已伸向他,要将他扶稳,他却再次退开,只是倚在置物架边,“我不要你的承诺!我宁愿你什么都没有!”说完这两句话,似乎已经耗尽所有力气,谢相呴声音字字句句渐渐归于无力:“我要的是你,留在我身边,这就够了……我不要那么多,我不要……你根本不懂。你为什么不懂?”


    泪眼却依旧不见收敛,水珠一滴滴自他面颊滑落,明明这样看去是晶莹剔透的,却好像也模糊了李宿的视线。


    “我不能。”在他的哭声里,李宿缓慢而坚定的摇头:“这么短暂,没有意义。我要我们的未来。”


    我要我们永远在一起,没有任何阻碍。他再次迈步向谢相呴,想重新搂他入怀,将他眼泪都一一擦干净,再也看不到他这样的愁容——就在这时,谢相呴的确极轻极轻地笑了。


    他似乎忍受不住,别过头去,面上笑容轻盈又恍惚:“哈哈。”其实笑声也轻轻的,听起来更像是哼笑。


    李宿没有停歇,手已环住他,他也缓缓侧过头来,笑意与泪水混在一起,直白地盯着李宿。


    未来?


    我多想和你有未来。


    在你没有回来,在我苦苦等待,在每个我对你爱恋一日胜过一日却总看不见你的一天。


    在我理解你遥望秦川时。在我理解你对为人的执念时。在我觉得贤王与你对比那样浅薄时。


    泪水还是从眼角冒出,李宿用顶指帮他擦去,他顺从地承接,笑容依旧维持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宿。


    然后我发觉,原来的确是有未来的,你没有骗我。有的。苦痛可以抚平,失地可以收回,权势可以逆位——


    但是原来那是你的未来。没有我。


    你可以有一个能给你带来助力的妻子。


    你可以有一个聪颖的、有几分肖你的孩子。


    你可以有一个有你所想要有的一切的未来,除了我。


    习惯性贴着他的手掌,不断任由他抚摸面颊安抚,谢相呴的笑容越发深邃,泪水也越发汹涌,好像喜极而泣,又好像很是诡异。


    然后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对李宿说:“滚。”


    第123章


    虽说倾慕这位谢三公子已久,可这还是他第一次答应与自己出游。


    他祖父是当朝太师,父亲能得官家青眼,家中长辈也有几分实权,却不觉得谢川明是为着他的地位来的。


    毕竟此人实在太抢手,冯、秦二人,都为他倾倒做赌,公主设宴,六皇子和昭武将军更是直接在宴上相争,自己还落于下风——只是他们当众如此,实在对川明名声不好,现今已经有流言暗暗指责他,说他祸水。


    想到此处,不觉看向身边明眸善睐,弱风扶柳的美人,俞庆奚心情难免有些复杂。他既能接受自己的邀约,大概也是被自己的真心实意所打动吧。姑且就这样想吧。


    是以不免更关切些,又不敢真的冒犯去扶他,只能握紧一旁的栏杆,轻声提醒:“川明小心。”


    谢川明闻言,侧头看他一笑,才又低下眸去,走上画舫。俞庆奚却因这一眼荡魂,步伐不稳,差点一脚掉到名胜湖里去。


    好在没有,不然就太丢脸了。


    上画舫后,他又打开折扇,尴尬地给自己扇着风,掩饰着先前的失态:“这会儿还有些热,稍后日暮苍山远,湖光水色因风卷动,景致极好,川明应当会喜欢。”


    “……嗯。”


    期待看去,不想却见谢川明忽地微微皱起眉,俞庆奚十分不解,连忙停了手上动作,凑近去问:“川明,可是这里哪里布置得不好,不合你的心意了?”


    谢川明手指却贴在他扇上,而后将折扇缓缓推开:“俞公子多虑,是我自己不想看见这东西。”


    他的手指也好看,指节细长白皙,推开折扇的动作更是每一瞬都雅致,赏心悦目,俞庆奚忙收回视线,问:“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六皇子画了梅花扇,还是……


    说罢,才想起手里还握着折扇,忙不迭扔得远远的,生怕谢川明又看到不开心,不想谢相呴反而因此被他逗笑,安抚道,“好啦,不必如此。”


    他没有说谎,只是看到折扇,那日被当众调戏的屈辱、惶恐,就密密麻麻从背上爬起来,让他手脚发凉。所以他怎么可能答应颜寄随,就算那时是做戏也无法忍受。


    可他已利用了此人,何必再拿他当枪使?况且想来就算告诉他也没什么用。谢相呴面上微微摇头,“我的一些怪脾气而已,和旁人无关。”


    “那以后也不会让你再看见它了。”俞庆奚道。说罢又将折扇踢远一点,让它彻底消失在谢川明视线中。


    折扇真正消失,谢相呴不由放松了些许,看向画舫外的湖景。


    虽然常在安都,名胜湖的景色却是一年四季都看不腻烦的,手伸出窗外,掌心感受着湖风吹过,却听到一阵飘渺的鼓声混着丝竹声,从风中传来。


    不觉闭上眼,问俞庆奚,“你有没有听见?”


    俞庆奚仍然满是专注,看着他的眼都不眨,颔首,犹豫后还是说明:“是北方回来的军队吧,听说他们近日也在名胜湖上庆祝。”


    对于他欣赏的目光,谢相呴却十分坦然,并不因害羞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俞庆奚却叹息,继续试探道,“崇光宫宴会,我长姐见到昭武将军斩杀北狄贵族,拍手称快,”不免轻笑,说话时也时刻注意着谢相呴的神情,仿佛要根据他的反应调整语调:“还说若她没有定亲,就一定要嫁给昭武将军,随他一起北上杀敌了。”


    谢相呴更加不愿意说话。


    俞庆奚的声音却忽地放轻,像只是随口一问:“不过,川明。你和他的关系,是不是与旁人很不同?”


    此时,谢相呴终于抬眼看他:“为何这样问。”那日之后,安都流言蜚语遍传,他还以为所有人都以为他倾心六皇子。


    俞庆奚低下头去,声音里有些失落:“他是你的同窗。我记得他,其实相对六皇子而言,你真正心动的人是他吧。”


    他从前与俞庆奚并没有什么交集,只知道有这么一号人一直喜欢自己、留意自己,是以谢相呴不确定他究竟知道多少,只握住衣袖,保持沉默。


    不想俞庆奚所知道的果然比他想得更多,接着说:“而且三四年前,我在梅园看到过你们,你……”


    到这里,他已有些说不下去了。


    可话已至此,揭露了这样多,谢相呴也无暇顾及他的勉强,只是将手扣得更紧,直到终于听见他直白说:“他抱着你,你就靠在他身上,给他喂玉露霜。”


    纷纷扬扬的雪,幽香浮动,粉梅白梅交映,美不胜收。他看到一身白裘的谢川明静静坐在亭中,几乎与景融合。


    他那时候就已经喜欢谢川明好久,正好李吉星也死了好几年,便想让家里去提亲,母亲却始终不松口,如此,他就更不敢去唐突了谢川明。


    但犹豫许久,他终于忍不住,即便知道自己模样肯定会有些呆头呆脑,但还是想上前同他问好。


    一只手却在他要移动步伐时忽然拢住谢川明的腰身,将他带离自己的视线。


    他急匆匆转头看过去,发现不过一息间,谢川明已被抱到那人腿上坐好。那人穿着简朴干练,在严寒的冬日里,大氅都不曾披一件,且面容分明还那样年少,却自有一种沉稳气度,让人不敢冒犯。


    他还是想冲出去,去阻拦,可是眼睛比腿脚更快。却见谢川明没有丝毫反抗,顺从地贴靠在那人怀里。那人的手又按在他腿上,于是谢川明的身姿顿时就这么软了下去。一手还去解下身上的裘袍。


    那人没有接过白裘,只是重新将川明包裹严实,手掌按在上面,然后收紧手臂。


    谢川明却还觉不够一般,小幅度扭来扭去,语调是他从未在谢川明这里听到的依赖和撒娇,“再抱紧点……我好冷。”


    他都难过到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却察觉到有目光在自己身上掠过一瞬,忙心虚地低下头。


    就听见那人开口,“那你喂我。”


    余光忍不住去看。谢川明便笑得极轻,拿起一块玉露霜。枕在他肩上,自己先咬了一小口,才仰面反手喂给他,“不准咬完,我还要吃。”


    明明碟中还有那么多玉露霜,明明玉露霜就这么小小一块……


    “好。”


    他终于敢缓缓抬起头——


    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就那么缠抱在一起,分吃一块玉露霜。


    也因为这样过分亲昵的举动,只让他们身上原先的青涩都变得更禁忌|暧|昧,甚至令人浮想联翩。


    ……


    真正听到他把这些话说出,谢相呴的手反而松了。


    不等俞庆奚再说,他只笑回,“俞公子都看到了,何必问我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俞庆奚却因他的笑容和淡定有些慌张,忙解释,“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谢相呴看着他,想,我还希望你能传出去,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他从小就互相喜欢,多年不清不楚,谁都无法介入我和他。


    谁也不要向他提亲事,都自觉将他让回给我。束缚于各种流言,他也不能离开我。


    所以实话实说,“我不在意的。”


    俞庆奚似悟似叹,“所以你还是在意他,那时与六皇子,今日与我,都只是,”


    顺着画舫的移动,奏乐声越发清晰,他们应该有些靠近军队的船只了。遥遥都能望到,几艘大画舫被铁链连在一起,画舫间垫了木板,方便人来往穿行。


    “对,”他都已经知道了,谢相呴便干脆答,“就不能出来和你玩了吗?”


    俞庆奚闻言,先是下意识一笑,而后才缓缓摇头,“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有幸做戏都好。


    ——


    “雁荷,你先坐吧。”幸英勋站在船头,身姿不似平常平稳,还有些左右晃荡,回头朝她一笑,“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划船呢。”


    肖雁荷见她如此真诚,不由也展露笑颜,她戴着幂篱,声音稍轻些,“那你小心掉进去。”


    “我不怕。”幸英勋终于站稳了,背过身拿起船桨,继续尝试划船,“哥哥教过我凫水,掉下去我也能再爬起来,说不定在水里还能推船!对啦,我们还一起横游过长江,那次可好玩了。”


    肖雁荷不觉轻笑,“古诗云中有万里之长江,回风滔日孤光动,可惜我一直在安都,从没见过那样雄伟景象,横游其中,是否会很难?”


    “很难,可冷了。”幸英勋描述详细,一一都说与她听:“浪打得可大,外边还热,泡进去就冷,水卷着衣服比冬天刮风还难受。开始还能一口气快些过,游到中间不算没力气,就是冷得动不了!”


    “但是来都来啦,怎么能就此放弃?我就咬着牙闭着眼睛往前游。不过还好哥哥一直看着我,一有不对就停下提醒,我才不会迷了方向,又被冲回去。”


    她笑眯眯的,眼底都亮晶晶,“真正游到对岸的时候,我觉得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没有什么是我做不成的事。”


    肖雁荷托腮看着她,不由沉思,半晌再开口,语气却不乏向往,“英勋,你确实很厉害。横游大江,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其实没有什么是不敢想的。”幸英勋看着她模样,摆摆手,“说到底还是有些累,我回去就呼呼大睡了,哥哥还睡不着,换了身衣服又和路多去爬山,不知道他哪有这么多使不完的牛劲。”


    听到她这么说,肖雁荷再忍不住轻笑,扭捏了一瞬,才决定轻声问:“你……哥哥,是怎么教你的呀?”凫水要是教起来,不是要很亲近吗。


    幸英勋回想了想,“就是他叫我先学会憋气,等我会憋气了,就把我丢进水里,扑腾两下,自然而然就学会了呀。其实很简单的,你肯定也可以。”


    肖雁荷惊讶:“他不怕你吓到吗?”


    幸英勋反问,“怎么会吓到,我自己想学的。”


    肖雁荷却微微摇头:“我很怕水……也没有谁教过我。”


    “你怕水呀。”肖雁荷是第一个主动与她交好的安都贵女,幸英勋对这位新朋友充满好奇,“是怕水呛人,还是怕水里黑,还是怕凉?”


    “都有点,”肖雁荷还未来得及答话,忽然抬起头来,极力压制着语气里的羞赧,小声道,“你哥哥在那里。”


    第124章


    军队里纪律严明,连步伐都要一致,军士们也必须执行,其实有些压抑。难得来到繁华安都,难免放肆些,因在规矩内,他也不再多加管束,饮过几杯之后,便走出画舫透气。


    身后还穿来士兵醉后的打闹嬉笑,日暮西斜,画舫挑灯,星星点点,整个名胜湖都被笼罩在一层浮光流金的纱中一般,他目光却只落在湖上一处。


    又片刻后,听见熟悉地叫喊:“哥哥!”


    低眼看去,幸英勋牵着一个戴着幂篱的女子,乘一叶小舟缓缓靠近,他只微微颔首,不由再去看那处。


    肖雁荷注意到他目光,随之看去,只看到另一艘画舫,有些不解。


    小舟却已经靠岸,幸英勋牵起她的手:“我带你去玩吧?你别看我哥哥杀人吓人,其实他……呃,”顿了顿,她美化地说,“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凶残啦。”


    听到她这样说,肖雁荷自是十分期待:“我知道的。只是上面这么多士兵,我还是不要去了吧。”


    说完后半句,到底有些惆怅。况且依哥哥所言,那日雅集已足见他的态度,要不是父亲入宫求见官家——


    幸英勋想想也是,虽然哥哥治军严明,自己现在也有了官身,但安都到底规矩多,就这样带着肖雁荷过去的确不合适。


    于是便将她带到画舫一层,“把你等我一会儿吧,我上去跟哥哥问个好。”


    肖雁荷更舍不得,在她转身前忙叫住她,“没有别的法子吗?”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何,还是抱有一线希望,总觉得还能再试试。


    幸英勋不明所以,“啊?”


    这次却是隔了半晌,才听到肖雁荷的答话,“我还是想向他问好。”


    ——


    看到两个少女的身影,谢相呴垂下眼去,目光扫过桌面,“我要喝酒。”


    他虽没说什么,但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哪能不明白,也并不多劝,只拿起一壶早早备在冰中的酒,给谢相呴倒了一杯。


    谢相呴接过酒盏,一饮而尽。画舫已经行到军队附近,他瞥一眼栏杆上的人,再次伸出手向俞庆奚,微笑:“滋味不错。”


    尽管知他用意为何,但俞庆奚还是因他笑容而开心,伸手再斟,也为自己备下一杯,举向谢川明:“川明,敬你。”


    谢川明笑意更深,碰杯时手指无意擦过他手背:“该我谢你。”


    俞庆奚一怔,抬眼看他,谢相呴却已又将一杯饮下。于是俞庆奚才道,“川明,别喝了,小心醉。”


    谢相呴却垂眸,微微摇头,“放心吧。”


    ……


    听到响动,李宿侧过头去,却见幸英勋鬼鬼祟祟靠过来,背后还牵着一个有些窘迫紧张的女子。


    她戴着幂篱,怯怯看李宿一眼。


    若说从前对他的感情,或许还有几分是因为两次得救生出的感激之情,其余几分才是欣赏仰慕,想要倚靠的心绪。可如今再看到他、再一次靠近他,那种不知何时生起的无声的吸引就变得这样强烈,让人几乎着迷,再忍耐不住,情不自禁就露出最美的笑容。


    可是他并没有看清,连看见都没有,因为李宿只看向幸英勋,“你说过不来。”


    幸英勋大步走上前,点头,“本就是不想来的,和他们玩没有意思啊,不过我认识了个新朋——”


    话未说完,脚下却忽然晃起来,低头看去,覃勉和洪思松不知道何时乘一叶小舟而来,正在下头撞画舫,覃勉抬头望他,笑喊:“幸将军,下来!”


    李宿神色稍稍好看些,单手一撑翻出栏杆,直接跳到另一艘船上,周围水花四溅。


    肖雁荷尚未反应过来,幸英勋连忙笑着跟她解释,众兵士也都被这道声音吸引去,一时间纷纷走到外头来看。


    覃勉弹了弹腰间的佩刀:“辛辛苦苦点这么几年卯,天天当差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到头还用这破刀,早知道和你一起上战场,说不定也能摸摸横绝。”


    说罢拔刀而出,对洪思松道:“搭把手,咱们一起抢了他的刀。”


    说罢就抽了腰间佩刀,直接向李宿攻去,李宿毫不客气,也抽刀抵挡。


    洪思松则沉默不语,幸英勋却一边护着肖雁荷,单独留出些空间,一边喊,“不准以多欺少!不准损我哥哥!”


    于是洪思松立刻上了画舫,只留他一人站在小舟上。


    “诶!”覃勉扭头见人不在了,连忙惊呼:“怎么跑了?我一个人打他啊?”


    话音刚落,李宿就已回击,直接一刀挑破了他衣袍,覃勉啊呀呀大叫起来,不得不跳下小舟,转爬上画舫侧顶,借力一蹬,立刻跃上船尾。


    洪思松不答,李宿却紧随之后追上,踏上铁链追来。覃勉衣袍松松垮垮,横绝掠过时带起一串水珠,全洒在他身上。


    覃勉踉跄着踩住船头翘起的雕花板,木船猛然倾斜,惊起几只白鹭掠过水面。


    “兄弟,你来真的啊!”他嘴上嚷着,手腕却极稳地反手横劈,刀刃相撞的脆响惊散了湖面漂浮的金光,同时一手掏出几只铁飞镖,一一向李宿丢去。


    肖雁荷不免“啊”的一声,幸英勋撞开洪思松,忙安慰她,“别怕,我哥哥可厉害了!”


    三支飞镖迎面而来,李宿快速躲避,又借着这阵力后跃,精准踩中身后画舫连接的铁链,那根铁链本就不长,被大力踩过后往下一沉,猛地将他弹起。


    见他果然被干扰,覃勉顺势蹬上船舷追击,却见李宿在空中拧身,一手抓着铁链,靴尖浅浅点在水面上,维持不落水,刀背贴着画舫朱漆立柱划过。木屑簌簌落进湖水时,他已借力翻上甲板。


    画舫又摇动不断,带着周围的画舫又都动荡起来,李宿踩在上头,低头看着,扔回一枚趁乱抓住的飞镖:“心情不好,别惹我。”


    “你怎么能心情不好?正得意啊!”


    覃勉的刀尖挑开垂落的彩绸,正要把住绳梯,画舫突然被晚风推着偏移半尺。


    他扑了个空,整个人栽进两船之间的粼粼波光里。湖水浸透的青色指挥使服紧贴在身上,像条狼狈的鲶鱼,再打不动了的模样。


    暮色渐浓,烟雾混着酒香漫过湖面,不知哪处画舫飘来了琵琶声。


    李宿闻声,拄刀立在船头微笑,围观士兵的哄闹惊起了更多水鸟,大喊:“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声音整齐有秩,几乎连成一片涛声,涌在名胜湖上,又和晚风相融。


    幸英勋也喊:“哥哥好强!哥哥打他!”声音虽淹没下去,可是她喊得很开心,眼睛都笑弯了。


    肖雁荷只是抿唇不语,不觉轻轻握住幸英勋的手。这一瞬除却仰慕之外,她竟然还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幸英勋,而是羡慕李宿。


    她记得自己小时第一次被他救下的时候,他身上穿着的还是麻布衣服,如今却已经成了万人瞩目的大将军,自己呢?却——所以她甚至想要去争抢,愿意为此付出许多,她直觉得到的一定更多,或许也并着隐秘的贪心。


    难道她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吗?


    想到此处,目光不自觉落到一处,却是一怔,而后握紧了手。幸英勋自然也感受到手上力道的变化,侧头问她,“怎么啦?”


    肖雁荷连连摇头,“没事。”


    ……


    他刚刚站在这里,是在看他吗?


    谢川明不是和六皇子还有贤王纠缠不清吗?他们的心,当真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紧贴在一起吗?


    她看未必。


    覃勉扒着船帮,仰头看看站在幸英勋身后,声都不吭的洪思松,再看看头顶的李宿,摇头甩头发上的水,突然发力跃起,伸手拽他靴子:“下来吧你——”


    不想李宿直接弃了靴子,足尖堪堪抵住船帮,六合靴被拽脱,他顺势踢向系在舫侧的竹篙,长竿应声倒下的瞬间,人又借力又踏水,终于一口气跃上那只画舫,伸手直接将纱幔扯开。


    舱内的琵琶声戛然而止,露出画舫里相对坐下的两人。


    俞庆奚还在为他斟酒,谢相呴已有些微醺,面色酡红,侧脸与他对视。


    李宿却只看他一眼,立刻移开目光,手已抢走俞庆奚手里的酒壶,提刀去回击追来的覃勉。


    他仰头灌了口酒,抬肘挡住覃勉劈来的刀背。


    酒壶磕在刀刃上铛啷响,泼出的酒液浇了两人满手。


    “哇,你这不是强抢吗?太过分了吧。”覃勉也爬上这艘画舫,甩着湿漉漉的袖子还要砍,可靴底也突然打滑。


    船身猛地倾斜,李宿趁机勾住桅杆翻上篷顶。瓦片被踩得哗啦响,却不曾落下一片让底下的人受惊。他举着半壶酒要再喝:“不打了。”


    覃勉闻言,把刀往甲板一插,直接蹿上来抢酒壶。两人在丈宽的篷顶腾挪,没系紧的船帆被撞得左摇右摆。


    “也给我喝喝。”覃勉拧他腕子,李宿顺势松了力道。酒壶滚到檐边,被覃勉扑住时,半壶残酒全泼进领口。“你——”


    骂声却被琵琶声打断,他单手撑着篷沿翻回甲板,李宿收刀的手也顿了顿。


    覃勉还不肯罢休,琵琶声陡转急促,如铁骑踏破冰河,豪气冲天。李宿本已无战意,但方才索性再度拔刀,反手将刀鞘钉入船板,借力腾空跃至相邻小舟。覃勉追得太急,靴子卡进了篷顶的裂隙,拽出时带飞三片青瓦,又跟不上了。


    只是不巧,砰的一声,其中一片瓦恰好砸在谢相呴所在的画舫窗沿。俞庆奚紧张探头张望的瞬间,横绝的刀尖已挑下覃勉束发的冠子。


    “不准误伤。”李宿道。


    他踩着随波晃动的缆绳后退,琵琶轮指声忽止。


    “你看哪儿呢?”覃勉问过后继续袭击,刀刃相撞的震动惊飞船舷暂歇的星鹞,李宿格挡的力道却卸了三分。


    一抹夕照里,他余光瞥见谢相呴坐在半扇雕窗,低头垂眸,纤细手指快速弹着琵琶,曲调虽激昂,神色与动作却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一时失神。


    覃勉立刻明了,趁机劈手夺刀,横绝在手,高高举起,大笑不止:“哈哈哈哈哈哈!叫你分神!”不由朝谢相呴大声喊,“谢谢大美人!”


    闻声,琵琶声未停,谢相呴却微微抬起头,回以他一笑,眼神似是撩拨勾引又似乎寻常,之后便低下头去专心演奏,不再看旁人一眼。


    覃勉只觉呼吸都停了一瞬,看得痴醉不已,身体却骤然被一阵大力推撞,再反应过来时人又砰地落进了水里。


    第125章


    慌忙抬头,却见李宿已站在了他原先的位置,定定看着那处,顿时明白过来,不由憋笑,于是心生一计,更加欢乐地往谢相呴那处游去,不住喊:“美人救我!美人救我——”


    话音未落,李宿竟然又从船上跃下,踏上横在画舫之中浮动的小舟。琵琶轮指顿时快了。


    “再游近半尺,”李宿踩着覃勉肩膀把人压进水里,“拿你喂王八。”


    “昭武将军好大威风,我好怕哦!”


    覃勉吐着泡泡,又大笑起来,一手扒在船上,忽然抓住他腰带猛拽——玉带也到手,他吹个口哨,往谢相呴那儿扔去,“美人接好了!”


    又停了琵琶声。


    谢相呴倒并未去接,俞庆奚本还怕打到他,想为谢相呴挡住,不想覃勉准头倒很好,刚巧落在桌前。


    他们兴致这样好,岸上士兵都惊呼起来,李宿衣袍宽松,还丢了一只靴子,不及去看覃勉,施力一蹬,再度爬上画舫,不忘再踩罪魁祸首一脚。


    覃勉不恼,还笑着,眼睁睁看着他步步走到谢相呴面前,又喊,“大美人,我兄弟是个讲究人,劳烦你帮他系腰带了。”


    谢相呴定定看着面前的李宿,手指缓缓勾起案上的玉带。


    见将军并未阻止,还站在那美人面前,士兵们顿时也哄闹成一团,凑着堆喊:“给他系!给他系!”


    肖雁荷闻声垂下头去,身边的幸英勋却恍然未觉,侧头对洪思松道,“哥哥好像从小就喜欢他。嘿嘿,我只见过哥哥纠结一次,就是小时候他想要不要给谢哥哥道歉的时候。”


    ……


    声音从湖面浩浩荡荡传过来,极为响亮。他俩相对站着,一对璧人,俞庆奚心中已百般不是滋味,自觉背过身去。


    而谢相呴只是低着头,手指抚摸过腰带上的玉块,半边腰带依然垂在桌上。李宿却没有伸手要拿的意思,近前一步,垂头看着他,“你会吗。”


    叫他滚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可现在他的阴影投在自己身上,将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全部盖住,只有他,再没有别人。但谢相呴依旧沉默,手却将玉带捏得更紧。


    见将军还靠前去,那些士兵的哄闹声更大,他们都听了安都的风言风语,知晓六皇子和将军抢美人的事,见此情此景,岂非激动万分?声音山一般呼喊过来,整齐重复道:“给他系!给他系!”


    谢相呴终于完全握住玉带,伸手靠近李宿腰身的同时别过头去,不让自己对上李宿的眼睛,才摸索着去探李宿的后腰。


    李宿却直接把他搂紧,让他撞入怀里,那方见状,只觉将军大胜,立刻爆发出一阵惊呼,堪称鬼哭狼嚎。


    谢相呴只将头垂得更低,却因贴在一起的身体,手反而镇静下来。不慌不乱地定好腰带的位置,手指有意无意按过他的腰,清醒地感受着他这些年的变化——耳边猛地传来响动,李宿直接拉上了一边格窗,将外界目光全部挡住。


    而后他就被直接抱起深吻。


    手里玉带都还没拿稳,垂到一边,又噼里啪啦全数坠落。


    耳边的惊呼声也因为关上格窗这一举动更加猛烈,层层扑来。他索性任由腰带掉落在地,自己抬手勾住李宿的脖颈,以维持站立的姿态,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顺应着他的侵略。


    脚上却不动声色地反抗,混乱里故意去踩他失了靴子的那只脚,再狠狠用力在鞋袜上碾。


    余光瞥到李宿的眉头微蹙,很快又恢复平和,只是按住他腰背的手也越发用力,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头晕目眩间,隐约听见脚步声,大概是俞庆奚走了?那李宿那个朋友会上来吗?他们怎还在喊……很快就无暇去想这些。李宿攻城掠池,毫不心软,他自己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去纠缠,两人身体都有些微微摇晃,呼吸如此灼热。


    意乱神迷间,谢相呴才想起自己还要推他,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并没有动摇。于是脚下再狠狠去踩,却只是让自己嘴巴更痛的无用功。


    好在外边嘈杂的呼喊声能作为掩饰,暂时遮住他的心慌和纠结,干脆坦坦荡荡重新回应。


    直到呼吸都无限紧张,脸也烫红,李宿终于放开他,却不肯就此放过他,重新拿起腰带递给他:“帮我。”


    谢相呴不接,才回答他最先前的问题:“不会。”


    从来只有李宿给他系腰带的份,他哪里干过这些?手就在此时被带起,一并握着腰带,一点点环绕到完全扣住。


    才又重新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一刻也不放松。谢相呴试图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请自重。”


    李宿“嗯”了一声,将他的手指一一按回去,好似已全然忘记他那日的排斥和悲戚指责:“我很自重。”


    谢相呴定定看着他,只在心中轻叹一声。


    格窗才被知情识趣地打开,覃勉靠在窗上,抱着横绝,全身湿透,“你得谢我吧。”


    李宿颔首:“我谢你。”


    覃勉嗤笑,“你真是好不客气啊!”又眼尖,看到站在那侧的俞庆奚,笑嘻嘻迎上去,不由分说就揽上:“俞公子怎么也在这里?我带你上去玩吧,走嘛走嘛,别客气。要不要摸摸我刚抢来的横绝?这可是昔年杨大将军的佩刀!”


    他如此热情,让人难以招架,即便是有意回头看谢相呴,身体却也被推着带离,看着他们上了小舟,去另一艘画舫,谢相呴才再次出声,“松手。”


    李宿不答,抱他坐在腿上,又拿起一壶酒倒出一杯,递到谢相呴面前。


    谢相呴被他束缚着不能动弹,只别过头去,不言不语,李宿便自己喝了那杯酒,又倒一杯,再度递向谢相呴。


    原先的起哄声渐渐停了,谢相呴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耳朵却好奇地不肯闭上,听到李宿再次自己饮下。


    第三杯的酒香再飘到他鼻子下的时候,谢相呴已经忍不住了,扭过身回去看李宿,“你一口气喝这么多做什么?赔罪也不是这样的。”


    李宿让谢相呴只能倾身陷进他怀里,才答,“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亲亲。”


    谢相呴不得不贴在他怀里,却很眷恋这样趴在他身上的感觉,语气却还不情不愿:“……嗯。然后呢?”


    李宿低头看他神色,忽然凝住。


    又过了半晌,缓到谢相呴以为他就要这样不了了之时,他却开口,“我想弥补。”


    ……


    所以你也愿意承认,你做错了是吗?你是在承认吗?或说你也会被我逼到不得不承认,而不是由我来接受、承受你?


    谢相呴神色更加微妙,自己却也不清楚如何回应他这样一段话。


    “我又不想同你怄气。”须臾,谢相呴却垂下眼,手轻轻勾在他衣襟上,轻而易举带过了这句话:“况且人家那么早就和你在一起了,就连俞庆奚都看到过,你还要怎样?”


    李宿握住他手,低眼看他:“我对于你,肖家女也从来知道。”


    以李宿的性格说出这一番话,已很是在控诉他了,却不想正戳中谢相呴的痛处,也正好由他继续借题发挥,“好啊,她定然比我善解人意。”说罢带着李宿的手握在自己颈上,“你掐死我好了,再无牵无挂,去和她厮守,让她做你贤妻。”


    身上酒味浓烈,李宿握住他的脖颈,停顿过后,将手搭在他脖上,贴合着一片温热,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相呴也轻笑,仰头看着他,“可是我就是这样意思。”


    李宿并不喜欢他待自己这样虚假,手却忽然贴在他背上,上下抚过,眉头骤然紧锁:“你怎么还穿得这么厚?”


    不想他会突然注意到这点,谢相呴顿时愣住。


    李宿的手却已经握在他肩头,打量着他的穿着。明明是炎热夏季,谢相呴却不似以往年少时一般,只穿一件抹肚,套一件貉袖,反而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点皮肤也不愿露出。前两次见面都时在晚上,他穿得严实些,又总说自己怕风,也是喝醉后身体发热才闹着要脱衣,另一次他则自己脱去了衣物,是以李宿没有多问。


    并不犹豫,取谢相呴的手帕将手擦净后,手掌直接自他腿侧探入,利落褪下半截亵裤贴身抚上,就将他腿、背摸了个遍,果然已经闷出汗,热得难受。


    他的手掌粗糙,贴肤摩挲过,带来阵阵异样的感受,不觉有意无意地主动去贴合他的手掌,于是他触摸感受那一截的力道就更大。


    谢相呴只能低眼看着那只手不断在自己衣下抚动,带起衣料褶皱,白皙的腿则因他忽然的举动有部分隐隐现在衣袍下,又被他一手按拢,手掌捏揉。


    这原本叫人十分心猿意马,但谢相呴想到自己先前同俞庆奚说的话,心念忽然一动。


    其实他更不好反抗,又因为身上的状况而羞窘,只能将腿紧紧并住,轻轻按在他手臂上,遮掩着小声催促:“别摸了嘛。我怕受凉才这么穿的。”


    ……


    谢相呴怕冷也怕热,有时稍稍热过了头,身上便要出红疹,有时稍稍冷些,也要生病。这解释应当很合理。


    但现在李宿只应了一声。


    这样就对啦。


    那边还有这么多人,他却在这堂而皇之地将自己摸了个遍,谢相呴得逞后,又想到此处,不觉出声:“就知道占我便宜?”


    李宿抬眼,看到他又埋怨又撒娇的眼神,面颊已红若云霞,含羞带怯,或者都不算生动。


    喉头发紧,不觉握着他腰,近前些连连啄吻他面颊三两下,速度极快,力度极大。


    以至于第四下是谢相呴才回过神来,推他肩膀,微微后仰,继续转移他注意力,“你是故意的吧!流氓……坏透了。”


    至此,李宿才将手拿出,为他理好衣物,“没有。”


    谢相呴顺着他动作不再说话,半晌才再次推推他的身体:“你放我下来好不好?我有些饿了。”


    李宿的确松了手上力道,但还是揽他坐在自己腿上,“难得听你说饿,想吃些什么?我陪你。”


    谢相呴“噢”一声,故意问他:“这会儿不忙啦。”


    他觉得李宿其实生性好斗,对谁都谁这般,却总避开他的尖锐,并不与他争锋相对。比如此时,只用手掌抚着他肚子,但笑不答。


    因此心情才好些,不再与李宿计较,只在心中暗暗打算起来。


    第126章


    天色已晚,其他将士渐渐离开,李宿已穿戴整齐,牵着谢相呴下甲板,身后跟着路多。


    一行人一起到荣丰酒楼,楼下客忙,便捡了楼上客间来坐,李宿直接揽谢相呴坐到身边,谢相呴倒也没有不情愿,往他身上靠些。


    看着如此这般,倒叫路多在桌前站很是进退两难,只得看向李宿:“将军,末将,这……”他都觉得自己碍眼了,这两人就不烦自己么?


    “你坐下吧。”谢相呴先开口,而后轻轻推李宿:“你去下厨嘛。”


    路多不可思议看着二人,李宿已在问谢相呴:“想吃些什么。”


    谢相呴道:“四喜蒸饺,半碟就够。你爱吃羊肉,看你要怎么吃。我要和你的副将说会儿话。”


    李宿并不多话,手指轻轻刮下他脸,利落起身出门,竟真的去下厨了。


    路多已看得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将军离开,回头见谢川明仍笑吟吟地:“还站着呢?”


    路多才忙不迭规规矩矩坐下,一时也明白过来,晓得谢川明要问他什么,路多也懂得怎样说话,嘴甜,立刻改口不再叫谢公子:“夫人和将军感情真好,怪不得将军天天想您呢。”


    如他所想,他眼底笑意果然真切许多:“哦。是吗?”


    路多忙应答,从记忆里搜刮,但凡李宿沉默的时刻一律被他打作是想夫人了,一一说出,哄得面前的人真正笑了。接下来也果然如他所想,谢川明问他将军平日都在军营做些什么,生活如何,身边是否有人伺候云云,他一一老实答了,但隐隐还是觉着有些招架不住。


    “照你这样说,他受伤的时候身边岂不是也没有照顾的人。”只听他听李宿事事亲为,不喜人靠近,谢相呴边这样问。


    想他吗?或许的确有。可若真的这样在意他,为何在玉州时将他蒙在鼓中,归来后又不提娶他?谢相呴笑:“还是你在撒谎。”


    路多恨不得自己没长嘴,讪笑两声,“那哪儿能呢。的确是用不上什么贴心人,咱们兵士虽粗手粗脚乐些,照顾人养伤还是会的,您别想多……”


    说到此处,门便被匆急地敲了两下,路多回头看去,见是谢川明身边的小厮,神色似乎还颇为凝重,便自觉敛了话头。


    谢相呴也道,“下次有空再找你说话,你先出去吧。”


    “夫人随时找我。”路多如蒙大赦,立刻起身退出,但大约对方情急,门刚一关上便开口说话,倒叫他这样五感灵敏的习武之人听得真切。


    “公子,贤王又下了帖子,还送了礼来,您……”


    也想到贤王前些日子还在邀见将军,路多心念一动,没有走开,可不想接着便听见谢川明的声音含着愠怒:“他怎么这样烦,成日来骚扰,谁要见他!”


    路多眼睛大了许多,放轻脚步走到门侧,细细听起来二人对话。


    ……


    李宿下楼便搭上罩衣,顺手帮着掌柜来财送了两桌子菜。


    他熟练地报菜名、擦桌子、摆椅子,再端菜放菜,还未清闲,来财却不乐意:“阿宿,你坐着吧!要是荣娘知道又说我欺负你。”


    李宿看的确清闲了,方才收手,道:“我去后厨做些吃的。”来财已经结束了忙碌,自是应下,随他进了灶屋,还将两个厨子赶了出去。


    “我和路多吃羊。”李宿同来财说:“你随便做些就好。”


    来财应下,店里客多,现杀的羊,忙起来也轻松,又问李宿:“你们俩半只羊吃得完吧?”


    李宿打了一架,正是肚饿,路多也向来能吃,饭量极大,答:“够了。”


    “小子真能吃。”来财好笑地摇摇头,兀自忙活起来。


    李宿也洗净手,挑了些虾,三两下去壳剁成馅,又依法将菱角菜、木蛾,甘荀一并剁碎,再擀出薄皮,手指一捏,便做好一个呈出四色小巧玲珑的四喜饺,须臾放好一屉,送入蒸笼。


    来财一面处理着羊,一面看他,发觉昔日刚好够到灶台的小孩,如今竟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只是动作依旧利落,一时有些感慨。


    将他从头到尾打量过后,不免笑笑:“我怎么看着你像是长高了?现在还不睡觉呢。”


    “会睡三个时辰。”李宿在后厨环顾,找着谢相呴爱吃的东西,问,“姐姐又去玉州了?”


    “嗯,那边生意忙着呢。”来财看他模样,想起他今日是领着媳妇儿来的,问,“冷兔丁要不要来点?你以前不是爱弄点拔霞供片兔子吗?夏天兔肉下锅子太热气了,不然来碟这个。”


    李宿眼底有了轻微的笑意,“好吃吗?”


    十二三岁时的冬天格外冷些,谢相呴更不愿动筷,下巴又瘦下去。于是放学练武后,李宿就剔骨片兔肉下锅子,兔肉烫过后滑嫩如鱼片,但没有鱼腥味且还更劲道些,做给谢相呴吃,他很喜欢,叫他总算能在冬日里给谢相呴养点肉出来。


    “绝对好吃啊。”来财道,“新折腾出来的吃法,凉碟,又开胃,以往中午就卖光了。”


    “做一碟吧。”李宿剥开一粒莲子,发觉也很新鲜,颗颗饱满鲜嫩,“我再做道山药百合莲子,看他愿不愿多吃些。”


    臭小子虽长大了,倒也还是很会疼人。


    来财挑眉,继续做他的小羊,才下锅便听有人叹:“好香啊。”


    回头看去,见个毛头小子扒在门边,馋得紧,可等李宿一回头,他透露出个收敛些的笑,问:“将军,要末将帮你吗?”


    他起初虽然诧异,但此时已经接受,只是看向摇头拒绝继续娴熟下厨的幸守夷,不免小心里多了几分探究。


    这位刚到军营时,就被幸将军认作了儿子,又被幸将军带在身边时时教导,自然引起不少人不满。但他拳头更显然铁,本事也更不得了,先打遍了军营所有人,又勤练射箭,弥补不足,是以他真正开始统领军队后,众人反而对他心服口服起来。


    虽然还是有人私下觉得他太过严苛无情,又强势太过,说一不二,但也因为他深谙军法,能带人打胜仗,所以心底到底是敬佩的。


    路多也是其中之一,虽也有些小心思,但到底屈服于对方的手腕,如此来说,倒似乎真没有他不会做或做不成的事。


    直到李宿声音打断他思绪,问:“夫人都问了你些什么?”


    路多闻言,心下登时一乐,想自己果然没有叫错,自己其实还是了解将军的。也因此才想起正事,忙道:“倒也没问什么,就是关心将军,只是有件事,末将须向将军上报。”


    “说。”李宿头也不抬,专心剥莲子。


    路多道:“方才和夫人闲聊,他府上似乎来了事,说得着急,末将便不小心听到,贤王似乎一直在骚扰他。”


    因莲子鲜嫩,指腹一挤便破皮而出,倒不很费工夫。


    将军果然又快忘了贤王是谁,路多见他神色,忙提醒:“贤王是官家幼弟,先前邀您赴宴,多番试探。”


    莲子已经剥好,李宿道:“你去查。”


    路多忙应下,转身要走。可李宿又叫住他:“饭后再走。看不见你,他会怀疑。”


    路多只好又向他禀报一些军务,李宿不怎么说话,只是听,专心做菜。来财看着二人,神色有几分摇摆,又低下了头。


    过会儿之后,已汇报完军务,菜很快端上桌,谢相呴见到他笑了一笑,总有些微勉强。


    虽穿了罩衣,身上难免有些气味,所以李宿换了身旧日的衣服。袖子都有些短,却很让人目不转睛。


    谢相呴就这样盯着他看,李宿已经坐下,重新搂回他腰身,谢相呴果然问:“路多呢?”


    李宿答:“他在外面吃。”


    谢相呴手指揪着他袖子,往下扯了一扯,“叫人家进来吧,坐在外头吃,多不好。到底是你副将。”


    李宿不答,夹了只四喜蒸饺喂他,谢相呴咬去一小口,只碰到些皮,又看着他,李宿说:“虾馅。”


    他还记得自己的口味。谢相呴吞咽过后,又放心继续咬下,一只蒸饺吃了三四口,觉得很鲜美,吊起了些胃口。李宿才答:“我陪你,叫他做什么。”


    谢相呴由着他喂,又吃了些冷兔丁,才靠在李宿肩上,端来那道山药莲子,用汤勺搅动,但还是显得有些郁郁寡欢:“好啦,我自己吃会儿,你也吃些。”


    李宿依他所言动筷,他备了一道陈皮羊汤,一道白切羊,羊肉鲜嫩,并不腥,只是到底不是西北的羊,带着些微膻。


    也算可口,且他并不挑剔,侧脸见谢相呴已经放下筷子,又盯着他,便问:“怎么。”


    谢相呴说:“你吃得好香。”


    他想说李宿穿着这衣服,坐在他身边进食,和以前一样。又觉得沉溺在过去,实在很难堪,很难以启齿。


    李宿便夹了一片羊肉,喂到他嘴边:“试试。”


    谢相呴只咬去半口,便说:“不要了。”并没有那么好吃,他不爱吃羊肉,李宿便自然而然吃了剩下的,才问:“怎么忽然不开心?什么事。”


    路多大概已经向他禀报。谢相呴嘴角动了动,“没有呀。”他抱住李宿手臂,整个人倚到他怀里,“有你陪我,我很开心。”


    他又很有甜言蜜语,轻捶李宿胸口,说:“你是我的心,见不到就难过。总是想你,好想你。”


    约莫被触动到,李宿侧头,手指点自己的脸,谢相呴便攀上他的肩,唇贴上他脸,轻吻着,缱绻又柔和。


    李宿直接将他抱坐到腿上,再亲他一会儿,重新喂他吃。


    今日谢相呴胃口算很好,四个菜都吃了一半,只是嘴上还埋怨他,“这样喂我,好像我不会自己吃饭一样。”


    李宿知他只是说说,其实心里也许很乐意,答:“我想。没有什么你不能做的。”将他剩下的菜都吃了,发觉谢相呴还是目不转睛盯着他,便问:“又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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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谢相呴眼睛上下扫过他,主动来牵他手,声音却因心虚小了,显得更加隐秘:“……我想看看你肚子。”


    李宿惊诧地抬眉。


    谢相呴的手已经抚上他腰带。李宿的腰腹他并不是没有见过,棱角分明,刀刻一般,显而易见地积蓄着力量,同自己很不一样。


    只是忽然好奇,道,“它吃饱了会怎样?”


    李宿愣了一下,谢相呴又凑近些,声音又小又黏糊,很会撒娇:“我想摸摸……”


    夜色渐黑,荣丰楼来往人更多,都是食客,外边透进来的声音嘈杂。李宿按在他肩上,不许他乱来,他却继续埋怨:“人家都是随意你碰的。”


    于是李宿松手,解开腰带,带着他的手自衣间探入,与平素分别不大,谢相呴用手指戳了戳,还是一样的触感,不算柔软。


    侧身整个人都跨/坐在他腿上,手得寸进尺地扒开他衣物,手掌贴上触碰时被按住,见李宿与自己全然不同,仍面不改色,似乎一点也不羞臊,谢相呴笑着捏他脸,“你也不羞,厚脸皮。”


    李宿不以为耻,贴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谢相呴故意侧头,只装听不懂,“不要,回去肯定睡觉觉呀,旁的干什么。”


    将李宿衣襟都拉开,露出他坚实有力的臂膀,手还是去掐去捏,反倒觉得拇指更不舒服,终于软进他怀里,任李宿手臂环抱自己,不再说话。


    李宿拍他的背,又轻声问:“怎么。”


    谢相呴还是不开口,外界声音的来来往往,还是吵闹,一会儿李宿又问他:“是不是生气。先前不该在船上闹你。”


    谢相呴摇头,“我很好。”


    声音放缓很多,哄着问他:“那亲亲怎么不开心。”是因为贤王吗。仅此吗。谢相呴到底还想做什么?


    ……他以为他很了解他。此时竟然犹豫。


    谢相呴又沉默片刻,才说,“没有你陪着我,我总是噩梦。很不好受。”


    李宿果然问他是什么噩梦,他又踟蹰一会儿,才道:“其实倒也没什么。”才一一说出来。


    还是之前那样,身上没有衣物,一直下着雨,他赤脚走在泥泞里,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也还是那样,仅有的两只手都不知道该遮住哪里。


    “我想,头发再长点就好了,”谢相呴故作轻松地朝他一笑,眼底却化解不开郁惧:“也许可以把我完全遮起来。”


    其实他脸色也发白。过了须臾,李宿手掌自他发间抚过他脸,重新按他回怀中。说:“永远不会。”


    ——


    路多也吃饱喝足,见二人出来,笑嘻嘻打招呼,李宿令他先送谢相呴回府,又捏捏谢相呴手:“晚些再来找你。”


    谢相呴也只好勉强接受,一步三回头地被路多护送回府。李宿方才看向来财,“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来财怔了一怔,还是不曾开口,先前听着路多汇报,其实他已隐约想起那天的情形,只是……他到底还是记得李宿的性情,很迟疑是否要告诉他。


    “说吧。”李宿再次催促。


    “……”听到他声音,来财反而沉默了,抬眼瞧下他的神色,才轻咳两声:“那你先别生气,你保证不生气,我就说了啊?”


    李宿颔首,却没有出声,但已被架到这一步,来财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也不再隐瞒,只先将那天的事完完全全说了,才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天晚上带着二皇子上去,就看到他们对峙,你相好拔剑,叫那人别靠近。”


    他又道:“那男人长得好看的,比你好看。就是看着有点吊儿郎当,可能身体比较虚。”


    李宿略微颔首。“还有别的。”


    其实来财有点怵,他觉得李宿现在不太对劲,但话已至此,还是开口:“你没回来之前,有些不成调的流言乱传,说贤王当众调戏你相好,摸他脸,还念那种……诗来着,所以应当就是骚扰。”


    见李宿脸色骤然变了,来财连忙按住他手:“只是些市井传言,真真假假,没人知道的!你先别急,你先前应了我的!”


    他劝话语速极快,好歹是暂时平息了李宿的情绪,但并不见得是真正平静,李宿颔首,“那便叫人查,去一个个问那天在场的人是否如此。”


    来财知他事多,都不愿给他惹麻烦,站起来又拍这小子肩膀,道:“也别叫你手下人跑来跑去,既然你这样在意,这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这的人我都熟。”


    李宿道:“谢谢来财哥。”


    来财总算松了一口气,忙叫人支使两个伙计去请那家酒楼的掌柜和长期做工的小厮来。可正等待之间,幸府那边又突然来人,说有急事商议,李宿沉默片刻,只得起身暂且离开。


    ——


    虽只是一些风声,但众人已忙了一夜,将安都变乱压下不表,天明时才又来新的消息。李宿立刻撕开信件,展开细看,而后将信置于案上,神色未变。片刻后,又令幕僚将信传给座下将领查看。


    待众人都看过后,再扫过堂内众将,发现他们虽神色凝重,但显然对信中内容知之甚少,甚至连最基本的情报都未掌握。安都城局势复杂,军中将领大多武艺高强,战场杀敌勇猛无匹,可朝堂之事,却未必人人精通,故而只示意幕僚先说。


    幕僚先向众人说明,“若如信中所说,光州山匪异动,都督前往镇压,豳州却又生事,兵士们与归化贵族争斗不断。”


    方才向李宿行礼,求问:“属下以为,还是那些贵族趁机闹事,将军是否差人回去一趟?”


    李宿并未回答,路多便会意了,驳道,“自然要叫人回去看。但要做准备,纵然都督不在,但豳州现还有监军,前段时间又才做清理,他们胆子就这么大?”


    幕僚沉吟片刻,却答,“他们久不能干涉北方局势,官家圣旨又未处置这些人,危急存亡之际,鱼死网破而已。或说其实异动不在光州,也不在豳州,实则在安都?”


    李宿依然没有开口,示意众人继续议论,由他倾听,这些将领也很清楚他办事的章程,故而并不再拘束,皆认真分析起此事来,一旁两名文书则迅速记录,以供在商议过后李宿和幸景彰再度翻看回想。片刻后,议论声依旧没有停歇,外头的侍从却再一次走入屋中。


    只以为又有新情报,众人的声音自觉小了,不料李宿却站起身来,亲自走出去迎接。


    他们一时稀奇,以为是大将军到来,可半晌之后,却隐隐听到外间的将军问,“怎么不叫人早些通报。”


    “你太忙了。”对方语气虽然平和,愉快的意味却明显,“我不想打扰。”


    声音好听也陌生,胆大些的将领不由转头看去——


    先见到两只手牵在一起,手指交缠,又被完全握住。再往上看,那人一身轻衫,衣料薄软,勾着银线,似能透光,随步履微微摆动。他长相明明浓淡恰好,如何都相宜,似乎清淡的疏离感,然而细看之下,眼睛又似笑非笑,让人挪不开眼。


    ……


    昨天船上,他们大多数人都看见了,有人愣了一下,旋即低头掩饰神色,有人暗暗交换眼色,想起将军方才竟亲自迎出去的举动,顿时恍然。总之不过多久,大多数人都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外头很热。”李宿带着他走到位上,“怕你不舒服。”


    “还好。”谢相呴看李宿似是一夜未眠的模样,难免心疼,是以有意逃避,不敢多看。目光只得轻飘飘地扫过堂内众人,直接在他身边坐下,声音不由放低些许,怨怪道,“想你都不行啊?”


    其实他虽然有意小声,但在座人都有心,自然听得清楚。


    李宿没答,轻笑一瞬。


    谢相呴则已经看见桌上的信件,他拿起信纸翻看了一遍,眉目间的笑意淡去几分,才又抬头好奇发问:“你们怎么都不坐?”


    堂中仍然安静,路多笑了笑,大着胆子道,“夫人,议事的时候,我们都站着。”包括将军。你一来他才坐这一次呢。


    昨天私下换了称呼还不够,又堂而皇之喊出来,他倒很会讨好李宿。难怪话这么多,还能留在李宿身边。谢相呴听后侧头看李宿,李宿接了他的目光,略捏了捏他的手腕,才道,“夫人让你们入座。”


    ……


    将军怎么忽然变了个人一般?


    一众将领心思各异,但到底不敢违抗,纷纷各自入座。不等他们再多想,谢相呴又侧头问,“信我看了,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能说说我的想法吗?”


    李宿道,“请说。”


    谢相呴才道,“当务之急,是否是明晰为何斗争?将士行事,也总有上峰指点。你人并不在豳州,手下人若是有二心又怎说?”手指点在信上,续道,“我看不可全信。”


    他们常在纪律严明的军中,一应对外作战,以忠心为常,听他这样一谈,倒的确可以注意。幕僚依稀有了些思路,又见将军待他很是不同,心中定论更快,便继续介绍,“夫人有所不知。北方数州的归化贵族,以豳州为首,十分不满将军,私下对将军颇多议论,也联合地方官多次上奏弹劾将军。属下等怀疑,是他们故意坏事。”


    谢相呴静静听着。


    幕僚又道:“不过依夫人所说,的确有蹊跷,日常上报该将来龙去脉写清楚些。只是我们现在实在没有更多消息。”


    谢相呴对北方之事所知不多,大多消息也仅仅与李宿有关而已,故而只仰头问他,“将军怎么看?”


    李宿低头,答非所问,“为何这样生疏?”


    心思大概是被拆穿。谢相呴不慌不忙,轻轻“嗯”了一声,才道:“豳州一干贵族及官员素来与郎君不和,虽有嫌疑,但未必是唯一的可能。”


    李宿颔首:“的确。此时混乱,不如看看旁人动向。”说罢,向属下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去查探,自己携谢相呴的手,先一步离去。


    第128章


    李宿牵他手到一侧,静静抱他一会儿,一向理得清明的心绪,不觉渐渐混乱,而后蛛丝一般缠绕。不愿面对。


    谢相呴窝在他肩上,轻声说:“你昨天没有找我,我猜你肯定很忙,所以自己来了。”


    “抱歉。”李宿侧头,在他发顶一吻,低头又吻到额头,谢相呴才笑,“还是扰到你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怎会。”李宿暂且将所有思绪都瞥下,横抱起他,“下午义父回来,还要向他上报,陪我睡会儿。”


    他被放到榻上,自己脱了鞋袜和外衣,定定看着一侧陈设,思索方才的事。李宿则去洗漱,回来时头发已经披散,见他怔怔发呆,也不看自己一眼,便俯身低头在他面颊上咬住。


    谢相呴疼得“嘶”出声,哼哼着发脾气推他,“你干嘛!”


    李宿松口,却趁机压在他身上,埋首嗅他脖颈和脸颊,鼻梁胡乱蹭来蹭去,最终停在他耳边,抓着他的手带去,声音不高:“帮我。”


    随耳传来的痒,身体险些酥倒他怀里。谢相呴也感受到变化,顺从地随着他牵引,另一只手却于他肩背上半推半搂,问:“……你不是很累吗,该静心养神。”


    “想你。”他答话倒是很快,且很直白:“想过才能睡着。”话罢已在他面上肩上重复吻吮,谢相呴只好依他心意动作,而后脸和耳朵都渐渐泛起红来。


    偏偏李宿还始终抓着他手腕,与之对比他才更像是被摆弄的那一个,谢相呴渐渐觉得手上酸痛无力,又道:“这样不好,换一个,”


    李宿不理会他,反倒更甚。


    这样忽视他的话,谢相呴终究恼怒,反咬他一口,“说了换一个嘛!”脱手翻身坐到李宿腰腹上,背对着他,专心致志做事。


    但李宿一贯很不肯罢休,谢相呴都已经如此还不够,手掌追来,覆在他腰上,而后握住,若有若无地带着他身躯晃动。


    随他这般,谢相呴立刻明白他想法,手微微停下,耳朵不觉更烫,甚至都不太好意思回头看李宿。


    但不过须臾,他终究往前靠拢些许,腰|身迎李宿手掌动作摆弄起来,懒兽一样摇着尾巴。


    ……


    一番疏解过后,谢相呴身上衣衫已十分凌乱,也因夏热,便索性全部脱下褪到腰际,人半枕在李宿身上。


    他昨天有休息,方才也只是浅尝辄止,没有像平素那般被折腾太过,是以此时并不太困,精力还很旺盛。李宿则已餍足,困意渐袭,闭上眼睛,搂着他规律地轻拍他背哄睡。


    沉默一会儿,谢相呴问他,“先前不是在做梅家的事吗?暂且搁置了。”


    李宿应声答,“梅家破绽太多,只待官家下令。”


    那就是已全然准备好了,不知道他手里有多少把柄。谢相呴又动了动,并不能被他哄睡着,由躺转为趴在他身上,“那你和北地的官员关系当真这样差吗,勉强圆融也不能够?”


    李宿“嗯”地应答:“道不同不相为谋。”


    谢相呴不满道:“是官家不想看见吧。”


    李宿停了拍哄,捏他腰间那点可怜的肉,其实更像是抚摸,“亲亲聪明。”


    谢相呴觉得这样躺着也不舒服,又再调整,腰却已被李宿按住,他轻唤“郎君。”扭来扭去,可李宿不言不语。


    试探地往上看一眼,他竟是已睡着了。


    谢相呴看了他一会儿,手指去碰李宿被他喜爱且大加赞赏过的鼻子,轻轻勾画,约莫是痒,李宿下意识侧头去躲。


    见他如此反应,坏心眼顿时占据更高位,谢相呴又爬起来,卷起自己一缕头发,以发尾慢悠悠扫过李宿眼睛和面颊。大约痒得厉害,李宿终于不再忍耐,按他在怀里,声音难得那么懒慢:“亲亲别闹。”


    谢相呴轻笑一声,与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十指相扣,也闭上眼睛。


    ——


    然而李宿并未睡到下午,便被叫醒去忙碌。


    谢相呴再怎么不能容忍,却也不能阻碍大将军找他儿子,只在李宿穿好衣物匆匆离去后坐起。


    其实他倒愿意久留,在这里痴痴傻傻地等着他,等到两人又重新交融到一起……哪怕只是短暂的须臾。他也心甘情愿。可惜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是以很快回到平宣侯府。


    他先练会儿字,又靠在窗边看书,日光灿烂而耀眼,渐渐从窗外移到书上,又移到他侧脸,很刺眼。正感到不适时,一只却先帮他关掉了窗。


    颜郜襄在他对面坐下,问:“看些什么,这样入迷。”


    谢相呴回头看一眼,没见到李宿安插在他身边的人,方笑着摇头,“读书百遍,知晓其中道理,可到为己身所用时,终究无法一一实现。仿佛没有读过。”


    “这世上这样多圣贤书……”颜郜襄嗤一声:“如何去做都会有人不满意的。”


    侍女已经将其他人打发走,谢相呴才开口,“殿下说的是。”


    若是李宿在这里,肯定不会这样说。两人不约而同这样暗想。


    颜郜襄见他情绪似乎不错,可只一眼就瞥到他身上痕迹,因为在自己府中,谢相呴完全没有遮掩,更加显眼。又念到前几日传闻,难免放缓语气,“本宫听说了,他在船上对你……”


    尽管到如今,他还是无法越过自己心内的槛,说不出那些话,不想谢川明似乎已经全然撇下从前的委屈,只云淡风轻应,“左右不过委身于他,由他凌辱亵玩,也无谓这一两次。”


    听罢,颜郜襄却不知是该先安慰他,还是先暗自哄自己,叫自己不要伤心,不要生气。


    可是心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缓了半晌,他才惊觉是痛苦。他竟然还会为此难过吗?他是傻子?他明明已经知道了。


    可是他并不能骗过自己。


    好在谢相呴顺势转了话题:“倒是让我知晓另一桩事。”已拿出一封信递给颜郜襄:“这是自北地送到幸守夷手中的,我已一字不落背下,殿下请看。”


    闻言,他动作不免急切些,三两下已撕开信封细看,半晌后,与谢相呴对到一个眼神。


    谢相呴微微敛眸,解释:“其实我本想给他找些麻烦,激他先去斗贤王,但因此事匆急,他只能暂时搁置。如此看来,伺机而动的不止我们,殿下可以利用此事,与私联高邦并发,一击必中。”


    颜郜襄皱眉:“这个混帐还敢来骚扰你?”


    轻叹一声,谢相呴并不多说,“夜长梦多。”若是不先解决掉这个麻烦,恐怕后患无穷。


    “待此间事了,本宫也会为你讨个公道,川明何必忧神。”许诺过后,颜郜襄已将信纸收起:“本宫立刻着人去查此事。”


    谢相呴思索片刻,并未立刻作答,只问:“殿下,高邦之事,不知是否属实?”


    颜郜襄默然片刻,而后颔首:“他的确与高邦有书信往来,只是暂且不知晓其中内容,待时机成熟,本宫自会设法拦截,以免打草惊蛇。”


    ……


    沉默片刻,他看不透谢相呴的心绪,只见他伸手将书拿回来,翻了两页,又重新合上:“殿下信他会通敌叛国吗?”


    颜郜襄侧脸睨着窗缝的光,答:“并不太想信。”可是他又道:“但他狼子野心,既能背叛本宫一回,未尝不会做这些事。”


    他不会做。


    谢相呴心道。


    也许过去三年,渐行渐远,他会质疑李宿的心是否如初,可经历过玉州剖白,无论其他,他不会怀疑这点。


    并非他觉得李宿忠心,而是勾结高邦,实在不是他为自己定下的路。他矢志于此,坚定不移。


    ……


    也罢。谢相呴侧头看颜郜襄一眼,心知这到底不是杀招,缓声道:“无论如何,官家若知晓此事,到底有碍君臣和睦。”


    不过,梅花之事依然存疑,他是否要继续试探?却不知回报是否能令他满意。至于李宿的下一步动向,不知为何,或许是他现在已看不透他,还是李宿有意相瞒,他并不能明晰。


    可若李宿有意隐瞒,为何又让他直接接触北方事务?迷雾重重。所以还是要叫李宿先乱了阵脚……啊。


    他才发觉。他好似变成了一个空心的人,满脑子算计,只被操控着往前走。


    从前谢相呴去赏景,凑近看花,被一只藏在叶间的绿油油的螳螂吓到,李宿哄慰他,并同他说过他未见过的世界。


    水边的螳螂看似存活,可以行走,其实身体已被吃空,早已死透,腹腔里是一只红线虫,扭动着操控着它的躯体。


    他是否也是如此?三年已将他的内里掏空,如今他为并不知该如何平息怨念和愤恨驱使着。变得这样疯魔。也许再看到自己都会觉得陌生模糊。


    “川明。”颜郜襄看他出神得忽然,眼底一片空洞,连忙唤他。他才笑了笑,脸色却瞬间灰败。


    颜郜襄关切问他:“怎么了?”


    谢相呴指向一侧投影,借口道:“像一只虫儿,我想到以前的事,有些后怕,倒是分心,请殿下勿怪。”


    好在颜郜襄很好敷衍,没有多问。谢相呴也很快接上先前的话,道:“总要让他去找贤王斗狠,才能让殿下得利,如今搁置,或许也因已经得到我,不太重视。殿下不妨再激一激他。”


    颜郜襄似乎颇为认同,点头应是,可是再对上谢川明那双蕴藏着笑意的眼睛,却不由沉了沉心绪。他已斟酌许久,终究发问:“川明,那日你向我哭诉,心绪不佳,我不好再问你,如今是否能问你一句话?”


    察觉到他眼底的探究,谢相呴隐约猜到他要问什么,当即颔首,全然不推拒:“殿下请说。”


    其实窗没有光严实,金色的透过窗线,洒在颜郜襄手臂上,像他服制上耀眼的金线。


    他道:“幸守夷此人,虽然脾气古怪,的确不忠心,可他跟在本宫身边多年,本宫对他的为人还是有所了解。他并不像是会做出强迫之事,是你们之间有所误会,还是——”他悠悠看回谢相呴,看似平静,实则已居高临下:“你对你们的过往有所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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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一直在处理感情上的问题,第四卷会多走一些剧情


    第129章


    果然如此。


    谢相呴想。


    颜郜襄也静静审视着谢川明,保持探究。


    就算查清那日是李宿将谢川明带回,他心中仍有疑虑,只是那时接连打击,无暇去想这些,此时终于缓过劲来,总该问个明白。


    不想谢川明将已合上的书拍在案上,身体些微后倾,居然哼出一声冷笑:“殿下居然如此想我。”


    颜郜襄怔住,不想他竟会如此回复。


    他在颜郜襄面前始终柔弱,可此时此刻却不能。


    他高傲,自己便比他更高傲。他怀疑,自己就更加凛然不可冒犯。以他最为自信的一处打击他,才能令他彻底信服。


    谢相呴看着眼神渐渐错愕的他,闭目道:“殿下请回吧,我无需殿下再帮我些什么。”


    颜郜襄不由惶急,面上只能尽量平静,“川明既将我引为知己,为何连这些话都不能说?”


    谢相呴不答。他可以。他当然可以编造一个经历,万千个故事来骗颜郜襄,来暂且稳住他。


    但此时此刻,谢相呴不敢透露自己的迷茫,只是紧紧拧眉,一言不发。


    到颜郜襄都快要丧失耐心时,他才幽幽一叹:“……因为,他幼时,我曾经救过他。”


    他连李宿都已经骗了。对李宿都可以设局。这些人又算什么?


    谢相呴继续道:“不知殿下可还记得,小时曾问过我一块白玉狐狸的的事。”


    如此一说,颜郜襄有了些印象,于是颔首。谢相呴才道,“正是因此事起的渊源。”


    他不需要知心好友。肖嘉佑是因为他因交际和讨好长辈而养练出的文采才与他交好,不是因为他自己本身。


    不需要知音。他曾经差点杀了颜郜襄,教他弹琴和音律,曾经的感同身受,不过是在等待李宿回来时的消遣,如今更是利用。


    谢相呴似乎平静了些,将事情娓娓道来,“他得罪了李吉星,为了帮李吉星捞那块玉,冬日下湖。那天我正巧赴宴,回去路上看到他家人背着他求医,心生不忍,便为他付了药钱。”


    或者就连家人也同样。都是假的。


    他的母亲始终在意父亲,不能也不会主动顾及他。离开他多年的姐姐果断决绝,不曾来信,杳无音讯。兄长会觉得亏欠他,可每每仍然能将他与利益相衡量。亲自教养他,对他好的舅舅不能理解他,觉得他心狠手辣。


    至于公主,一场彻头彻尾的设局。骗子。


    都是假的,他可以不要,他并不在乎。


    心里的这些念头忽然窜上来,起初谢相呴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可不过须臾,他竟然又坦然接受。


    他不知道这些念头是什么时候生出来的,发觉时已经细细密密交缠在他脑中,促使他去寻求唯一的出路。


    由他一说,颜郜襄似乎全然想起:“难怪他……”难怪他在上元节那天,捡到一块玉都要这样苦苦追寻,找到园子里来。


    谢相呴叹一声,“后来我却将此事忘了。他进学堂后屡屡向我示好,我既不认识他,自然不太会理会他。又因为李吉星霸道,更是频繁借此对他加以欺辱。”


    事情到此已很明了,水落石出。谢相呴摇头:“我想或许就是因此,他功成名就后才会这样来强占我,或许也为扬眉吐气。”


    颜郜襄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他的记性总被他自己弄得很差。


    他只是愣愣地,而后缓缓吐出几个字:“竟是这样么。”


    谢相呴见他如此,言语里继续推他:“殿下可曾记得,从前蹴鞠赛时公主借李吉星夸他?其实我怀疑他自小就会暗暗跟着我,否则怎么李吉星一欺负我,他就能冒出来?”


    这件事倒是真的。他又恍然一瞬。谢川明的话帮他从记忆里翻找了出来,颜郜襄依稀记得当时的情景,他那时也疑惑李宿怎么在他的好皇姐面前得脸,值得她也说一句好话,若是这样,好似顺理成章。


    颜郜襄便不再开口,谢川明也沉默着,两人心思各异,又过须臾,谢相呴却还是叹气,“他正受官家器重,殿下不必为我冒险,此事不如作罢。”


    方才颜郜襄的眉头才是紧紧皱起,立刻出言否决,“怎能作罢!本宫绝不会放过他。”


    谢相呴似乎伤神,并未理会他。又是一阵安静,颜郜襄也渐渐回过神来,若是这两人真有什么瓜葛,谢川明如今为何要筹谋害他?若只是给他设局,谢川明又何必将那些消息透露给他?


    终究挨不住这样的安静,颜郜襄再次开口,缓和道:“好了,你身体本就不好,何必为此怄气?”


    不想谢川明仍不肯抬眼看他,缓声说,“恐怕殿下甚至想过,此事是我和李宿一起设局害你,方才又何必再说这些呢?”


    颜郜襄心道不好,连忙解释,“此事我的确没有想过,千真万确!若你真要害我,何必给我出这么多点子?那些和他李宿又不相关。”


    谢川明只答:“相不相干并不重要,比起如今让殿下苦恼,不如我自己去捅他一刀。”


    不过自然是先把你们解决。再去做这些事情。


    “我何曾苦恼此事?”颜郜襄见他愈发难以劝慰,急得站起身,“况且他这个人一刀哪里捅得死?你这点功夫还没碰到他就被他甩开了。胡说什么?”


    不想因他说话有趣,反倒将谢相呴逗笑,隐约听见动静,颜郜襄心下一喜,连忙凑近看他。他唇轻轻抿着,不叫自己发出声音,头也侧向窗户一侧,夺目的光把他照得白瓷一般,眼底的笑意也轻快许多。


    颜郜襄才拍拍他的肩:“川明。”


    谢相呴收敛起心绪,终于看回颜郜襄,答:“那便静候殿下佳音。”


    ——


    颜郜襄一路快马回府,烈日灼灼,他被晒得满头大汗。本想去见秦侧妃,可她称病不见自己,回到王妃那儿,脸上汗都干了大半,六皇子妃见他模样,起身帮他擦汗,又让侍女来为他更衣。


    颜郜襄却摆摆手,叫侍女们都下去。他自己利落脱了衣物,只剩下里衣和肚兜,又嫌热,干脆将肚兜也脱去,靠躺在一旁矮榻上,兀自扇风。不想侧头对上王妃的目光,不由心虚,转而默默将肚兜拿回来,盖回到自己小腹上。


    六皇子妃倒不懂他这一通动作是为何,问,“殿下?”


    “我来你这里歇会儿。”颜郜襄仰头打了个哈欠,“王妃不必管我。”说罢,自己的确先转头,一面感受些微清风,一面透过帘幔看外头园景。


    但他就在此处,也绝没有忽略他的道理。六皇子妃还是走近,也坐在矮榻上,只是与颜郜襄隔了些距离,又轻轻自他手里抽出扇子,为他扇风。低头间,却不经意扫到他迷茫的眼睛。


    须臾,颜郜襄终于问,“王妃有真心喜欢过谁吗?”


    六皇子妃怔愣过后,轻笑一声,并没有回答他。其实他本也不指望能听见她的真心话,又沉默回去。


    大概算起伏不定的江面湖面,并没有那么汹涌,但阵阵拍浪,也不算平静。


    他真的这么在意李宿吗?


    其实李宿待他并不好。不忠心、不柔和,甚至常常对他行事不满,忤逆他。偶有的体贴关怀也是因为他那时还是李宿的上峰,而在李宿愿意时处事还算周道。


    ……


    仔细想想,李宿的性格也不对他的喜好。或说他也没有因此不恨李宿,他也还是很讨厌李宿,更愿意击垮李宿,甚至杀了李宿。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非常难受。若说在玉州时终于有所察觉,可再经历这样复杂的事情,如今他反而辩不明缘由,只能任由它放置在远处。


    六皇子妃见他神情,依稀明白了几分,并不想由他沉浸在情中,终是出声提醒,“说来,臣应该祝贺殿下,近来殿下常得官家夸赞。”


    颜郜襄这才笑了一笑,“噢,那是因为本宫新认识了个人,近来不少点子都是他出的。”


    “恭喜殿下又得英才。”六皇子妃亦是笑容,“那可要在府上安排一个官职给他?”


    “不必。”颜郜襄挥手,“此人你认识的,谢川明。他又不能做官。”


    六皇子妃面上不显,眼眸却微沉,又片刻才道,“原来是他。”


    才问,“但臣不得不问殿下一句,从前问过殿下,殿下那时说没有纳侧妃的心思,如今满安都流言蜚语,殿下也依然没有吗?”


    颜郜襄皱起眉头,“什么事?”


    “淑妃娘娘听到些风声,差人来问。”就此事而言,六皇子妃实话实说,“臣也不知该如何答复母妃。”


    方才靠坐起身来,颜郜襄重新披起衣服,“不准母妃打他的主意。”


    六皇子妃按住他手,轻柔的手,却四两拨千斤,轻易制止住他动作:“殿下可否告诉臣,为何不纳侧妃?即便谢川明与殿下之间没有恋慕之情,总也算知音,若能留他在殿下身边,也更便于他为殿下出谋划策。”


    颜郜襄并不答话,却也没有再动。


    六皇子妃微微挑眉,试探问,“或说他已心有所属?如此,臣也愿随殿下成人之美,再不提此事。”


    他终于想起,被他忘却的一些事了。


    谢川明似乎的确有恋慕之人,但从未跟他提起过,回顾往昔,他更是从未见过谢川明与谁关系相近。


    ……


    “……”沉默一阵,颜郜襄摇头,“那倒不是。”


    若他不喜欢贤王,不喜欢安都的勋贵公子。不喜欢……李宿?那他到底在意谁?若他真的不在意这些,自己为什么不可以。


    “殿下?”六皇子妃看他出神出得厉害,唤他回神。他方才摆摆手,道:“母妃和王妃说得有理。或许本宫的确可以纳他为妃。”


    第130章


    “说起来,川明近些日子在忙什么?”颜郜懿仍看着手中书卷,问一旁小厮。


    他近来帮王妃整理书阁,痴迷于读书,倒忘了问谢川明的近况,谢川明也未曾递信给他。仔细想想,或许是因为李宿回安都,怕不是因为情爱痴缠,痴迷其中了,便问一问。


    侍从不觉将眼睛垂得更低,一时有些沉默,见颜郜懿又瞥他一眼,才迟缓地开口:“……殿下有所不知,近来有许多关于谢三公子的风言风语。”


    颜郜懿放下书:“都是些什么?说与本宫听听。”


    须臾后,侍从才道:“其实大多是关于六皇子殿下的。”


    颜郜懿眼神变了些微,还是颔首示意他说。片刻后,他已将近日的事件和流言听了个分明,“照你这样说,现在满安都的闲人在传川明的闲话。”


    相看宴上六皇子与昭武将军为他针锋相对,与俞三公子游船又被昭武将军拦截……侍从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或许是艳名。”


    “好了,说的什么话。”颜郜襄扫他一眼:“自己掌嘴十下。”


    侍从一时看不清他的情绪,忙说着知错了,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招呼。好在外间又来通传,原来是应逍之暗中到访。


    应逍之身份到底敏感,为掩人耳目,平日二人都是私下约见,极少找到府中来,颜郜懿私心中暗觉不妙,见到应逍之时,对方面色果然颇为焦灼。


    “殿下。”应逍之朝他匆匆行礼,不及被扶起,便主动道:“殿下可知道谢川明近来的事?”


    颜郜懿闻言,大抵心里还是有些维护谢川明,故仍是不动声色,只问:“公主为他招婿的事么。”


    应逍之倒也能窥见他的几分心思,沉默须臾,摇头,“是他与六皇子拉扯不清。”


    “川明自小就钟情李宿,倒不太可能忽地移情。”颜郜懿说。声音却不再那么平静。


    “可是殿下一直有意将他藏在身后,六皇子如何察觉他是殿下的人,若真有察觉,又怎敢与他交心?毕竟他可是对六皇子动过杀心。若又真只是挑拨离间,谢川明何以在会上如此配合?”应逍之眉头紧皱,“其中蹊跷太多。”


    他说的倒是句句在理,可于颜郜懿而言,最为蹊跷的只是谢川明为何忽然亲近颜郜襄。沉默须臾,他又道:“或许是为了激李宿,本宫倒知道,肖相有意嫁女给他。况且川明意气用事起来,最是不管不顾,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应逍之语气沉重许多:“况且臣已经听到了些微风声,依臣看,我们应当与李宿见一面。”


    到此时,颜郜懿才透出些微不虞,“见他做什么。”


    虽说结果不差,玉州灾情得以消解,但李宿到底是狠狠踩着他和老六做了筏子,是以他对李宿并没什么好印象。应逍之不答,只问:“殿下觉得幸肖是否良配?”


    颜郜懿不明所以,想到各人的态度,思索后颔首,“既然爹爹也赞许,那自然是良配。”


    应逍之低头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前些时日肖相入宫求见,怒斥幸守夷不知好歹,又一阵诉苦,说雅集时幸守夷出言不逊,恳请官家为他瞒下此事,不要叫人尽皆知,他丢尽脸面。”


    这简直匪夷所思。颜郜懿猛地看向应逍之,“既然如此,他为何还邀请官家替他遮掩?分明还想与幸家结亲的意思。”受此侮辱,应当已经熄灭心思,为何执着幸家?难道是……爹爹授意?


    “臣也颇为诧异,所以还有另一种念头。”应逍之声音放缓:“若他们早有情意呢?”


    “这是个什么意思。”颜郜懿似乎已经有些疲惫,深深闭上眼。


    应逍之心中轻叹,“殿下可还记得,当初是谢川明最先向殿下引荐我?”


    颜郜懿颔首:“他说是肖家书局前,你大出风头。”应逍之才又道,“但臣最先结识的人,其实是李宿。”


    这些人说话弯来绕去,简直一团乱麻。脑子里只想着幸肖结姻,颜郜懿道,“那大概也只是巧合。”


    应逍之知他伤神,却不得不揭露,“若真是如此,幸守夷为何性情大改,直接到宴上与六皇子针锋相对,还说那样让人不可置信的话?现在安都到处都是他们三人之间的流言蜚语,若其中一人无意,以他们的身份地位,此事都该早早平歇才是。”


    答案几乎已经昭然若揭,颜郜懿捏紧衣袖,却仍不愿承认,“川明惯来会操控人心,或许李宿到底难过美人关。”


    应逍之问:“那六皇子呢?容臣大胆猜测,若李宿与谢川明真的早有首尾,而后谢川明却因为幸肖之事生恨报复,倒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六皇子是不是的确与谢川明有些什么?”


    “不可能。”颜郜懿声量骤然提高,原本有些疲惫的身子都直了许多:“逍之,你和川明素来交情不错,为何会这样想他?这猜测简直荒谬。”


    “那臣便再向殿下禀报一事。”应逍之眉目冷肃:“因臣常伴官家,消息灵通,谢川明便常让臣替他探听些事,为何现在六皇子那一派的臣子也在接触这些?否则臣不至于这般怀疑!”


    ……


    此言一出,颜郜懿不觉沉默住。对上应逍之含着愠怒的眼睛:“许是有什么误会,老六定然也有自己的眼线。”


    “臣却不能赌这只是误会,况且正是因为他与臣交情不错,知道许多事,所以殿下和臣才绝不能允许他与六皇子来往甚密。”应逍之眉头紧皱,语气激动许多:“而且若不是安国公,臣何以如此?殿下和他并不是不知道。况且殿下也知晓谢川明性情如何,难道还要像在玉州时那般纵着他?怎能不多加防范!”


    他说得的确在理,局面或许已经完全失控,又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半晌后,颜郜懿忽然道:“本宫不去见李宿,但是你代本宫,去李宿那里走一趟。”


    ——


    幸府的宅子古朴,坐在这处能避暑热,还算阴凉。


    “如今要见你一面可真是难。”目光扫过不远处巡逻站立的侍从,应逍之勉强笑过后,在他面前坐下:“这般不放松吗?看来并不太适应回安都。”


    “习惯如此。”他定调不同,幸守夷自然也应酬般答,“有官家照拂,岂会不习惯。只是军务繁忙,难以抽身。”


    侧头二人相对一眼,仿佛从头到脚都被看穿,竟然有点不寒而栗。于是应逍之便也不再遮掩来意:“其实我是替人来走的这一趟,近日你的事也传得沸沸扬扬,二殿下问你,有没有要娶谢川明的心思?有的话他也愿意做媒,早日将事情定下来。”


    李宿答,“有。必定会与他结亲。”


    他骤然变得如此直率,回得应逍之都有些措手不及,“……”


    李宿便问:“殿下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旁的倒不是殿下的意思,是我想问。”应逍之道:“那你为何不求娶他?叫肖家好生惦记你。”


    侧脸看去,李宿眉眼略压了一压,片刻后才舒合:“时机未到。”


    自然,应逍之也并不打算放过他,“六皇子都追到相看宴上了,时机还未到么?”


    李宿看着他。


    透过他复杂眼色,应逍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片刻后又道:“其实,我并不太理解谢川明所作所为,也想知道他与六皇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宿仍然沉默,安静无声的院子,只能听到树叶偶尔被风吹过声和脚步声,却在此时骤然响起一阵虫鸣,简直聒噪得刺耳。


    侍从连忙去将虫粘了下来,声音也骤停,李宿才答,“我不知道。”


    应逍之简直有些想要嘲笑这些人。


    其实他几乎已经笃定谢川明与六皇子有关系,只是心中到底还是愤懑,不知该怨恨谢川明脾气极端莫测,还是怪二皇子过分纵容谢川明,或是怪李宿连这些私情都处理不好……归根结底,还是六皇子和安国公。


    一腔烦躁终究被暂且压下,应逍之直白问:“你究竟是不愿知道,还是无从得知?”


    李宿并不回答,“你有话直说。”


    看来他并不愿意与自己提此事,可应逍之却是不得不触他的霉头,“去年八月浮州水患,谢川明因此曾向殿下献上一计,说要借浮州地势,开渠连三江,解去水患,灌溉通运。只是当时殿下无暇顾及,后来财力又不足,才一直未曾实施。如今安国公下头的臣子却在暗暗接触此事,你说是怎么回事?”


    “六皇子谋士众多,未尝不会想到。”李宿瞥他一眼:“你们殿下自己行事拖沓,反倒来怀疑他。”


    “他此计甚险,百年未有之。若不是殿下信任,根本不会拟出,况且若是六皇子的谋士想出,以他的财力早就动手了,怎么偏偏等到现在?”他们个个如此糊涂,应逍之实在厌烦,话语掷地有声:“偏偏等到谢川明和六皇子拉扯不——”


    “闭嘴!”李宿骤然起身,应逍之一惊,几乎下意识想往后缩起身体。


    不想李宿只是朝他摆摆手,“我事务缠身,无暇与你叙话。应兄请回,若有机会,你我再谈近来状况。”


    闻言,应逍之方才认真看他,发觉他虽仍满身威严,但那已成骨子里的气度,细看之下,其实并不能掩盖他满身的疲惫,想来几日都未睡过一个好觉。而自己作为朋友,来这么久竟然未曾注意到。一时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不想不等他回答,李宿又道:“至于你今日所说的这些,同我没有干系。但二皇子若有猜忌,想对他做什么,必得三思。因为我会奉陪到底。”


    应逍之方才回神,定定看着他,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我从没想到你会说这些话。”


    李宿不语。


    “你非要等六皇子请旨赐婚吗?非要等谢川明对你下手?”应逍之看他模样,终究忍不住斥道,“执迷不悟。”


    “我和他自小相近相亲,”李宿身姿后仰些许,已只剩警告:“况且我三年不见,他难道不该闹脾气。你不必再说。”


    好得很。简直自欺欺人。应逍之冷笑一声,“但愿你往后被他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时还能说出这种话。”


    “管好你自己,否则休怪我不顾情谊。”李宿挥手:“送客。”


    应逍之气得全身都微颤,身姿极力维持,连连点头,“好,”气却怎样都理不顺,终是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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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感觉工作加速之后文章质量下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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