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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260

    第251章


    站在帘外,应逍之不敢抬头。


    官家已经将急报看完,安静许久,然而他还是可以听见官家紧握双拳的声音,骨头都在响动。


    “传。”官家吩咐内侍,似乎依然平和,可是无论怎样都能听出几分咬牙切齿:“传肖承福、俞匀、蔡霂,还有禁军首领。”


    内侍忙细声细气地劝慰:“万请官家以身体为重。”方才转身要走,不想正在这时,一声闷响猛地摔在地上。


    应逍之匆忙抬起头,却见官家歪在椅背上,面色惨白,手还死死按着那封急报。


    “官家!”内侍与应逍之都快步扑过去,分别扶住官家的肩,他们自然是不敢晃,只轻轻唤了两声,可官家毫无反应,应逍之心下一悚,只得朝殿外喊:“传太医!快!”


    此言传出,殿外一阵骚动,又迅速回于平静,内侍匆匆往外走,应逍之则继续守在官家身侧,他伸手按在官家腕上,随手一摸,只觉得脉跳得又快又乱。


    太医来后迅速跪在地上诊脉,应逍之稍稍安定些,不想又听见一道女声,顿时脊背发凉:“官家如何了?”


    她似乎仍然从容,径直走到官家榻前,睨视应逍之一眼,又吩咐:“应舍人,你退下罢。这里本宫守着。”


    太子谋反,本应立刻封锁其母贵妃的寝殿,应逍之心如擂鼓,犹豫过后,对上贵妃凛冽冷漠的眼神,后面的内侍咳嗽一声:“贵妃娘娘,官家昏倒前有事交待给应舍人,待官家醒来见不着人,怕是不好。”


    贵妃只道:“不是有你在身边吗?官家不会说什么的。”


    应逍之不动声色地与内侍对了一个眼神,见他微微摇头,于是还是躬身退出:“是。”


    春闷只待惊雷,天色昏昏沉沉的,什么都看不真切,应逍之快步往外走,左掖门在望。值守的禁军换了面孔,不是他认得的那几个。应逍之并不放慢脚步,走上前快速出示鱼袋:“下值出宫。”


    禁军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让开:“近来戒严,没有官家手令,不得出入。”


    应逍之挑眉:“戒严?何时下的命令?我却不知道,今早都还能出入。”


    禁军面无表情,只答:“无可奉告。”


    看来是出事了,应逍之锁眉:“覃指挥使在不在?我找他有事。”


    “覃指挥使休沐。”


    “童指挥使呢?”


    禁军没有说话,只是依旧摇了摇头。应逍之站在原地,觉得周围愈发昏暗,要变天了。


    匆匆回到官家的寝殿,周围却全是侍卫,半刻不到竟然也全部戒严,小内侍从后侧轻步绕出,到一旁拉着他说小话:“我干爹自会与贵妃娘娘周旋,说舍了命也会护官家,只是不知官家何时醒来,万请应舍人保重,一定要将消息递出去。”


    匆匆走了。应逍之心下凝重,转身欲要离开,两个侍卫却快步走来,一左一右,没有行礼。“应舍人,请随我们来。”


    心知不能挣扎,也得不出个什么答案。应逍之便跟着他们走。


    太子弄出这样的事,今日进宫禀事的大臣肖相、俞相、蔡参政,还有禁军的几个指挥使应当都会一样,有进无出,只能想办法先传出消息。


    ——


    北面率先响起号角,随着齐军总共,声音洒遍原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


    “烧。”早已做好准备,是以朝鲁全然不慌乱:“能带的带走,一件都不准留给齐人。”


    一声令下后,已经空置的粮仓与草料场,还有马厩都陆续被点燃,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士兵们快速行进,朝鲁站在城楼上,看着自己的驻军地在火中坍塌。


    撤出塔儿州的队伍尚且稳固,从燕州而来的齐军似乎也被火海隔绝在外,塔儿州恍若只在须臾之间便烧透半边天。


    走了不到十里,前面的队伍忽然停住,想来是齐军在前埋伏,果然,斥候从前方跑回来:“将军,正有齐军拦道。”


    路多亦是勒马站在高处,遥望塔儿州和行进的古兀队伍,朝鲁身先士卒,率领的前队已经过了那片开阔地,只等后队从窄道上涌出来,“传令。丙队佯退,丁队补位。甲队不动,乙队从右翼迂回。其余待命。”


    旗号手挥动旗帜,几支骑兵队无声地启动,朝鲁见齐军没有冲过来,而是在两侧的山坡上缓缓移动,心下警觉,吩咐副将:“小心两侧。”副将立刻传令下去,而后古兀骑兵收拢队形,只做防守姿态,却是一如既往地毫不畏惧,继续向前。


    看见了朝鲁的收拢动作,路多笑着抬手,于是旗号手挥动另一面旗。丙丁二队暂停,而后甲队忽然启动,从正面直直冲过去。


    朝鲁皱眉。齐军正面冲锋?简直不自量力!他的盾阵已经收拢,正面最厚,齐军这不是送死吗?可是又看不出其他端倪,朝鲁挥手:“放箭!”


    箭矢如雨,甲队的骑兵却忽然散开,如同泼水一般撒开,从中二分往两侧跑去,这队骑兵速度极快,受伤者无几,而后另外两队自左翼侧后方而动,自如弯刀袭击,古兀士兵还来不及反应,便已经被侧队一穿而过。


    打杀声顿时连做一片,金戈铁马,与远处塔儿州赶来的风火声交映,朝鲁还是下令继续前进,分派人去稳住后队,又派一队骑兵去堵左翼的缺口。


    可他的人只是一动,齐军的阵形便紧随着变化。一队不再往前冲,而是向右旋转,另一队又顺势往后撤,退到山坡后面,再一队人马又重新聚拢,从正面压上来。


    朝鲁的骑兵次次扑空,力气白费,如同猛力打在空中。左翼的缺口还没堵上,正面又来了新的压力。


    古兀士兵很快焦躁不安起来,前进的速度也越发缓慢,如此拖延,想来很快就会被后方的齐军追上,死死盯着那些移动的火把,朝鲁盯着它们的走队,试图找出规律。


    他将那些火把的位置在心里标出来,发现它们总是在几个固定的方向上移动。东西南北及四个角,中央还有一支调动,是九个方向。


    “九宫阵。”一片厮杀声中,朝鲁总算堪破其中阵仗,齐人打仗喜欢摆阵势,只怪他从前没当回事!


    理清思绪后,朝鲁不再跟那些四处乱窜的齐军纠缠。他指挥亲队退到稍微高些的位置,勒马不动,认真盯着那些移动的火把,方才发现无论齐军怎么跑,东北角上的队伍是最后动最早撤回的。


    下方战马已经嘶鸣,古兀人坚定以力破敌,死伤渐增,可是谨慎起见,朝鲁只能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再次观察确认,然后用力击掌。每次齐军变动阵形,东北角的那支队伍都是最后才合拢!那里就是所谓生门!


    “跟着我!”朝鲁拔刀拨马,朝东北方向冲过去。身边的亲骑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路多自然也将朝鲁的动向尽收眼底,可朝鲁作战却十分勇猛彪悍,而东北角的那支队伍正要撤回来换位,缺口已经打开,此时再来不及封锁拦堵。


    “封住!”但是还是只能尽力一试,路多嘶声大喊。旗号手立刻挥动旗帜,东北角的队伍也旋即停止撤退,转身迎敌。


    朝鲁身边的亲骑同样拼命,奋力带马往前撞,古兀人高马大,硬仗本就具有优势,朝鲁自己亦是挥刀只劈,势如破竹。


    队伍被冲开了一个口子,朝鲁大呵一声,从口子里穿过,身后跟着几百骑,狼狈不堪。


    路多心中大骂一声,亲兵问:“将军,追不追?”


    “不追。”路多看着没有来得及随朝鲁离开的古兀士兵,吩咐:“继续围着这些人,等张指挥使来。”犹豫再三,却到底咽不下这口气:“带一队人马,随我去追!”


    说罢便拨转马头疾驰,身后的齐军则按照他原先计划开始收拢阵形。


    朝鲁驾马飞快,跑出很远才敢停下。上次这般狼狈好像已是很多年前,勒住马回头,追兵暂时没有跟上来。古兀残兵也陆陆续续逃出,数着一下身边剩下的人,竟然不到两千。


    正在此时,鹰啸自天上传来。朝鲁抬头,见它在夜空中盘旋,最终落歇在副将肩上。解下信筒,副将递给朝鲁。


    竟然是巴彦苏木的鹰传信?朝鲁一时迟疑,信上只有一行字,写的是:“撤往苏克鲁谷,已备粮草接应。”


    苏克鲁谷与巴彦苏木有一段距离,现在离他更紧,只是来自巴彦苏木的信,如今还有几分可信?朝鲁不由陷入沉思。


    ——


    咔哒一声,阿拉坦匆匆抬起眼睛。


    齐军没有杀他,但也绝对不会善待他,这些时日他满身脏污,头发打绺,吃的也不好,被长期关在地牢里,视物都有些恍惚,此时却清晰见到牢门打开,而后开门的人迅速离去,牢中再空无一人。


    阿拉坦一时警觉,但又不由自主站起。怎么回事?难道是什么陷阱,可是还有什么可以……他只能干脆去做,撑着力气快步走出牢门,而后费力提着掉落在地上的剑,低头咬住剑柄,牙齿被撞得几欲碎掉,却是无法顾忌,只死命砍开手上的铁链。


    尝试多次后,终于成功,阿拉坦又迅速劈断脚上的铁链,而后拿着刀穿梭在牢里,迅速寻找着其他古兀人的踪迹。


    若他猜得不错,这应该是古兀派到燕州的内应,而此时燕州如此空虚,定是他们又出兵了,他怎可这样窝囊悄无声息地离开!


    ……


    用过早膳后,谢相呴将谢珩羽叫到面前。方才练过剑,谢珩羽抓起案上糕点就吃,只短短几个月,便不再见昔日矜贵郡王的模样。


    “小叔,匪首头子今天带兵出去了,”谢珩羽又接过侍女准备的蜜水,狼吞虎咽:“怎么,总攻塔儿州了?”


    “你慢些,”现在谢珩羽的吃相比起从前简直不堪入目,谢相呴微微皱眉:“你叔夫的吃相都比你优雅千倍。”


    那还不是在你面前装得好。可惜谢珩羽不敢说。谢相呴才道:“你叔夫既然已经封了人家做指挥使,你便不要乱叫。不过你不是想见见古兀的十一王子?今天便让你看看他。”


    谢珩羽微微挑眉:“哦?这是,”


    摸摸他的头,谢相呴也不瞒他,将姗娘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谢珩羽问:“既然如此,小叔为什么不将阿拉坦牢牢困住,还要将他放出?不是麻烦一趟。”


    谢相呴反问他:“你觉得你九舅舅为人如何?”


    似乎难倒了谢珩羽,他一时没有回答,只道:“我和他接触又不多,只知道他私下行事的确有些荒唐,总之也不太正常。”


    “谁问你这个了。”点点他额头,谢相呴收手:“他和太子争燕州,官家出手帮了他,可是北地哪里能容他插手?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理清这件事。”


    道,“顺便也考校考校你的武功,叫你练手。”


    第252章


    去巴彦苏木虽远,却始终是大本营。只要进了巴彦苏木就能喘一口气,可以重整兵马。


    “不去苏克鲁谷。”朝鲁将信息塞入怀中,一声令下:“往巴彦苏木。”


    副将想要说明,可是哪里能和朝鲁呛声?于是队伍立刻调转方向往北而行。不过只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听到身后追来的蹄声。


    一队骑兵正从南面疾驰而来,速度极快,“准备迎敌!”朝鲁拔刀。古兀残兵慌慌张张列阵,到底还是匆忙反应过来。


    路多没有带太多人,只挑了三百亲骑,轻装疾进。


    他知道朝鲁的兵力虽然只剩不到两千,但古兀人单兵作战强,硬拼未必占便宜,甚至有被反扑的风险,可他咽不下这口气,让朝鲁从九宫阵里跑了,他还怎么立功?回去怎么翻身?


    两军很快撞在一处,路多直取朝鲁,长枪如蛇,刺向朝鲁面门。朝鲁反应极快,迅速挥刀格开,反手一刀劈下,刀沉力猛,路多举枪架住,双臂一震,整只手都迅速发麻起来,不由心下一惊,这人的力气比他想的还要大!


    朝鲁挥刀如劈柴,连接不断,毫不给路多喘息的机会。


    领教过他的力气过后,路多便不敢再硬接,只能左躲右闪,仗着马快灵活,在朝鲁周围游走。他自己练的枪法还是更讲究以巧取胜,刺挑点拨,伺机而动,专找朝鲁的空隙。可朝鲁的刀法大开大合,密不透风,他几次险些被刀锋扫到。


    就这点本事?朝鲁在心中冷笑,一刀劈在路多的枪杆上,枪杆顿时都被压弯成弓,路多整个人则被震得往后仰,险些坠马。他顺势翻身,从马背上滚下来,单膝跪地,长枪横在身前格挡。朝鲁则勒马居高临下,举刀便要再劈。


    电光火石之间,路多只得往旁边一滚,长枪顺势从下路刺出,直捅朝鲁的马腹。马匹吃痛,前蹄腾空,朝鲁竟然也被甩了下来。两人同时落马,四目相对,相距不过数步。


    立刻爬起来,朝鲁挥刀又劈。路多更是来不及站直,就地一滚,刀锋擦着他的背脊过去,甲叶被削断几片。险之又险!


    翻身跃起,路多长枪横扫,直打在朝鲁的刀背上,好不容易才使得朝鲁的手偏开一寸。趁此时机,路多枪尖刺向朝鲁肩窝。而朝鲁又侧身躲过,刀柄往旁一撞,抵捶在路多胸口。


    闷哼一声,路多后退几步,只觉肺腑好似都受伤,嘴角溢出血来。


    他祖宗大爷的!路多抹把嘴角,心中大骂。这老匹夫看着不算很高大,力气却大得不像人,再打下去,他这条命怕要交代在这儿。


    其实朝鲁也并不轻松。他被路多缠得心烦,齐人宛如泥鳅,滑不溜手地打不着也甩不掉。此时此刻处于劣势,他只想快些脱身,可路多偏不让他走。正胶着时,远方再度传来不小的动静。


    ——


    牢房里关押着的古兀兵在看见阿拉坦时,眼睛都不由发亮。阿拉坦一刀劈开门锁,放他们出来,牢中聚集的古兀人越来越多,阿拉坦随意点了一下人数,竟有百数之多。


    “王子,我们快走!”


    阿拉坦没有答话,他们摸索到地牢出口,侧耳听了一阵。外面很安静,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隔很久才过去一队,而且似乎人非常少。他率先闪身出去,恰好撞上一个落单的齐军侍卫。阿拉坦一把捂住他的嘴,刀架在他脖子上。


    “明侯夫人住在哪里?”他在牢里待了很久,大部分时间听着齐人说话,口音竟然也没有那么别扭了,侍卫瞪大眼,拼命摇头。阿拉坦的刀往下一压,狠声威胁:“不说就死。说了不杀你。”


    侍卫犹豫一阵,道:“北边最高的楼,”于是阿拉坦松开手,倒也信守承诺,一掌将他劈晕,扔在角落里。


    “王子!”懂齐人语言的古兀士兵听懂对话,连声劝阻:“齐军虽然似乎大量出城,但城里还有守军。我们趁乱快走,出了城就安全了!”


    阿拉坦望着北边,冷嗤一声:“不,我要报仇,幸守夷不在,就好好会一会他夫人。”


    士兵急了:“王子!”


    “你好大胆子!”阿拉坦侧头瞪他一眼,显然不容置疑,一时间士兵不敢再说话,只得跟在他身后,阿拉坦道:“我们杀出去。”


    可是古兀士兵越往前行,越发觉得诡异,城中根本不见几个人,士兵也稀少,堪称荒凉,燕州有这样荒凉吗?


    但王子就像昏了头一样,不管不顾地往他所认定的方向去,众人只能跟随。阿拉坦心中何尝没有疑虑,只是被关押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不知齐人是如何治理的燕州,若是他们驱逐北狄人,只留下齐人,那这样情形似乎也说得过去。


    再说他如今都能出来了,还有什么好设计的?齐人讲究瓮中捉鳖和什么七擒孟获,可没说过瓮中放鳖再七擒捉鳖吧?加之难得燕州城空,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以更放不下心中念头,阿拉坦加快步伐。


    不过多时,他确发现了一处众多士兵把守的高楼,想来这就是明侯夫人所居之处。一时间心血沸腾,阿拉坦与分散的古兀士兵盘在暗处,他迅速计算过人数之后,便指挥人上前围杀。


    他们虽被关押已久,犹为饥饿,但越到这时,反而越有冲劲,纵然巡逻的侍从很快反应,也难敌这些古兀大汉,一时间周遭都慌乱起来。


    阿拉坦犹为迅猛,已经夺了两柄剑,一手持一,冲杀在最前方,风卷残云般追杀到顶楼时,却见一群人护着两个男子,一个看来已经有些年龄,一个看着尚且年轻,却不是传说中那样貌美,只能称句英俊,阿拉坦一时紧皱眉头,却在此时听见那群人高喊:“保护殿下!”


    ——


    朝鲁余光一瞥,只见一队骑兵从东北方向疾驰而来,旌旗猎猎,是齐军的援兵,若他所想不错,领头之人应当就是幸守夷,他远眺战壕,领兵徐徐而来,不动如山。


    一时朝鲁心神巨震,便是此人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吗?和他所知的一样年轻,却比他所预料的更加威风凛凛,气势非凡,其威慑甚至超出他的父亲幸景彰。


    天下英雄豪杰,层出不穷,永恒之火也阻止不了他的衰老。朝鲁心中竟有些莫名悲凉缠上,手上的动作不由也慢下。


    路多眼眸紧缩,值此一刻迅速出击!


    不顾左臂空门大开,路多欺身而上,长枪从下路挑起,劈开朝鲁的刀锋,枪尖狠狠砍在朝鲁的颈侧。


    血喷涌而出,朝鲁方才反应,头颅歪着挂在肩上,还未完全断开。他瞪大了眼,嘴唇翕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整个人轰然倒地。只是都已经如此,仍不肯罢手,竭力在路多手臂上一砍。


    手上一阵剧痛,自己的血也溅得满脸都是,路多几乎半跪在地上喘气,左臂流血不止,垂在身侧无法抬不起来了。可看了一眼朝鲁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那队赶来的齐军,疼痛完全不能将兴奋取代。


    咧嘴笑了一下,血从嘴角往下淌,路多却更加利落,直接将朝鲁的头颅完全砍下,而后高高举起,遥遥向远处的将军示意,高喊:“朝鲁已死!朝鲁已死!”


    李宿驻马暂停,看着满脸血污头发披散的路多,的确有几分惊诧。


    他知道朝鲁一定会去巴彦苏木,计划在此何谓拦截,却不想路多竟然直追而来,还能亲手斩杀朝鲁。


    经过路多一嚎,那些古兀士兵一时间也齐齐看向他,顿时停下动作,风好像都在此刻吹停,不过须臾,不知谁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哀嚎,随即打斗声更加剧烈,混着嘶吼啜泣,血肉与兵器交割。塔儿州那边的火不知是否已经熄灭,只剩缕缕青烟,在天边慢慢散开。天边则飞过一只鹰,长鸣一声,不知道能不能算作草原的悲鸣。


    路多坐在朝鲁的尸体旁边,仍然死死抓着朝鲁的头发,血顺着手指不断往下滴。随着李宿带领的队伍混入战场,齐军便几乎已经完全吞杀古兀士兵,亲兵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掩护路多,扶起他给他做临时包扎,路多疼得龇牙咧嘴,脸上却依旧洋溢着笑容。


    很快草原渐渐归于寂静,遍地尸体,再没有一个古兀人站着。但齐军相对古兀到底较弱,伤亡同样不小,不少已经力竭瘫坐在地,亲卫近前向李宿禀报周边扫尾事项,李宿听着,同时走到路多身旁。


    他这时才后知后觉疼起来,几乎睁不开眼睛,面色也因为手臂流血太多而苍白,但目光隐约瞥见李宿近前,还是要挣扎着坐起,被两个士兵按住,只得嘿嘿笑了两声,念念有词:“……将军,这次末将做得不差吧?”


    李宿看着他左臂的伤口,此时临时止血算不上很好,还在往外冒红,不知道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以后用手是否还能如此灵活。只是垂眼看着路多,到底是自己一手提拔的人,平素也很贴心,顾及谢相呴时也十分有分寸,总能帮他说出一些他说不了的话缓和,他也知道讨好自己十分不易,路多已经做得很好。若现在没有一分触动?人非草木。


    但许是他的沉默此时被路多解读成了别的意味,又或是路多已经疼到无法像往日那样揣测他的心路,倏然间,路多眼边的血渍被什么东西冲淡了些。


    他只勉强睁开眼,眨了眨又迅速闭上,竭力抿着嘴唇,声音却难免苦涩:“末将,我……我也知道我做错了事,将军也许不想再看见我,不再想用我,只是末将也想再做点事情赎罪,末将也想让将军好受些,”说到此处已有些哽咽,连一侧士兵都别过头去不忍再听:“末将真的知错了。”


    一时间再压抑不住,泪水涌出眼底。从上到下的落差只有他最清楚,憋了这么久的话终于说出,无论结果如何也算荡气回肠了。


    李宿拿出一瓶药,递给照顾路多的士兵,这是军医特意为他制成的药丸,可以保命,若说起死回生或许也不为过,数量十分有限。路多自然也知道这玩意儿珍贵,好几年都做不出一粒,连忙开口推辞,“末将死不了,哪里用得上这个?将军千万不要为末将——”


    李宿打断,吩咐士兵:“给他服下。送回塔儿州好生照料,务必要完全康复。”


    说罢侧头吩咐亲卫,“调一半人马随我绕道去霸州。”他想,此时此刻,谢相呴应当也已经行动了。


    第253章


    侍女端来新的点心,刚要开口,被她抬手止住,颜穆珍问:“驸马回来了没有?”


    “尚未。”侍女小声答。


    颜穆珍便不再问,闭眼靠在椅背上。她方才得知太子反了的消息,而官家今日没有上朝,进宫的大臣从昨天下午起就没出来过。


    好在没有让她枯等太久,谢川杉大步跨进来,额上有汗。平穆公主猛地站起,“如何?”


    谢川杉反手把门关上,近前抓住她的手:“禁军首领童皓的府邸被围了。二皇子府也是。”


    平穆公主倒吸一口气,反握住驸马的手:“覃勉呢?”


    “还在找。”谢川杉感受到她的力气,呼吸勉强平稳过来:“半边安都已经叫了戒严,街上没有百姓,下午预计全封。”


    “贵妃,安国公。”平穆公主咬牙,转瞬却已红了眼眶:“爹爹他——”母妃前些年已经走了,她却只剩下官家这一个至亲在宫中。


    “官家不会有事。”谢川杉忙安慰她,“皇宫到底是官家的,哪怕贵妃暂且掌控,也定然不能危及官家。”


    “贵妃敢!”平穆公主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迅速压下,但肩膀到底止不住在抖,“那个女人疯了,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不知道,”到此处,颜穆珍已经说不下去了,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咬着嘴唇,泪珠便滚了下来。


    谢川杉忙伸手给她擦,颜穆珍只泪眼盈盈,“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她抱住谢川杉的手腕,十分用力,“我要进宫。我要去爹爹身边。无论如何,不能让爹爹落到他们手里。”


    不等谢川杉劝阻她,平穆公主便松手走到案边,她取出自己的手令递给谢川杉:“夫君,拿我的手令带上府里的人,去肖府找肖相夫人。他府上就算被围了,也可以去养辞书局让掌事通传消息,他们自有法子。去告诉她宫中情形危急,请设法联络外臣,不能坐以待毙。”


    谢川杉接过手令,却没有立刻走。他看着她,知她已经决断,终于说:“珍珍,肖相恐怕自顾不暇。联络上了,也未必能做什么。”


    平穆公主何尝不知道,但是如今只有这条路可以走,可是谢川杉声音不由放低,“我出城去菰州州府调兵。”


    霍然抬眸,烛火在他们之间跳了跳,将两张脸照得明明暗暗,坚定得无法挪开,外界如此危险,去菰州调兵就算可行,谢川杉是否又能平安到达呢?她只是摇头:“菰州太远了。等你调兵回来,什么都晚了。”


    “不晚。”谢川杉说,“只要能调来兵就不晚。”


    平穆公主垂下眼,她是公主,是官家唯一的女儿,大齐最尊贵的女子之一。可到了这种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从前不觉什么,如今她只痛恨自己只是公主而已,手无权柄,在这关头都不能守卫至亲,还要令挚爱犯险。


    驸马转身欲走,“我这就去。”可是还是不舍地又看平穆公主一眼,终于提步,公主又叫住他:“夫君。”


    回过头去,见颜穆珍泪水还是在眼眶打转,目光忽然柔和下来,苦中作乐一笑,“还好我们将小玉儿送去了霸州,如今才没有后顾之忧,他小叔和叔夫肯定会保护好他。川杉,你去罢。外面要靠你,爹爹留了暗线给我,我必得去宫中保护他。我们各做各的事。”


    “那是自然。”驸马垂下头,抬头掩住苦涩,与她相视一笑:“也不知道他长了多少,这小坏蛋,在北地估计只顾撒野,完全没想过他爹娘。等我回来,要托李宿好好训他一顿,请官家千万别惯着。”说罢转身离去。


    ——


    阿拉坦顿时明白过来,眼前的人并非自己想要见到的人,不是他。


    烦躁地骂了一声古兀话,阿拉坦刀锋一转,架在那个年纪小些的脖子上:“你就是大齐的九皇子?”


    九皇子方才反应过来时怎么回事,没说出话来,只是嘴唇微微发抖。阿拉坦看他的反应就知道猜对了,心里更烦。如今抓了个皇子虽不亏,但到底不是他想要的。


    “杀了!”阿拉坦侧头吩咐。古兀兵听令,手起刀落,燕州知州的人头骨碌碌滚到墙角。九皇子尖叫出声,他却不是太子那样真正亲临战场的,一时腿软得站不住。阿拉坦却不管这么多,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刀架在他喉间,以此要挟:“还不让你的人退开。”


    九皇子见已有齐军上楼,呵斥:“还不快退下!”众人见九皇子都被围住,岂敢上前?自然是层层退开。


    便是如此,阿拉坦领着一群古兀士兵,有惊无险地带着九皇子下了楼。刀下的九皇子在他手下如同绵羊一样,动也不敢动。


    不想刚走出没多远,又有齐军层层围上来,阿拉坦正要再说狠话,只见人群分开,一个少年驾马不急不徐行来,他约莫只十五六岁,身披银白甲胄,腰悬长剑,眉目间稚气十分明显,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容人小瞧的高傲气势。


    阿拉坦上下打量着他:“你是哪个?”


    谢珩羽并不回答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王子从地牢里出来,不赶紧逃命,却跑到这里来撒野,是不是在里头关傻了?”


    冷笑一声,阿拉坦拎紧了手中瑟瑟发抖的九皇子:“黄毛小儿,好大的口气。”


    没有理他的嘲讽,谢珩羽只看着他刀下的九皇子,还好忍住了笑意:“王子,你手上那个人是我小舅舅。你杀了他我不好交代,但你不杀他,放走了你,我更对不起官家和大齐。”他顿了顿,“不如这样,你杀了他,我也不放你走。”


    九皇子闻言瞪大眼睛,声音发颤:“你——”


    “舅舅闭嘴。”谢珩羽头都没转。


    阿拉坦看着这个少年,又看了看黑压压的兵马,心里明白了七八分。难怪要放他出来,原来这是齐人内部在斗,拿他当刀使。他低头看着九皇子:“你外甥都不要你了。”


    脸一阵青一阵白,九皇子扫视四周,无比期望能在此时此刻看见李瑞。可是李瑞竟然不在!


    “你还不想点保命的主意?”阿拉坦低声警告,“不然就把你带去古兀放羊。”


    九皇子气上心头,直对谢珩羽嘶吼:“谢珩羽!你若不放我,你全家都是乱臣贼子!我的人一定会禀报官家!”


    谢珩羽终于看了他一眼,再憋不住哈哈大笑,他全家可是包括官家的,官家也是乱臣贼子?报乱臣贼子给乱臣贼子?顿时乐不可支,几乎前仰后合,笑完才接气道:“小舅,你点的燕州知州办事不力,连个阶下囚都看不住。你自己平时怎么也不学武功,轻易就被人抓了去?”


    本来见他此时还能笑出声来,九皇子便气不打一处来,一听这话,更是气得几乎吐血,他还要再说,可是阿拉坦眼见这人质毫无作用,已经不耐烦了。一掌劈在九皇子后颈,九皇子闷哼一声,软倒在地。阿拉坦将他扛在背后挡剑,一手持刀冲去。


    谢珩羽拔剑欲挡,身旁楼宇忙劝:“郡王——”,却被谢珩羽瞪一眼:“我便要会会他!”只得停住。


    两人相距不过数步,四目相对。阿拉坦看出这少年虽然年轻,但剑势已有了几分气象。可惜还是太嫩了。


    他没有拔刀,只侧身躲过谢珩羽刺来的第一剑,抬手反侧劈向他手腕。谢珩羽吃痛,剑险些脱手,咬牙稳住,横剑再削。


    阿拉坦后仰躲过,肩上还扛着九皇子,动作却丝毫不慢。谢珩羽全然不怕误伤到九皇子,他本就在马上,自然有优势,剑越来越快,逼得阿拉坦连退数步。可阿拉坦忽然变招,不再躲闪,而是猛地欺身跃上,举起刀鞘重重撞在谢珩羽胸口。


    马儿也受惊,驮着谢珩羽忙后退几步,“郡王!”楼宇惊呼,抬手示意齐军要上前。可是谢珩羽便是不服气,抬手止住他,又驾马冲了上去。


    这一回他学聪明了,不再跟阿拉坦硬碰,而是仗着马儿灵活来打,毕竟古兀兵少,完全被齐军压住,阿拉坦肩上又扛着人,转身不便,被谢珩羽一剑刺中手臂,血涌出来。


    阿拉坦顿时大怒,将碍事的九皇子往地上一扔,杀了这个小毛贼也不错!双手握刀,朝谢珩羽劈去。刀沉力猛,谢珩羽举剑格挡,剑身竟然被压成弯弓,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了数尺。


    楼宇大呵一声,抄起袖中暗器,狠狠飞砸阿拉坦的面门。阿拉坦侧头躲过,刀偏一寸,谢珩羽才趁势翻滚脱身,被马儿带向后方,就这一瞬,楼下的弓弩手齐刷刷举起弓弩,箭尖指向阿拉坦。


    “绑了!”谢珩羽大喊,声音还有些喘。


    士兵们涌上来,将阿拉坦按倒在地,又才后知后觉将九皇子抬起,此事方才暂罢。


    ……


    阿拉坦再度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脸又蒙了一层灰,怔怔地看着地面。


    只有桌椅地毯,其他什么也看不见,却听见那个黄毛小子开口,截然不同的语调:“小叔,这个鞑子打得我好疼!我要拿鞭子抽他!”


    哼。阿拉坦心想。臭小子。


    不想耳边响起的却是一声轻笑。阿拉坦愣住。有清泉涌过,是春日躺在原野上的鸟语风声,他不该说怎么描述,可是悦耳到好像看见草地的花绽放的清晰一瞬。在浪花溅起时,明明这么近这么清晰,为何悠远又渺渺。


    “楼宇可是拦你了,早告诉你不要强撑。”


    阿拉坦手指无意扣着地毯,好像连别的声音都听不见。他再听不清那黄毛小子说了什么,讲了什么,只是反应过来时,一只不染尘土,绣着素色纹路的鞋尖已经挑在他下颌。


    怔愣地被迫抬起头,阿拉坦迟疑地看去。顺着淡色简单的衣物而上,其实一种淡淡的馨香已经萦绕在身边,他看到一张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脸。


    他的眼睛似笑非笑,黠如灵狐。可是他面容却又说不出的轻云淡愁感,偏生他的神情轻松,似是只随意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只消一瞬,连日的苦闷与烦躁,被设计和沦为阶下囚的恐惧竟然都散开,只余面前佳景。不等阿拉坦再贪眷一刻,那只鞋尖也轻易抽走,全然不容阿拉坦妄想伸手紧紧抓住,便转瞬即逝。


    “好好关起来。”谢相呴道:“你小舅舅伤情如何?”


    谢珩羽咧嘴一笑:“这什么王子还是个好人,都没怎么伤着他,还要我吩咐。总之未来两个月他需得好好养伤,没空再闹燕州了。”


    “做的好。”谢相呴吩咐,“今日就启程。”


    谢珩羽诧异:“不等我叔夫?”


    安静一会儿,谢相呴道:“不等。让他休息吧。”


    第254章


    天色尚且未亮,府门外便传来急促的拍门声,门板嗡嗡作震。二皇子妃正陪着侍女给女儿梳头,见女儿和侍女都担忧地回过头来,她只不动声色:“不碍事,梳好头发吧。”


    但是显然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撞开了,府内下人算不上十分慌乱,可眼睁睁看一队禁军涌进来,难免紧张。二皇子府让儿女留在里屋,自己外出去见:“何事直闯我府邸?”


    见为首的校尉面无表情,身后则约莫跟着数百人。


    “奉官家口令,二皇子颜郜懿勾结贼子,意图谋逆。即日查封府邸,一应人等收押候审。”校尉扫视一周,“二皇子妃,得罪了。”


    心知抵抗不得,二皇子妃道:“既是官家口令,却不见内监亲至。”


    校尉答:“宫中抽不开人手,也自有宫里的安排,皇妃这是要抗旨吗?”


    这时,屋内也传来动静,两个孩子牵着手自房中走出,虽然有些陌生,却毫不畏惧地站在她身边,二皇子妃低头看了孩子们一眼,抬起头时,目光平静如水:“请。”


    校尉问:“二殿下为何不前来接旨?”


    二皇子妃不再看他,只冷声答:“殿下不在府中。”


    校尉心知从她这里撬不出什么话,挥手示意:“搜。”


    禁军兵卒四散开来,翻箱倒柜,砸门推窗,如同土匪。瓷器碎裂,桌椅倒地,还有侍女小心压低的惊恐呵声混在一起。此时人为刀俎,他们是鱼肉,二皇子妃一动不动,只把两个孩子还有一干下人护在身后,静静等待。


    自然,搜了近半个时辰,最终什么也没搜出来。


    校尉面色阴沉,只得吩咐:“那便请移步,牢房已经备好了。”


    ——


    安都城外一处隐蔽的小院,覃勉快速开门,将那个裹着灰布袍子的人护送进来,又迅速关上门。


    “让殿下受惊了。”覃勉忙压低声音道。


    颜郜懿摘下兜帽,面色些微苍白,但还算镇定。环顾四周,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四周也很僻静,没什么声音,想来底下人准备得也很细致。“无妨,要多谢覃指挥使。”


    覃勉害地苦笑一声:“殿下不怪罪臣便好,到底是臣来晚了,没有将娘娘和两位哥姐一起带出来。”


    沉默了片刻,心中难免挂念,颜郜懿只得微微摇头:“无碍。我们料到会有这一日,都做了些准备。我的人已经在牢里了,会护着她和孩子。”她很勇敢,这时比自己要稳定。


    不好再说什么,覃勉只能汇报如今情况:“太子已经南下到淮州附近,但是明侯早有预料,先前已经派了幸指挥使到玉州调兵,预计四日就能回安都,如今局势都算好,请殿下安心在此等待。”


    二皇子眼底划过一丝迷茫,反问:“宫里呢?”如今官家的处境才是最紧要的,可是却一点消息都无,反叫人挂心。


    此话覃勉也答不上来,只得低下头去,好在颜郜懿没有纠结这一点,反拍了拍他肩:“再同我详细说说禁军如今形势,我看看是否还能周旋一二,尽些绵薄之力。”


    ——


    太子军在淮州城外扎营。天已经黑透了,舒青蹲在营帐门口,手里捏着一块肉饼,一口咬掉大半块,却只匆匆嚼了两下便咽。遥遥望着远处的官道,安都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舒指挥使。”亲兵走过来,“殿下召您过去议事。”


    舒青起身拍过衣甲上的土,匆匆应下。夏乘和苏平安先他一步,已经到达,舆图铺在案上,从光州到安都的路线已经被朱笔标出,鲜艳得宛如血路。


    太子手指压在舆图上,“淮州知州已经应下配合,明日开城我们过境。”


    苏平安问:“殿下,各州府一路放行,会不会太顺了?”


    太子瞥他一眼,没有说话,幕僚代为回答:“太子殿下奉旨平叛,各州府自然配合。”


    在北地尚且瞒得住,可是如今都到了南方地界,谁不知道你是谋逆?奉旨个屁。八成是安国公的人,要不然就是被收买了。苏平安心中有了成算,便不再问。舒青站在末位,更是一个字不说。


    而后太子又详细问了各军人数,行军情况,一一汇报过后,议事散去时,竟然已近子时。


    舒青回到帐中,简直坐立难安,片刻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帘往外看,转个身回来又坐下。听到巡逻兵刚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他正要转身打算不再纠结,忽然听见帐外传来一声奇异的鸟叫。


    舒青顿住,不太确认地凝神细听,直到确认那道声音又响了一次,心才骤然跳快,面上却不动声色。沿着营帐之间的夹道,不紧不慢地往北走,再离开营外,几乎又走了一里,才看到一个人站在树影下。


    “舒指挥使。”楚蔚威的声音很低。


    “你怎么来了?”舒青再度谨慎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将军呢?”


    “将军这会儿应当还在霸州。”楚蔚威没有废话,“太子快打到安都了,将军已经调兵南下。不过幸指挥使提前到达安都,玉州附近必定开战。到时候你直接带兵抽身,倒戈就行。”


    舒青沉思片刻,他的确可以带兵避开主战场。等旗号一亮,便掉头回来,从侧翼压上去,便与楚蔚威说了心中想法。楚蔚威颔首应下,又问他:“苏平安和夏乘,你可能联系?”


    “不太能,太子有意不让我们私下接触,只是我表现得顺从,太子对我比便不太上心。”舒青将太子派人在他们身边盯梢的事情说出,只讲自己观察到的:“依我看这两个人最初都有些不愿意,只是太子应当已经对夏乘许以重利,我看他有些动摇。”


    思忖片刻,楚蔚威还是直白说:“将军的意思是,苏平安可以拉拢,只怕这人两面三刀,又背后卖了你。”


    舒青道:“他的确不太受太子待见,我找个法子试他一试。”


    ——


    谢相呴点了两千卫兵与谢珩羽南下,一路匆忙,除去他们的车马,一路快骑,不过多时就能到南方。


    只是车马行至霸州,前方骤停,谢相呴本在车中读书,同谢珩羽闲聊,听见动静欲要掀帘,不想面前帘子自己动了,李宿便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心下一震,谢相呴下意识紧握住书,说不上是朝思暮想还是心惊肉跳。


    只是李宿未免过于风尘仆仆了些,面上都还有灰呢,谢相呴才出声:“你怎么来了?”


    李宿不答话,谢珩羽倒机灵地品出不对,清清嗓子喊:“叔夫好。”已经自觉挪身站起,往马车外走,随口问:“看来叔夫已经杀了那鞑子将军,侄儿恭喜叔夫。”


    李宿方才“嗯”一声,“你可以去学古兀话。”


    谢珩羽嬉皮笑脸:“我早就想了。”脚已经彻底下了马车,转头人便跑得影都不见。谢相呴看着谢珩羽远去,又重新仰头看回李宿,张口欲要解释,却先被他捧住小脸,低头直直吻下。


    ……咦。在草原上战斗多日,料想没有那么讲究,原来不止有尘土的气息,还充斥着汗味和谢相呴讨厌的马味,一时拧紧了眉。但只因为李宿在吻他,又不觉微微仰起头,沉迷而主动地回应,心还是砰砰跳得好快。


    车马已经重新动身,谢相呴一时不察,脸不由别到一边去。正给了李宿可趁之机,全然抱他坐在怀里。


    这下全然被那样的气味笼罩,谢相呴几乎可以确认李宿就是故意为之,但还是不过哼唧一声,便环住他脖颈顺从地靠贴上去,任由李宿继续吃他的嘴巴,也回敬着李宿。炽热情真,所以难舍难分。


    他快呼吸不过来,手无力地拍了拍李宿,唇还有舌本能地继续应和,见李宿毫无反应,只能用更大力拍拍他,此时脸已经憋得通红,李宿方才暂时放过。


    可也只是暂时,转瞬立刻贪婪地吻到脸侧。两人明明只是短暂分别,可是思念浓烈,驱使他呼吸都渐渐粗重,也深嗅着谢相呴的味道,一路匆急而鲁莽地又亲遍他细长白皙的脖颈。


    谢相呴便又被迫仰着头,呼吸急促,只觉心如擂鼓,好像那种气味也不那么难闻了,反成一种李宿在他身边的证明。微微阖目,顺着他的动作,任他搂着自己的腰,再度急不可耐地从肩锁紧嗅到衣襟下,再如蜻蜓点水,戛然而止。


    李宿知道他要南下?知道他的路线?思念的间隙又不觉细想,他如今也有些说不出是怕还是期待,更不敢问李宿此时不是该在燕州吗?于是便本能对李宿撒娇,往他怀里钻:“郎君,亲亲好想你。”眷恋地对着他目光,说罢还用唇贴了贴他下巴,追一层余韵。


    却听李宿平声问:“是想我还是想我别来。”


    “那你当我不想你好了,你当我一点也不委屈好了。”谢相呴立刻拉开距离,要别过头去,实则根本不敢看李宿眼睛。


    李宿手摸到他脸,带着他半强行地转回头来,谢相呴仍然耍着脾气,只可怜兮兮垂着眼睛不肯看他,良久才听见李宿说:“是我错了。”


    嘻嘻。谢相呴想偷偷瞥他一眼,又怕被他发现,才想了个妙招,直接重新扑回他怀里,埋首在他颈间,肆无忌惮地撒娇撒泼:“人家真是好想你的,谁知道你完全不信?伤透我的心了。肯定是你没有想亲亲,才觉得我不会想你,是不是嘛?对不对嘛?”


    此点李宿却不肯承认,答:“我也想你。”


    第255章


    “苏指挥使还没睡下?”亲兵将食盒放在案上,嘿嘿一笑,手上则不紧不慢地掀开盖子,“军里做了些水晶目,想着苏指挥使您是华州人,兴许好这口。”


    苏平安一直点着文书,方才停下动作看眼那盒点心,身在军中,饼子做得粗糙,不比家里那样精致,不过给料倒足,圆鼓鼓一大个。


    “怎么特意做这东西?”微微挑眉,苏平安看向亲卫,“是太子殿下吩咐的?”


    “哪能啊?”亲卫答,左右环顾一周,凑来小声:“据说太子殿下如今已经不怎么吃东西了,瘦了好多。都要他身边的魏长史劝着……不晓得怎么这样。”


    难道造反担心得吃不下东西?只是天天对着太子,苏平安很难看出他变化,只觉得自己可怜:“那是谁要吃?”这种东西怎么会无缘无故做。


    亲卫才答,“哦,是舒指挥使。”


    苏平安顿时一个激灵,立刻拈起一块慢慢嚼着。


    他是华州人,水晶饼可不就是华州的东西,里面不是红豆就是黑薯,他吃惯了,只有南人爱吃虾仁馅儿的,哪都不正宗。可这水晶饼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


    “公有水晶目,又有水晶心。”苏平安低声念了一句,如同自言自语,又恰好能叫身边亲卫听见:“能辨忠与奸,清白不染尘。”


    亲卫没有接话,只当没有听懂,苏平安匆匆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眼眶便在这时红了,喉结滚动,苏平安伸手又拿一块,大口咬着,腮帮子都鼓起来,狼吞虎咽。


    只是随着大口嚼食,眼泪就扑簌簌下来了。泪珠子自己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亲卫见状,连忙问:“苏指挥使,这是怎么了?”


    就等你问话呢,再不问真的要噎死了。苏平安心如明镜,声音哽了一下,“我想家了。”


    面上划过一丝微妙的神色,亲卫笑:“不如您写一封家书?回去问问。”


    苏平安终于把水晶饼全部吞进去,摇头:“哪有这么容易?”他是随时随地都想跑了,只是太子行事暴虐,他算是看明白了,幸守夷虽然也强势,但跟着他至少还讲道理些,讨好一下他夫人也能活得不错。


    可如今已来不及调头,连个苍蝇都飞不出去,他若是敢递信,太子不过今晚就要杀他的头祭旗。


    亲卫却道:“这有什么难的,若指挥使相信小的,小的愿意帮指挥使,保证把信递出去。”


    手在膝上握紧,心里已经百转千回。


    苏平安想,大齐的天下是官家的,不是太子的。太子可以反,官家却不一定会倒。且说若是官家真的倒了,显然还是跟着幸守夷更有赢的盼头,轻咳一声:“这样是不是太为难了你,到底危险。”


    还是笑着,亲卫继续说,“这有什么?指挥使写一封家信,哪怕是盖上私印也是合情合理的。小人这里不妨事。”


    这是要他留证了,防止他又临时变卦。苏平安嘴角抽抽,终于提笔开始写信。


    ——


    颜穆珍低头混在送菜的内侍队伍里,她穿着青色内侍袍,袖中藏一把短刀,紧贴着手臂,冰凉凉的。领路的内侍是她的人,在膳房当差多年,官家还是皇子时就伺候过,后来分给她,倒也信得过。


    走到殿外,内侍停下提醒:“公主,里头是贵妃的人。”


    没有停步,公主给殿旁的人使了个眼色,而后径直往殿门走。果然,殿外的禁军立刻拦住她:“什么人?不得靠近——”


    不等他们阻拦,颜穆珍便抬头露出脸。见是平穆公主,禁军不由愣住,正趁他这个愣神的工夫,公主已快步跨过门槛进殿。


    此时再拦已经来不及,禁军忙要出声,“放肆!”公主却直接改为跑入,同时大喊:“官家!官家!爹爹!”径自往里蛮闯。


    殿中金颜香的味道已经浓得发苦,贵妃坐在官家榻边,正给官家擦手。听到动静,她侧过头,看了气喘吁吁平穆公主一眼,没有起身,也没有惊讶。


    “公主为何在此喧闹?”贵妃的语气淡淡的,“若是惊扰到官家该如何是好。”


    颜穆珍并不理会她,跑停到榻前,垂头看闭着眼面色蜡黄的官家,他嘴唇发干,呼吸又浅又急。原来即便是天子,在沉睡时也没什么更多的威严,反而显得平时众人不敢窥见的苍老愈发命先。


    握过袖中的短刀后,颜穆珍又松开。


    “贵妃娘娘辛苦了。”她侧身看也不看贵妃,只抢占她的位置:“爹爹这里我来守着,娘娘去歇息罢。”


    贵妃笑了一下,短促而锋利:“公主这是要替本宫分忧?”


    “不敢。”平穆公主冷声答,“我是官家的女儿,官家如今身边总该有个亲人守着。”说罢又靠拢一步,彻底把贵妃逼到角落。


    “公主有心了。”贵妃不得不站起身,将帕子搁在一旁,“只是官家自昏迷时便是本宫在照顾,自是本宫更了解情况,太医说需要静养。公主在这里,怕是不便。”


    颜穆珍只当作没有听见一般,正在这时殿外又进来几个内侍,都是生面孔,脚步刻意轻,可站的位置倒很有讲究,守住殿门,守在窗前,还有一个站在贵妃身后。


    看了他们一眼,心知这些人不是自己安排的。


    “公主这是要做什么?”贵妃面上不动声色,慢条斯理问。


    “娘娘照顾官家这么久,该歇歇了。”颜穆珍完全坐下,紧握住官家的手,终于看向贵妃,与她四目相对:“我替娘娘分忧,娘娘不领情?”


    和她对视了片刻。殿中安静得甚至刻意听见官家微弱的呼吸声。贵妃只是嘲讽:“公主以为这就够了?”她双手一击掌,殿外的禁军便立刻涌上来,围住了殿门,“只要本宫不松手,官家永远不会醒。你信不信?”


    对于她的威胁,公主同样没有半点惧色:“好啊!娘娘可以试试。我的人虽然不多,但在我死之前,拉着娘娘一起走,还是做得到的。”


    贵妃幽幽看着她:“公主是否有什么误会?本宫不是那样意思,若是臣有不轨之心,官家还能安然躺在此处吗?”


    说到此处,颜穆珍心中便一紧,她到底是晚贵妃一步,叫她在宫中控制了这样久:“大齐上下臣民,自然忠心于官家,即便娘娘有这样的心思,恐怕他们也不会允准。”


    瞥一眼角落里垂头的内侍,贵妃心里怒骂碍事。


    ——


    勒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队,五千人马连夜从玉州出发,走了两天一夜,人困马乏,但队伍还齐整。幸英勋转过头,看着前方官道上走来的一小队人,为首穿着灰布袍子,风尘仆仆,但倒很有气势。


    幸英勋翻身下马,心知接到了人,快步迎上去:“末将见过驸马。”


    谢川杉脸色很差,眼下乌青,嘴唇干裂,但精神还好。他见到幸英勋,忙道:“安都出事了。官家被贵妃控制,太子已经到了淮州,再有两三日就到玉州地界。公主在宫里,我出城来,”


    “臣已经知晓了,”她的人马在安都外遇到匆匆逃出的驸马,提前给她递过信将人带到,幸英勋接上他的话:“调兵?”


    谢川杉也确实有些说不上话,嗓子不适,点了点头。


    幸英勋又看了看驸马身后,倒没想到竟然稀稀拉拉跟着几百人,服饰不一,衣甲不整,在安都这样的地方居然可以沿途收拢散兵?


    谢川杉道:“找一些官员借调到的家丁,倒也能用。”


    幸英勋颔首,忙汇报:“驸马,周围数州的守备军我已经派人去联络。加起来预计能凑万把人。但这些人守城还行,野战靠不住。太子那边虽然也只有两三万人,但都是跟着他从燕州打下来的精锐,夏乘和苏平安,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沉默片刻,谢川杉终是问:“来得及吗?”


    “快马加鞭,应当可以。实不相瞒,我们在燕州之时,哥哥便疑心过太子会起事,已叫我和楚副将兵分两路筹备,”幸英勋安慰过后苦笑:“只是未曾想到,安国公这些年看似风平浪静,在安都竟然还有这样大的力气搅动风云。”竟然在禁军和附近的州府都能插上一手,实在是始料不及。


    谢川杉道:“他到底经营多年。”当年太祖登基前,那些贼王杀了他们谢家多少人,才叫一个士族败落,可即便败落,他家在北地还有根基,在南方还有爵位,何况从前有太子这一层关系在,官家并没有对安国公下死手。


    心中又不免担心谢相呴:“我弟弟有没有南下?”


    此时幸英勋倒还真不知晓,茫然地摇摇头,又忙说,“不过驸马不必担忧,嫂子和哥哥在一起,定然安全。”


    这几年都没见谢相呴人,也不知道他好不好,李宿那个人又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的枕边人哪有那么好做。可当着人家妹妹的面,谢川杉也不好再说什么,还欲再说些什么别的,一阵头晕目眩,还来不及吐出一个字,竟然因为体力不支歪头昏了过去。


    幸英勋看得一愣一愣,忙叫人安置好驸马,忽地明白了她嫂子的身体缘何这样柔弱,原来是家传的。


    ……


    车马快行,谢相呴本是全然不能睡着的,好在李宿横抱着他,能教他全然枕在他肩上,要靠在他臂弯里,夜里偶然听到什么鸟叫,难免睁开迷迷糊糊的眼,李宿察觉到,只轻拍他后背,不消多事又将他哄睡。


    这般反复,天边又冒起鱼肚白,谢相呴睡得不算太好,但精神恢复了些。也再顾不上李宿身上的味道,跪在他腿上爬起亲亲他唇角:“你不睡一会儿吗?”


    不想可能真是困着了,李宿看他一眼,竟不痛不痒答一句:“想到你心中想着太子。如何安睡。”


    谢相呴好冤枉,立刻回:“哪里有?你这样想我?”


    李宿不答,只以眼神回看他,彷佛在说:你看吧。


    谢相呴看他冒血丝的眼睛,一时也无法生气,只捧住他脸,心里又不觉回味李宿方才直白赤裸的捻酸,心中甜如饮蜜:“人家心里只有你嘛。太子要是弄成你这样,我绝不会让他靠近到十步之内的。”


    李宿却问,“若是太子齐整干净,你便能让他如此?”


    他肯定是没睡够!谢相呴却觉得分外可爱,捏捏他的脸,低下头去以鼻尖抵着他鼻尖,轻轻磨蹭:“那你要怎样?”


    他的腰身被李宿握紧,脊背却在听见李宿的话时骤然发冷:“我要你亲手杀了太子。”


    终于在一堆胡言乱语里引出他真正想说的话。


    第256章


    以南三州十二县的舆图,关卡和驻军点已被标出,太子兀自整理面前的军报,“苏平安这个人,你觉得他靠得住吗。”


    当然靠不住,此人就是个墙头草,据说从前还有和九皇子拉扯不清的时候,想了想后魏书陈道:“殿下明鉴。苏平安此人花哨有余,心性不定。若是冯牧监的消息不错,拿先前九皇子那边对他不也算薄,他却是说走就走。如今跟了殿下,也未必,”嘶声斟酌。


    “自然是也未必不会再说走就走。”太子撑头闭目,使得魏书陈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卯时之前,让夏乘点三百人先围了苏平安的营帐。不要惊动其他人,天亮之前把人控制住。兵权交夏乘代管。”


    “苏平安若反抗呢?”


    “他这种人,见风使舵的本事比打仗强,刀架上来比谁都乖。但正因为他太会看风向,我才不能让他在阵前有机会转头。”太子冷嗤一声,“再说你以为三百人都是草包?夏乘手下的人都是草包?”


    “自然,还是殿下决策英明,”魏书陈想了想又问:“那舒青此人,是否要牵制一二呢?”


    问到此处,太子沉默一息。


    “舒青不一样。跟幸守夷闹翻脸,才能到我们这边来。他也并非见风使舵之人,反倒比苏平安可靠,因为他没有回头路。”半晌后,太子终是道。


    是吗?魏书陈便觉得没有一个好的,还想再问,太子却打断他,“万一他是幸守夷安排的?舒青的妻女还在霸州,他现在替我们带兵,幸守夷会放过他家里人?他已经把我们这边的底细递出去了。”


    魏书陈哪敢再问,只是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感觉,殿下的推演是对的,但舒青这个人?不过眼下没有时间细想,明天就有一场硬仗要打。


    一干幕僚又在此时拜见,太子放他们进来,其中一人见太子如今模样,竟然是飞快消瘦下来,全然没有潜龙翻身的意气风发,反而更加沉默阴郁,还是忍不住出声:“臣请殿下万要保重贵体,战事虽急,总要按时用膳,”也知太子听不下去,习惯他的脾性,接连补道:“殿下纵然不考虑自己,也请想想贵妃娘娘,太子妃娘娘和国公,他们尚在安都,对您定然是牵肠挂肚。”


    一番话情真意切,太子也没有发脾气,只略一颔首,也不晓得究竟有没有听进去,令魏书陈宣布:“探马回话,堵路是幸英勋从玉州调的守备军。有万数之多,但都是民兵,不是正经营伍出身。料想反贼已经串通北地,她的目的不言而喻,自是要拦住我们要等幸守夷赶到,我们不能让她成功拖延时间。”


    帐下幕僚回:“臣等已经计划,天一亮就拔营,打穿玉州防线,直奔安都。”


    ……


    白昼渐长,天蒙蒙亮,三百人已无声无息地围了苏平安的营帐。苏平安本就睡得不安稳,睁眼便看见帐外密密麻麻的火把,愣了片刻,只得慢吞吞说了句:“也不知道今天下不下雨。”


    与此同时,太子军拔营。


    辎重在前,骑兵两翼,步卒居中。太子坐在战车之中,手下压住幕僚赶出的檄文,措辞典雅,而后扔给身边的传令官。


    远远看见压来的一片黑,太子军的旗帜在翻涌。幸英勋握紧手中枪,传令官策马到阵前,高声诵读檄文,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逐渐推远又推近到耳畔:“二皇子颜郜懿身为皇子,不知报效大齐,反生异心。今太子奉旨北狩,清君侧、正朝纲,尔等从贼者——”


    “从你爹,还贼喊抓贼起来了!”幸英勋身后的副将骂了一句,幸英勋呵道:“不用听他说完,出门开战!”


    守备军列阵而出,双方几乎同时冲锋。


    铁器交打声很快在开阔地上炸开,守备军人多,但到底阵型松散,前排倒下去之后后排补位的速度太慢,缺口一开,太子手下的精锐骑兵就立刻挤进来。


    幸英勋亲自带了一队亲兵压上去堵口,她身量不比男子,力气却大,连砍三人,但太子军的骑兵像潮水一样,堵住一股又来一股。


    在混乱中,幸英勋扭头开始找舒青的破敌军。


    破敌军的位置在右翼,和太子手下的横江军对位。果然,幸英勋目之所及,破敌军的旗帜正在往后退,有序地脱离战场,斜插向西南方向。


    传令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跪在战车前喊:“禀报殿下,破敌军阵前转向,舒指挥使带人跑了!”


    手在车栏上攥紧,随即松开。太子看向西南方向,破敌军的旗帜已经变成小点,正在快速消失在目光中。虽然意想不到,可是他的信心并未被击溃:“稳住。”


    又亲自点将,两人带预备队压上填去舒青留下的空缺。夏乘带兵有一套,简洁利落,命令下去之后士卒服从度极高,右翼的缺口在很短时间内被堵上。


    到底变故太大,太子没有因此松一口气。横江军本来应该在中军左侧策应,但苏平安不到,横江军总显得犹疑而迟缓。夏乘虽然能打,可他一个人分身乏术,补了右翼就顾不上这边。


    幸英勋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只是舒青倒戈之后的策应融合并不太好,而太子军的右翼被夏乘稳住之后,兵力又重新压回正面。亲兵已经拼掉了将近半数,阵线被压缩到城门口,再退一步就要被逼回城里,城门一关就是围城。她绝对不能被困在城里。


    幸英勋回喊:“传令,两翼收缩,中军顶住不许退!”舒青见势,也令人加快二军融入,迅速并玉州守备收拢。


    挨打的人要蜷起身体护住要害,太子的骑兵在外围来回冲杀,但一时间打不穿这个铁桶阵。战局又短暂胶着。


    夏乘回到太子战车旁:“殿下,右翼稳住了,但舒青带走的是整支破敌军,我们右翼其实空置。末将现在暂且用预备队顶着,撑不了太久。”


    看着战场上绞杀的双方,太子点了点头。


    “不用撑太久。”他极快下判断:“幸英勋的兵已经打掉了锐气,只要我们再加一把力,她自己就会退。不准给她机会,你把预备队全部压上,打她的中军。”


    倒没想到,太子竟然有这样想法。夏乘应声,拨转马头重新杀回阵中。


    ——


    颜穆珍站在御榻左侧,贵妃坐在御榻右侧的锦墩上,而官家仍然面色灰白,呼吸浅而急促,似乎还是没有什么好转。


    她们已经僵持了将近一个时辰,颜穆珍终于忍不住开口:“贵妃,你扣太医换禁军。封宫门,这是要做什么?太子已经在光州举兵,你在这里应外合,就不怕满门抄斩你冯家!”


    贵妃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官家脸上,语气平淡:“公主言重了。我只是怕宫中生乱,替官家守门。”


    公主早已经收到消息,欲要再辩,可是贵妃的面容依旧精致,眼角细纹被脂粉盖住:“公主既然知道禁军已经是我的人,还站在这里不走,倒是有胆色。”


    话音落下,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平穆公主的侍女不约而同握住袖中刀柄。


    “放肆!本宫要见贵妃。”竟是太子妃的声音在殿外传来,颜穆珍微诧,而贵妃则再度站起来,面上一丝显而易见的放松。


    已经到此地步,自然不再拘泥所谓礼数,太子妃径直走到御榻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昏迷的官家,“贵妃娘娘辛苦。”


    贵妃退开一步,平穆公主不由盯着太子妃,她从来都知道她不简单,但此刻站在面前的太子妃和往日里那个温雅恭顺的东宫娘娘判若两人。她的眉眼之间没有杀意,却有压抑翻腾的恨。


    “太子妃,你们带兵围皇城是造反。”颜穆珍质问,“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太子妃只是嘴角动了一动,似乎在笑,仍然看着官家:“那我问公主一件事。”


    颜穆珍心急如焚:“你问。”


    “公主可还记得,从前的文信侯府,官家身边有一个叫做李贞的中书舍人?”


    此人她自然记得,同样恨之入骨,但不知太子妃究竟为何如此发问。看着她的表情,太子妃点了点头:“公主不知道缘由没关系,今日我会说清楚。我东山侯府二房的堂姐闺名阿沅,比我大六岁,她时常照顾我,我伯父给她定了一门亲事,是文信侯府的长子李贞。”


    颜穆珍对此事倒没有印象,东山侯府是在李贞被贬之后才渐渐发迹,从前她不曾注意,更不会关注安都贵女的婚事。


    “婚期定在景元二年秋天。婚期将近时,我堂姐阿沅却莫名其妙溺死在湖边,死状凄惨,还有挣扎痕迹,可府里直接按未嫁女意外身亡下葬,再没有人提起她。”


    她说罢,一双眼如寒芒,直直刺向颜穆珍:“公主觉得这真的是意外吗?”


    颜穆珍已直觉有东西正在逼近,太子妃看看官家,又看回她,有如无声嘲弄:“官家和李贞的关系人尽皆知,据说李贞到岭南之后的十余年都没有成家呢,真是一往情深啊。您说呢?”


    “你胡说。”颜穆珍却很了解她的父亲,“官家为何要害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他可以直接让李吴两家取消婚约,他不会做杀害无辜子民的事情!而且你为什么不查清楚李贞的事,为什么不杀李贞?”


    太子妃看着她,脸上却勾起笑容。


    “李贞在岭南,没有人会再保他,”颜穆珍的语速不由因激动和不解加快,“你有本事策划今天这一切,你有本事围皇城扣天子,你为什么不直接派人去岭南取他性命?为什么要搅动这么大的局势,把整个朝廷翻过来,害成如今这样?”


    “他的权力到底来自哪里?”不曾怒吼,却宛如火星入深渊,太子妃厉声反问,终是犹如恶鬼嘶叫:“一切的根源到底是为谁?谁让李贞可以草菅人命?谁让李贞存活至今?到底谁赋予李贞这贱人这样翻云覆雨的能力?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颜穆珍只觉脊背生喊,可是她的呐喊又振聋发聩,使得她不得不退后一步,直到太子妃道:“背后是谁,我就恨谁。”


    第257章


    太子有强压之势,幸英勋也无法硬抗,是以守备军已经退回城内,与舒青商议重新编整人马。


    城外太子军则继续保持距离扎营,太子面色不善,凝神细听,而后终于发问:“楚蔚威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粮道的?”


    无人敢立刻应声。探马刚刚带回消息,后方粮道被切断,辎重队遇袭,押粮官身死,粮草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粮草还能撑多久。”知道于事无补,太子又问。


    “回殿下,至多两天。”


    “传令,明晨再攻一次。打不下来,我们绕道。”太子干脆吩咐。


    幕僚忙禀报:“殿下,绕道多走四天,粮草不够!”


    “打下来就够。”太子睥睨众人:“还不去商量战术?”而后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太子退兵而归,苏平安这里的人自然也少了,挨到寅时初刻,外面忽然喧哗,夏乘转身冲出营帐。副将迎面跑过来,面色煞白:“将军,横江军哗变,苏平安的旧部要带人走!”


    夏乘听着混乱的声音,开始质疑自己的决定,闭目长叹一声。


    天亮时分,太子军大营已经乱了一整夜。横江军内部哗变之后分为两派,一派要跟苏平安走,一派不肯动,夏乘的预备队被迫分散到各处弹压,右翼形同虚设。


    与此同时,幸英勋已经彻夜不眠,完成紧急整编。舒青的破敌军和守备军虽然默契不够,但一夜的磨合让阵型不再像白天那样处处漏风。


    不能被太子搓去所有士气,只能再打,幸英勋一马当先,骑兵紧随其后。舒青则带破敌军包抄,直指夏乘的中军。


    一时战地无比混乱,各样声响混杂,全然分不清敌我。魏书陈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也顾不上这么多,匆匆拉起太子的手,“殿下,撤吧!”等同哀求。


    不知道谁作乱烧了帐篷,火把太子消瘦的颧骨和眼窝照得棱角分明。


    把预备队全部压上去!让夏乘顶住右翼,中军列阵?颜郜襄心想,又兀自摇头,不行,夏乘已经顶不住,横江军垮去半营,舒青完全反叛,打无可打。


    又不禁想,难道这一切都是幸守夷已经计划好的吗?是这样的吗?


    幕僚们也纷纷来劝,魏书陈莫名被撞翻,从地上爬起来,拽着太子的袖子往马的方向跑。颜郜襄也被他拽了一个踉跄,终于迈开步子,上马暂避。


    ……


    “太子已经举兵,禁军换下,皇城的门禁已经在我的手里。我只想告诉你实情。当然,若公主可以活下去,也可以好好打听一下官家究竟做了什么。再好好打听玉州的事情,你一定会十分惊喜。”太子妃道:“当作你为我传信的报答。”


    千言万语,可事情到底已经发生,颜穆珍不知道东山侯府的阿沅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也不知道她们往日的纠葛如何,脑中一片混沌,分不清声音,最终只能问:“你到底想怎么收场?”


    “诏书已经拿到。”太子妃不再回答公主,看向贵妃:“娘娘,动手吧。”


    贵妃颔首:“有一个变数。覃勉已经救了二皇子,人在城外不知道藏在哪里。童皓的巡防营也在调动的路上。我们时间不多。”


    颜穆珍猛地转过身来:“你们还要做什么?”


    “诏书在此。”太子妃道,“太子奉旨监国,贵妃与东宫共理内政。请公主出殿回府罢。”


    下一步恐怕就是以谋逆罪收押二皇子及其党羽,顺势打走幸守夷,再诏告天下了!


    颜穆珍不可思议地摇头:“你们一个是太子的母亲,一个是太子的妻子。你们做这一切,到头来是为了什么?把他推上去?太子当了皇帝,你们就会安心吗?”


    不等二人回答,有人匆匆跑入殿内:“娘娘,覃勉带人从左掖门闯进来了,童皓的巡防营也在集结,人数不明!”


    他声音响起时,颜穆珍迅速扑向御榻,伏在官家身上,以守护姿势停在他身边,而一左一右两个侍女也同时出手,一个迅速钳制贵妃,另一个却被太子妃身边的人一掌推开,跌落在地。


    贵妃面色骤变:“放肆!”


    “别动!”侍女威胁:“贵妃娘娘,对不住了,奴婢从来效忠官家。”将贵妃往后一带,彻底贴紧床沿,随时要挟着手中人质。


    “快走,”贵妃当机立断,转身对侍从下令:“带走太子妃。”


    忽生惊雷,太子妃还没有动,两个侍从已经上前架住了她的手臂。她回头看颜穆珍,开口想说什么,但贵妃没有给她时间:“你现在不走,等覃勉进来就什么都晚了,他可是幸守夷的人!诏书已经拿到,我们还有退路,你留在宫里没有意义。”又看一眼官家,大吼。“反正他也醒不来!”


    太子妃也心知幸守夷更加危险,便随着往殿门的方向退,颜穆珍也没有令人追。她仍然无比警惕,还是示意宫女紧控贵妃。


    ……


    快马加鞭行至淮州,李宿却放慢行军速度,谢相呴不明所以,却不敢再问,生怕他又冒出来一句什么话吓自己一跳,只能每日拿水精看看自己的模样,担心会否因车马疲劳而变得憔悴丑陋。


    可不想简单用过午膳后,李宿却忽然同他说:“我已经收到了苏平安都投诚信,太子必败无疑,若我猜得不错,此时他已四处逃窜。只要安都局势稳住,便无后顾之忧。”


    谢相呴勉强答:“郎君不怕官家已经……”及时收回了话,不敢再试探。


    若官家死了,可不就等于放出李宿心里那头猛兽?他真是在此时此刻无比希望官家还能活下去。


    可是李宿直接拿了他的话头:“自然是二皇子上位。不过官家的人恐怕不会令他们轻易得逞。”


    一时间,谢相呴望着他,忽然有些感激他不令自己胡思乱想。只是实在很难不去思索太子的结局和往后种种,只能投入李宿怀抱,紧紧抱着他,轻声喊:“郎君。”


    可不知李宿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在此时此刻同他说,“此次我们回安都,除了同你看望家人,还有一件事情。”


    谢相呴闷声问,“什么呀。”


    李宿道:“你姐姐。”


    谢相呴一时没有听懂,面上些许疑惑,李宿似乎察觉到他情绪,安抚地摸摸他背:“商会会长的古兀名叫做额尔德尼,常年遮面,巴雅尔曾经便告诉我她便是被会长带来安都避难的。我此次去巴彦苏木,叙话间她与我提起当初详情,大概在十八年前,额尔德尼和她的丈夫潮洛门到阿布拉格扶持当时的蒙古王子恩赫称王,而潮洛门告知恩赫,额尔德尼是随他出逃的安都贵女。”


    谢相呴从他肩上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才后知后觉拿起手指盘算。十八年前?如今是景元十七年,十八年前官家尚未登基,是天和二十一年……是了,姐姐不就是在那时离家的吗?


    一晃眼,竟然过去了十八年,他的姐姐竟然已经离开他们这么久。


    又不由忙去想在玉州时与那名会长见过的寥寥一面,可是已经恍惚到完全记不清,谢相呴不敢置信还能再见到她,但又想要认定姐姐还在,最终喃喃自语:“原来她早就回来了吗?”


    李宿道:“我不能确定,回去若能验证,岳母年龄渐增,也当一家人团聚。”


    谢相呴本能重新缩回他怀里,摇头:“姐姐走的时候,我年纪尚小,许多事情都还不懂。那时虽然隐约猜到她心之所向的人不是齐人,却不清楚其中明细。你能再与我详细说说吗?”


    可能事关谢相呴,李宿当初自然问过详情:“潮洛门是古兀贵族,追随恩赫,他们夫妇为恩赫提供了许多财力支持。到大概景元二年末时,恩赫统一部落,成为古兀王,并且将大妃的妹妹赐给潮洛门做妻子,潮洛门同意拉拢。”


    “而巴雅尔那时因私生乌日塔那顺而受大妃追杀,因觉额尔德尼善良,便将此事私下告知被蒙在鼓中的在外行商的她,也顺势向她求助。额尔德尼最终与潮洛门分开,并在潮洛门承诺下,顺利带她远走回到安都。”


    虽然尚且不能确定所谓的额尔德尼是否是姐姐,也不过寥寥几句便将她经历说尽,可是谢相呴难免心痛。想到古兀无比野蛮,四处蚊虫蛇鼠,这样一个安都贵女不顾一切奔赴他乡,数年辛劳帮助爱人,此人最终却如此薄情。


    一时难免感触,悲从中来,泪水涟涟,又怕李宿察觉自己神伤,便抱紧了他,不让他看自己神色。


    李宿的手掌如此宽厚,抚过他清瘦的脊背,安慰他道,“或许她本意只是走出去,已不在意潮洛门究竟如何,西北没有动乱前,商会和古兀的生意一直做的很顺利。”


    谢相呴却更加伤心,只是压住抽咽道:“彩云易散,这样情变的事情,到底让人伤心。”


    落在他背上的手掌却渐渐流连到他心口,轻轻覆住,如同真的将跳动的脏器握在手中,虽然稍显微弱,隔着感受不算炽热,依然如此实质。甚至如此脆弱,或许因他手指微不足道的动作,便会震颤收缩。或许不过稍稍用力,就能将其摧毁捏碎,李宿道,“可是这里有一颗心,不会变。”


    顿时破涕为笑,谢相呴才将眼泪蹭在他脖颈:“那你的呢?”明明知道他亦然,且已表态过多次,又不会说甜言蜜语,可是谢相呴还是要再听他重复。


    但是李宿说:“我已经给罗姐姐去信,她会想办法让会长暂时留在安都。这段时间你就在安都好好陪陪家人,好吗?”


    其实谢相呴已经不敢再提太子,可是心中疑惑始终挥之不去,只能暂且作罢,转而蹭蹭李宿撒娇:“塔儿州已经在我们手上,古兀也需议和,这么多事情,有的你忙的啦。”难免小小发一下脾气,催促李宿,“你还没回答我呢,难道你爱我的心不真?”说罢,微微仰起下巴看他。


    李宿此次却很坚持:“不说。”


    谢相呴坚持道:“你说嘛。”下巴仰得更高,李所应当的模样。


    手指抬起他下颌,难得这样亲昵挑逗的举动,谢相呴轻笑一声,可是李宿道:“我问你答。”


    他眼眸微微一转,搭在李宿手腕上不规律地点来点去,但李宿并不接招,已经出声:“吴大给你的信到底写了什么。真相是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我。”


    谢相呴一时惊慌,面上却还镇定装傻,脱口而出:“什么呀。”直到李宿继续问:“我好不容易把你身体养好些,万般小心,你却为了提前动身南下故意让自己生病,你将我当作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为了太子?就为了他?”


    我坚持不说,是因为要等你自己触摸感受。


    感受我的心其实也如你的心一样,因你的一举一动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又如此脆弱,毫不设防,只要你稍一用力,便能捏碎。


    你却不知道。


    第258章


    巡防营的人从侧廊翻进来之后,皇城原先的阵脚便彻底松动。太子妃匆匆往皇城外退走,好在已经有人接应,不远处停好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夫看见众人拥着一个人出来,鞭子一抖,马车便迅速靠拢,而后侍从把太子妃扶上车,车帘落下,一行人迅速撤离。


    正是乱时,马车匆忙却顺利地离开皇城,外面还在戒严中,则显得突兀了。于是又穿过两条巷子,转入一片官邸后街。太子妃把手从袖中备好的诏书上移开,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这自然是真的,她好不容易才解决掉内侍,盖上了玉玺的真诏书,只是她却也没有完全顺应贵妃的意思,上面写的并不是颜郜襄的名字。


    车在此时骤然停住,车夫跳下车辕,侍从的脚步声在车外散开,身穿武官服的陌生男人揭开轿帘:“太子妃娘娘,末将多有冒犯了,来传一句话。”


    太子妃已迅速打量过他,没有下车:“你说。”


    “宫中已经打乱,覃勉的人占了左掖门,童皓则把东华门也封了。国公那边失控,娘娘这个状态,恐怕走不远。”


    “所以呢。”太子妃冷冷反问。


    那个武官犹豫着回答,骤然之间,太子妃迅速掀开车帘的另一侧,人从车厢侧壁翻下去,短刀已经出鞘。侍从们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将她围住,与这武官带来的另一队人对峙。


    她冷声嘲讽:“不知国公这是何意,临时掉头,连自己的外孙都不支持吗?”


    ——


    三个时辰前。安国公府后门临着一条窄巷,平日里只有倒夜香的和送菜的人走,颜郜懿也是第一次到此处。


    都快夏天了,安国公给府上竟然还烧着炭火,热得人发燥,安国公坐在交椅上,膝上搭着边角磨起了毛的花色毯,显然盖了很多年。而人看着也比颜郜懿记忆中老了很多,眼袋垂下,头发白去大半,但他还是慢慢站了起来:“老臣见过殿下。”


    “事已至此,国公何必拘礼?我独身前来不是问责。”颜郜懿把信从袖中取出,安国公直接问:“殿下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撤掉东宫的亲卫,禁军里的冯家子弟,国公的门生还有国公能压住的人手,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替太子妃做事。贵妃已经被押下,太子妃也出不了安都城。”颜郜懿斩钉截铁,同他说清楚利害:“玉州已经出兵,幸守夷的北军,洪思松西南都护的守备军都在赶往安都。太子在玉州城外绝对撑不过两天,已是强弩之末。”


    安国公不免轻笑一声:“这么快吗。”


    颜郜懿思忖片刻,还是道,“国公。本宫还是请你三思,若是安都彻底大乱,谁还有余力掣肘幸守夷,谁敢担保他幸守夷没有不臣之心?此人本就狼子野心,北地六年已经彻底养大了他的胃口,你可知北地诸臣先听令于幸守夷,再听天家圣旨?你我都不想大齐出一个窃国明侯。”


    何尝不清楚其中厉害,若是幸守夷趁乱夺权上位,冯家满门恐怕只会死得更凄惨。


    安国公的笑容在满是沟壑的脸上显得十足苦涩:“左右已经如此,只是不知二殿下拿什么保。”


    “我保不了全部。”颜郜懿斟酌过后直白答,“兵变政变总有牺牲。但先动手的和放下刀帮忙收拾残局的,在官家和本宫这里都是两套罪名。”


    书房里沉默许久,安国公才低哑答:“老夫自然可以,只一声令下,禁军里我的人,会在天亮之前撤干净。”他说,“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求。”


    颜郜懿预感不妙,可安国公竟然已经直直在他面前跪下,如此绝决,苍老的人瞬间折弯腰:“老夫罪该万死,不求苟活,只求殿下饶襄儿一命,他毕竟也是您的至亲,是您的弟弟啊!”


    颜郜懿忙要扶起他:“国公此等大礼,我如何消受,再说——”


    “殿下如何受不起?”安国公仓促摇头,但话语笃定且有力:“其实官家一直属意的太子人选便是殿下,否则又怎会一直令人为襄儿下药,使他不能生育?老夫知晓此事对于殿下来说有些艰难,但或许凭此点能让官家有一丝愧疚,留他一命,只求殿下成全!”


    说罢,已软绵绵从颜郜懿因震惊而有些脱力的手中滑出,结实地给他磕了一个头。


    ……


    颜郜懿却只觉耳鸣嗡嗡,不由自主摇头:“……什么?这其中恐怕有所误会。”


    官家竟然如此无情,竟然如此狠心吗?竟然可以对亲子做这样的事情吗?难怪要将他调去菰州,又在太子北巡时将他召回。可是,可是——


    可是低头看去,安国公竟已涕泗交加,“也请官家看在襄儿那个早早去了的哥哥的情分,能饶他一命。他当真如此厌恶老臣和老臣的女儿?当初亲手杀我一个外孙还不够,如今还要杀了我的外孙吗?那也都是他的儿子啊!”


    一时间颜郜懿全然愣住,如同五雷轰顶,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一切,甚至连安国公接下来说了什么都再听不明白。


    安国公则扯住他的袖子,哀恸大哭。苍老涌出泪水的眼睛却清醒而浑浊。即便是彻底失败,注定要出局的输面,他也要为官家和未来太子的父子亲情埋下这深浅难辨的一笔。


    让大齐的皇子公主,让大齐的臣民都好好看看吧!仔细看看他们究竟有怎样一位仁慈的君父。哈哈!


    ——


    谢相呴心如擂鼓,一时怔住:“听不懂你说什么。我知道你爱重我,可是生病也由不得我呀,你要怪我就怪我好了。到底是我身体太差,对不住你的悉心呵护,是我对你不住。”


    良久之后,李宿松手,放开他的下颌,也不再强求。他别过头去,抬手拿起案侧一卷书,“那便等回去后再安排。”


    车马中寂静下来,只听得外面仓促行军的声音,士兵们整齐划一的步伐,二人却保持着静默,看李宿一眼,他平静如常,有条不紊地翻着书,偶尔沉思,彷佛已经随手将所有的事情翻篇。


    但谢相呴心知肚明,哪里就这样容易过去,最终微微别过头,自己也取了书来看。


    不过多时,谢珩羽骑马随在车马外,笑问:“叔夫,怎么没看见我师傅。他被你指派去了哪儿啊?”


    李宿答:“在玉州。”说罢将书放下,“你来陪你小叔。”


    已经叫停车夫,起身下马车。谢相呴本想叫住他,但李宿动作利落,车帘已经再度落下,而后谢珩羽不明所以,却很会读空气,半是懵懵懂懂地问:“你们怎么了?我小叔夫怎么生气了。”


    谢相呴欲言又止,微微摇头,转而同谢珩羽说起旁的:“这次回安都,我们说不定可以看到你姑姑。”


    谢珩羽更懵了,睁大眼睛:“我哪来的姑姑?”


    点他脑袋,谢相呴颇有些到处撒气的意味,“好啊,小玉儿看看你,简直六亲不认,你父母都是重情重义的人,也不知肖了谁。”


    方才从记忆里翻找出来,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号人,谢珩羽说好听话哄了他两句,见谢相呴神情稍霁,又问详情,才摸着下巴琢磨:“这么一说,姑姑是个很厉害的人啊,商会可是很大一笔财力支持。”


    看出他的意动,谢相呴想揪他耳朵警告,又因为方才和李宿的事情恹恹的,由心觉得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想什么都没劲透了,便说:“此事尚且不能确定,再说姐姐离家多年,你这个便宜侄子还没孝敬她,便想着人家帮你?”


    “话怎么这么说,”谢珩羽摊手:“我们到底是一家人嘛,血脉相连。”


    谢相呴闭上眼睛,有气无力:“那你到底也收敛些,我真怕你叔夫察觉后直接宰了你。”


    谢珩羽不信,狐疑:“我可是你的亲侄子,爱屋及乌,他怎么舍得?”


    终是忍不住轻叹一声,手按在额头上撑住:“他的心思,你我怎么能揣测到?”


    预感到他要伤春悲秋,谢珩羽试图提前打住:“我倒觉得叔夫没什么想法呢。为什么似乎人人都觉得他有不臣之心?”


    谢相呴:“你说说。”


    谢珩羽一笑,低下头来细细看谢相呴的神色:“我要是我叔夫,我还派人在玉州抵抗?直接等我六舅舅占了皇城,再拉上西南军围杀,直接登基。”


    谢相呴听出他语气里的兴奋,也微微一笑,乌黑眼眸直直盯着谢珩羽张扬却还是稍显稚嫩的眼神:“西南守备的洪指挥使虽然和你叔夫是好友,但若是你叔夫要反,他会首当其冲,带兵来拦。洪蔡两家从来都是大齐的纯臣,与大齐宗室利益息息相关,否则你以为官家为何敢放心让他去西南?”


    随着他的话语,谢珩羽眉头微皱,不由细细思量。谢相呴却继续道:“而后西北的幸老将军也会立刻和他断绝父子关系,再之后,安都的文臣会齐齐抱团抵抗。以你叔夫的性子,即便他杀光大齐宗室绝了他们的希望又如何?铁血屠杀镇压,民心至少动摇十年,届时古兀和高邦仍在外侧,他便不担忧了吗。”


    谢珩羽愣怔停住,半晌才若有所思颔首,却再抬眸间问出关键,“既然有这么多阻碍,那您还担心什么?他一时也不能做什么啊。”


    “……”谢相呴沉默着,收回目光:“履霜而坚冰至。况且我何尝不是推手。”待再过几年,北地的孩童因李宿的策令和主张陆续入学,福州的文坛渐渐倾向明侯,他所说的那些问题,不都迎刃而解吗?况且李宿手下的这些人都十分年轻,不知日后又有怎样造化和作为,他只觉自己已经不能预见,难免心累。


    谢珩羽嘀咕道:“我搞不懂你怎么想的呢,难道做案板上的鱼肉就更好受?”


    谢相呴:“自然不是。所以求中庸。”


    “哪有什么中庸,不进不退还是鱼肉,天王老子始终不是自己。”谢珩羽劈里啪啦一大堆:“你管他这么多干嘛,反而碍了夫妻情分,伤了我小叔夫的心。再说了,我觉得不想要天下的人才不正常呢。”他寻思着他小叔和小叔夫没有孩子,若是真上去了,最后说不定还是轮到他。


    谢相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母该怎么办?有没有想过你二舅舅他该何去何从?”他们都是大齐的皇子公主,何尝不是他的亲人。


    谢珩羽却答得干脆,全然没心没肺:“自古成王败寇,若是我被小叔夫杀死,只会盼他对你好些。而且正因为他们不能怎么办,所以也不准别人怎么办吗?”


    沉默一阵,谢相呴终是轻叹一声。


    “你又不是他的枕边人。你也不是我。”你也永不知道什么叫做悔教夫婿觅封侯。用不知道我的二十余年如何度过。他自己却很清楚。


    谢珩羽没脸没皮:“我要是他的枕边人不就出事了。”弯腰用头拱着谢相呴手臂撒娇。“好啦,你别想了,想得好可怜哦,我都心碎啦,一会儿我舞剑给小叔看吧!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谢相呴力气还没他头大,很快不敌,只得推推他:“好啦,不想啦。”


    第259章


    离明州城还有三十里。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矮山,树木还没有完全返青,灰褐色的枝杈在暮色里如无数只伸开的手指,将他们抓取欲要留在其中。


    太子发髻已散乱半边,脸上被烟熏过的痕迹和汗水混在一起,干透之后残留在颧骨,更显落魄消瘦。


    几千余兵的队尾由夏乘殿后,魏书陈的马瘸了一条腿,快驮不动他,只能匆匆与旁人交换。


    直至后方的催命符追来,短促哨声再度响起,夏乘拍马赶上,匆匆禀报:“殿下,楚蔚威追上来了。”


    把缰绳在手上多绕一圈,太子问:“多远。”


    “预计不到十里。从玉州方向过来,他们已经汇合,至少有上千骑兵。”


    “进山罢。”太子说。


    魏书陈愣了一下:“殿下,若是被围剿?”


    “进山。”太子重复,不留商量余地,“进山之后分三路走,明州城外汇合。”说罢,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明州不是幸守夷的封地么。原名金州,之后被李宿上旨请求更名。这个明自然是斜日半川明的明,是川明屡回顾的明,也是川明山影动的明。而风缓波声远,世尘空衮衮。


    夏乘应声传令,千余人迅速分作三股,太子的中军人数最多,有近五百之多,夏乘率一队断后,另一队走侧翼诱敌,而后三队渐分。


    山路崎岖,许是刚下过雨,底下是湿滑的泥。太子走着兀自下了马,拉缰绳扔给亲卫,自己拄着一根捡来的粗树枝走在队伍中间。不消多时,他的衣服便沾满泥点,下摆也很快被刮破些微。


    一对人便是如此走了将近一夜,天蒙蒙亮时,三路人马终于在明州城北二十里的废驿站碰头。


    太子下令让所有人歇一个时辰,幸而驿站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进来,易守难攻,不过万一被堵住出口,就成了困兽。又令将士将干粮分过一圈,总算就地休整。


    事发突然,众人都有些沮丧,几个幕僚同魏书陈想说些安慰鼓励的话,却又不知该从何谈起,只能围坐一旁闭目小憩,盼着上天显灵,或是自己快想出些点子助太子殿下脱困。


    就这样安静半晌,夏乘忽地快速站起,抬手拿枪,而亲卫们也反应迅速,也在眨眼间扔下干粮摸向兵器。


    马蹄声隐约,还听不真切,门却被推开缝隙,放哨的亲卫探头进来,神色堪称苦楚:“指挥使,追兵又快到了。”


    魏书陈站在太子身边,手不住发抖:“殿下,我们……”他们只怕是要彻底交代在这里了。


    “投了吧,”隔着门可以听见外面士兵在嘈杂声音中的议论,本该是泥牛入海,可在耳边十分真切,“投了还能活……”


    太子对夏乘说:“告诉他们。不想死的就把兵器放下,走到外面去。到底同出北军,幸英勋和楚蔚威不会杀他们,也不会杀你。”


    魏书陈和夏乘同时愣住,异口同声:“殿下,”


    “去。”太子道:“本宫要投降了。”


    夏乘不再啰嗦,已知这是唯一能做的,领命就走,魏书陈却难免执着地跟在颜郜襄身后,“殿下,您要去哪儿?臣,”


    “你会跟着我吗?”他竟然浅浅笑了,兀自摇头:“你吃不了那种苦,早些回安都吧。”扫过角落里那些始终跟着他,翘首以盼的幕僚,太子道:“可惜我已经没有筹码换你们平安。”


    魏书陈还要再说什么,太子从怀里摸出一枚墨玉的琴。他本想拿这个还给谢川明,如今只是眯起眼睛扫视,而后拉过魏书陈的手,郑重放进他掌心,为他合拢十指:“本宫也保不了你,你不要想不切实际的东西了。不过你啊,在我手下作威作福富贵了这么些年,还是不算太亏……要是能活着,帮我把它交给太子妃,好吗?”他觉得她这么聪明,肯定可以活下来。


    外面已经组织该如何投降,仿佛又有了一线生机,而屋内死气沉沉,魏书陈到底直接跪下,额头抵在太子的膝盖上。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太子收手转身:“都走吧。”他催促:“走吧!”


    ——


    童皓暂时接管宫中防务,东宫亲卫陆续缴械,偶尔有几处零星抵抗,很快就被压了下去,贵妃也被押走,只颜穆珍始终守在御榻边。


    已连续熬了将近两天,她眼睛底下青了一片,喝口水都顾不上,但没有离开半步。两个侍女一个仍旧守着殿门,一个在旁边给她协助她,谁劝她去歇都无用。


    太医令跪直,额头触地:“臣无能。官家所中毒药罕见,臣一时无法辨明全部药性,须会同太医院其余数人商讨,配药还需时日。”


    颜穆珍专注看着官家:“还能不能醒。”


    “能。”太医令没有抬头,“但……毒损太深,就算醒来,官家的身体恐怕也是,”


    未竟之言,不明自喻,颜穆珍不想追问也不愿意追问。贵妃那边始终不愿开口,她似已全然陷入复仇的快意,在牢中大笑,全然是疯癫姿态。


    强撑着后半夜,颜穆珍正支着额头,困意涌上时骤然睁大眼。她看见爹爹的眼皮在颤,听见他喉咙里发出含义不明的声响,全然来不及叫人,颜穆珍一把抓住他的手,俯身到榻边:“爹爹,小珍在,小珍在这里。”


    官家便在这时睁开眼。目光浑浊找不到重心,但手劲忽然大得出奇。他反抓紧颜穆珍的手,骨节突出的手指掐进她手背里,有气无力:“小珍宝……”


    “我在,我在。”须臾之间,颜穆珍已满脸泪水,生怕错过,忙答:“女儿在这里,”


    “不准,”官家的眼睛骤然睁大,迸出奇异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执着,明明只能挤着自己发声,还是执拗道,“不准幸守夷…进安都,不准,杀之,”


    颜穆珍不明所以,一时僵住。可手里官家的手还在用力,分明已到极限,却不肯松开。他挣扎着要动,喘息粗重,喉咙又涌去含糊的声音,最后化作暗色的浊血从嘴角溢出来。


    颜穆珍不免尖叫,连忙伸手为他擦去血迹,不住应答:“好,好,女儿一定做到,女儿一定做到,女儿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大齐江山!”可官家只是更加急切,仍在坚持开口:“立,立懿儿为太子!”


    勉力说完,手从她掌心径自滑落,重重跌回榻边。颜穆珍浑身发抖,嘶声大喊:“叫太医,太医!”


    ——


    虽然不知为何李宿临时变了主意,带他们来到明州,但是谢相呴也没有胆量再问,更没有什么消息来源,一切仅能凭猜测。最终顺从着他的安排在府邸里休息,顺便过眼明州的事务解乏。


    与李宿的冷战自然也是如此不冷不热地持续着,车马停下,到了明州府邸,谢相呴本想求和,要轻轻拉李宿衣袖,不想李宿转身嘱咐众人,自己先走了。


    午膳时他差人去明州府衙给李宿送些膳食点心,结果却是被李宿赏了下去。再晚些他已经差人收拾好府邸,静静等着李宿,直到那边侍女又递来消息,小声道:“将军说今天留在府衙,不回来了,叫夫人早些休息。”也颇有些头皮发麻,往日没见二人闹这么久的别扭,看着谢相呴沉默的神情,一分莫名的憔悴,我见犹怜,不由劝道:“夫人不如亲自去府衙找将军?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不必了。把我桌上的信送去给将军。”谢相呴道,“你拿一壶金陵春来吧。”


    侍女劝道:“夫人一整日都未进食,直接饮酒怕是不好。”


    谢相呴掩住面容,声音轻和,不叫她为难:“那你再拿一碟蜜汁藕来,我就着吃些,才好入眠。”


    侍女才依言去做,将酒稍稍一温,倒入白瓷小盏,谢相呴一饮而尽。除去蜜汁藕,侍女又为他端了小碟香干马兰,又一小碟色如白玉的盐水鸭:“明州吃食可多呢。夫人好不容易有些胃口,不妨都尝尝。”


    “你有心了,多谢。”谢相呴应下,叫她也下去休息,便又小酌一杯,撑头看着院中渐昏的天色。酒暖耳热,面前一切似乎渐渐融化。


    金陵春绵柔饱满,不失为佳酿,细嗅有淡淡甜意。一杯接一杯,一切所见的边界似乎都在消融,融为一处,化作分不清水天与陆的湖,荡漾畅游其间,很快便醉眼朦胧,侧缩在案边,天渐动摇,地渐摇晃。


    侧头看去,案上小食全然未动,手脚虽不再冰冷,可是胃中有如烈火焚烧。谢相呴举箸夹取蜜汁藕,糖丝却凝在蝶边,看起来就好冷清。手指已经有些不受控制,稀里糊涂地换了另一双筷子夹取盐水鸭,又被谢相呴放下。


    将手撑在案桌上,谢相呴步出屋中,竟见好一朵焦骨牡丹,已提早盛放。花瓣妖冶,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


    手指轻轻抚过花瓣,好似被莫名灼烫,更深露重,他却跌倒花丛。仰头不见明月,花叶交叠,谢相呴胡乱喊:“郎君,”无人应答。


    他只好费力要撑起身体,仿佛已经软软坐起,可周围又依旧是花叶,怎么也没有一个人扶他?谢相呴眼睛一睁一眨,委屈喊:“李宿……”


    才没有,他一点脚步声也没有听见,李宿哪里会来。一味伸手往上抓,又碰到那朵焦骨牡丹,已经软绵无力的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它骤然往下拔动。


    整朵花头落在手里,谢相呴觉面上冷冷热热的,将它放在鼻尖嗅闻,花瓣却被泪水沾湿。万籁寂静中,他忽然听到水流的声音,便强撑着摇摇晃晃起身,往院中寻去。


    虽然从前从未到过明州,但宅邸布置显然十分有心,竟然还有小小一个水池,睡莲朵朵,含苞待绽。谢相呴便撑头趴在水池边,伸手轻轻打着水面。水波荡漾,他看到自己的脸也在其中荡漾摇晃,忽然恍惚至极。一时间,他忽然觉得死了也很好。


    ——


    李宿留在明州府衙,今夜并不打算睡觉,只将北地近日挤压的信件看过,侍从便来送信,说是夫人给的。


    看过内容,竟是谢相呴将吴大写给他的信完全复述了一遍,他是能记得一字不漏。其实李宿猜得也不远,是太子妃为复仇所设下的局,利用太子和官家之间的父子嫌隙来动摇安都。


    片刻,李宿继续看积压的文书,仍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只是三更时,困倦已经彻底消退,不想府上再次匆忙来人,却是惶急道:“将军,夫人出事了,请您一定回去看看!”


    第260章


    明州城夜软,初春潮润的凉意淡淡,迅速穿过前厅,与院子里忙碌的众人撞上。


    谢相呴被暂且安置在榻上,侍女已为他换了衣袍,但被子外依然贴裹着瘦削的手臂,乌发铺散在枕边,湿漉漉地绞在一起。脸色几近青白,可是唇反而红得过分,衬在这样的脸上,艳得不同寻常。


    李宿站在屏风一侧看着他,没有立刻走去。侍女忙在旁说明:“将军,医师来看过了,说水呛了肺,身体又受寒,一定要静养。”她又道,“先灌了半碗姜汤,夫人不肯喝,全吐掉了。”


    这才走到榻边坐下。蝶翅在雨后很慢地翕张,谢相呴睁开眼睛。池水混着酒意,把他的眼睛也打湿。浸透两汪水涟涟雾茫茫的湖,朦朦胧胧,隔着一层晃动的薄云。不过只看李宿一眼,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李宿说:“谁让他喝这么多的,你们有没有好好照顾夫人。”


    侍女忙要开口回答,榻上的人已经替她说话:“我自己要喝的。”


    空气里仍然有种潮湿的水汽和散不去的酒味,他说完就把脸别过去,面朝内侧,不看李宿。另一名侍女贴近来帮他擦干头发,有一缕湿发漏掉,贴在耳后,瘦得骨节分明的脖颈。


    李宿看他片刻,利落接过侍女手中的绸缎,“下去。”伺候的人无声离开,屋中只剩下两个人和擦拭的声音。李宿直到停手也没有靠近,低头看谢相呴,他还是把脸埋在阴影里,只留给他一个固执可怜的背影。


    “你这是在惩罚我吗。”李宿问话。


    闻言方才慢慢转过脸来,身体也渐渐回温,酒意未散,谢相呴的脸渐渐酡红,却死气沉沉。


    “我能惩罚到你吗。”他答话语气轻飘飘。


    李宿不做回答,端起新一碗姜汤,一手把谢相呴从枕上捞起来。尽管已经相处多年,可是次次仍为他的轻瘦而愣怔。而后李宿才将他环靠在自己怀里,将姜汤一勺一勺喂给他。


    只是方才饮下他便被呛住,而后猛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脊背都在李宿手臂上震颤,匆匆放下姜汤,将谢相呴拥在怀里拍背按穴位,平息过后他再不肯喝第二口,小脸偏过去,额头抵在李宿肩窝里,瓮声瓮气道:“我要喝酒。”


    李宿闭上眼睛。


    我真恨不得把你吃了,放在手中含在口中。再悉数嚼碎品尝回味一生。


    “我要喝酒。”不管他如何反应,谢相呴又含混地重复一遍。抬眼从下往上看着李宿,眼角也飞红,眼眸因为酒意和溺水而涣散失焦,偏偏透出不讲道理的倔强。


    收紧手臂把谢相呴整个人按进怀里,手覆上谢相呴的后脑,把那些湿淋淋的乱发从指缝间梳过去,仍是不言不语。


    谢相呴靠在他肩头,无声流着眼泪,李宿自然也能感受到他肩膀极轻微压抑地筛动,他堪称熟悉吗?每次都是如此,谢相呴落泪总是很安静。


    将他打横抱起,李宿走到案前,侍女们走得匆忙,来不及收拾,金陵春大概还剩半壶,他俯身拿起仰头尽数饮下,酒气顿时浓烈扑鼻,无心去品味金陵春是如何柔肠百转,只是又低头吻住谢相呴。


    呼吸相缠,谢相呴手指紧紧抓住他肩头衣服,极力仰起头,不知究竟为了饮酒还是回应。泪水更加汹涌。


    陷入池中时,他只是愈加肯定自己不能离开李宿,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他的魂灵缚于此处,尽管只是有一点与他分开的风险和可能,都已经无法承受,更情愿彻底去死。


    他早已经不能自抑,早已无法遏制。爱意如同构筑他而成的血肉,离开李宿会失去呼吸。


    李宿的吻凶残而急促,谢相呴欲进欲退,最终沦为进退两难,他的泪水落到李宿面上,方才穿上的衣物也落于地上,啊,涟漪落在了水池中。


    ——


    楚蔚威将位置让出,“将军,废太子便关押在此处。”


    明州大牢倒比北地和玉州都好,又是太子,其实已经有些优待。颜郜襄没有站起,反而抬头和李宿对视。他眼睛因连日的熬夜和行军而布满血丝,目光却没有穷途末路的闪避。


    隔着十余年的相识与朝堂倾轧,二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


    “殿下。”李宿先开口,到底留他一丝尊严。颜郜襄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仿佛咀嚼此称呼的滋味,回敬:“李宿。我没想到你还会来见我。”他记忆之中,李宿不是会这样浪费时间的人。


    须臾,李宿才说,“我收到关于吴铭殊的消息。”


    颜郜襄眼睛微眯,然后归于平静。吴铭殊是她的大名……他竟然有点恍惚,很少再听到有人这样叫他的妻子。而后李宿将谢相呴重写的信递给他,颜郜襄犹豫一瞬,还是伸手接下,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信中内容不算太多,很快颜郜襄便全部看完,谢相呴的字迹他自然也认得出来,安都名家。便因这字记得清清楚楚,信里如何写太子妃幼年凄苦,得她堂姐和吴从允帮助,渐渐受到重视,再写她堂姐如何暴毙,其弟吴月钢如何大喊冤屈却被压下。


    然后太子妃当年如何策划入宫拜见淑妃,如何想尽办法嫁给他——将信纸翻了一面,又翻回来,可是多看一遍,那些字就会变成别的意思吗?


    “什么。”颜郜襄眉头拧着,“这是什么意思。”


    “贵妃的前尘往事时隔多年,无人知晓。但东山侯府的事情已经查清楚。”


    手停在半空,颜郜襄无法言语,李宿:“东山侯府二房长女吴乐水,昔年与李贞订婚,但李贞是官家的人,如何成婚。所以她被李贞设计溺死在名胜湖,无人伸冤。之后她自小照顾的堂妹为向官家复仇,嫁入六皇子府。”


    颜郜襄的手总算放下,重复去看信纸,嘴唇不住翕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能开口。因为他忽然想起,在她为自己画好画像的那天,自己夸赞她画技超绝。


    她当时是如何回答的?他已不记得当时她的神情是否落寞,但依稀记得她回答:“是已故的堂姐教会臣的。”


    ……


    哈哈。


    颜郜襄嘴角弯起来,弧度很小,笑无论如何都比哭要好:“原来如此。”夫妻七载,虽然不知道她是为复仇而来,但好歹颜郜襄一早便明白她不是为自己而来,所以现在并不算得太失望。沉默很久,忍不住问,“那她复仇成功了吗?”


    李宿没有接这句话:“还有一个真相。”


    颜郜襄抬起头,听见李宿道,“官家确实给你下过绝子药。”


    颜郜襄面色恢复如常:“我知道。”


    “但是在你被封为太子之后就已经暂停。之后两年是吴铭殊的手笔。”李宿毫不隐瞒,安都大乱之后,原先密不透风的东西都变得透明,许多事情自然也能查得水落石出。


    “你说什么。”颜郜襄声音放轻。


    不做无谓重复,李宿沉默以对。


    所以他们的孩子也是被她自己舍弃的吗?其实她根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每件事情她都计算好了?


    寒意从脊背往上爬升:“啊。”颜郜襄发出一个声音,回答同呼唤。


    笑从喉咙里如呕吐一样涌出,几声后似乎转为哭,而后哭了又笑,笑和哭混合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什么。眼泪顺着颜郜襄消瘦的颧骨往下淌,淌进嘴角,尝到咸味,可他还活着做什么?


    他的父亲给他下毒。他的母亲和外公在利用他。他的妻子则为替她姐姐报仇。他举兵造反,以为自己在反抗争夺。原来到头来他身边没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哈哈。


    “没有人。”心中所想,颜郜襄喃喃地重复这三个字,“一个都没有。”原来真的没有一个人在意我。原来真的没有人爱过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相识君臣一场。”李宿:“再残酷也是真相。”


    说罢他别过头去,看向另一侧,颜郜襄不曾注意到他眼神,只是后知后觉抬起头,又见到满面憔悴的谢相呴。


    谢相呴看着他,淡笑着流泪一样,不等二人叙话,李宿再度开口:“现在杀了他。”


    声音落下,颜郜襄却没有什么震动,死去已是他必定的结局,他也必定且乐意在此时接受。他忽然感谢李宿告诉他这些,原来可以让他这么乐意地赴死。他忽然觉得李宿其实仁慈。


    “好。”他毫不犹豫,毫不恐惧,甚至没有一丝勉强都没有:“我可以自己来。他连那些小玩意都没杀过,不要为难他。”


    谢相呴站在李宿身后半步,李宿却置若罔闻,抽出横绝递给谢相呴:“亲亲。去杀了他。像我教你的。”


    谢相呴面色苍白,不曾应声,认真回看李宿。李宿再次催促:“不怕。去吧。”


    谢相呴抓住李宿的衣袖,而后在李宿还没有回应前直直跪了下去。


    他膝盖碰到地时没有响声,可谁的心里已惊涛骇浪?他的手也从李宿的衣袖上滑下来,交叠在膝前,“郎君留他一命,好不好。”太子如今在他们手上,安都尚且混乱,生死只是李宿一句话的事情。


    颜郜襄诧异睁大眼睛:“川明,你!”


    李宿低头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扶他,大抵刻意的温柔在刻意放轻之后反而更显沉重:“亲亲,你先站起来。”


    谢相呴摇头。


    李宿终于蹙眉,他弯腰双手架住谢相呴瘦弱的手臂,要强行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但谢相呴却执拗往下坠住身体,也许也因为李宿本就怕弄疼他,不敢用太大的力,手指收在谢相呴的臂弯里,如此反复松紧。


    “站起来!”不再温柔,他的吼声震在牢房逼仄的石壁之间,李宿盯着他的眼睛,几乎心碎地大喊:“不许跪,站起来!”


    他如此强势,任何人都不能不惧,身体本能开始发抖,更不知躲去何处,但谢相呴没有依言站起来。也依旧仰着脸,嘴唇不住颤抖,眼眶满蓄泪水,谢相呴如此执着:“留他一命,砍掉他的手脚都可以,留他一命,好不好?”


    李宿回看着他,心也在寸寸碎裂。他明明知道自己有多在意,他却依然跪下。他明明再三表态,可他坚持要留他性命。


    谢相呴哽咽交接,也再不忍看着他:“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杀了他,他的确做了许多错事,可是我也做了许多错事不是吗?况且你不在安都时,若不是他,”他别过脸去,哭得心脏都几欲抽搐:“我已经被颜寄真那个混蛋拖到船上,我,”


    回想过往种种,他已经续不上另一口气,只能死死按着胸口,才能挤出字句:“他是我的恩人,你都不能放过,往后是不是,我的哥哥、嫂子。我的,”


    我的哥哥,我的嫂子,二皇子,我的亲人,我的朋友……还有我,你都能为你认定的事情,毫不犹豫去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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