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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

    第221章


    李宿这次直接拔了针,抱他坐在腿上,“最要紧的是不是让你陪我锻炼?”


    谢相呴轻轻推他,手抵在他胸前结实突出的肌理上,本想脱口而出说不要,想了想,答:“好。等北狄攻下,我就天天陪你。”


    李宿方才满意,有问,“今日集议如何?”


    其实路多的事情,他都还没敢跟李宿说……但既然已经改过,如果不再犯,那也无妨。谢相呴笑言,“已经安排好啦。”他点点李宿的肩,“你不冷的呀。”


    想来最近又有找谢相呴认错求情的人。李宿道,“别太纵容他们就好。”仰头亲了亲谢相呴,抱他去穿衣。


    谢相呴顺手摸上去,果然如医师所言,抚到他颈侧肌肉,全然硬得捏不开,问,“那你怎么想?”


    李宿道,“虽可宽容些许,但下属毕竟是下属。”


    他只是笑,“石慎,舒青,小楚他们倒很有分寸,英勋是妹妹,也很懂事。但路多呢?亲信吗。”


    安静片刻,李宿答,“徒弟。”


    谢相呴被他放到桌上,他已经侧身去穿中衣,听见谢相呴问,“怎么是徒弟?”


    李宿利落系好衣带,又穿外袍,“父亲任命我做主将的时候,让我在他和石慎中选一个做副将。石慎读过兵法,是北方人,会北狄话,武功也较强。只是不爱说话。”


    腰带已经快系好了,谢相呴从桌上滑下来,“但石慎处事可远不如路多。”


    “对。”李宿已穿戴完毕,转过身拉他手,“路多能言善道,人缘极好,军中没有不认识他的。且他会布阵,懂一些偏门旁道。”


    谢相呴黏在他怀里,李宿地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单独召他们,问他们觉得对方如何。石慎说路多很差。路多说石慎好,他也想学会石慎的本事。他只差机会学。”


    李宿:“义父教我的时候,我字都不认识。可他还是选了我。”


    谢相呴明白了,仰头撒娇看他,“我也很好学,师父怎么不教教我。”


    李宿简直想咬他,“教你练武你学了吗。”


    谢相呴轻哼一声,偏过头不再理他,听不到李宿声音又心痒,重新回过头看他:“人家都答应你了呀。难道你教其他的没有学吗。”


    李宿作听不懂,“什么。”


    谢相呴推了他一下,“你又烦又坏。”


    ——


    刚出营帐不久,幸英勋便叫停路多,“慢着。”


    路多回头看她,脸上难得面无表情。幸英勋问,“你到底在外头做了什么?叫嫂嫂这么好脾气的人都当面点你。还不从实招来!”


    路多道,“幸少将军,末将哪里惹到你了?”


    幸英勋惊讶地看着他,“你是什么意思?”


    路多:“你们怎么会明白。我十四岁就来从军,日日腥风血雨,为的就是老家的老娘和我那些兄弟姐妹能过上好日子,不然拼死拼活地为了什么?”


    好像才头一回认清这个人,幸英勋茫然片刻,不由反思是否自己不食肉糜,而后却坚定摇头,“大齐武将俸禄丰厚,若俸禄不够,北地各州官员迎来送往的钱一年也有近千两,难道还不够你们奢侈花用吗?你何以要去做那些事!”


    路多只保持沉默,没有再说话。


    幸英勋又道,“你有什么事,不如说出来,或许我们能帮到你。”


    路多仍然不说话,抬头却见幸英勋还没走,便拉着她往军营外走,幸英勋尚且不明所以,又逢舒青也来寻路多,三人正好遇上。


    路多问,“你是来做什么的?”


    舒青看看幸英勋,又看看他,嘿嘿一笑,尴尬地不再说话。


    用脚趾想也知道这人也是来劝他的。他有这一群异姓兄弟,也是满足。可惜今天让石慎看了笑话。


    只是想到那日石慎的眼神,路多又后知后觉过劲来,说不定他的事情就是石慎捅到夫人那的,这人底下探子又多。真是……


    路多干脆拉上两人,终于到一条小溪旁。十月秋深近入冬,溪边寒石枕漱,冷气弥散,路多不讲究地就往大石头边一坐,捡起薄石头一片就往小溪里打水花,“你们是不是都很意外。”


    “从前明明一点风声也没有,”幸英勋说。


    “那是因为我前年已经跟夫人认过错了。”石头漂了四下,沉入水中。


    路多又扔了一片石头,倒不是郁闷,还能笑出来,“要不然说夫人厉害呢,我才放了两期印子钱就被他发现了,将军都不知道。”


    舒青和幸英勋恨铁不成钢,不想他还真的做了这种事,两人对视一眼,恨不得一起打他一顿。


    “夫人,你向他认错,真正收手,他就不会再追究。”路多捡起两片薄石头,递给二人,“可是我家里钱根本不够用,一家上下几十口人,都指着我,还能怎么,给呗。”


    幸英勋倒是知道他家中情况,皱眉问,“你家里那些哥哥、叔父,难道不谋生,都靠你一个人?”


    路多用力掷出一片薄石,轻笑,“我是我们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我爹也是他那一辈最出息的,还能怎么办?可惜他走得早,一大家子人都没了指望。”


    话到此处,舒青已隐约猜出为何。不少地方家族,家中有些底蕴,早过惯了舒适日子,只会享受,哪里还愿意为生计奔劳。


    抬手拍了拍路多肩膀。


    “这样米虫,何须供养!”幸英勋怒道,“我现在就差人置办宅院,将你母亲接来照顾,和他们断了联系。”


    “我也想过。”路多不再打石头,“但我娘东拉西扯养大我们,不是没靠过那些亲戚。她心甘情愿,我总不能不孝顺她。”


    舒青心里叹气,“原来你不娶老婆也是为这个。”


    路多答,“我总不能拉人家姑娘进火坑跟我过苦日子吧,这一大堆糟心事。”


    幸英勋其实快猜到,“所以你这次和人私下开赌场?你糊涂!”


    “这不是又被夫人发现了。”路多说。


    没发现你就继续做?幸英勋还想骂他,想了想只说,“以后你是不是还会做?”


    路多答:“不知道。”


    其实他最靠近将军,大家如果讨好不到夫人,就会转头来看他的脸色,机会多多,若想再犯,也不是不行。


    只是之后大概没人再包庇他了。


    ——


    十月底,原先已经安定的张伦借职权骗到牢房管事和关卡士兵,无声无息运走了押在牢中的土匪,重回黑石寨。


    昭武将军大怒,竟然被气病,暂不能理事。


    十一月,朔风带雪,两位皇子终于到达霸州。


    幸英勋和路多一干人早守在城外,凛凛寒潮,人面上、鼻尖都被冻红。


    但众人都清楚今日有硬仗要打,皆戴上了绒帽耳衣,一身貂皮袄子,更早在袖子里摸起暖炉,预备见到皇子车队就塞走。


    近十里之外的驿站内,炭火正盛,颜郜襄与颜郜释对坐手谈。颜郜襄问,“今日幸守夷还未出城迎接吗。”


    魏书陈:“是。”


    “真是放肆。”颜郜释冷笑一声,落下一子,“称病就可以不出来迎接太子殿下和本宫了吗?他幸守夷好嚣张的气焰。”真是无法无天了。


    不过幸守夷不亲迎,他们就不进城。看谁冻得过谁。


    “知道了。”即将见到那两人,颜郜襄倒是心平气和了许多,“去传消息,说本宫与小九因事耽搁,也许晚些进城。”


    这便是要继续耗下去了。魏书陈心里叫烦,连忙颔首出去传信。


    ……


    霸州之内山间别院雾气缭缭,鹅毛大雪落在空中,立刻晕湿不见,周遭梅花几乎已全开,幽香阵阵,浅粉随风卷落入温泉中。


    谢相呴坐在池边软垫上,一身豆蓝浴袍,头发半散,丝丝黏在颈上,被热气熏得脸都发红。


    只有双足浸在水中,有一下没一下,不轻不重地踩在池中李宿肩上,却是浑然不认真,兀自捻起吹落花瓣。


    李宿抓住他脚踝,“亲亲没吃饭吗。”


    谢相呴痒,立刻要抽走,但纹丝不动,只能顺势使力蹬蹬他肩膀:“按累了呀,我又不是牛,天天给你拉磨,郎君都不心疼亲亲吗?嗯?”


    李宿答,“世人一般用驴拉磨,不用牛。”


    谢相呴这次认真蹬了他一脚,“我看你就像头驴。”


    李宿似乎笑了,“哦。”


    方才放手,谢相呴得以抽身。本想解了腰带下去陪陪李宿,手刚触到腰间,便听到远处扣木声。


    李宿道,“进。”


    看向谢相呴,他只有裸足和小腿在外,肤白胜雪,肩锁及大腿若隐若现,应是皮薄,已经被温泉热得泛红。也许红梅落于此处。


    隔得很远,又有屏风帘帷。


    下属脚步渐进,但李宿半身探出水中,握住他两只小腿,将谢相呴裙摆合住,直教一丝不露,才听见下属模糊的声音,“禀报将军,太子殿下与九皇子今日依旧未进城。”


    谢相呴只好抬手折一枝梅花,花枝轻颤,落了李宿满头满脸的花瓣,李宿干脆全然出水,直接将他横抱坐在腿上,“我知道了,明日再等。”


    “是。”下属很快退去,谢相呴将花枝抵在他颈间,笑道,“花前把酒花前醉,醉把花枝仍自歌。其实这时候,我们该喝一杯。”


    他浴袍宽松,低头看去,衣襟间隙中,抹肚甚至大腿都一览无余。真是雪白的颜色。


    李宿道,“不饮自醉。”说罢掌住他后颈,深吻而上。


    谢相呴环抱他肩做支撑,顺应地连连回答,只是梅花从紧握到松于掌间,而后滑出手中。


    腰带被解,浴袍脱落,他被带入温泉中。


    雾气顿时更四散,水花溅起星星点点。二人稍稍分开,鼻息互撒,耳鬓厮磨。李宿单手捡了那枝梅花,拇指按去多余的枝丫,轻松为谢相呴挽起小小发髻,红色斜斜开在他发间,风情万种。


    只是不及欣赏,又重新吻到一处。


    察觉到他手抚到背后解去抹肚,谢相呴赧然躲进他怀里,抓着他手臂。水光盈盈,脸却更烫,温泉荡打得惹祸,痴痴缓缓在李宿耳边喃喃吟吟。


    心待雪再下一层,那样就好。让他们在此中做一对白头忘尘仙。


    第222章


    一连僵持三日,最后以路多亲自前往驿站拜请太子殿下告终,只是幸守夷仍未露面。


    消息传得快,不消多时,昭武将军因病告罪未能亲迎太子殿下的奏折发向安都,官家只是一笔带过赦免。


    如此,朝中与北地各州的风向都更加动荡。


    颜郜襄倒也并未宣他们作陪,似从前那样大张旗鼓,只是领着魏书陈先在霸州内转了一圈,自然瞧到了明晖楼。


    站在如此楼下,不免冷笑:“倒看不出他幸守夷这样喜好奢华。”


    魏书陈上下打量一眼,也不免咋舌,却道,“幸守夷素来检朴,”记得他还在安都的时候,一年四季也只穿那几套衣服,“怕不是真的被狐狸精迷了心——”察觉到颜郜襄的眼神,他立刻识趣闭嘴。


    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到了殿下的逆鳞?是幸守夷?还是……


    颜郜襄只道,“幸守夷所有作风、行事,一一如实记下就是,不必夸大。”


    又问魏书陈,“那个姗娘,找到了吗?”


    魏书陈眯眼:“说是就在霸州,还在幸守夷手下。”


    ……


    若是真如探子所言,那个林姗娘就是林潭淳的女儿,那王妃为什么要将她留在身边,为什么瞒着自己?她到底要做什么……她想要什么?


    颜郜襄道,“找到后直接打晕带来。传信回去,问王妃的安。另一封信把一路所见所闻传给外公。”顿了一顿,“母妃那里单独去一封。”


    “是。”魏书陈又问,“是否要宣那几人私下拜见殿下?”


    并未立刻作答,思忖片刻,颜郜襄道,“不必同来,本宫自会单独会见。先召乔幡和吴月钢来。把夏乘和苏平安,尤其是那个舒青排在最后。”


    ——


    在庄子中修养几日,精神焕发,想到下午下山便是集议,忽然理解为何世人都想隐居。


    霸州山小,其实大多东西都能送来,但山上没厨子,李宿便又重新掌勺,做了姜醋鸡、羊四软,冬日暖身一盅冬笋火腿汤,葵菜和洛苏也各炒一盘。


    李宿自己下厨做的鸡总是没有骨头,哪怕整只叫花鸡也是。谢相呴起初不信,直到今天太闲,亲眼盯到他将一整只鸡完整去骨,半点都不剩,真是好崇拜他,觉得实在厉害。


    如此也就免了啃来啃去的麻烦,吃时只要他再拿小勺一口一口喂给谢相呴就好。不由蹭着他夸:“郎君好厉害呀。”


    李宿却说,“厨子都可以学会,不算什么。”


    谢相呴想,他们是可以,但他们能做好又喂给我吗?他们愿意我也不准呀。


    轻哼一声,自己拿勺子喝汤,安静吃完饭后,李宿要亲自收拾,谢相呴迟疑,“不必吧?”


    李宿道:“左右也没什么事。”说罢已经利索地束好袖子动起手来。


    你哪里属龙,我看你属牛。谢相呴却只能站在他身边,“姐姐要去利州开分号,那里的知州如何?”


    李宿道,“太子的人。”


    “那便算了。”说到太子,不免想起二皇子,谢相呴声音低了些,“太子打压二皇子的力度很大。”


    “官家默许,”李宿道,“若是当初没有为我求情,太子之位也许是他的。”


    谢相呴轻笑,反倒走近自身后抱住他,枕在他背上,“那怪我咯?”


    李宿侧头看他,手中仍旧不停:“在亲亲眼里,自然是我更重要。”


    “有恃无恐。”谢相呴只蹭着他背,屋内只剩下李宿清洗碗碟的水声,好久后他才闷声问:“真的要与太子一斗到底吗?”


    李宿答,“总要一个输赢的结果交于官家。其实只要拿下燕州,输赢对你我来说也不算重要。”此时此刻再握紧手中权力不放,只是迎风执炬。


    谢相呴会心一笑,“自然。”但原先手里的东西被分出去了,要想收回恐怕很难,底下还有那么多人,这么多章程要如常运行。添了许多麻烦,“自然还是要找他们的不快,至少做出态度。”


    “自然。”李宿道:“我已打算松口,却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那样的本事。”


    若是义父,收到监军圣旨时便会按令让出,但他并不打算,谁能令他拱手相让?


    “官家在位也很长了。”谢相呴想到他宠用李贞,为了朝堂争斗而用玉州作势,以及曾给李宿赐婚的事情,冷笑嗤道:“一个皇帝本就不该做这么多年,否则只有年老昏聩这一个下场,到了年纪便疑心人人都要害他。”


    那是因为他没有亲亲那样的人在身边,所以我绝不会如此。察觉到心中立刻想到的这个念头,李宿的动作都停住了一瞬。


    谢相呴探头笑问,“怎么啦?觉得我说得太过了吗。”毕竟还是他起用了李宿,李宿若是有想法也属常事。


    李宿却摇头,“亲亲说得对,只是我,”话又停住。


    谢相呴直觉到,也许有什么了不得的话要说出来。于是微微睁大眼睛,等着他回答。


    颜郜懿如同谢相呴的哥哥一样,公主颜穆珍更是他的亲人。若是他站在他们的对面,他真的要逼谢相呴做一个割舍吗?


    李宿也不出他所料,还是如实问:“如果有一日,我想统一治理这个国家,你会支持我吗?”


    谢相呴垂下眼眸,却率先想到那日他和谢珩羽的对话。


    幸好……幸好他当日没有对李宿说实话。没有告诉李宿其实谢珩羽有那样的心思。


    想到此处,他笑着反问:“若真如此,以后我家人都没有了,若有一日被你弃如敝履,岂不是都没有人为我撑腰?你要我孤苦伶仃吗。”


    李宿已经洗净手上的东西,拿棉布擦净手,转身看他,“我怎么会舍弃你。你有我怎么会孤苦伶仃?”


    谢相呴不说话。李宿道:“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是的。这倒不错,他的私库比李宿要丰盈得多,所有私产是在他名下,哪怕是人心他也陆续得到,并非没有权力,只是始终虚名。


    梅香还幽幽,谢相呴本想平息,可心中还是难受,想了片刻,缓缓摇头:“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可你明明知道会怎样,为什么要问我?是不是你觉得,我的家人就不重要?还是你觉得无论如何我都会跟着你?”


    话刚落下,等到这样回答,李宿忍不住抱他抱入怀里:“我怎么舍得?不说此事了。”


    谢相呴却觉得有些难过,难免鼻酸,“你既然能问出这样话,就代表心中已经想过了。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念头的?”


    他不想反对李宿的。在他看来,李宿自然值得,他自然可以拥有一切。可是除了痛苦于李宿李宿与家人对立,只是还有一点,他没有说出来——


    他们经历那么多,他好不容易可以相信李宿待他的心如何都不变。可是往后再此换位呢?在同他说刘妃的故事时,李宿自己都说过帝王岂有真情。他们未来又会怎样?


    况且结果未定,之中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李宿每次作战时他已是牵肠挂肚,如何能叫至爱为权赌命?


    又要他怎么应允,再怎么去坦然承受?


    李宿将他抱紧,闭上眼睛。手哄慰地拍着他的背,道,“只是随口一问,亲亲不要当真。”


    “你少来哄我。”谢相呴忍着泪意笑,“古往今来,有几个臣子做得有你这样专断威风?是啊,似你这般的,早早都把朝廷改成他家姓了。你叫我怎么相信?郎君?”


    再细细想去,你有斩除我家人的心思,却还说与我听……李宿呀李宿。怎么丝毫不见你平素城府了?


    “我确实有这样想法。”李宿不准他脱出怀抱,鼻尖抵着他脸颊,唯能对至爱之人吐肝露胆:“或许一开始就有,或许是在玉州看到魏书陈命令官兵斩杀百姓时。也或许是在回安都后处处不由你我时。”


    谢相呴说:“可天地自由无束缚,便如汪洋汹涌,蛟龙狂游,终究成祸。”


    李宿答:“我不求自由。又堪向谁求?唯有己身践行所愿,寻无极中真如。”


    但沉默片刻,李宿说:“但我永不负你。”


    谢相呴不说话。再安静一会儿,李宿再次开口:“亲亲。”


    谢相呴扭过头去:“我不会支持你的。”


    话已至此,李宿也只好侧头与他四目相对。李宿第一次发现,原来谢相呴眉眼可以如此倔强。


    他道:“如今我也想透许多。百姓的确不能指望一个救他们与水火之中的明君。千百年来,多少人物青史留名,可何处无穷苦者?何时无被压迫者?哪怕是如今位高权重的你,可以掌控百万人的宿命,也仍有处处受制时,仍要受驱使差遣打压。何况平民。”


    静看着他,李宿轻轻牵起谢相呴的手握住,不知心中是否动容


    因他的动作,谢相呴似乎受到鼓励,重新认真看向他,字字恳切,“我不知如今官家能不能留一个明君的名声,他却是一位有骨气有手腕的皇帝,但就玉州之事我便不认他。是非功过也太多人评说。可你回想六年前你北上时是何场景?北狄如何残暴,各州府如何萧条?现今州府却能拿出这么多物资给西北作战。”


    他自然能想到。自然还记得。从玉州离开,北上参军,日夜兼程。过山川平野,大江大河。


    北狄贵族虐杀汉人,以汉人为奴隶,但北狄平民也饱受折磨,民不聊生。北狄皇族虽有大齐供高额岁币,但仍不满足,将州府赋税收到最高,百姓平时尚且可以饥一顿饱一顿地忍耐,一逢荒年,饿殍遍野。马蹄踏过枯草,踩得一地尸骨。


    已很久不见这样的场景了。


    李宿答:“是。近年北地治理得很好。”北地的大部分文报汇去朝廷前都会先在他手下过一遍,也许他比户部还清楚北地是怎样状况。


    各州各府都降低甚至减免赋税,给百姓喘息的机会,除此以外,还有一如南方的各项贴补,大多实实在在地落到百姓身上。北方各州的户籍相比北狄治理时增长了两倍,繁华虽还远不及南方,但也渐渐复苏。


    谢相呴直视着他,又问,“那你呢?郎君。你要造反称帝,把好不容易稍稍安定的民生踏破吗?”


    李宿不由沉思。


    谢相呴又问,“你到底是不甘心,还是不服?”他反握住李宿的手,眉头紧皱,无限凄楚,又被隐在他动人的面容:“我不想用这样的话质问你,可是我还是想说,那些奸臣昏君年少时,或许也与你有相似的志向,只在他们步步上行时亦被自身渐渐吞噬。”


    并非不知道,所有无奈不解或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如万壑松风响彻,始终不停,却只在谢相呴入怀时才能骤然停歇,终于心静如止水,再无繁杂的波澜。


    李宿才能觉能切实品察到这些。


    的确,他已走到从前从未触及的高处,可以做出很多改变,许下愿景也在亦步亦趋地实现。或许不必为心中的——权欲?还是不服。还是更大的所求所想?而去做令世间颠覆的事,更不能伤尽他至爱至亲。


    抱起谢相呴,拥着他转了一个圈,真心实意答:“有你就好。”


    谢相呴泪水不知何时一滴滴滑下,却心满意足笑了,初晴日色清丽鲜丽,光彩晕得亮眼夺目,“谢谢你,看来我也是你所愿。”说罢由李宿捧起他脸擦去他泪珠。


    仍带着些微鼻音,谢相呴小小埋怨李宿:“而且你这些话敢说给父亲听听吗?他父辈都是齐臣,自己也做了一世大齐的忠臣,你要陷他于不义,要气他老人家的身体吗?”他手指头戳戳李宿胸膛:“你真坏,就仗着我心爱你,才敢这么欺负我。”


    第223章


    两人下山过后,晚间就召开集议,只是众人看起来都有些疲累,谢相呴便问,“这是怎么了?”


    路多答,“回将军、夫人,九皇子到霸州后日日查大小战争的卷宗,有事无事便差人来问属下们的话,委实被折磨了一通。”


    李宿侧头,与谢相呴对视一眼,李宿道:“东宫既在霸州,便不准他再查,拿太子手令来方可。”


    路多暗笑,答:“是。”


    谢相呴也在心中暗笑,“九皇子殿下也是体恤民情。咱们好些战士的抚恤争议,还有北狄废弃的荒田在各州各处的归属,想来他都很关心。”


    座下几人闻言,都偷偷暗笑。


    一堆纷杂难断的活,看这位殿下翻得烦不烦。


    李宿又问:“太子殿下可有事务需要我们辅助。”


    这便是在问太子行踪了。石慎回,“殿下暂未召见末将等人。近日在霸州城内私服巡视。末将原本自请跟随,已被拒绝。”


    找把柄。找到了又能如何。李宿颔首,“内紧外松,以静制动。”


    若是九皇子来寻事,他们不仅要太子决定,还要太子来理更多破事烂事。


    谢相呴便道,“再过两日,将军要与殿下集议,而后设简宴接待殿下,既有东宫坐镇,燕州乃囊中之物。诸位有什么难处,自可上报太子殿下,求殿下调协处理。”


    说罢看向幸英勋,“英勋,刘现耿不配合你巡安,是否影响严重,需要太子殿下裁断?”


    又问楚蔚威:“小楚,吴月钢那边如何?”


    两人顿时明白过来,路多道:“半个时辰后,我们便整合出疑难,先报于将军与夫人查看。”


    官家既要战胜,又要分权,岂会这样容易。李宿吩咐:“路多。北狄在前,为保东宫安全,自今日起彻底封禁霸州,仅凭门籍不可再入内。若要进出,必须与军务相干,且需手敕、合符,覆奏与帐籍,缺一不可。且要再经搜身,其他一律不放。覆奏三部签批的章程是否已拟好协调。”


    路多忙答:“已经与各部理事集议协议过,文书已经定好。”


    说罢侍从将他和一干幕僚拟好的文书呈与李宿查看,路多继续说明:“军械等物共走三项,由军器监主批,核验数量与去向,盘点库存支取,营田所复核,州衙副署覆批,登记门籍档案,最高批到用器指挥使处。”


    “粮秣共走五项。营田所主批,调拨仓储,运转判官确认军需配额,备案出城缘由。靖安军指挥使、末将共同辅批复核,再报监军,最高报于将军请批。”


    而后又报出医药信报等各大类请批流程,李宿也已看完,谢相呴琢磨片刻,笑道,“既然如此,那信报文书我们不批了,此事敏感,不如请太子殿下批吧。”


    反正他们自有渠道,九皇子若想传信,可就那么容易了。


    “是。”路多遵命。


    再看其他地方没有异常,此事便过。众人退下后,李宿安静许久,静静闭上眼睛。


    谢相呴以为他还在为山上的事情思虑,不禁软和好多,摇摇他的手撒娇:“怎么了?是有什么烦心事,不与人家说?”


    “没有。”李宿神色如常,“缠身俗务,却必得斗于其间。你来我往,手段频出,其实狭隘。”唯不能超脱。


    受谢相呴当日的话影响。他也不免思索,自己是否真在此路途中吞噬自我,甚至迷失?


    唉。谢相呴其实也很苦闷,他只怕李宿远去,伸手抱住李宿。


    李宿盯着他眼睛,似乎也察觉到苦味,低头只用唇碰碰他睫毛:“亲亲不用担心我。偶有这样思虑。哪日想清楚了更好。”


    谢相呴好痒,敛着笑容从侧面躲开,“谁知道你有没有瞒着我。我们都不要错过彼此心情。”


    ……


    到底还是堆积了一些事务需要李宿处理,于是他留在军营,谢相呴则回暖阁,练了会儿字,不消多时,外面禀报,“夫人,九皇子身边的幕僚求见。”


    幕僚?


    谢相呴隐约猜到是谁,收笔停歇:“请进来吧。”


    不过多时,李瑞果然出现在他面前。


    据说此人现已是安都赫赫有名的美男子,一眼看去的确眉眼锐利,唇薄鼻挺,一副好皮囊,气质倒也算凛然不俗。


    但谢相呴难免暗自摇头叹气。虽同出一母,但此人所有气度威仪与李宿相比还是差得太远,模样比之李宿也略显轻相。


    唉,安都的人如今失了眼光,竟使竖子成名。


    李瑞并不知他在想什么,若知道了恐怕会又气又怄,回住处就要拿绳子上吊。只是幸而他不知道,仍在说服自己,行礼后才勉强道,“我来拜见……嫂子。”


    好歹说出来。这时他便只能快刀斩乱麻:“难得到北地来,肃仪拿了些礼物,叫我送给哥嫂,说是她的一点心意。”


    这倒稀奇。


    礼盒被呈上,李瑞道:“一株百年人参而已,请哥嫂收下。”


    掠眼看去,那支人参的确品相极佳,有参王之态,倒很不错。偏生这时李瑞又轻咳一声,似乎不太自然:“……前朝荆大师还有一个,配药秘方留下。嫂子若不嫌弃,不妨留下。”


    说罢,向侍从示意,自然将方子呈于谢相呴,只看一眼,谢相呴便顿住,而后不禁挑眉,由心一笑,嘴上娴熟回着:“你与弟妹近来都还好吧?”


    这个李瑞,他倒是听李宿说过,昔年与应逍之斗诗是心高气傲,如今倒圆滑了许多?许是成家真的有所改变。只是他与肃仪郡主不过在宫宴有一面之缘,并不熟悉,这二人打得什么心思来给他送这些呢?是想与李宿修复关系好留个退路?


    “多谢嫂嫂关心。”李瑞声音也不再紧,正常说话放松许多,看来很不适应在下位送礼:“我们都很好,只是我鲜少出安都,又不会武功,突然去到边关,肃仪有些担心我罢了。”


    原来是为着这个来的,谢相呴听明白了。无非是寻求一个庇护。


    他也知李宿并不关心其他,故而也不问李宿生父生母的事,只说:“我和你兄长自幼相识,他小时候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


    不过求人办事就要有求人的态度,他自狭隘一回又何妨?就是要舒回李宿当时憋在心中的那口气,“你那时候呀,的确有些不懂事。”


    而后看回李瑞,不紧不慢打量着等他回答。


    与他预想出入不大,李瑞握紧双拳,一时没有说话,但谢相呴知道,他既然都能迈出来这一步,就很难缩回。


    顶天立地铁骨铮铮是大丈夫,懂时势、避锋芒是真君子,不上不下算什么,缩头乌龟吗?


    果然,李瑞回看谢相呴,面上虽然实在不能带出笑容,至少压制住了小时的咬牙切齿,“是,我那时不懂事,对兄长多有冒犯,是我的不是。”


    要不是九皇子这个混蛋……动辄就在发神经,还要贪恋他这个有家室的人,否则他何至于这样?平日恭敬是君臣,难道要他一味讨好逢迎甚至毁了自己名声,那他做不到。


    李瑞仍然在说:“毕竟是兄弟,如今才知道自己的错处。”


    谢相呴如何不能看穿他想法,却故意道:“你兄长胸怀四海,休休有容,自是不会与你计较。在他看来,这些都是不足为道的小事而已。”


    一忍再忍,李瑞只能强撑压弯脖子,额上青筋都暴起,身姿语气却如常,答,“兄长自小便是如此气度,宽猛相济,我与大哥从前至如今都不能及他。”


    这样夸赞李宿,怎叫他不痛快淋漓?


    谢相呴笑:“对呀。所以你们到底是兄弟,需互相扶持。不是吗?”管他真情假意,若能带来助力,称兄道弟又算作什么。


    “是。”李瑞答。


    谢相呴看他彻底低头,方才满意,又随口问了他几句旁的,一直膈应他倒没意思,不过多久就放人离开。而后才召来侍从,“去找医师看看,这方子是否可靠,叫他确定过后来回我的话。”


    ——


    深夜,太子总算召见到舒青。此人与他想象中相差不大,一眼便知是草莽一个,看起来就憨憨傻傻的。


    颜郜襄笑着拍拍他的肩,“舒指挥使,本宫早听说过你的威名,可并不在幸守夷之下。”


    舒青无论是真是假都自然惶恐,连忙道:“太子殿下谬赞,臣从前不过一介布衣,又……难堪大任,只是不知该如何报答殿下恩情。”


    颜郜襄只道,“本宫也知道你的事,也是情理之中,那算些什么?本宫不过给你一个公理而已。不忍心因这等小事埋没你。”


    嘶,这时就需得骂将军了。原先背了好几次的词脱口而出,舒青摇头叹气:“臣何尝不惭愧?只是将军他眼里揉不得沙子,我也曾向讨好他夫人,却被拒绝,实在走投无路。”说罢向颜郜襄行礼,“末将是个粗人,话实在不会说,再次拜谢殿下。”


    “起身吧。”太子道,“幸守夷近来在布置些什么?”


    他是清楚的,大部分事情,幸守夷不会带上苏平安和夏乘,却会带上舒青,此人恐怕也没有想到,最老实的那个反而会背叛。就像他起初也没有想到一样——总之,也许能听得一些消息。


    头回做这种事,不能太顺溜,记着在家中演习时韦氏教他的话,所以舒青似乎还是犹豫,对上魏书陈的眼神,才开口:“……这,幸守夷和他夫人似乎在筹划如何对付九皇子,说九皇子在城中任何行事,都要太子殿下准许。”


    颜郜襄听罢,嗤笑一声。魏书陈也不免笑。这个猪脑子,这分明是在挑拨二位殿下,难不成真是个莽夫?


    舒青却道:“还有信件。”


    见几人疑惑的眼神,舒青说:“幸守夷还想挑拨殿下与九皇子,我听他们言语的意思,似乎要在信里作假,让太子殿下误会九皇子。”


    第224章


    第二日集议,太子并未再摆架子迟到。他是东宫,是小君,岂能在这种论公事时与臣子置气。反而失了自己的风度。况且今日还有重要的事情。


    不想幸守夷夫妇竟然一样,早早已经等候。颜郜襄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他又好几年没有见到两个人,骤然相见,只怕自己胆怯。


    可他已经是太子,他想。有什么可退缩。颜郜襄直视二人,幸守夷已向他行礼:“见过殿下。”


    相貌似乎如旧,只是气势震人。是啊,人在好运时就是这样意气风发。颜郜襄看向他身旁的人,发觉谢川明的变化倒很大,不忘说:“昭武将军请起。”


    他是太子,宽宏大量,不会与臣子在意这样细枝末节。


    只是又不自觉关注更亮眼的谢川明。衣着比之从前简便,原先弱风扶柳,如今倒不是失了那样的气质,依旧很瘦,不过显然健康许多,白皙脸上淡抹藏粉,有气色。也向颜郜襄行礼。


    ……


    安都中嘲讽他们无名无分就是厮混,或说幸守夷色令智昏,事事都要带上谢川明的,其实也不算少?但颜郜襄却不想以此作文章也不屑,略一颔首上了主座。


    众人自然也没想到,太子和将军都会先到,匆匆入座,便开始集议。


    太子侍从在此,主持便轮不到路多,魏书陈将今日议题一一列出:“今日所议有五,其一为霸州内财政,攻打黑石寨、军中财政,燕州战略。以及分军调拨西北、西南等事。”


    都是大概可以料想到的,众人并不惊讶。霸州知州等人率先汇报财政,并没有问题。太子听罢颔首,座下幕僚将文书收走整理,下令:“明日完成核对。”


    这不过小事,魏书陈道:“诸位若无异议,此事便过。”


    乔幡却道:“太子殿下,臣有一事要禀报。”


    太子睨他一眼,小人而已:“监军请说。”


    乔幡拱手低眉:“昭武将军以保护二位殿下之由,下令封禁燕州城。臣以为保护二位殿下自是必然,只是封禁过紧,反令霸州城内不能如常运营,与民生不利,是否再商酌修改?”


    颜郜襄听罢,问:“噢?霸州要封禁?”他看向副座的幸守夷夫妻,问:“幸将军是何时下的令。本宫竟不知道。”


    李宿答:“太子殿下忙于视察霸州民生,臣心忧殿下,也是紧急封禁。”


    口上说得谦卑,实际却是一点不让人!颜郜襄双手握拳,面上不动声色,并不想让乔幡这个老头借他的威风,“既然如此,报来听听。”


    沈知节的缺暂时还空着,便由路多代替回禀,一一说明霸州封禁事项。末了道:“文书通讯等机密事项,直请批殿下。至于百姓供给,已与知州核对,三月供应足额。”


    见太子望过来,霸州知州行礼:“确如路将军所言。”


    太子听罢,轻笑一声:“既然如此,这不是写得很好?军临霸州,管控都是必要的。乔监军,战时有战时的章程,只要百姓吃喝无虞,这时也无谓更多了。”


    乔幡本指望着太子与明侯东风压西风,却不想平地无惊雷,树静风止,太子殿下根本不想帮他!咬牙暗恨,只能笑答:“殿下说得是,臣考虑不周。”


    太子微微后仰了些,“那便说说黑石寨的事情。”


    李宿起身,“臣错信张伦,将他放走,是臣的过失。”


    太子侧头,问,“当真只是错信吗?”


    李宿答,“自然,只是黑石寨如今已不成气候。”


    “将军的意思是,便要这么放过黑石寨?”九皇子开口,嗤笑一声:“还是要就此揭过自己的错处。”


    李宿道:“臣已向官家请罪,九殿下可是另有吩咐?”


    他动作倒是快。颜郜释盯着他,“自然不是。只是霸州现为北军核心,岂容他人安睡。”


    李宿并不容他说话,“黑石寨于北军已无威胁,他如何安睡?臣已领旨速攻燕州,自以官家旨意为先。”看回颜郜襄,“请太子殿下裁决。”


    多年过去,这个李宿依旧是谁也不让。只看他人还在此人这里吃瘪,太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问,“黑石寨如今情况如何?”


    路多翻阅军报,“逃出者又四散,不过百人。”


    能成什么气候。颜郜襄心想,却不想让李宿就如此轻轻揭过。为什么要忽略黑石寨?是因为自己办事不力,从而愤怒逃避吗?他总觉得不是。还是……黑石寨有其他秘密?


    “暂且按兵不动,专注燕州。”太子道,“但需安排两个探子潜入其中,定期汇报本宫。”


    颜郜释方才满意了些,但也只是些微而已。


    一桩桩事情就此顺下来,前面这些事都是幌子,输输赢赢无所谓,而重头戏才来。太子坐直身体,扫视众人。


    李宿侧头,和谢相呴对视一眼,路多也不觉垂下头去。


    果然,魏书陈翻开簿册,清了清嗓子:“回殿下,北军账目前日已送来,大家已核对完毕。大体无差,只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帐下诸臣:“有人举报副将路多,在霸州城内私开柜坊,收受商人贿赂,以充军资为名行中饱私囊之实。”


    此言一出,帐内微哗。乔幡、吴月钢、古闵等一干人不由震惊。


    路多彼时才抬眼,望向魏书陈,又看向太子,最后看向李宿。李宿面色未变,看不出喜怒,只问:“说,怎么回事?”


    不止是他,幸英勋和舒青二人也紧张到了极致。


    路多行至中央,朝李宿和太子一揖:“请殿下、将军明鉴。末将不曾开过柜坊,不曾收受商人贿赂,更不敢去动军需。”


    魏书陈道:“路将军不必急着否认。现有证人三名,皆指认将军在城东设柜坊一处,每月抽头不下百两。另有账册一本,记录将军与数名商贾往来银钱数目。”他弯腰将几页纸呈上,“请殿下过目。”


    太子接过,扫了一眼,又递给身旁幕僚。他看向路多,慢条斯理道:“路将军,本宫记得你。你跟着幸守夷回安都时倒是机灵。怎么,如今机灵过头了?”


    路多背上冒汗,能感受到大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包括将军的。想到此,路多才觉毛骨悚然,仍是辩解:“殿下,末将确实不曾——”


    “证据都在这里了,”九皇子颜郜释悠悠开口,“路将军还要嘴硬?本宫听说,你在军中素来八面玲珑,会来事得很。会来事不是什么坏事,可若会来事到捞钱的地步,那就另当别论。”


    路多抿唇,不再辩驳,只看向李宿。李宿冷面回看着他。身侧的谢相呴却轻轻笑了一声。


    燕语莺声,顿时帐内几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其他的事情倒还不算冤枉,军需这事路多的确没有做过。但今日无论是真是假,都是假的。


    谢相呴看向颜郜襄,行礼问道:“殿下,账册既然记录了路将军与商贾往来银钱数目,可否借我一观?”


    太子刻意别过头去不看他,却下了命令:“给他。”


    账册很快呈来,谢相呴接过那几页纸,垂目看了片刻,又交予李宿查看,才抬头笑问:“既然已经核对完毕,可曾核对这些银钱的去向?”


    魏书陈并未立刻说话,古闵却先皱起眉,他虽是主战臣子,却看路多这样不正经的人不惯已久,道:“记在路将军名下,去向便是他私囊。还需问么?”


    “此言差矣。”谢相呴道。李宿已经看完账册,他伸手来接,一页一页翻动,继续道:


    “这些银钱每一笔都对得上北军采购的账目。九月十五,入银三千一百七十二两,是北军采购皮料的日子,商人送来的货款,当日便入了军需库。十月初八则是采购药材,账目上记得清清楚楚。不知哪里有异常?便是去路将军那里也搜,或查他名下资产,也查不出来的。”


    太子有些不耐烦,魏书陈笑回:“只这样对账才是容易出错,况且别忘了还有柜坊一事,就算不在路将军名下,也可以汇入其中。毕竟柜坊流水庞大,这上头可做的文章多着呢。”


    “既然清白,自有其他证明。”谢相呴又道:“路多,你前些日子是不是抓了一批私贩?来向二位殿下禀报,究竟为何。”


    路多立刻接上:“回夫人,正是。上月有人在城东私设赌坊,末将带人端了,抓了七个,押在牢里。那赌坊的掌柜,如今还在蹲着呢。”


    谢相呴点点头,又看向魏书陈,故作惊讶:“哎呀,魏大人说的三个证人,该不会是那赌坊的伙计吧?”


    被拆台到这一步,魏书陈的面色自然不好看,思索着该如何解决。不应该啊,这个路多早有问题,得到的消息也是确切的,难道他们内部先查出来了?


    太子眉头亦是微皱,看向他。


    不想此时幸守夷忽然发话,竟直接越过太子发问:“不派证人,还要作何说明?是要污蔑么。”


    颜郜襄闻言,心头火狂冒,立刻拍案而起:“大胆!幸守夷,本宫的副官也是你可以驱使的?”他幸守夷要护路多,就可以拿魏书陈开刀吗?


    太子当庭发怒,本以为为臣的就该认错,可不想幸守夷声量却没有丝毫减小,甚至当即便回:“臣的副将也不由他人肆意污蔑!到此只有一张轻飘飘的纸,凭何指证?还是殿下想要直接定罪,满堂将士便由殿下发落?那请殿下下令!”


    颜郜襄气得喘不过气,李宿则立在他身前,直视着他。


    二人吼声龙吟虎啸,帐内再没有声音。有人愣愣望着两人,甚至不住做抖。


    谁都未曾想太子与昭武将军竟已到了这样水火不容的地步,当庭对吼,君不君,臣不臣,这般情形,实在让人害怕。


    魏书陈哪里想到会这样,额头见汗,低声求道:“太子殿下请息怒,这……臣核实时,确实有人指认,”


    “还不叫他滚上来!”维持了半日的好脾气终于就此土崩瓦解,颜郜襄坐回原处,一字一句道:“幸守夷,如查实为真,好好想想怎么处置你的下属。”


    李宿瞥一眼仍在下方的路多,不等路多心虚看他,便收回目光:“臣遵命。”


    第225章


    谢相呴也被这两人吼得心突突跳,众人更是方才回神,不多时,三个汉子被押进帐中。一见路多,其中两人脸色就变了。


    差点就完了。幸好,幸好。


    路多冷笑一声:“认得我?”


    那两人低头不敢说话。


    路多侧身指着其中一人:“回殿下,这人我认得。上月端赌坊时,他翻窗跑了。”看向另一人,“这个也是赌坊的常客,当日一并被抓过,后来放了。移交霸州府牢,还有进出记录,若还有疑点,可寻更多人证。”


    太子揉着太阳穴:“你一个指挥使,抓赌坊私贩?”


    李宿看向霸州知州,不知是气的,还是与太子一般愤怒,也闭上眼睛。


    霸州知州连忙行礼:“殿下,臣前些时日为封城一事盘点城内粮食,的确曾委托路指挥使代衙门巡查。”


    路多瞪那三人一眼,威胁并行:“还不认罪?”


    这时三个汉子面面相觑,撑不住跪地求饶,供出是受人指使,诬陷路多。


    ……


    弄来弄去,竟然如此。


    太子面色沉下来,看向魏书陈。魏书陈已经跪了下去,不住摇头,他怎么能料到自始自终都已经设好了圈套?


    只做这么一件小事都做不好!只做这么一件事情都会被李宿推翻?……他真是个蠢货,魏书陈也是,时隔三年,竟然初战就是一败涂地。


    不甘心都没脸有,只剩一种憎恶的颓然。他如今真是恨不得杀了魏书陈,再杀了这帐子里所有人。


    太子今日的言行举止,谢相呴都看在眼里,大约能感受到他此时是何等煎熬烦躁。


    心中到底不忍,故而不放任沉默太久,主动再度行礼:“殿下,倒是还有一事需要禀报。”


    颜郜襄头疼,突突直跳,只觉似乎被解救?却也不是,但还是不敢看谢川明,索性闭目:“说。”


    谢相呴道,“乔监军方才急着问封禁一事,是不是因为这三个月来,他的人运货进城,被拦下了不少?”


    好好好,转来转去,掉头来针对他了是吧。


    乔幡深深吸气,谢相呴看向他,仍是温和模样:“霸州从前实行半封禁,百姓商人仍可进出,但货物需经核查。有一只商队被拦下七次,五次入城后货价虚高,战时抬价,这样丧良心。”


    说到这里,他微微眯眼“结果查来查去,商队居然是监军您干儿子名下的,按律该当如何?”


    不等也不由乔幡再啰嗦辩驳,侍从直接呈上证据和书信,太子扫过其中,心里大骂蠢货。


    账款直接流入账中,证据也不摧毁,他记得乔幡从前不是如此,看来在北地心都野了,个个比幸守夷还嚣张,都以为自己才是皇帝!


    “若我猜的不错,举报路将军的人就是乔监军吧?”谢相呴反问:“今日这出戏,是急着把水搅浑,好让太子殿下顾不上查您的事?”


    不是。也是。但让他们相信的是舒青。


    这个路多,绝对不干净。只是他们内部团结,已经把消息全部擦掉了。


    太子看向乔幡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乔幡起身,还想说什么,无奈谢相呴实在讨厌他,全然不向他说话,递给幸英勋一个眼神,于是她起身只向太子拱手:“殿下。监军所涉之事,因封禁一事,已在城中扣下一批货款,半年获利逾三千两,尚未处置。”


    太子都不必再看,望向乔幡。目光不怒自威,自是令乔幡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蠢货!比魏书陈还蠢。


    幸好不是自己的人。


    太子将文书拍在案上,“好得很。”


    他起身走到乔幡面前,低头看着他。乔幡伏在地上,不住颤抖。


    “本宫初来乍到,”太子的声音不高,“你乔监军就送这么一份大礼。”


    乔幡终于有机会辩解:“臣只是一时糊涂,臣——”


    太子无情的声音已经落下,“押入霸州府牢,本宫自会禀报官家。”


    如今是太子监军,还要他乔幡做什么?身边多一个傻子,他就多一分输的可能。九皇子在此时嘟囔一声,“同是受贿之嫌,怎么路多就放过了?”


    倒是说得及时,太子又扫向仍在下方的路多,“至于路将军,虽然或可归于诬陷,但却不能就此待过,暂且停职,等祥查后再定。”


    无可奈何,毕竟太子终究太子。路多只得行礼叩谢:“殿下英明。”


    众人方才齐声拍马:“殿下英明。”


    乔幡已经被带下去,太子重新回去坐下,魏书陈会意,清了清嗓子:“下一项,请报燕州战略。”


    谢相呴也回到座上,轻轻握住李宿的手,明白他的确动气,于是缓慢安抚。李宿却反牵住他的,不再动。


    路多这里是险胜,或者说平局,乔幡的事则如他们所愿,终于借太子打掉此人。


    那之后呢?


    燕州战略筹备已久,本该由路多回禀,但因他方才出事,便换做职位较高的幸英勋。


    禀报过后,太子对于方略自是没有异议,却道:“至于攻城主将,本宫还另有安排。”


    目光不敢落在太子身上,又忍不住看太子。


    只一场集议,君臣争执,路多停职,乔幡被端,接下来还有什么?甚至晚些还有宴会。


    此等情景,很少人不会觉得度日如年,如坐针毡。


    幸守夷道:“殿下请说。”


    颜郜襄扫他一眼,见他面色不好看,心中就畅快了。笑看夏乘:“劲弓军是今年才组建的队伍,本宫想看看,是否能比肩建州军。夏乘做主将,苏平安为辅,”他看向原定的舒青和楚蔚威,心中存着试探的心思,道:“便如此吧。”


    幸守夷却说,“劲弓主攻,臣并无异议,只是仅以横江军做辅,攻城训练压力太高。请殿下保留破敌军以作分散。”


    先前他这么目无尊上,太子自然也不理会,看向刘现耿:“刘大人,你长期跟随北军,可有什么建议?”


    只是刘现耿并不想参与二人斗法,可一面是官家命令遵从太子,一面是他本心,犹豫过后,只得实话实说,“舒指挥使的确值得信赖。”


    等的就是你这句。


    太子神色似乎不虞,颔首:“那便这样安排吧。”


    不觉间集议已召开近两个时辰,众人都有些疲惫,魏书陈便火速过了最后一件事,“燕州事毕后,太子殿下奉命前去西北西南巡视,调拨二军至西北支援。”他道,“请幸将军自拟名单以作备用。”


    李宿答:“臣领命。”


    至此,集议终于结束。


    ——


    中间有一两个时辰的休息,李宿领着谢相呴先用午膳,谢相呴闹着不吃趴在他腿上,仰头问,“你是不是生气了嘛?”


    李宿道:“是。”


    谢相呴抱住他手腕,贴在脸上,问,“有什么好生气的嘛?骂路多一顿吧。”


    “没用。”李宿道。一只手拿好热丝巾,抬起谢相呴的手细致地擦起来,一点点都不放过,说起是在擦手更像是在玩谢相呴的手,谢相呴只得爬起来:“那你想怎么样?”


    又沉默一阵,李宿才答:“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不过他一意孤行,那自有人来做我的副将。”


    谢相呴好想令他开心些,但每日的事有如山多,这时侍从小时禀报,“路副将在外求见。”


    “让他等着。”李宿照例喂到谢相呴跟前,谢相呴提醒他,“外面下雪呢。”


    李宿道,“冻不死他。”


    要李宿去维护实际真的犯了错的路多,已是不易,更何况今日为此还与太子叫板,作为最亲近的人,不难猜到他心情。谢相呴只得吃下他喂到嘴边的兔子,也主动喂了他一片羊肉,哄道,“小肥羊知道你吃他的时候这么不开心吗?来一口好不好?啊呜。”


    李宿看他一眼,终是被这样幼稚的话逗笑。谢相呴的确是记忆中唯一一个这样哄他的人,他并不渴求这样的纵容,却为这样的情而动容。饭也不想再吃,只愿意抱着他静静的赏雪,下一刻是地老天荒都无谓。


    嘴上只说:“好。”


    ……


    二人用完餐,谢相呴才道,“让他进来吧。”


    李宿没有说什么,便是默许。


    好在路多很清楚李宿的脾气,进来前将身上的雪抖得干干净净,并未刻意显示,直接跪地磕头:“末将知错了。”


    李宿看着他,问:“之前有没有做过?”


    路多心跳如擂鼓,谢相呴亦不动声色低下头去。若是真让李宿知晓,那路多今日便完了。好在路多心里也明白几分,立刻摇头,“末将岂敢,只这一次。”


    “我看你敢。”李宿道,“若不是夫人提前查出,你知道今日会如何吗。”


    还能如何,副将都这样敛财,今日局面定是一败涂地,北方局势直接被太子拿去了主权。想到此处,路多无可辩驳,“末将甘愿受罚。”


    李宿却道:“我只恨自己看错了你。”


    只轻飘飘一句,路多听后,死的心都已有了。谢相呴自是也听出他的神伤,握住他手。


    无人说话,风雪声就不小,李宿静听片刻,宛如心下交杂的念头,乱流似风,吹的人胸肺发疼,甚至被风切割。


    “若是再早几年,你会被我一刀砍死。可是现在我却教出一个欺骗我的人,还包庇一个在我手下开柜坊的人。”


    路多终是再顶不住,闭上眼睛,泪水自眼头呼啦啦冒出来,仍然是无话可说,无从辩驳。


    “郎君,”谢相呴不想他再如此责难自己,轻轻摇头,“路多的确犯错,但他亦回头是岸,对不对?”说罢看回路多,“还不快自己认罚?”


    路多努力吸吸鼻子,到底堵不住嗓音里抖来抖去:“末将已经将所得投入霸州府库,愿意罚俸一年用以霸州百姓,自请降位,自请三十军棍。”


    李宿却问:“罚你的俸,你无钱可用。是否因此更加敛财,又取之于民,如此往复?”这样直白冷酷的盘问,路多一时不敢回话,直到李宿吼他:“混账!说!”


    耳朵都差点被镇聋,心下更是难过。路多虽下意识觉此言悲凉伤人,但到底是自己造孽,才失了信任,只用力磕了三个头:“末将绝对不会。若有,定是五马分尸。”


    “待明日我再处置你。”李宿阖目:“滚下去。”


    第226章


    菰州落雨,颜郜懿与妻子坐在窗前读书,面前两个炭盆,烧得很暖。只是江南入冬,一贯又冷又湿。


    两个孩子长大了,却不显文静,反倒越发闹腾,小狗都嫌,凑到二皇子妃裙下来嗷嗷撒娇。它一双黑黢黢的可爱豆豆眼,二皇子妃莞尔一笑,将书放下,将小白狗抱在怀里,顺毛哄慰。


    颜郜懿自然也被吸引去视线,只是手中书还捏着,一手轻轻摸摸小狗,小狗瓮里翁气地哼哼出声,就要舔他手掌,夫妇二人对视一笑。


    二皇子妃又揉了揉狗耳朵,逗着它玩儿,道:“夫君,家里猫儿狗儿都喜欢吃的肉干没有了,一会儿雨要是停了,带孩子出去买些吧?也当散步。”


    颜郜懿笑:“好。”


    菰州的生活简朴,没有那么多下人服侍,褪去那些高高在上的地位,一家人却也怡然自得,没入凡尘。


    二皇子妃被狗狗逗得开心,又笑着提醒:“就码头那家,只有他家做出来的招稀罕呢。”


    菰州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还淅淅沥沥敲着瓦檐,不过多时,已只剩檐角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啪嗒作响。


    两个孩子早就坐不住了,扒着门框往外探头。两张脸一上一下叠着,像两只等食的雀儿。见颜郜懿起身拿伞,立刻欢呼一声,互相拽着袖子就往外冲。


    “慢些。”二皇子妃在后头叮嘱,怀里的小白狗跟着汪汪两声,也想跟着出门,却被二皇子妃笼在怀里,低头笑言,“你要是弄脏爪爪,娘可不再抱你。”狗狗便只能埋下头哼唧。


    家中虽然不比从前养尊处优,但也是衣食无虞,叫车夫驾了马车,很快便到。


    只是到码头附近后便彻底乱了,两个孩子起初还能跟在他身边,拌了几句嘴后在前面跑,踩得水花四溅。


    唉。颜郜懿撑着伞跟在后头,也不喊他们慢些——虽然是有些跳脱了,但菰州的日子,不就是该这样跑跑跳跳的么。


    不过今日码头倒比往常热闹。一艘大船正靠岸,桅杆高耸,帆已落下,船身吃水很深,显是满载而归。


    船头立着几个穿短褐的汉子,正往岸上抛缆绳。这样大的船横在那里,渐渐岸上也围了些看热闹的人,说这是从东瀛回来的商船。


    两个孩子直奔那家铺子。铺子不大,门脸旧旧的,但里头飘出来的肉干香味,隔半条街都能闻见。


    颜郜懿没跟进去,他收了伞,慢慢走到岸边,望着那艘大船。


    从前北方被北狄和古兀垄断,无法与外邦通商,是以大齐海上贸易发达,年年都在户部占一笔重要收入。幸家父子都是能人,西北收回似是指日可待,可重新开辟西方商路。至于北方民生回缓后,便可如南方数州一般设立通商点……


    他正想着,船上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汉子从侧门的小船舱里出来,推开围观的闲人,清出一条道。随后,一个模样利落,约莫三十四岁的女人走出,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她戴着幂篱,纱罗垂下,看不清面容。


    岸上的人被那几个汉子挡开,纷纷退后。颜郜懿站得远些,忽然觉得好生熟悉。


    这时,后面那位女子正巧走到跳板中间,忽然一阵海风吹来。


    幂篱的纱罗被风吹得飞扬,露出她面容,她本想伸手拉下幂篱,可是风很大,吹个不停,只得仍由风去。她的面容就此一览无余。


    颜郜懿不知自己想什么,身体却先一步迈出去,喊道:“映宁!”


    青鸟盘旋天际许久,终于落下报信。遥不可及的蓬莱仙山似乎终于近在眼前。他如何敢想?一别多年,不及细算,竟只觉恍若前世。生怕只是梦境,其实今生再无一面,再不能见。


    只是眼睛已立刻沾湿。


    从没有这样大声过,也没有这样狼狈,颜郜懿一面跑一面喊,甚至显得滑稽:“谢映宁!映宁!”却顾不上他人如何看待,如何去想。


    似乎也听到他的声音,谢映宁停在原处,愣愣看着他。或许他们再没有男女情分,可时过境迁,竟有一个还这样记着自己,可以一眼认出自己。


    反应过来后,谢映宁本犹豫着要走,可是脚步却更不由自己,定在原地没有再动。


    ——


    晚间如期开宴。


    北地的宴饮与安都不同,平常可设丝竹管弦的婉转低回,但既然是太子前来,便要有地方特色,几个粗豪的军汉敲着皮鼓,歌声苍凉浑厚。


    颜郜襄坐于主位,李宿与谢相呴坐于右侧首位,路多停职不在,身侧便是幸英勋、舒青几人。左侧坐着九皇子、魏书陈,以及几位太子府的幕僚。苏平安、夏乘等人在末席陪坐,神色各异。


    酒过三巡,气氛渐好。皮鼓声越发急促,几个北地舞女旋身入场,她们是北狄人,舞姿奔放,与安都的婉约全然不同。太子其实兴致缺缺,看着却忽然笑了一声:“本宫巡视时,看到霸州城里有一座明晖楼,奢华无比,倒很适合宴乐,不知是何人所建?”


    鼓声不停,舞步亦不歇,李宿直白与太子对视:“是臣所建。”


    “哦?”太子眉梢微挑,“昭武将军倒是好兴致。前线军务繁忙,还有心思建楼享乐?”


    李宿却不接他的招:“多谢殿下夸赞,自是因为臣可以平衡军务与私事。”


    太子冷下脸来,九皇子在旁轻笑一声:“说来说去,其实还是你为你夫人所建吧?你夫妇二人,还真是伉俪情深,只可惜。”他扫过他们,并没有将有名无分四个字说出来。


    李宿当即答:“臣待夫人如何,是臣的家事。”


    这个幸守夷,从头到尾,从集议至于现在,真是句句不肯吃亏!颜郜释欲要再点一点他,不然难以平息心头烦闷。可不想太子竟然皱眉打断他,“好了。你有这闲心,不如多关心战事。”


    他说罢,扫一眼低头的谢川明,不得不承认其实自己并不想戳他的伤心处。


    太子又发什么癫。他搞不搞得清敌友?然而时势如此,他可不能似幸守夷那般与太子顶嘴,颜郜释只能低眉:“是。”


    但太子显然也不想放过幸守夷,道:“只是你也太过奢靡了些。”


    他更不想让人将话柄落在谢相呴头上,当即答:“是臣的不是。臣定当勤俭节约,克己复礼。”


    颜郜襄方才停话,谢相呴只是桌下暗暗与李宿勾手指,李宿便捏着他的指骨,轻轻为他按摩。


    幸英勋适时起身,举杯道:“太子殿下远道而来,末将敬殿下一杯!愿殿下率领北地将士,旗开得胜!”


    舒青立刻跟上:“末将敬殿下!”


    众人纷纷举杯,短暂的僵局被立刻冲散。太子也端起酒盏,饮了一口,面色渐渐趋于缓和。


    见此情形,禁不住犹豫一下,谢相呴终是偏头,对身侧侍立的侍女低声吩咐几句。侍女点头,悄然退下。


    不多时,帐外进来几名乐人,为首的正是林姗娘。她怀抱琵琶,低眉敛目,行至中央,盈盈一礼。


    “民女姗娘,为殿下献曲一首。”


    太子本没在意,听到她名字,方才抬头认真地看着她。姗娘垂首,并不与众人对视,太子心绪不宁,摆摆手示意开始。


    姗娘坐下,拨动琵琶,开口唱道: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本是前人极好的诗篇,英勇雄放,歌声清越,与前番粗豪的北地歌舞相映更加。九皇子眼底一抹兴味,李瑞则一直保持沉默。唯有太子,面上却始终没什么变化。


    魏书陈也心知这到底是谁,不敢看太子,直到一曲终了,九皇子在旁赞道:“这嗓子倒是好。”


    谢相呴似笑非笑,这可是他给太子准备的惊喜:“正是。殿下若觉得好听,不妨令她再唱一曲。”


    九皇子思索着,太子却发问,“你是哪里人?抬起头来。”


    姗娘便暂且放下琵琶,行礼后微微抬头,“小女是玉州人。北上寻亲无果,才留在霸州。”


    居然敢承认自己是玉州人。太子扫视着她面容,冷嗤一声,却转而问:“幸守夷,你可认得她?”


    李宿道:“臣并不认识这位。”


    颜郜襄面容更冷:“是吗?若本宫没有记错,她可是林潭淳的女儿,就是玉州商会的首席,当年赈灾时那个抬高粮价的林潭淳。”他笑着再次看向林潭淳,一字一句道:“也是当年你还在本宫手下办事时,被你亲手一刀砍头的林潭淳。”


    李宿不再回话,转而也看向这位姗娘姑娘。


    姗娘已经低下头去,道:“小人的父亲为商不义,当年祸害玉州百姓,死不足惜。臣女要谢殿下与将军铲除奸贼,平息玉州水患。”说罢竟然磕头,仿佛真的感激一般。


    九皇子和李瑞那时尚小,不知当年事,心下惊诧,对视一眼,各怀心思。颜郜襄的话则听不出情绪:“是吗,原来你还是个大义灭亲的好姑娘。”


    姗娘不再回话,太子反看向李宿:“幸守夷,你说该怎么处置罪人之后?”


    李宿收回目光,“林潭淳死有余辜,但他女儿却并未参与其中。殿下仁德,臣觉不必处置。”


    仁德?他的确是仁德。他不知他唯一亲信魏书陈胆大将那个女孩从玉州带了回来,并没有灭口。


    更不知他的妻子,他怀孕的妻子,他的太子妃,这些年就将这样一个人养在身边,始终瞒着他,直到今日。直到他主动发现。


    他觉得他们好可怕。他们都好可怕。


    事到如今,他还要仁德。平和地接受一切,太子道:“那本宫便认你做义女罢。”


    姗娘敛眸,似乎并不意外,众人心下腹诽,面上则无话,自然不敢置喙。


    魏书陈更是心下一惊。太子继续道,“做本宫的义女,做郡主娘娘。”一如在玉州时他所承诺的。


    第227章


    颜郜懿回到家中时,天色已晚。王妃仍抱着那只白狗,坐在书房中等他,“夫君回来了。”手给狗喂着肉干,它吃得认真,一口不剩,轻笑,“它还是喜欢吃肉干。”就像颜郜懿多年还是忘不了谢映宁,还帮着谢家。


    颜郜懿明白她在说什么,如实道:“我今天在码头遇到谢映宁了。”


    王妃沉默片刻,不想他竟然这样坦诚。原先沸腾如水的心在此刻缓缓归于平时的静止,连喂狗也忘记,“她多年在外,过得还好吗?”


    颜郜懿走到她身边,将小白狗接到自己怀里,喂它肉干,“她说和那个人已经分开很多年了,如今自己经商,是安都商会的会长。”


    当初爱得要死要活,不惜舍弃一切也要远走高飞,如今却如此?唏嘘于谢映宁的决定,但王妃更诧异,“安都商会的会长不是叫荣娘么?”


    小白狗吃得更高兴了,颜郜懿道:“罗荣娘?据说她是幸守夷的亲戚,入股不少。我今日没细问,只知她是实际的会长。她或许会支持我们。”


    王妃并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思忖片刻。她有时真怀疑谢家就是一窝狐狸精,才叫众人都迷了心窍,自从颜郜懿说动她祖父入宫为幸守夷求情后,官家就开始疏远这个曾经看重的儿子,到后来立太子,安国公一党声势大振,更是任由太子强势,不断打压他们……想来若是太子不犯错,就算是官家有意,他们的机会也十分渺然。


    但是不代表可以就此放弃。安国公一党实为国之蛀虫,无论是颜郜懿还是她,都不会这样的人当权。于是王妃道:“好,不如我们一起去拜会她。”


    二人正欲细话,却停院子里有声响,相携而出,竟是内侍道来,只宣旨道:“朕念二皇子颜郜懿德厚克己,务实笃行,特召回都任职。”说罢又宣读了日期,方才笑言:“小人给殿下与王妃贺喜了,不知殿下打算何日启程?”


    ——


    事情这样多,线一样交缠滚做团,夜间两个人便抱在一起,在困倦前说一些话。


    “林姗娘是你留给太子的?”李宿问。


    谢相呴颔首:“都查清楚了。太子妃把她派来北地,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先将她踢回去,若有异常,之后再论。只是这夫妻两人,心似乎不在一处。”


    李宿沉思片刻,道,“或可去信问问吴从允,太子妃的事情。”


    “嗯?”谢相呴不解。李宿继续说,“有些内幕,或许只有他们家人知道。”当初六皇子选妃时,他尚且在他手下做事,记得那时其实安国公一脉也递了画像进宫,六皇子本有些异动,可最后淑妃却直接选了东山侯府的女儿,也就是如今的太子妃。


    “也好。”如今去东瀛的船很多,传信并不太难。算不得十分在意此事,谢相呴又翻身趴在他怀里哄他:“不要为路多的事情生气了,好不好?”


    听到这个名字,面上掠过迷茫,渐渐沉寂,李宿说:“是我太严苛吗。”


    是有点……但是,谢相呴道,“却不见小楚、石慎去做这等事。”


    李宿想了一会儿,“或是我一开始就选错了人。”


    “没有。”这点李宿倒真没有问题,谢相呴亲亲他的脸,“路多这个人选很好,实话实说,他很会办事,也很会猜你的心思,但喜恶同因,正是因为他有这份油滑,才会不小心走进这境地。”


    李宿将他按在怀中,也吻吻他发顶:“……此事结束后,让他去管选锋军吧。叫小楚上来办事。”


    谢相呴明白,路多已是伤尽李宿的信任,况且楚蔚威处事虽不似路多这样圆滑周道,倒也尽职尽责,也是十分好学,便不再劝。


    不想李宿闭上眼睛,又道,“至于他家里那群米虫,我会帮他清掉。”


    其实还是放过他了,毕竟这些年的兄弟感情,谢相呴觉得,路多比李瑞更像李宿的弟弟。“郎君打算怎么做?”


    李宿说,“让英勋派人去他们家走一趟,把他受贿革职的处理结果公布给他家人。每月走他的俸禄拿一部分赡养他母亲。再让他的亲兄弟姐妹去商会下做事。若不做或是懒怠,那部分赡养便扣下,月钱与赡养同发。”


    谢相呴应声,“好。”李宿又道:“路多犯下的错,有我的缘故。我会从私库里支一部分,换成米粮发给贫苦百姓。”


    谢相呴仍说好,又道:“百姓也缺冬衣,可以令人做些。”


    李宿也应声。


    二人又沉默片刻,依稀能听得外界的风雪声。呜咽?狂怒?


    “心里是不是还难受?”谢相呴探头问他,手掌顺衣襟而进抚在他心上。借力起身,娇声问:“我们做点能让你好好睡一觉的事吧?”


    整日疲惫烦怒,其实他也急需谢相呴的安抚才能平缓这一切,不再克制推拒,手自然而然按在他腰上,轻易解去他衣饰。


    二人在软榻间共享一口呼吸,似两条相呴以湿的鱼,风浪遥远又近在帘外,不知如何汹涌。


    或是带来无边危险,命悬一线?还是借水回天,一跃成龙。鱼不知道,鱼只知近在咫尺的存活,仅因彼此而活。故而鱼身板动,只在此际竭力吸气,又抵|死|缠|绵。


    帘外落雪堆叠,而怒涛猛烈,无法抵挡攻势,谢相呴好几次都快要晕沉昏倒,却被李宿一手捞起腰肢,强使他介于清醒之间直应他的无边宣泄,好像在荒野,暮色四合之际,直面猛兽的吞咽。


    最后谢相呴疲累地睡在他臂弯,而李宿似乎彻夜未眠,第二日早早就去了军营。


    路多的处置他还未定好,可是此事并不会就此结束,太子仍在追查,若不能万无一失,岂能放下,便令石慎去扫尾。


    他二人虽有恩怨,但大事上并不会纠结,石慎应下后即刻去做,又叫幸英勋派人去路多老家那头封口,做了李宿令下的其他安排。


    料想此时离谢相呴醒来还有半个时辰,李宿却已毫无困意,踱步到校场,遥遥看着一角的谢珩羽。


    他随楚蔚威学剑,也算刻苦,原先的花架子功夫总算有了些实劲,李宿亲眼看过后,才算放心,准备离开,却见太子竟也出现在校场边缘,于是重新站定。


    太子显然没有看到他,只笑着观察谢珩羽。谢珩羽也很快注意到太子,扔了剑小跑过去:“舅舅!”


    见他满头是汗,太子问,“这么虚?我看你也没练多久,就成了这样。”


    谢珩羽辩驳,“哪有?舅舅问我师父,我练了都快一个时辰。”恰好谈话间,楚蔚威已到谢珩羽身后行礼:“末将参见殿下。”


    “起身吧。”见是幸守夷的人,太子神色收敛了些,不想谢珩羽插话问,“听说舅舅和舅母有了宝贝,舅舅,他几月出生啊?我也想回安都看看。”


    官家宠爱谢珩羽,颜郜襄其实也挺喜欢这个小外甥,再加上初为人父,听他提起自己的孩子,难免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慈父心肠,声音都不觉软了几分:“算着应该是明年五六月,想好要给你弟弟妹妹送什么礼物了吗?”


    谢珩羽挑眉笑言,“我自然要送天下最好的东西。”


    “那我和你舅母都等着。”太子拍拍他肩膀,“来,再给舅舅看一遍你的剑法。”


    由此牵挂谢相呴,只想快点回去,李宿方才转身离开。


    赶回宅院,谢相呴果然已经起身,只是还未梳洗,头发披散,裹着被子在床上喝药,难得见他主动喝药,往常都要哄好久,李宿诧异:“这是什么?”


    谢相呴瞧他一眼,并不回答,还对他晃晃身体,而后低头笑眯眯地继续喝药。


    李宿却不容他喝来路不明的东西,从他手中轻巧拿过药碗,谢相呴不满,整个身体立刻从被中脱出来:“你干嘛呢?”


    李宿放在一旁,转而问侍女,“到底是什么药?”


    侍女低头,小心瞄谢相呴一样,谢相呴回,“总之是好东西,不会是毒药呀。你大惊小怪什么。”


    “纵是补品,你的身体也不能随意喝药。”李宿知从他这里撬不到回答,“叫医师来。”


    谢相呴终于是有点生气,但他们俩的事情,也不好叫医师无缘无故掺进来,便又对侍女吩咐,“罢了,你先出去吧。”


    自己则裹着被子倒下,反身对着李宿生闷气。


    不过多时,李宿的手便覆在被子上,“……亲亲,到底是什么?”


    谢相呴气鼓鼓答:“往常不喝药你要我喝,现在主动喝了,你又不准。真是不明白你想法,我猜不透你,好了吧?”


    隔着一团团被子,李宿收着力气覆在他身上,“不是。”将他搂过来,“说说看。”


    谢相呴也心知其实是自己无理取闹,慢吞吞转过头,手自被子里探出,轻捧住李宿脸,细细打量:“眼底都是血丝。”别人不疼,他好心疼。


    李宿不准他插科打诨带过,“还不说?”


    谢相呴仰头,还想蒙混过关:“亲一个嘛。”不料被李宿捏住嘴巴,“我叫医师来了。”


    谢相呴无法,只能再次改变方略,投怀送抱,小声说:“就是有助于生子的药。人服下后更易于孕育。”怕李宿担心,他又连忙解释,“我都叫医师看过了,这是个好方子,绝不会对身体有什么损伤。”


    李宿仍然抱着他,手抚过他背,让谢相呴觉得很舒服,出言却是另一回事:“不准再喝了。”


    谢相呴皱眉:“为什么?”怕李宿不相信,他又道:“真的没有什么,不信你叫医师来。”他知李宿心疼他,绝不会伤害自己。


    “就算这药无害,但怀孕生子对母体损害极大,”就连野外的母狼亦如是,纵然从前再强壮,生过崽崽也会极速衰弱,更何况谢相呴身体本就孱弱,就算侥幸怀孕,其中风险也可想而知。


    李宿抱紧他一些,将他牢牢收在被中:“我绝不准。”


    谢相呴何尝不能想到,安静一会儿,只是怔怔答:“可是所有人都有孩子,只我们没有。”他也很想看到一个有他和李宿血脉的孩子,交融存在的证明,小苗一样诞生,然后长成参天大树,风雨中立于世间。时间过去越久,这样的念头就越盛。


    李宿说,“义父也没有孩子。”


    “不,不一样。”谢相呴脱口而出。怎么会一样呢?他想说。义父没有称王称霸的心思,他可以一生一世只一人。他和你不一样。


    若有一天你三宫六院,忽然想要生子,必须要生子,要继承你的一切。我何去何从?可是若真说出口,又怕伤到李宿,故而只是伏在李宿肩上,一味摇头,“你不知道的……不一样。”


    半晌安静,谢相呴一阵神伤,不想下一刻李宿道:“我会问医师,有什么药能令我断子绝孙。”


    第228章


    太子自校场回来后,便着手处理内务,林姗娘跪在他面前,魏书陈勉强镇定了些,主动递话:“你的事情,殿下都清楚了,还不从实说明?”


    颜郜襄仍然不说话,只以手撑住低垂着的头,明明他在面对谢珩羽时心情还不错,觉着做什么都很有精神,此时却骤然疲累。直到姗娘开口,“小女的确没有什么异心,娘娘平素教养小女琴棋书画,小女不胜感激,前些日子施恩放走小女也是因为孕中疲累,无暇再教。”


    颜郜襄听到此处,终是冷笑一声,“我府里这么多丫头,就偏偏选中了你?偏偏教你?”


    姗娘却说,“有时人与人之间便是这样眼缘。”


    “放走你,你又偏偏到北地,到幸守夷手下做事。”颜郜襄将手拿开,抬眼问她:“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若还想要这条命,就说实话。”说罢,他只一个手势,一旁侍卫的刀便已经架在姗娘颈前,魏书陈都被吓得不觉后退一步。


    姗娘垂眼看过冷冽的刀锋,才悠悠叹一口气:“殿下为何不懂娘娘的心?”


    懂她的心?若在安都,他一定为此话动容,可惜如今在北地,他忽然明白他们一个个何其可怕,“因为幸守夷好听曲,便将你送到这里给我递信?用我仇人的女儿去做细作?在你们眼里,本宫是傻子吗!”


    姗娘答,“殿下既然知道小女是林潭淳的女儿,便知我也更容易令幸守夷信任。他恐怕只以为我是摇摆不定。”


    颜郜襄想,他们都想毁了他。


    姗娘如无视面前的刀刃一般,继续道:“不管殿下是否信任小女的说辞,但娘娘到底怀着您的孩子,您不能这样猜忌她。”


    颜郜襄仍是不语。


    姗娘却又道,“小女自有办法证明娘娘清白。”不再多话,顶着脖颈便朝身前刀刃撞去,脖上立刻划出血线一条,好在侍卫手疾眼快,狠狠提住她后发往后一拽,才未叫她就此丧命。


    姗娘头发顿时散乱,偏头看着一旁,有些狼狈,一两滴血从她颈上滑落。


    罢了。颜郜襄想,哪怕她骗自己,他也认了。


    ——


    自那日谢相呴吩咐沈知节后,他很快递信回福州老家,近几日总算整理好名单,呈上他二人。他也是干了好事,谢相呴便留李宿看着,也好年末多给沈知节一些赏赐,或能重新做回司马。


    其实李宿确没有选错人,除却暖阁那次,沈知节办事认真,速度也极快。这些时日,除了福州文坛愿意受他们夫妇帮助的文人名单,还厘清了北地各州府的学堂数量,未开蒙孩童的大概数量,甚至统计到各乡。


    文书后面,列齐和李宿帐下幕僚商讨出的资助策略,首要必是鼓励各地开放学堂,而后是针对学子功名的激励,各年龄到童生、秀才、举人的银两都不同,是要他们不能只满足眼下地位,要更积极进取。


    谢相呴自是十分满意,笑看李宿,“他这次是做得很好了。”


    李宿又细问了年龄与功名各阶的发放,再问过各乡的激励银两与年限,方才颔首:“可以先择一些州府试验。”放下书册,又拉起谢相呴的手,“朝廷没有为女子和生暗人开放的恩科,”


    谢相呴轻笑一声:“却未想过,将一半的人困在家中,只会叫世上有的财富和机会越来越少。若可以从这一半的人中择出人才,不知是如何盛世。”


    李宿道,“我会跟姐姐与会长商议,看如何教她们技艺,让她们有活计可做。”


    谢相呴却摇头:“混沌未开,劳作得来的血汗钱也只会流入他处,若是从前你不读书,会有今日思量与抱负吗?恐怕一身功名,也是为李家做嫁衣。”


    二人又沉默片刻,心思重重。许多事情到底行之不易,常为世人所不容,若要实施,必定付出代价。况且仅仅到此一步,付出的财力与人力已是巨额,除了自己资助,定也要压着一些州府知州,他们才肯愿去做。


    沈知节却道,“不如先取个委婉折中的法子,像南方各地盛产丝绸,寻常百姓多送女子去绣房做活计挣钱,北地并无丝绸那样的产业,可也有纺织、手工,因着咱们常年打仗,军工坊也是不少。若不送女子和生暗人读书,便不准他们的兄弟去地方免费学堂。若是他们都想挣这一份钱,便都要去读书。”


    谢相呴思虑半晌,“半工半读,会否有些……”


    “有心之人,自能成事。”李宿说,“试验过后便见分晓。”将沈知节递上的州府册子交给谢相呴,“亲亲选定吧。”


    他说的不错,无论如何,总要先做起来。谢相呴便也不再犹豫,点了几个相对开明些的州府,交回沈知节,“预算确认后,再将明细报于我和将军吧。”


    才重新倚回李宿身边,抱着他胳膊撒娇,“人家干这些也不容易,郎君不赏他些什么?”李宿想捏他小鼻子,因外人在,显得不敬重他,便忍住了,只捏捏他的手背:“你想怎么样。”


    他们这样腻歪,沈知节不太好意思,忙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


    谢相呴看一眼沈知节,他知此人父母早逝,如今还并未成婚,漂泊无依。若是钱财恐无人搭理,田宅也无人享用,乱点鸳鸯谱更是损福报,不过书生好功名,谢相呴道:“不如让他主理此事,郎君为他请加衔学士,再赏一笔银钱为他修缮福州祖庙,岂不美哉。”


    谢相呴永远心善。李宿道,“还不谢过夫人。”


    沈知节难掩面上笑意,连忙行礼,嘴上却还分寸地推迟,“下臣先前本就犯错,有幸能得将军与夫人饶恕,方能略尽绵薄之力,岂敢再邀功求赏?”


    谢相呴如何看不穿他心思,有些好笑,却也觉这人有几分可爱,“……嗯?将军一贯是赏罚分明的,人哪里有不犯错的时候。若是你之后出了差错,照样会罚。预算便要好好核对收集。莫要推辞了,好好当差罢。”


    如此一番,沈知节方才感动地接了赏赐,却不曾察觉李宿一直看着他。待他退下,李宿道,“亲亲深谋远虑。”


    谢相呴笑眼看他,“我只盼有再无兵戈的那日。”天下安康,方才计划才能彻底实现,他们也才可以筹划细水长流。哪怕要重回朝堂,尔虞我诈,也胜过今朝烽火临城。


    两人手拉手静静对坐片刻,谢相呴想安慰他,十指扣着躺倒,枕在他腿上,以小指与他紧紧相钩,“咱们明州近两年争气,给将军挣了很多钱呢。否则怕都做不成这事。”


    李宿目光凝在二人钩住的手上,沉默须臾,问:“亲亲会否觉得委屈。”


    “啊?”谢相呴懵懂。


    李宿说,“我总觉得委屈了你。”


    角落的碳炉烧得旺盛,并不见烟,红黑中迸出亮色,谢相呴笑问,“哦?哪里委屈了我呀。”只有李宿在身边,他才觉每时每刻都能有如此开心。


    李宿说,“明州是你的。我其实并不想动它。”


    “哪怕是这样的用途吗?”谢相呴有些惊讶,问。却见到李宿真的点头了。谢相呴说不出心里的感受,只是有些好笑,才答,“什么你的我的呀。你以为我不想世间更好吗?”哪怕对李宿私心更深,他如今也愿留一片地来展望幼时所虑所想。


    李宿:“那终究不同。不用他们来算,我也大概估得出预算,十分庞大,而要持续。”


    “那有什么要紧。”谢相呴描着他衣襟绣线:“许多事情总是难在开始。”


    ……又是长久的静默,谢相呴终于察觉不对,从他怀里爬起来,捏着他嘴巴,“你又在想什么。”


    李宿:“我不知道。”


    要做的事情太多,没那么多时间思索。很多需要细细思量的,都不得不抛诸脑后,付出行动方能看到成果。


    谢相呴松开手,直直盯着他,半晌不再说话,李宿又说,“我想要更多更好。”


    谢相呴反问:“你是不是还在想那天的事。”


    他也能在风声里听见炭火的声音。直到李宿颔首承认:“是。”


    心中苦笑,谢相呴也不再说话。如若一团野火已在一个人的心底烧了十余年甚至二十余年,他要如何以薄纸将其熄灭,况且就算纸能包火,想来内里也是千疮百孔。他忽然疑心自己是否做错。


    李宿则侧头看着垂眸的谢相呴,只望到他的发顶,小小的耳朵,长睫毛。遮掩了思索的神色。过了一会儿,李宿又道,“从前我只想驾驭他们,却疏忽管教。是我的事故。”


    谢相呴才知道该如何回答,“郎君要如何做呢?”


    “不做什么。”李宿眼底神色重归一片漆黑,或说竟然更加坚持:“他们是下属,我本就只要让他们按我心意行事。我只会多一分宽容。但宽容也只会为你而生。”


    他太独绝,谢相呴一时没有明白:“什么?”


    “我不止要他们忠于我,”李宿说,“我更要他们忠于你。”


    终于明白过来,讷讷不能言,谢相呴紧紧搂住他脖颈,“郎君。”心下感动,并未料想李宿竟然是想如此,却再默然无话。


    他竭力也坚持要与自己共享所有的一切,可自己却费力也坚持要关住那头汹涌的野兽。


    捧住他面容,抚摸他鬓发,直视案前文书,李宿撇开一切杂念,又说,“黑石寨递信来,已经和燕州取得联系。”


    “很好,既然通信,便有机会让他们信任张伦了。”谢相呴说,“古兀那边如何?”


    李宿道,“探子说要迟些。”


    ——


    沈知节走出帐外后,不想不过几步,常服侍在李宿身边一个小侍从便追出来,不动声色地在他背后轻咳一声。


    沈知节诧异,回头问:“可是将军还有什么事嘱咐下臣?”


    侍从见他懂事,便主动凑近一步,并肩低声道,“沈司马,这话本不该小人说,只是如今路将军他,他不在将军身边,哎,所以少不得要小人冒昧来提醒您两句。”


    沈知节挑眉,但因最近起落频繁,心里难得也有几分忐忑,递了点银子过去,悉心求问,但也挤不出什么漂亮话:“请说。”


    侍从动作麻利收好,又不动声色扫视周围两眼,推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愈发小:“这,您以后还是蓄须吧。”


    他说得小心,沈知节一时没有听懂,皱眉,“什么?”


    侍从耐心摸摸自己的下半张脸,示意,“这个,留胡子,蓄须。”


    沈知节听懂过后,反而莫名其妙:“这是为什么?我不蓄须,也不曾影响我做事。”


    哎,真烦,侍从只觉与这人讲不通,但看在银子的份上,只能将他拉去更边上的位置,问:“您可长点心吧!您以为楚将军为什么蓄须?他模样俊朗了,将军不爱见他在夫人眼前晃,他要是模样好看了,夫人也不爱见他在将军眼前总晃悠,这会儿总懂了吧?”


    沈知节:……


    豁然开朗,这真是……他轻咳一声,略行了个礼,“多谢。”想到方才将军打量审视的眼神,现在只觉头皮发麻,如芒在背,忙不迭转身走了。


    第229章


    收到吴家寄来的信,太子妃的面色并未因此好转,小腹越发显形,她的面色却也愈发苍白,一手按在肚子上,过会儿又缓缓拿开,问侍女:“二皇子那边已确认何时回安都了?”


    侍女颔首,“不出十日。”


    太子妃不知想到什么,轻轻摇头:“快了。我的药,要随时准备好。”


    ……


    外面雪又厚了一层,他纵然有心,也实在出不去暖阁,怕冷得很。恰好今日也不算忙,谢相呴便将一些喜欢的画作翻出来,令侍女一一整理。


    看到林姗娘送来的那幅画,不免停住。恰好此时帘外侍女轻声禀报,“夫人……这,有个人自称姗娘,旁人又叫她郡主,前来拜见,说有一物要呈给夫人。”


    谢相呴抬手令人收起画卷:“让她进来。”


    林姗娘今日换了一身素淡衣裙,怀中抱着一只小巧的木匣,神色和穿着都并未因太子的一句话而又太大变化。低头进来行礼,开门见山:“夫人好。这是太子妃娘娘令我转交给您的。”又将木匣双手呈上。


    “郡主何必如此谦卑,”谢相呴站起身来,姗娘道,“我一时还不能适应,教夫人见笑了。”


    谢相呴却说:“说来惭愧,如太子殿下宴上所言,虽然其中有曲折,但我夫君确实亲手斩杀了你父亲,我其实不愿见你。”


    姗娘方才抬眼,与他四目相对,只是微笑着摇摇头:“夫人以为姗娘宴上所言,只是掩饰而已么?我幼时父亲忙于商务,不理内宅,逃难也不管家中,作为女儿,其实早已对他失望。”


    谢相呴不语。


    姗娘并不觉得有什么,继续道:“自然,养育之恩难还,亦有亲情。只是到当时的六皇子府后,王妃娘娘亲自教养我,令我读书识字后,我才知父亲当年为何会有那样结局。姗娘纵然只是一个小女子,却也有自己的见解,也能在私心之外分清是非对错。”


    仍然没有说话,但谢相呴已走到她面前,接过木匣。


    侍女见状,本能警觉地要上前代劳,却被谢相呴挥手示意退下。匣子没有落锁,谢相呴打开,只见一封信。


    谢相呴慢慢看完。


    并不长,字迹端正。信中说,燕州战事要紧,愿昭武将军旗开得胜,早日还北地以太平。又说太子性烈,若有冲撞之处,还望将军与夫人看在旧日情分上,多多包涵。


    太子妃倒是言简意赅,不过重点在信末,笔锋一转。太子妃写道:燕州事了,二军援西北之役,愿将军与夫人并力为之,各得其益,方可持久。如有难处,可寻姗娘。太子若有所制,亦可托其周旋。


    谢相呴将信纸搁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林姗娘则垂手立在一旁,并不催促。过了片刻,谢相呴才开口:“请问郡主,太子妃娘娘可有其他交待?”


    “只说请夫人过目,要我全力听从。”姗娘答:“若夫人有什么需求,娘娘定会尽力满足。”


    “我知道了。”谢相呴将信折起,收回匣中,“外头冷,我便不多送了,郡主拿了暖炉再回去罢。”


    姗娘不再多话,很快离开。


    帘外脚步声渐远,暖阁则花香浮动。谢相呴也没了再欣赏那些书画的兴致,想把窗开了吹吹风看雪,又怕李宿担心,只得停住。


    太子妃。他听母亲提起过,他病重之时,太子妃来送过药,为他续了一口气。后来问起李宿,他也是感谢的。


    可太子妃对太子,真有这样的情吗?她何必费这样的心思,替他周旋?


    并力为之,各得其益,又真的是替太子说的吗?


    ……


    燕州城头,北风如刀。


    裹着半旧的羊皮袄,张伦缩起脖子混在人群里。城门口盘查得紧,进出都要核对路引,不过尽管他这张脸在北军那边挂了号,北狄这里却没什么人认得他。


    顺着城墙走了一段,张伦又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家茶楼,门脸不起眼,里头却收拾得干净。小二迎上来,也不问他要什么,只低声道:“客官楼上请。”


    二楼雅间,门帘厚重,将外头的风声挡去大半。却是与一楼的简陋截然不同,屋里烧着炭盆,热火朝天,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酒盏,望着窗外的城楼出神。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这人约莫五十出头,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如鹰一样。是北狄人常穿的窄袖长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张伦见到刀,难免认真多看几眼,发觉刀鞘上还镶着颗绿松石。


    “坐。”他声音沙哑。


    张伦在他对面坐下。小二上了两碗酪浆,退出去时将门带严。张伦举起碗喝了大半,随即先开口:“王爷想好了吗?”


    呼延杰没有立刻答话。反倒端起酒盏,倒杯已经温好的酒饮了一口,才慢慢道:“国之将倾,焉有完卵。齐军兵临城下,我还能想什么?哪还敢想什么?”


    张伦打着哈欠,似乎不以为意。直到听见对方继续说:“只是我很好奇。你从前是黑石寨的寨主,被幸守夷打得只剩百来人。可你不像是走投无路的人。”


    张伦方才正形,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王爷觉得我像什么?”


    “像幸守夷刻意放出来的。”他道。


    张伦低笑出声,把剩下半碗也喝了一干二净:“不愧是王爷,我确实是幸守夷放出来的。”


    随他坦诚的回答,对方的手反而停下僵住,张伦则无所顾忌,继续道:“王爷,齐人没有滚到南方之前,也是要亡国的相。齐人贵族在北狄过得不好吗?柴、赵家那些人,在北狄不也活得体体面面?”


    那是因为他们早就把大齐给卖出去了。也要他这么做吗?呼延杰没有接话。


    张伦往前倾:“既然明知倾覆,就要早日找出路。我替幸守夷来,是给你一个出路。你能不能继续当这个王爷,当不当得了这个王爷,全看幸守夷了。”


    这个时候,北狄人无比紧张,从前繁华的燕州城,到如今已经听不到什么热闹的声音了,人人都肃静沉默,等待着彻底倾倒的一刻。但是若要在绝路中思考,听到的只剩安静又那么可怕。


    “他想要什么?”


    “这不是心知肚明。”张伦说,“燕州城要完完整整地交出来,城里的百姓也要完完整整。”


    呼延杰又沉默了一阵。最终嗤笑一声,“倒没看出来,他幸守夷还是个仁将。”


    北狄从严寒的地方南下来到这里,征服这片土地,过程并不容易,却没有想到会在他们这一代毁灭,踌躇一阵,他还是只想拒绝。张伦却适时说:“古兀人对你们的燕州城,也很感兴趣。王爷,先想清楚了。”


    ……


    张伦离开燕州时,天还没亮。


    城门只开了一条缝,守卒早就被上面的人打点好,缩在门洞里头,懒得看他第二眼。张伦裹紧皮袄,把马鞭夹在腋下。北风从旷野上刮过来,不带一点遮挡,分明就是刀子往脸上割嘛。


    马也不想这时候上值,喷着白气,蹄子不耐烦地刨地。


    往北的路他走过,在黑石寨那些年,偶尔也跟正常一点的北狄人做些买卖,知道过了燕州地界再往西北百里,就是古兀人的牧场。从前那里是荒滩,草都不肯好好长,如今倒成了古兀南下最要紧的据点。


    日夜兼程,走了一天一夜,中间只歇了两回。马快撑不住的时候,张伦远远看见了帐篷。


    塔儿州就是这样,没有城只有帐篷,一顶连一顶,铺到天边。毡帐外面拴着马,挂着风干的肉,几个裹着厚毡袍的牧人蹲在火堆边,看他从风雪里冒出来,也不惊讶,只朝最大的那顶帐篷扬了扬下巴。


    张伦翻身下马,腿僵得几乎站不住,踉跄一阵才稳住身形。


    帐篷里很暖,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四壁挂着弓和马鞭,还有一张不知什么兽的皮,整张剥下来,毛色油亮。


    主位坐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庞宽阔,最让人记得的是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往上挑,近似打量猎物。他也穿着一件深色缎面的袍子,袖口镶着狐毛,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张伦又不自觉去看刀,比起呼延杰的,这要奢华高调得多,刀鞘上嵌着几颗拇指大的宝石,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张寨主。”阿拉坦抬了抬手,说的是汉话,带着生硬的卷舌音,“请坐。”


    张伦在他对面坐下。面前的矮桌上摆着烤羊肉和奶皮子,还有一壶酒,酒气冲鼻,草原上惯喝的烈酒就是这样。


    “我日夜兼程赶来,为的是,”稍稍回暖后,张伦便直接开口。


    “我知道。”年轻人打断他,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灌下半碗,抹了抹嘴,“你从燕州来,替北狄老头子找出路。可你是齐人,我为什么要信你?”


    张伦没有急着答话。他端起面前的酒喝一口,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齐人当我是匪,北狄当我是客,我在哪里都站不住脚。可我的兄弟死在幸守夷手里,这个仇老子得报。阿拉坦,你给个准话吧,能干不能干?”


    阿拉坦看着他,“报仇?”笑声短促,“你用齐人的话说,这叫——因私废公?”顺势又倒一碗酒,这回却没有急着喝。捏着碗沿,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幸守夷。”阿拉坦口音别扭地念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他。打北狄那群人打得厉害,北狄人被他堵在燕州,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说完他似乎想到什么,又忽然笑起来,笑意里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张扬。


    “我还听说一件事。”阿拉坦压低声音,眼睛里却亮得发光,“幸守夷的老婆是个生暗人,姿容艳绝,天下无双。是也不是?”


    他每次说齐语,尤其是成语,都会尤其磕巴,但在说这两个词时,倒很利落。


    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张伦也还是忽略他那种心照不宣的语气,因为对他这种独身多年自觉看穿红尘的人听来,实在有点恶心了。张伦啧声道:“谁有空陪你扯这些。”


    阿拉坦才说:“不过报仇这种事,光有恨是不够的。”


    张伦问:“你想要什么?”


    于是阿拉坦站起身绕过矮桌,走到帐篷一侧挂着的舆图前。这张舆图画得粗糙,山川城池都用墨线勾了个大概,但燕州、霸州、黑石寨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北狄想要我们帮忙?可以。但我不是给他们。”他回过头,看着张伦,“我要帮你。黑石寨那些旧道,你比我熟。借你的路,我想去会一会幸守夷,看看你们大齐的第一美人。”


    第230章


    集议连开三日,吵得最凶的是攻城先后。


    夏乘的方案激进,要东西夹击,以劲弓军压阵,最迟三个时辰之内破城。舒青则主张围而不攻,断水断粮,等北狄人自己撑不住。苏平安在中间和稀泥,一会儿说夏乘有理,一会儿又说舒青稳妥,谁也得罪不得。


    太子坐在主位也听了三日,最后拍板定论夏乘主攻,舒青辅之,苏平安押后。这个安排明面折中,实际上谁都知道,此时终究东宫压倒北军,昭武将军的气焰稍稍被扑熄。


    散了集议,太子心情颇好,连魏书陈拟的几条章程都未挑剔,只挥挥手让他拿去办。


    路多的事,就在这当口悄无声息地没了下文。那三个证人翻供后又说证据不足,根本查不到源头,只能放了。


    既然太子殿下都没有再提,魏书陈便也没有再查。所以就这样不了了之。做人嘛,到底留一线。


    整一上午的雪,恰在这个时间停下。


    大集议完毕,就轮作他们的内部集议,谢相呴坐在他右手边,拢着白狐袄,手里抱着暖炉,神色懒懒恹恹的。李宿心疼他,命人再加炭火,又取了自己的大氅盖在他身上,不准他乱动。


    谢相呴嗔他,“哪有那么娇贵?”反手竟然将暖炉塞给他。李宿不接,给他放回去才作罢。


    帐中只有几人。幸英勋站在左侧,舒青在她下手,路多则站在中间垂头,楚蔚威和石慎还是站在最末。


    李宿先看了一遍西北送来的军报,又看了一遍张伦的信,尽数交给谢相呴,才开口:“从今日起,路多去选锋军。小楚来做我的副将。”


    帐中安静。自李宿统领北军以来,路多一开始就是副将,然后从副将的位置上跌下去,往后恐怕会一直在选锋军。


    并未多言,路多出列行礼,“末将多谢将军。”


    李宿没有说话。


    楚蔚威则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快速上前行礼。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此时此刻什么都说不得,反而破坏同袍情谊。只能领命。


    路多的脸色白得像帐外的雪,他心里也跟着堵。


    “好好做事,十日内交接清楚。”骂也骂过,管也破例管了,往后再如何,只能看他造化。却听得路多哽咽,再次道:“多谢将军,末将遵命。”


    才站起身,不动声色退到一边,之后都没有再抬头。楚蔚威也道:“末将遵命。”


    谢相呴不想李宿心中难受,将信拿出来,“郎君,也同他们说说吧。”


    “好。”李宿先说西北那封,声音恢复平淡,“北地各州支援的物资已经陆续收到,古兀盘踞西北,兵强马壮,但目前还是小打小闹。父亲的意思让我们不必分心。”但他定然还要做准备。


    李宿又将另一封信交给楚蔚威,他看了几行,眉头皱起来。


    “张伦已经谈妥。”楚蔚威已经接过事务,“北狄愿意做戏。古兀那边也上了钩,答应给粮草,条件是借黑石寨的旧道,等我们攻城的时候,从后面捅一刀。”


    幸英勋冷笑:“他们倒是不怕撑死。”


    李宿吩咐:“英勋和路多不去燕州,后方备战等古兀。石慎盯紧北狄人,随时准备。”


    三人应下,此事方歇,谢相呴才问舒青:“近来太子有没有吩咐你什么?”


    舒青摇头,又想了想,道:“没有。他只让我递消息,旁的什么都没说。”


    说来他都觉得奇怪,费那么大劲收拢自己,就为了得这些消息?就算再愚钝的人,这时候也品出了不对。


    舒青挠了挠头,斟酌用词,“那些消息也不算要紧,就是让我把军中日常的事报给他。粮草多少,人马多少、将士们士气如何。末将觉得,他大概是想知道将军的底细,可又没有让我干别的。”


    “一次都没有?”谢相呴也疑惑了。


    “一次都没有。”舒青答得肯定,“末将也觉得奇怪。他要是想插手,早就该让我做什么了。可他只让我看听报。”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李宿与谢相呴对视一眼。


    幸英勋试探性问:“咱们这位太子殿下,似乎不像那么能沉得住气的人?”


    舒青被这沉默弄得不安,其实他很不适应做卧底,也连忙又补了一句:“末将说的都是实话。太子他确实没有让我做别的。”


    “好。”李宿终于开口,“急事汇报楚副将。”


    集议很快结束,几人陆续退下,路多还站在角落里,又要行礼,谢相呴道,“不要让将军再后悔一次。”


    结局与他所想很大不同,不仅解决了他家里那帮子人,竟然还……但路多还是不敢再看将军,只忍住了泪意,强做平稳:“末将谨记,刻骨铭心。”


    几人走后,谢相呴才拉住李宿的手,同他说姗娘送信的事,末了道,“他们俩究竟要做什么?我总觉得不安心。”


    李宿说,“我有猜测。”


    谢相呴抬眼看着他。


    “淑妃也许憎恨官家和安国公。”李宿说。


    谢相呴诧异。他是从六皇子那里听得,知晓淑妃看似平和,实际内里已经疯癫,甚至给亲子喂毒,不想缘由竟是因此吗?


    李宿继续道:“淑妃传召内容常与安国公相悖,我也见过她数次,她似乎,”


    斟酌用词,李宿说:“不算正常。后来才知她早先育有一子,只是那位意外早夭,此后她便是如此。要再往深里查,无从得知,这样隐秘的事情,应当和官家有关系。”


    他直觉,淑妃在官家所在的场景,恨意翻腾。


    提及此处,谢相呴有些心虚,也才将六皇子之前同自己说的事告知李宿。而后不由猜测,“可是官家既能让六皇子做太子,对其他子女亦算关切,若是从前为了安国公势大而杀子,似乎也不太像?”


    前尘旧事,毕竟离他们太远,难以考究,无法细想。好在给吴大的信已经送出,不知道何时能有音讯。


    李宿道,“我也会问问义父和蔡参政。”


    提到蔡参政,谢相呴不由想起洪思松,轻咳一声,才说,“英勋还是常去看梅臻远吗。”


    年少时期的冤家,如今看来关系倒不错,只是幸英勋从未直白表态,而梅臻远只是小兵,恐怕即便有心,也是无法言说,所以只能僵持不下。


    至于洪思松那边寄来的信,想来便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李宿阖目,“不晓得她到底看上了他哪点。我想找医师给她看看头。”


    “做什么这么说她。”谢相呴好笑,“你那时候还不如他呢,我不也看上了你。这种东西本来就没个缘由的。”


    许是也想到那时,李宿眼底浮过一丝笑意,把谢相呴往怀里搂得更紧,“那应该给你也看看头。”


    才怪。天下男人根本比不上他一个头发丝。


    谢相呴如是想,嘴上却不说。不想对方故意收住手臂,梏得谢相呴哼出声,挣扎不得,忙道:“我好得很。”谢相呴继续抗议,“别弄我,我也没被下咒。”


    手张牙舞爪起来,回头要咬他。


    李宿问,“你哥说的?”


    谢相呴闷声不答。


    于是李宿摸摸他耳朵,一手捧住他后颈,手掌稳稳承着他细瘦的脖颈,低头看他细密的长眉,此时他佯做愠怒,其实笑意藏在眼里眉梢,淡红的薄唇。李宿:“我现在就给亲亲看看头。”


    看什么呀?听得谢相呴简直想拿头撞他,才不情不愿开口,“对啊。就是那几年病病歪歪,兄长就成日说我被你下了咒,过两天又说我被你下了蛊,还说我被你施了邪术,又要找道士又要找苗人的。”


    谢川杉还说他鬼迷了心窍,一定要道观的大师来看看,最后公主出面才制止。


    李宿却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近到谢相呴唇边轻轻吻他。


    两唇相贴,浅尝辄止,谢相呴本已环住他肩膀,下意识追着求吻,李宿却已停住:“医师已经配好药,连服一个月,就可以使男子绝后。我今天已经喝了第一剂。”


    虽然知道他说过后就一定会去做,但是听到他亲口说出,谢相呴还是不可思议。


    自貂袍大氅中脱身抱住他,心绪翻涌,谢相呴心想,真的值得吗?他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李宿今日未着轻甲,抱着他令人很安心,他又轻轻抚着自己的脊背,更加舒适。


    但是还是有沉重的东西,自心底腾腾升起,灼热温暖,又仿佛随时要烧化他。


    半晌,谢相呴轻轻从他怀里脱出,却微微摇头:“不要。”


    李宿不容否定:“不。”


    他的确惶恐畏惧,却不想李宿为他失去任何东西,付出任何代价。


    ……


    他并不能舍得。


    所以惶恐畏惧只能往外涌出,滴滴点点做湿莹在眼睫的泪珠,滚落无边情爱中。谢相呴却反而笑出来,仍然摇头,重复道:“不要,不要。万一呢?我没有怀疑你,我只是,我……”


    谁人不为这样无言的承诺动容贪执,近乎于海枯石烂,也唯你一人。他却不舍,不舍得让李宿付出这样多。


    只能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极力想要二人轻松些,歪头问他:“再说了,这又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把你吃坏了怎么办?”


    “不会。”李宿:“你不是常常抽查。”


    谢相呴又哭又笑,一时也不知再说什么。再过了半晌,眼泪还是掉落,“还是不要,我不想你,”


    谢相呴浓浓的鼻音响在耳边,李宿伸手擦去泪珠,打断他的话,也干脆利落带走他的情绪:“可这就是我想要的。”


    我不想再用未来的万种可能来回答你的恐慌。


    我不想再令你觉独在这样的处境,令你觉得这是缺陷。


    我想让你知晓,我心甘情愿,这就是我们共同的处境和决定。


    李宿说,“这就是我心之所向。”不觉间已十指相扣,二人再度轻轻交吻,无比珍重地对待彼此。尝到他眼泪的湿咸,最后细品到甜。


    他不需要太多甜。但这一息已有排山倒海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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