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四下昏沉沉的, 一切喧嚣和危机,都暂时被隔绝在床帏外。
和上一次的吻不同,抚着她的脸找准吻下去后, 萧决便松开了手。
他掌心撑着床沿, 并不触碰她周身,只昂首用唇舌去找她。
兰莳一开始还能应付,但他的吻灼热而肆意妄为, 勾住舌尖便不知倦怠地吮.弄, 兰莳不得不后撤寻求喘.息之机。
不料她以为的退路,其实全无退路,因为萧决的吻很快就又追了上来。
颈上棘突如弓弦绷紧, 喉结在深吻中不断滑动,他偏过头, 将兰莳的呼吸与口津尽数吞下。
“……萧……萧决……”
“嗯?”他微微睁眼,眼底欲.念沉重。
兰莳半撑着身子,有点忍无可忍地抬手抵住他胸口:
“差不多就行了。”
萧决垂眸瞧着被他弄得一塌糊涂的口脂。
因她左躲右避, 海棠色的口脂晕得到处都是,偏她眼神一横, 恼得正儿八经, 愈发显得有点狼狈可爱。
“难受了?”他低哑着嗓子问。
兰莳眼睫一颤。
她不知道萧决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会这样问,反倒让兰莳生出一种备受打击的滋味。
不过就是一个梦而已。
这个梦是老天给她的恩赐, 而不是恐吓。
一切都可以改写,掌握, 她已经走到了这里,梦里他们对她做的那些事,绝不可能再发生。
“……没有。”她蹙眉答。
明明她的意思只是说没有难受, 然而落在萧决耳中,却像是一种隐晦的鼓舞。
“那就再亲会儿。”他含糊不清地道。
移开的唇又再度落下。
耳垂、面颊、脖颈……再到唇舌,呼吸喷洒在颈窝,像某种温热野兽的拱蹭。
昏暗狭窄的床帏里充满了男人沉重而急促的呼吸,还有勾着她舌尖吮.弄时,那种不可避免的、细碎而黏腻的水声。
再分开时,兰莳已完全脱力地卧在被衾上,喉咙因喘.息而干涩,连吞.咽也有些艰难。
萧决默不作声地瞧着,漆目在黑郁郁的帷帐内愈发深沉。
良知让他略觉抱歉,但本能又让他蠢蠢欲动。
因为她此刻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副可以随意攀折的模样。
他问:“要不要喝点水?”
兰莳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仿佛他说了句废话。
那双寒玉般的眼布满水雾,平日用眼神讥讽的效力大打折扣,反倒把萧决瞪得通身舒畅。
他很快端来一杯水,喂到兰莳唇边。
兰莳就着他的手一点点喝完。
“你既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我待会儿就让膳房做些拿手的送来。”
萧决用指腹蹭了蹭她下颌沾到的一点水渍。
他逐一嘱咐:“灶上今晚随时都有热水,要是想沐浴,叫一声就行,外面不知道还要折腾多久,我看你也实在累了,累了就睡,不必管我,外面的事我能应付,还有你那些女婢,管家这会儿应该带她们在宅子里认路呢,认完就会过来……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兰莳只摇头。
他笑道:“亲一下就没力气了,那你待会儿……”
兰莳瞥他一眼。
“那先把合卺酒喝了。”
卷起帷帐,烛光映了进来,匏瓜是早就备好的,萧决将小几搬到榻上,将酒盛满。
兰莳看了会儿,忽而弯起有个略带讥诮的笑。
“少君还真是爱喝合卺酒。”
萧决有些意外地抬眸:“什么话,一辈子就喝这么一回,多喝点怎么了?”
她说的自然不是这一次。
在梦里,兰莳深居简出,其实并未得知太多有关他的事。
她只知道这个人军事天赋极高,摆脱琅琊王的掌控起兵之后,他迅速统一南方,发兵北上。
河东裴氏一族原本挟天子令诸侯,稳坐河北,却在萧决的猛烈攻势下节节败退,最终连长公子裴期也死在了洛水之畔。
可惜那时的萧决也是强弩之末。
裴家的数十万大军就在赶来为他们长公子复仇的路上,萧决身边却众将陨落,自己也命不久矣。
她看着他走入中军大帐。
一双沾满污泥的战靴停在她面前,片刻,帷帐被一柄卷了刃的环首刀呼啦一下挑开。
他道:“你夫君不会来跟你完婚了,这杯合卺酒,不如送给我喝?”
两张脸在兰莳的眼前交叠。
凭他如何高大,和八年后那副风刀霜剑里淬炼出的气质相比,眼前二十岁的脸仍带着点少年气。
一个高堂尚在,兄长作伴的男人,有这样的少年气也不奇怪。
所以……
是发生了什么,萧太公、萧夫人、萧平晏这些人,才会在短短两年内纷纷离他而去,让他变成了一个手段狠戾,所过之处尸横遍野的枭雄?
一根红线系两端。
两人手捧匏瓜,将合卺酒一饮而尽。
兰莳垂眸问:“这什么酒?”
“还想喝?”萧决似笑非笑瞧着她,“今晚别喝了,多吃点东西吧。”
兰莳随口应下。
外面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是平日与萧决时常往来的一群纨绔。
“萧定谋!磨蹭什么呢!洞房不让闹,现在还想逃酒是吧!”
“快快快!再不出来我们就进来了啊!”
“给他算上时辰,晚一刻罚十杯!我看他今晚怎么圆房!”
起哄的宾客越来越多。
见他不动,兰莳问:“你怎么还不走?”
萧决毫不矫情:“废话,哪个男人新婚不想洞房想跟一群臭男人喝酒?”
尤其是外面还有个跟鬼一样不肯罢休,想尽办法要让他做绿王八的贱人。
让她离了他的视线,萧决总是有点不放心。
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萧决忽然捧住她的脸,用力地亲了一下。
“哪儿都不准去,就在这儿等我,听明白了吗?”
“嗯嗯。”
兰莳不耐烦地拨开他的手。
平时防她跟防贼似的,这时候又假模假样地把她当眼珠子似地看着,男人想跟女人睡觉的时候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萧决终于起身。
房门打开了一条缝,无数个脑袋探头探脑往里瞧,被萧决一巴掌给摁了出去。
萧决走后没多久,一名老媪带着两个妇人给兰莳送来了晚膳。
新妇早早卸钗不合规矩,至少在谢家这样的门第里,绝对是件要被长辈叱责,还要被仆妇们背地议论的事。
但这三人连一丝讶异都没有。
为首的老媪笑容和气:
“不知少夫人口味,就先备了些拿手的凉州菜,还有一碗酥油奶茶,不过许多人喝不惯,少夫人权且试试。”
兰莳又问起锦书阿靖她们何时过来。
老媪答:“少夫人放心,几位小娘子正用饭呢,很快就来。”
兰莳颔首:“知道了。”
端起那碗酥油奶茶,兰莳抿了一口,微微蹙眉。
什么怪味。
怪不得凉州人总被人说是蛮夷,连饮食口味都与羌胡相近,那些关东大族看他们自然是非我族类了。
一抬眼,见那三人还未离开,兰莳放下奶茶道:
“诸位可还有事?”
那两名妇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少夫人——”
二人齐齐唤了一声。
兰莳眸色微动。
其中一妇人道:“听闻少夫人出身簪缨世族,今日一见,又如此貌若天仙,嫁到此地,想必是处处不尽人意……”
“但我等指天发誓,少君平日行事偶尔有些荒诞,但心肠极好,也不好女色,从未有过寻花问柳之事,倘若少夫人愿意接纳少君,少君也必会以诚相待,我等看着少君长大,绝无半句虚言……”
兰莳一边听着,一边又端起酥油奶茶喝了一口。
别的她不清楚,不好女色这点只怕有些误会。
她道:“你们不是买来的仆婢吧?”
那两名妇人一怔。
老媪解释道:“陇西萧氏世代守塞候望,对抗羌乱,军中遗孀、遗孤,无生计者,君侯便收入府中做事,我们这些人少礼寡仪,让少夫人见笑了。”
“无妨。”
兰莳温声道:
“我知道你们来了扬州后,此地人多有排外之举,但我既嫁进萧家,便是萧家妇,与萧家安危系于一身,并非我不愿意接纳少君,我心赤诚,还望少君有一日能瞧见呢。”
昏黄烛光下,恍若神妃仙子的少夫人温声细语对她们说道。
这番话远远出乎了萧家府上仆婢对她的预料。
他们从前不知何为四世三公,还是因这位要嫁过来的少夫人,才知道这话的意思是她们家连续四代,连出宰相级别的高官。
对他们这种寻常百姓而言,身边最大的官不过就是亭长、里正,已是好大的官威。
四代宰辅,真是想都不敢想的门第。
纵然落魄了,这通身气度,言辞谈吐,也非常人可及,若非少君是她们看着长大的,还真说不出让人家接纳她们家少君的话。
“那便好,那便好,少夫人如此平易近人,少君岂会如此不知好歹?”
三人满面喜色。
临走时,其中一妇人还笑盈盈地冲兰莳点了点唇角。
“见少君与少夫人和和睦睦,我们就放心了。”
兰莳一怔,待她们走后,才拿来镜子一瞧。
……脸上全是弄花的口脂。
耳尖陡然生出热意,兰莳沉着脸,默不作声地把脸一点点擦净。
刚擦好,窗外忽而撩起一阵急促风声。
一只箭穿过窗格倏然钉在了门板上。
“——什么人!”
屋舍外瞬间响起一连串拔剑声和脚步声。
兰莳神色一凛,起身查看那只明显不为杀人而来的箭矢。
箭身系着一条绢帕,上面绣着一只锦鲤。
那是沉鱼的东西。
第22章
“——有刺客!有刺客!世子遇刺!封锁大门, 搜查宅院,所有宾客不得擅自走动,府内部曲不得披甲执戟, 事态紧急, 违者以同党论处!”
戌时三刻,伴随着耿参这道浑厚嘹亮的嗓音,原本人声鼎沸的萧宅渐渐归于平静。
面蓄虎须的武将挥了挥手, 让院中惊惧不安的百戏艺人退下。
“萧夫人, 对不住啊,事急从权。”
耿参上前敷衍地抱了个拳,笑道:
“这些日子外头不太平, 陈平的旧部刚扫清,北边的小皇帝又听信奸臣谗言, 暗中派刺客对殿下和世子不利,今日世子遇袭,是一定要严查的——萧中郎将的监察司也听到过风声吧?”
夜色浓郁, 张灯结彩的萧宅在寂静中透出几分肃杀气息。
立在一众宾客身前的萧夫人亦抱拳还礼:
“此事阿决同我提起过,殿下和世子的安危自然是头等大事, 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 耿将军言重了。”
耿参瞧着萧夫人这般态度,心中反倒打起鼓来。
这萧家上下,除了义子萧平晏是个一眼就看得穿的直脾气, 余下几人,竟都是些看不透深浅的人物。
儿子的婚宴都让人搅合了, 当真这么好的脾气?
难怪琅琊王对萧家人几番试探,功勋赫赫也不敢信任。
这般宠辱不惊,要么真的是忠臣良将, 要么是隐而不发,借琅琊王做跳板,恐非池中之物。
耿参心中警惕,嘴上却只笑道:
“萧夫人深明大义,大家公事公办,等抓到了刺客,改日定请萧中郎将喝酒赔罪”。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耿参不会向萧家赔罪,今夜,只怕也不会抓到什么刺客。
这两家,不过是趁这场婚宴又掰了回手腕。
“诶,萧中郎将去哪儿了?”耿参环顾四下。
下属回道:“方才萧家部曲有些骚动,萧中郎将听闻后,前去安抚了。”
耿参摸了摸胡须,笑而不语。
是得去安抚。
萧家少君在大婚当日,被他们围了宅子,日后萧家军在他们耿家的部将面前,还抬得起头吗?
与此同时,宅院深处。
兰莳推开了房门。
夜色下,嫁衣未褪的女郎眉眼沉凝,乌发去掉了那些繁杂钗环,只用一条赤色发带束着,极致的红与黑反衬出一种庄重肃穆之气。
“少夫人!”戍守在院中的阿敢回过头,有些惊讶,“外头正乱着,少君吩咐,今夜让我们在这儿守着少夫人,您还是回房……”
兰莳问:“有流矢飞进来,你们却没去追,郁世子做了什么?”
阿敢本就怒火中烧,听少夫人如此问起,顿时告状道:
“郁世子非说咱们宅中有刺客,让那个耿参嗷嗷两嗓子就把宅子给围了,现在家里上下都是耿参带来的禁卫在把守,还不准我们擅动,搜了半天连刺客半根毛都没有!就是借题发挥!”
兰莳问:“你们少君呢?”
阿敢道:“少君只过来吩咐我们守好少夫人,不要跨出院子半步,别的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什么也没说?
兰莳思忖片刻,想到了之前萧决说的“我都敢娶你了,能不想好应对的办法吗”。
他能想什么办法?
今日这情形,有什么办法能兵不血刃地对抗郁修?
兰莳微微颔首:
“我知道了,我要出去一趟,你们不必跟着。”
阿敢倒吸一口气,追上前:“出去?现在?少夫人这可不行——”
兰莳脚步不停,对阿敢道:
“刺客多半子虚乌有,但你们若提着刀跟上来,郁世子就能拿你们当刺客宰了,你们就听你们少君的吩咐,留在这里,不要跨出去半步,外头的事我会处理。”
她声音虽不大,然而这道雅正平和的嗓音说起话来条理分明,笃定冷静,是惯常下命令的人会有的气势。
阿敢听着听着便连连点头。
再回过神来,他望着兰莳跨出院子的背影,突然醒神。
不对啊,少夫人这般弱质纤纤的模样,她要怎么处理外头的事?-
朱红廊桥上,明月高照。
郁修倚栏而立,从这里放眼望去,能将此刻完全在他掌控之下的萧宅尽收眼底。
“世子,萧中郎将的夫人来了。”侍从垂首禀报。
话音刚落,这侍从便见紫袍一角停至眼前,还没等他有所准备,极重的一巴掌从他左脸刮过。
不远处的兰莳听到这声脆响,眉梢微蹙。
郁修道:“退下吧。”
不知为何挨了打的侍从慌忙退下。
其余的带刀禁卫在廊桥两端侍立,桥上只余下郁修和兰莳二人。
“沉鱼呢?”兰莳问。
郁修不语,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此刻不过才戌时三刻,她便摘了钗环散了发,脸上妆容严整,唯独口脂被擦得一干二净。
幽深晦涩的视线在她唇上徘徊。
“她很好,被抓了也不安分,还想色.诱看守她的侍卫放她出去呢。”郁修淡淡道。
两人彼此再熟悉不过,兰莳省去了那些周旋的废话,望着眼前紫衣玉冠的男人道:
“你是不敢抢婚的,既不敢抢婚,又要闹这样一出,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眉眼冷淡,瞳仁里的情绪很淡,沉积着几分疲倦与不耐,应付得显而易见。
郁修心底那股火气又窜了上来。
他缓缓抬手。
兰莳低目扫了一眼,掌心一道不算浅的刀痕,大约是他之前装作被刺客刺伤时故意弄伤的。
“旁边有药,兰卿,替我包扎吧。”
他缓步上前,与兰莳只隔半臂的距离,这距离不近不远,却已让兰莳觉得不适。
郁修捕捉到了她这一瞬的情绪。
他拿着缠布和伤药,缓慢而不容拒绝地塞到兰莳手里,冷笑道:
“只是这样的接触,你都难以接受,从前在学舍,薛春阳午歇时懒得回自己的宿舍,常去蹭你的床睡,你又是怎么忍下来的?”
“不需要忍,”兰莳道,“他跟你不一样,他没那么多想法。”
郁修定定看她,扯了扯唇角:
“是没那么多想法,还是暂时没想到?薛春阳在长安一堆狐朋狗友,你见过他对谁像对你那样?平时挑三拣四的一个人,连你喝剩的酒也抢着喝,他的心思又能干净到哪儿去?”
“你想说什么?”
兰莳目含嘲弄,廊桥风大,她的眼神在凌乱发丝后平静无波。
“把其他人拉下水,就能显得你也没那么糟?”
郁修没接话,垂下眼道:“替我包扎,今夜萧家便不会死一个人。”
月光照着一片静穆的萧宅。
本该喜庆的日子,此刻宾客还在堂上扣着,举着火把的禁卫游走宅中,腰间雪刃随时都会出鞘。
兰莳沉默片刻,手指动了动。
郁修看着她打开药瓶,纤长莹白的手指抖下药粉,再一圈一圈地替他缠好伤口。
就像许多年前,在黑沉沉的诏狱里,他枕在她膝上由着她给自己上药。
他承认他手段卑鄙。
卑鄙又如何?
他只想得到她。
能爱他固然好,不爱也无妨,手握权柄的人才有爱人的资格,和他比起来,她今夜要嫁的那个男人连爱她护她的能力都没有。
郁修道:“你还是那么容易心软,萧家不过是因我父亲的命令才会娶你,你也不过是拿他们当挡箭牌,萧家人的死活与你何干?对萧家如此,对沉鱼亦如此。”
兰莳系缠布的手力道大了几分,刚包好的伤口迅速渗出血来。
他攥住了她的腕骨。
“不过一个军妓而已,你也肯为她来冒险找我,那当初你与裴长陵决裂,回到扬州,是不是也是因为死了一个……”
啪——!
方才落在侍从脸上的巴掌,此刻以更重的力道落在了郁修的脸上。
这一巴掌耗空了兰莳的力气,她呼吸急促,目光冷若钢刀。
“不准你用这种语气提她的名字,你提一次,我会扇你一次。”
面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郁修缓缓站直,脸色阴沉如水。
“你果然是因为她。”
弄清楚心中一直以来的疑虑,郁修似是了却了一件心事,脸色虽难看,但眉宇反而松弛几分。
“既然如此,你更该与我联手了,兰卿,等南方一统,我与徐桢容的婚事随时可废,河东裴氏占关陇之地,本就是我们的敌人,你若对裴长陵有恨,有怨,我们便一起亲手杀了他——”
他微微垂首,呼吸拂过兰莳的额头,近在咫尺。
兰莳却忽而嗤笑着别开脸。
“你杀不了他。”
郁修被这句话刺得面色忽变。
从很久以前,那个人就是他心头不可触犯的逆鳞。
他家世出众,才名远扬,是太学里人人争相结交的贵公子。
他与兰莳出身相当,学识相当,声名并驾齐驱。
他们四人虽同为太学四子,但在许多师长眼中,钟兰卿与裴长陵更是太学双璧。
那个人,在他年少贫寒窘迫的岁月里,几乎拥有他可望不可即的一切。
到了今时今日,即便兰莳与他已生嫌隙,在她看来,他仍然不敌裴长陵——
“杀不杀得了裴长陵,此刻当然不能向你证明,现在能证明的,唯有一件事。”
郁修唇边露出一个森冷笑意。
“我本想亲眼盯着事成再去找你的,没想到你会主动来找我,不过,那杯下了药的酒也算是我亲自看着他喝下去的,不会有什么差错。”
兰莳猛然抬头,死死盯着他。
郁修勾住她垂下的发丝。
“这一次,他喝的‘天仙醉’比上次你喝的剂量大多了,此刻药性发作,神志不清,宅内上下都是我的人,我要他去哪儿,他就只能去哪儿,就算将他与李沉鱼关在一处……”
他被兰莳猛然揪住衣领,推搡着压在廊桥的栏杆上。
两侧禁卫欲要上前,郁修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半身悬空,再往下压半寸,就会从悬空的廊桥上跌得粉身碎骨。
然而兰莳拼尽全力,他的上半身却仍不再动。
郁修垂下眼。
她的力道为何变得如此小?
在掠起的狂风里,他听见她道:
“你胆敢伤害沉鱼,我与你,不死不休。”
为了一个身份如此低贱的人。
她竟可以恨他至此。
郁修攥住她的手腕,一点点将她的手掰开,禁锢在掌中。
“那就顺从我。”
他道:
“今日,与你拜堂的是萧决,但与你做夫妻的人应该是我,今晚要与你圆房的人,也只能是我。”
鸦羽般漆黑的乌发拢着她的脸。
月光浸了她一身。
兰莳久久不动,在他的禁锢中忽而道:
“你应该盯着事成之后再来的。”
她的嗓音如冰水当头浇下,令郁修忽而神思清明。
“攻城略地,得亲自上阵才能成事,你算计萧决,不盯着他到最后一刻,怎么能保证万无一失?”
他猛地起身回头。
原本静如止水的萧宅,突然再度有了喧嚣声,视线尽头的大门敞开,似乎有一队人马闯了进来。
“世子——”谋士匆匆来报,“是顾维顾中郎将!他带着右禁卫军包围了萧宅,说是要与我们一同调查世子遇刺之事!”
顾维?
郁修攥紧了栏杆。
“他怎么会来?”
谋士面带急色,瞥了眼一旁的兰莳,低声道:
“跟着顾中郎将来的还有他家的三公子,多半是这个顾三公子通风报信,世子也知道,前几日在府上堂议,这几个扬州世族与山阳派的人闹得很不愉快……”
是萧决。
郁修想起来了。
那一日,堂上众臣为了讨伐豫章太守的人选争执不下,萧决却与那位跟着父亲顾维前来的顾二公子相谈甚欢。
他只当萧决是吊儿郎当与人瞎混。
吴郡顾氏的公子一贯自视甚高,岂会与他这种凉州蛮夷往来?
却忘了吴郡顾氏再怎么自视甚高,也是利益至上。
琅琊王想在各郡郡守、都尉的职位上全都安插自己的亲信,将扬州世族排挤出去,可他们不是背井离乡的陇西萧氏。
这里是扬州,是他们宗族势力所在,岂会由着他们打?
今日抓到机会,顾维当即决定调兵前来。
名义上是协同耿参查案,实际是公报私仇,借机来打耿参的脸!
“你早知道!”
郁修攥着兰莳的手将她拉至身前,目含火光。
“你知道萧决会和顾家联手,他只能和顾家联手,你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才来见我的,是不是!”
兰莳冷笑不语。
“世子——!”
又有禁卫来报,对方脸色难看:
“前庭那边,前庭那边说,刺客抓到了……”
郁修身旁谋士顿时横眉:“胡说八道!怎么可能!谁抓的?凭什么证明那就是刺杀世子的刺客!”
那刺客是耿参麾下的一名校尉,佯装成刺客,事成后便换了衣装重新潜回禁卫之中,应该神不知鬼不觉——
廊桥尽头忽而一阵骚动。
此起彼伏地拔剑声。
郁修与兰莳循声望去,两人的瞳仁都俱是一缩。
“保护世子——!”谋士大喊一声,禁卫纷纷横在了郁修身前。
并非他们大惊小怪。
实在是此刻眼前的场面过于惊悚。
如水的月色下,宽肩窄腰的男人从阴影里缓缓走出。
那条浸满鲜血的一条手臂,抓着一具没有头的尸首在地上拖行,他身旁,一头半人高的银狼目光如电,跟随主人的脚步缓缓向众人走来。
那谋士的脑海里依稀记起了什么。
陇西萧氏闻名凉州,被萧太公杀怕了的羌胡人暗暗称其为凉州狼王,同时也将十五岁便跟着萧太公一同上战场的萧决称之为——
少狼王。
萧决将那具被咬烂头的尸首扔在地上。
众人面带悚然,微微后撤。
“先生说得没错,虽然是拿着刺客留下的半片衣角追捕到的人,但头都被咬烂了,的确也没法审他到底是不是刺客。”
鲜血将他身上婚袍染成暗色,萧决甩了甩手上半干的血水。
抬起头,那双过于凌厉的眼噙着笑,眉头却压得极低,透着锋芒毕露的杀意。
萧决笑道:“所以末将来请示世子,是继续追查,还是就此定案,把这篇翻过去?”
廊桥上一片寂静。
银狼毛发如覆雪,眼眸被月光映得极亮,一错不错地锁定在郁修身上。
“——末将顾巍,护驾来迟,还望世子恕罪。”
廊桥下传来一个沉厚的嗓音。
郁修冷冷扫去,只见顾巍与顾三公子立在桥下,一旁的耿参面如赤枣,俨然火冒三丈的模样,却无计可施。
郁修道:“耿将军不在,我父亲身边便该是顾中郎将当值,如此岂非擅离职守?”
顾巍垂首道:“回世子,末将此来已请示过殿下,殿下忧心世子安危,命我护送世子回府。”
听了这话,桥上一时安静了下来。
“顾中郎将不留下来喝杯喜酒了?”
萧决笑盈盈问。
顾巍淡淡瞥他一眼。
之前萧家这小子通过子扬向他递话的时候,他还疑心这萧决是不是异想天开,郁世子怎会在他婚宴上大闹。
没想到竟真让他料中了。
看来这个出了名的纨绔,也知道自己娶了个了不得的夫人,不得不加倍努力了。
“不了,公务在身,多谢中郎将好意。”
“也好也好。”萧决利落回身,行云流水地对郁修道,“那就恭送世子了。”
这哪里是恭送,简直是赶人!
廊桥上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郁修阴冷视线落在那张吊儿郎当的脸上,他倒是小看这个惯会做戏的凉州蛮夷了。
久久才抬脚,朝萧决而去。
经过萧决身旁时,郁修低声道:
“你们萧家果然非池中之物啊,萧定谋,你最好不要让我抓到把柄,我们家留在你们萧家的眼睛,会一直,盯着你们家这几百条人命的。”
说罢,郁修回头看了眼夜色中的那道娉婷身影。
萧决眸色微漾。
“我们走。”带着禁卫,郁修一行人离开了廊桥。
等人散去,沉鱼四人的身影才登上廊桥,远远绕开那匹银狼,朝兰莳扑了过来。
“娘子!娘子!”
沉鱼一头扎进兰莳怀里,眼泪汪汪:
“沉鱼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娘子了……”
萧决的动作更快。
“这不是见到了吗?说话就说话,扑什么扑。”
萧决没好气地把她从兰莳怀里拉走。
被甩到阿靖怀里的沉鱼气得跳脚。
他凭什么把她拉开!
兰莳蹙眉问:“有没有受伤?”
萧决刚要回答,一扭头,却发现兰莳这话问的不是他。
锦书答:“娘子别担心,我们没事,少君一听我们说沉鱼不见了,立刻亲自送我们去娘子的屋子,自己又折返去找人,今晚府上已经够乱的了,我们还给娘子和少君添乱……”
“不是你们的错。”
兰莳抚着锦书和沉鱼的肩道:
“不怪你们,没事就好,今晚不用上值,都回去休息吧。”
玉鹊:“可是今晚……”
她瞥了萧决一眼。
今晚是娘子和少君大婚,晚上真的不用她们在外侍奉吗?
“我们家还没那么缺人使唤,你们娘子既心疼你们,就回去休息吧。”
萧决一边给那头银狼顺毛,一边道。
兰莳摆摆手:“去吧。”
等四女走后,兰莳才回过身,看了眼那头藏着凶性的银狼。
“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跟你说了我有对策吗?不信我?”萧决眉头一挑。
兰莳眼睛仍瞧着那头狼。
匪夷所思。
他家不是养马的吗?怎么还会藏着一头狼?
萧决见状,以为兰莳是在害怕,抬手打了个哨,拍拍狼头道:
“吃饱了就回去睡吧。”
至于吃饱了什么……
兰莳瞥了眼地上的无头尸首,很快移开视线。
“郁修做事严谨,他若不在场,你的胜算总会更大一点。”兰莳道。
萧决神色微妙地挑了下眉。
原本还想问些什么,刚要开口,身体随之而来的反应令他不得不止住话头。
“……算了,今晚的事儿算是翻篇了,你先回房吧。”
风有些急,兰莳抬手挽了挽鬓发,露出莹白耳珠。
“我先回?你呢?”
萧决的目光随着她动作而动,落在她耳尖。
“……还有点事要收尾……待会儿就来。”
兰莳不解:“什么事?外面不是还有萧夫……不是还有阿母吗?”
听到她唤他母亲为阿母,萧决心头有种微妙的滋味。
她是真心想跟他成为一家人吗?
方才郁修那句话,虽然有九成可能是挑拨离间,但同时也说中了萧决的心事。
谢兰莳再讨厌郁修,谢家仍要在琅琊王的手底下讨生活。
倘若琅琊王拿谢家满门性命威胁,要她做眼线盯着萧家的一举一动,她会拒绝吗?
他看着她的这双眼就能明白,她没有理由拒绝。
萧决微微俯身。
这双眼,漂亮得没什么温度,淡漠得出尘绝俗,这是一双不会爱人,不会轻易被打动的眼睛。
“萧决,”她忽而开口,“他是不是给你下药了?”
方才被血腥气掩盖,此刻再仔细端详,很容易注意到他与往常的不同。
气息很急,额头全是汗,眼尾也微微发红,频繁地吞咽,以及,他一直盯着她的唇和脖颈,克制了好几次,又不受控制地黏上来。
“是。”
萧决垂下眼,呼吸声不再刻意掩盖,喘得极重。
“郁修当众递来的酒,我没理由拒绝不喝,本来以为跟鹿血酒差不多,最差也不过像你上次那样……怎么你上次就这么平静呢?”
萧决低下头,沉沉喘着,滚烫的手掌贴了上来,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兰莳的耳珠,除此以外倒没有其他动作。
她冷讥道:“可能因为我没有你那么饥.渴。”
趁着他这会儿没什么反抗能力,兰莳很难忍住不落井下石。
萧决在喘息中笑了一声。
“我饥.渴你还能在这儿站着跟我说话?”
就她那副风吹就折的身板,只怕腿还没有他胳膊粗,五指稍稍合拢就能攥住,轻轻一折——
萧决合了合眼,呼吸更重了。
并非他真的君子风度,而是萧决估摸了一下自己摇摇欲坠的意志力,和她的身体情况,他不想自己新婚第一日就变成鳏夫。
“行了,没空哄你,外头有我阿母处理,你自己回去放心睡吧。”
说罢转头就往廊桥一头走远了。
兰莳无言看着他的背影。
她大概猜得到萧决不回房睡的原因,比起弄伤她这个略显善良的理由,只怕更重要的原因是——
他不肯有求于她。
从前的唇枪舌剑是博弈,肌肤之亲也是一种博弈。
他要始终做他们两人之间的掌控者,不管是床榻下还是床榻上,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萧决都要保持清醒,绝不肯将这个决定权让渡给她。
日子还长,他不是不打算睡她,只是不打算在今晚。
没那么容易。
兰莳幽幽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追了上去-
婚宴散去,偌大萧宅重新归于寂静。
仆役都在忙着收拾宴上的残局,还有被咬烂头的尸首,无人会去荷花池,更不会登上停在池边的小船。
“……哈……唔……”
伴随着一声更重过一声的低.喘,池中未及盈尺的嫩叶在涟漪中漾动。
不知过了多久,萧决在黑暗中睁开眼。
“谢兰莳——”
感觉到有另一艘小船靠在了他旁边,萧决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找死是吧?”
兰莳脚步一顿。
他的声音完全像是巢穴被发现的野兽,在恶声驱赶擅入的敌人。
“藏人了?”她轻飘飘地问。
萧决被她气得发笑:“藏了八个,你要来吗?”
“那算了。”
药效发作,萧决唇舌干渴,整个人如烈火焚烧,难捱到了极限,却又始终无法纾解。
她的声音却像是清泉甘冽。
不只是声音,他记得,她肌肤的触感也很凉。
所有滚烫的、不肯平息的欲.念,好像只要触碰到她,就可能得到出口。
萧决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你怎么还没走?”
船外传来那道永远冷静、理智,偏又能轻易引诱他的声音。
“萧定谋,你划太远了,我这会儿没力气划回去。”
他知道谢兰莳想做什么了。
他想,这个人,真是身弱心毒,明明之前抱得太紧都会发抖,但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却敢在这种时候送上门来。
送上门,又不肯送彻底,偏要人去求她。
……等日后摆脱了琅琊王的辖制,他定要与她一刀两断。
荷花池上吹来一阵微风。
一瞬间,萧决在风中捕捉到了她身上的香息。
他缓缓睁开眼。
倚在船边拨弄月光的兰莳,听到了从另一只船里飘来的沙哑声音:
“来我这边,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兰莳擦了擦手,起身。
意志力也不怎么坚定嘛。
踩着船头,兰莳踏上了萧决的船,她掀开帘子入内,第一眼看到的是散落在地的衣带。
视线缓缓上移。
黑暗里,松了衣带,衣袍敞怀的男人支着一条长腿,微鬈的乌发散在胸前,没入劲瘦腰间。
喘.息不止的萧决低笑着,眸色暗如深渊,浓黑得不见一丝光亮。
他抬起手,两指朝兰莳勾了勾。
“你过来。”
第23章
萧决想, 他其实真的打算对她温柔点的。
不仅是因为她的身体不好,还因为某些他也说不明白的怜爱。
女子出嫁是牺牲,就像他母亲当年嫁给他父亲一样。
她告别她的亲族, 离开她自幼长大的地方, 将自己托付给他,从此成为萧家的一份子,为他绵延子嗣, 与他百年偕老——
他应该珍重以待。
一个男人, 哪怕对天下人挥刀相向,也不该欺负自己的妻子。
……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直到那道纤细身影闯入他的领地。
原本闷热的狭小船舱涌入一阵清凉,细细嗅闻, 还有一丝馥郁清甜的香。
船舱微微摇晃,她脚底也不算稳, 萧决盯着她足尖,那双绣鞋是和他截然不同的小巧,仿佛一掌就能托住。
兰莳从他大咧咧敞开的衣襟下扫过。
“少君真是大方。”
今夜朗月高照, 即便小船窗户紧闭,也有薄薄月光透入, 他没有一丝遮掩, 足以让兰莳看清所有细节。
它甚至还在她的注视下,做出了微妙的回应。
萧决眼尾透着戾气,额汗大颗大颗下滑, 他一手搭着膝盖,尽量平复着呼吸。
“……还有更大方的, 站那么远看不清吧,要不再走近点看看?”
不走近看也够吓人的了。
船舱不算大,兰莳站起来刚好触顶, 也不算小,至少以萧决的身高,也能躺下两个他。
兰莳站在这里,竟也能感觉到他如烙铁般炽热的体温,这温度染着他身上的气息,令兰莳鼻尖盈满了一种似香非香,近似山野松风的草木气。
四下充斥着强烈的男性侵略性,兰莳本能地生出逃避欲.望。
要走吗?
现在走倒也来得及。
她虽然与萧决认识时间不长,但她已经对他有了一定的了解。
——哪怕他的眼神看起来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他的自尊心也会拦住他。
可她为什么要逃?
微凉的指尖落在眼前的滚烫面颊上。
兰莳近距离地望着那双欲.色浓重的眼。
小正月那夜,这个人在她的精心设计下如约出现,一枪斩断了她噩梦的开端。
今夜她本可以回房独眠,避开他最不可控的一面,但她选择出现在这艘小船上。
这个人,和郁修,和裴期,都不一样。
他是她自己选择的命运。
“我有说过吗?”兰莳的眼珠映着些微月色,澄明又冷淡,“萧决,你其实长得挺对我胃口的。”
“谢兰莳——”
萧决蓦然攥住她的指尖,声音粗噶,近乎咬牙切齿。
“你真是来找死的。”
船舱上的案几猛地被他冲翻在旁,兰莳整个人被他的胸膛撞到在地,单薄背脊抵着并不平整的舱底,硌得她直蹙眉。
萧决捕捉到了她的神色,他双眸泛红,死死盯着他臂弯里格外怜小的女郎。
就这样身娇体弱……
还想来拿捏他?
药力在四肢百骸里冲撞,逼迫着他行动,萧决却忍着药性,艰难地扯下自己的衣袍,垫在她背后。
他看着自己的汗珠一点点聚在她雪白锁骨上,一路滑入衣领,腰腹下简直快要炸开。
“……说真的,这药效真的很猛,我确定你承受不住,你就不能稍微反抗一下,拖延我一会儿吗?”
萧决的声线极其紧绷,压抑,说不出的心烦气躁。
“你觉得我能怎么反抗?”兰莳轻声问。
她的手指落在他充.血的臂肌上,用力推了推,那双臂纹丝不动,反而好像稍一合拢,就能将她捏做一个雪团。
萧决也意识到这点。
她无力反抗,也没打算反抗。
她本可以不来,却别有用心地跟了过来,不是为了做他的解药,是为了借此让他亏欠于她。
没有真情,全是算计。
……可今晚本就是他们新婚之夜。
就算是算计,他有何不可为?
男人眉间的郁气消散,深邃眉骨下的那双漆目里汇聚起更深,更浓烈的欲.念。
“谢兰莳。”
萧决扳正她的脸,他的虎口抵在她下颌尖,在混沌的喘.息声中与她四目相对。
“看清楚没?”
兰莳被他的温度烫得眉心微蹙。
“再看清楚点。”
萧决呼吸灼热,喉结不断上下滑动。
“确定不讨厌我?”
过分凌厉的眉眼克制着难捱的欲.念,他眼底全无理性,只有一种深沉的、原始的渴.求,在他鼓硬的身躯里盈满。
只待她一句话,便会毫无保留,朝她倾泻而来。
“萧定谋,”藏于袖中的指端微微发颤,兰莳却用平静的眼神轻声道,“你要是实在不会,也可以让我来试试。”
“……”
快被逼疯的萧决让她气笑了。
宽阔的肩背落下来,视线骤然全暗。
兰莳只感到落在她身上沉重而又炽热的呼吸,他胸口的狼牙坠饰一下一下,猛晃个不停。
“……萧决……萧定谋……你……哈……”
兰莳难以承受地唤他的名字。
萧决吻她被汗水濡.湿的鬓发,他知道她此刻非常不舒服,可他没法帮她停止。
他警告过她的。
“好了好了,再忍忍,真的快了。”
见她实在喘不过气,萧决捏着她的下颌给她渡了几口气,又攥着她的腰,将她一点一点往回拖。
“躲那么远,有必要?”
他短促地哑笑一声。
“不也没什么用吗。”
……
荷花池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无休无止一般。
直至快要天明,涟漪终于平息。
萧决看着枕在自己膝上昏睡过去的兰莳,替她将衣裳重新裹好,顺手蹭掉了她眼睫上的泪珠。
又上她的套了。
此刻恢复理智,再仔细想想她的举止和郁修最后说的话,萧决立刻回忆起那日郁修带兰莳入府去见琅琊王妃的事。
琅琊王本就对萧家颇多猜忌。
倘若他是琅琊王,赐婚的同时,要是能安插一个细作时刻监视萧家的风吹草动,那就更好了。
恰巧丹阳谢氏人丁凋零,家族亟待振兴。
时下女子二婚三婚稀松平常,对谢兰莳而言,替琅琊王对付自己的夫家,事后再重新嫁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岂不更合她的利益?
但此刻看着她病恹恹蜷缩着的模样,萧决一时有点说不出怀疑的话。
……用这种办法迫使他不好追究,反倒更叫人怀疑了。
摇摇晃晃的小船在晨雾中靠岸。
回房叫了热水,替她清理一番,再给她换上寝衣,萧决忙了一圈,外面天色彻底大亮。
他招招手,叫来了一大早正在洒扫的女婢:
“跟我阿母说一声,昨晚太累了,今早我和少夫人就不去请安了,下午再说。”
女婢笑道:“少君放心,昨晚夫人就说了,叫我们早上不必唤少夫人和您早起,午膳也让你们留在自己院子里吃。”
萧决颔首,他阿母从前在婆母手底下吃多了苦头,如今换自己做婆母,倒是半点不舍得儿媳再吃她当年的苦。
简单洗漱一番,萧决终于也躺在了榻上。
他仍不怎么困,双手枕在脑后,只偏头看向身侧。
枕边人呼吸绵长,浓睫垂下,细眉紧蹙不散,像是疲倦到了极点。
……弄成这样,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吧?
萧决抚了抚自己被她咬破的唇角,在心底冷笑一声。
本来就不是他的责任,她这是完全是趁虚而入,想借机博取同情心,好逃避他的责问。
真是满腹诡计,不择手段。
萧决收回视线,这次终于闭上了眼。
再醒来时已经过了午时。
虽然只睡了两个时辰,但萧决一贯睡眠极佳,两个时辰也足矣令他重新养足精神。
“喂。”
萧决换好衣裳,坐回榻上,居高临下地轻碰她的肩。
“该起来吃点东西了,你昨晚吃饱没啊?”
他力道不算小,然而榻上的人却毫无醒来迹象。
萧决面色忽变。
“谢兰莳?”
他眉头紧锁,俯身拨开她凌乱的发丝,扳正她的脸,这才发现,那张总是苍白的秀容此刻染做芙蓉色,连纤弱颈子也泛着薄红。
“谢兰莳!谢兰莳!”萧决大惊失色,猛地掀开被衾准备抱她去找萧夫人。
然而这一掀,萧决脑子轰地一声炸开。
有血。
门外的玉鹊端着午膳,刚想叩门送进去,突然见房门猛地被人推开。
“我阿母在哪儿?去叫我阿母来!”
院中仆役齐齐抬头,第一次见天塌下来也能嬉皮笑脸的少君全无从容。
不等他们作答,他眉宇凝肃地大步往外走。
“我去寻我阿母,你……”萧决眉目压沉,眼神飞快地在玉鹊脸上掠过,“什么鹊什么鱼的,去照顾你家娘子,我马上回来。”
玉鹊神色骤变。
娘子出什么事了?
他该不会动手打娘子了吧!
她慌忙撂下手中菜肴,匆匆扑向里间的床榻——
“娘子……!”
玉鹊泪花都要冒出来了,仔细一瞧,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倏然凝固。
“怎么了怎么了——”
听见动静的锦书等人也匆忙赶来,一眼瞧见了榻上的血。
“娘子终于来癸水了啊。”阿靖眨眨眼,“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玉鹊松了口气,转头去寻替换的衣裳:
“好像三个月前吧?”
“谷妙手果然是妙手,上上次隔了半年,这次就已经变成三个月了,那些药果然不是白吃的。”
沉鱼趴在榻边,摸了摸兰莳汗涔涔的额头。
“可惜每次来癸水,娘子都会浑身发热,这次好像更烫了……肯定和那个少君脱不了干系!”
话音落下,房间里的四人齐齐定住。
锦书神色一凛:“方才少君匆匆忙忙干什么去了?”
“这还用问!”沉鱼跳起来,“他一看娘子这模样,肯定找医师去了!”
四人顿时如临大敌。
兰莳的病因与她的过往息息相关,不可示人,现在吃的药方,都是当初在长安时,一位外号谷妙手的神医所配,平日为求谨慎,寻常小病兰莳从不让外人诊病把脉。
萧决要是真请来医师,岂不穿帮?
怕什么来什么,她们才刚收拾好床榻,给兰莳换了身干净衣裳,萧决和萧夫人的身影便已出现在院门外。
“……做什么?”
萧决盯着挡在门口的阿靖,紧蹙的眉尖酝酿着怒意。
“让开,我阿母是来替你们娘子诊病的。”
他已经够烦的了。
一想到方才看到的画面,萧决心头就又是急躁又是自责,现在还看到这几个人不知缘由地挡在门口,他烦躁之余更添几分暴怒。
锦书温声解释道:
“娘子没事,只是来了癸水,辛苦夫人奔波一趟。”
萧决眉头拧得更紧。
他知道癸水是什么,虽没见过,但也知道不该是那么多血。
萧夫人不算意外,刚才她听萧决急匆匆语无伦次的描述,就猜到了这种可能。
她笑道:“原来如此,没关系,既然来了,我便也顺便帮着把脉瞧瞧,听阿决说,兰莳还有些发热?若是施几针,想必能好得快些。”
锦书与玉鹊对视一眼。
从前那位谷妙手,也给娘子施过针,的确会让娘子的状况好上许多。
可是……
萧决见她们还犹犹豫豫,有点忍无可忍,还没来得及把人拎开,里面忽而传来了一个稍显虚弱的声音。
“阿母来了,怎可拒之门外?玉鹊,替我请阿母进来吧。”
萧决眉心骤松。
刚要跟着萧夫人一道入内,又听兰莳嗓音冷淡几分道:
“少君就不必了进来了,我正在病中,传染给少君就不好了。”
萧决跨上台阶的脚步一顿,萧夫人毫不留情地将他关在了门外。
沉鱼在一旁掩唇偷笑。
他冷眼扫过去:“很好笑吗?”
这个人不嬉皮笑脸故作浪荡的时候,眉眼的压迫感极强,哪怕只是淡淡一瞥,也令沉鱼不寒而栗。
“还好意思笑。”
他缓步走到玉鹊和锦书面前,神色阴冷。
“你们倒是淡定,想必不是第一次见她这副模样了吧?她不说,你们也不告诉我,看来是没把你们娘子的身体放在心上的。”
她浑身上下才几两肉?
每月流那么多血,她还有命活吗?
一旁的沉鱼替她们辩解:
“你说话要讲道理,我们怎么会不担心娘子?是娘子说她心里有数,不用我们担……”
“她说不用就不用?”
萧决忍了又忍,没忍住脾气,周身气势更冷三分。
“我之前就想说了——你这双手,还有这身零零碎碎的衣裳首饰,是做女婢的,还是做女公子等着别人伺候的?”
他两指捻起沉鱼发间垂下的长长发带,冷着脸扔开。
沉鱼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你懂什么!娘子就喜欢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些都是她给我买的!”
“还有你。”
萧决居高临下地站在阿靖面前,冷觑着她道:
“昨晚我是叫她们三人去吃饭,你是做护卫的,本就不能准时吃饭,还一吃就吃那么久,你倒是饿不着自己。”
阿靖怒目:“娘子从来没这规矩,她还说我平时练功辛苦,让我多吃点,娘子就爱看我大口吃饭!”
这四人平日吵吵闹闹,常有争执,此刻面对萧决,倒是难得统一战线,十分不忿地盯着他。
萧决不为所动。
“瞪我也没用。”
反正他也进不去,索性倚着廊柱,对四人道:
“我是少君,不是你们娘子,今日就替你们娘子教训教训你们,都站好了!”
屋内正让萧夫人把脉的兰莳,朝窗外淡淡瞧了一眼。
他可真闲。
“施了针,脉象平和多了,还是得多休息,你又吃得少,本就比旁人更容易生病,千万不能再劳累过度……待会儿我再跟阿决嘱咐一二。”
萧夫人也朝外面扫去。
他倒是生龙活虎在外面耀武扬威,可怜新妇昨日漂漂亮亮嫁进来,今日眼下一团乌青,唇淡得没一点血色。
她知道少年夫妻新婚总免不了放纵,可也得顾忌兰莳的身体吧?
“多谢阿母。”兰莳垂手放下衣袖。
萧夫人温声道:“客气什么,这几日我每日都来替你施针,直到你月事结束,能好受许多,不过……”
兰莳似有所感地抬起眼帘。
萧夫人的目光温柔而锐利,与萧决有五分相似。
“可以告诉我,你从前服用断绝癸水的药物的原因吗?”
第24章
博山炉里飘出袅袅云雾。
“阿母果然医术高明。”兰莳轻声道。
萧夫人细细端详着她的神色。
眼前女郎秀容如水, 并没有秘密被人发现的那种惊惶,至少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萧夫人微笑:“高明倒不算高明,只是侥幸拜过几位好师父, 在医治外伤, 调理养生上小有心得而已。”
她低眸看着玉鹊交给她的药方。
那是之前的谷妙手所开,也是兰莳平日在吃的药。
萧夫人赞赏道:“这药方既顾及了你的体质,又没有削减药性, 想来是位水平极高的杏林高手所开, 我就不班门弄斧,改动什么了。”
天下闻名的谷妙手,的确当得起杏林高手的赞誉。
当初, 还是锦书托她父亲的人脉关系,才请来谷妙手为兰莳开出这样一张药方。
“只是, 断绝癸水的药物就已经足够伤身,如今又以药力强行催动癸水复行,若要见效, 下药不可不猛,一定会导致你气血亏损——如此说来, 你从前身体倒还不错, 否则哪里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兰莳没有否认:“七八岁时常常生病,还差点夭折,不过年纪再大些, 身体就大好了。”
和谢霈一样,兰莳也不信什么巫祝。
但或许是跟着兄长们四处疯玩, 又或许是能读书心情愉悦的缘故。
总之,扮做男孩后的兰莳的确没再生病,一日日身强体壮, 弓马也愈发娴熟。
萧夫人望着她微微漾动的眼眸,放软了声音。
“身体再好,有的药也不能胡乱吃,我知道有些女子因信期腹痛颇受折磨,但若是强行阻断,别的方面不提,寿数就要大打折扣,不管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兰莳何尝不知?
但她别无选择。
十二三岁开始,嗓音清亮的薛涉变成了公鸭嗓,郁修嫌恶地说他每日一开口就像鸭子入塘。
哪怕是一贯面白如玉,比女孩还漂亮的裴期,五官也渐渐生出棱角,若两日不修面,还会有一点淡淡的青茬。
但兰莳的身体却恰恰相反。
有次她在学舍看书,邻座打瞌睡的薛涉将脸翻了一面,看着她的侧脸突然道:
“兰卿,你怎么越长越漂亮了?像个女孩,连喉结都瞧不出来。”
兰莳开始意识到,她没有办法做一辈子的钟兰卿。
那些麈尾风流,坐论天下的美梦,就和她永远长不出来的喉结一样,一句话就会被人戳破。
她必须服药阻止自己身体的变化。
兰莳低声道:“那个时候年纪小,莽莽撞撞,想要的东西太多,什么都比命重要。”
萧夫人意味深长:“所以,现在长大了,后悔了,觉得还是命重要?”
“嗯。”
萧夫人总算明白,为何萧决会对她如此猜忌了。
这位女公子说话真真假假,乍一看真诚,又好像没半句实话。
但同时她也明白了萧决刚刚为何会方寸大乱。
即便她像是个猜不透的谜团,可病是真的,孤苦无依是真的,压在她细弱肩头上的沉重心事,也都是真的。
真是叫人……很难不生出恻隐之心。
“既然知道惜命,就得好好保养了。”
萧夫人一根一根收走兰莳满头的银针。
“还好你底子好,又年轻,耐得住折腾,过个几年,癸水规律了,身体自然能大好。”
替兰莳掖了掖被子,萧夫人摸着她的额头道:
“咱们家人少,没那么多规矩,敬茶请安就都免了,今日你就三件事——服药、吃饭、睡觉。”
裹在被衾里的脸小得过分,眼帘无精打采地垂着,病恹恹的,瞧着可怜又可爱。
萧夫人一时母爱泛滥,借着探体温的机会摸了又摸。
也是不凑巧,三个月才来一次的癸水刚好赶上新婚,昨晚还因为郁世子闹得天翻地覆,能不累上加累吗?
“阿决——阿决——”
萧夫人起身往外走。
守在门口萧决耳尖一动,立刻要往里走,又被萧夫人拦了下来,拉去一边细细嘱咐了。
墙根下被罚站的四人趁机进了内室。
玉鹊送进来的午膳早就凉了,她收拾了一下,准备端出去再换一份,沉鱼上前摸了摸兰莳的额头。
“真的比方才好多了。”沉鱼趴在兰莳枕边,替她理了理汗水打湿的鬓发,“阿姊说得没错,萧夫人果真不是一般人。”
望着门外,兰莳回想起盛婋带来的消息。
盛婋在外行商,五湖四海的商人都认识些。
扬州离凉州千里万里,许多消息不通,盛婋却能打听到。
“……你说的那位萧夫人,经历的确不一般,她是萧太公的幼女,十五岁便嫁去了河内蔺氏,这也算是个高门大族了,以萧家门第,原本是攀不上的,你猜蔺家为何替他们家嫡长子娶这样一位冢妇?”
“蔺家那个嫡长子,是个自幼体弱多病的病秧子,到了适婚的年纪,打听到萧家女儿身强体壮,还粗通医术,便想着将人聘回来伺候他们长公子,反正长公子已经废了,继承家业的是二公子,所以娶个门第差点的夫人也无妨……”
所以萧夫人才会擅长养生之道,略施几针,就能让兰莳高热渐退。
想来是为萧决的父亲学的。
至于为何会和离,回到萧家——
锦书正在箱笼里找汤婆子,她微微皱眉道:
“有人能替娘子施针固然好,只是……会不会察觉到什么?”
“天下岂有不透风的墙?”
兰莳从被衾里坐了起来。
从提亲那日得知萧夫人会医术后,她就知道瞒不住,兰莳瞧着门口的方向道:
“不妨事,就算知道我曾女扮男装,也没那么容易联想到那个身份上去,他们自家的事都忙不过来,没工夫探究那么深。”
而且,兰莳总觉得,就连女扮男装这件事,萧夫人也不一定会告诉萧决。
“这倒也是。”锦书放心下来。
兰莳看向阿靖:“琅琊王府有消息传回来吗?”
阿靖颔首,警惕地瞥了眼门外的方向,凑在兰莳榻边小声道:
“今早阿姊派来的人说,昨晚顾维护送郁世子回府后,琅琊王立刻召他和耿参问话,具体说了什么没办法知道,但关上门说了一个时辰,琅琊王妃还传小厨房备了降火的莲子羹送去,阿姊说,应该是发了很大的脾气。”
沉鱼重重哼了一声:
“发脾气算什么?最好打子慎公子一顿,再把那个狗眼看人低的耿参宰了才好!”
锦书拿着灌好的汤婆子放到兰莳手里,又给她背后加了个靠枕垫上。
兰莳没有说话。
琅琊王不会赞同郁修大闹萧家婚宴。
但萧决昨夜以雷霆之势咬杀“刺客”,联合吴郡顾氏的人逼退了耿参和郁修,更不是琅琊王乐于见到的。
琅琊王要南方一统,人才栋梁皆归他所用,世族就是他绕不过的命题。
在琅琊王看来,要驯服这些世族,就得先打断他们的脊骨。
所以夺下扬州后,琅琊王让萧决做他的杀威棒,允许萧决先斩后奏,杀鸡儆猴。
而萧家越是得罪世族,便越要依附于琅琊王,才能立足于南方,如此,琅琊王便可高枕无忧。
兰莳汲取着汤婆子上的温度,一动不动地沉思。
她知道萧家早已暗做准备。
也知道萧家不会屈居琅琊王麾下太久。
可是……
昨夜郁修的一场大闹,会不会让萧家的野心暴露得太早?
萧太公讨伐山越未归,萧家未来的八万秘密军队尚未成型,倘若因为这一出,令琅琊王提早做出准备,扰乱了萧家未来的命运……
“——全都围在哪儿做什么?找阿母呢?”
门边传来萧决的冷嗤声。
有外人在,方才的话题自然不能再继续。
沉鱼回头,见他大摇大摆地在她们说话时闯入,今后也能时时刻刻待在兰莳身边,不由得怀恨在心。
“回少君,是在找药膏。”
沉鱼皮笑肉不笑地答:
“我们娘子肌肤吹弹可破,稍有磕碰,三五天也好不全,更何况现在弄成这样,得赶快擦上药膏才行。”
萧决唇边的冷笑渐渐敛去,余光飞快地扫了兰莳一眼。
不明所以的阿靖伸头去看,果然在兰莳微微松开的衣领下看到不少青紫,顿时火冒三丈:
“你敢掐我们娘子……”
玉鹊忙捂上阿靖的嘴。
这哪儿是掐出来的。
萧决眸光微闪,似有心虚,瞥了沉鱼一眼,不耐烦道:
“说了半天,找的药膏呢?”
沉鱼忿忿地从身上掏出个小瓶子。
她就知道娘子嫁给他要吃苦头,一早就备好了。
萧决一把夺过。
“没什么事都出去,七嘴八舌的,吵死了。”
四人齐齐看向榻上的兰莳。
好一会儿,兰莳淡声道:
“都出去吧。”
一行人鱼贯而出,萧决阖上门,回头慢吞吞道:
“我还以为你心疼她们,会替她们出气呢。”
他说的是方才在外面教训沉鱼等人的事。
榻上的小几摆了几道清淡菜肴,是玉鹊刚送来的,兰莳饿得有点头晕,拿起竹箸吃了一口。
“你是她们的少君,今日头一天,总不好扫你的面子。”
萧决心情舒畅几分。
兰莳看了他一眼:“你不吃吗?”
“你这几道菜还不够我塞牙缝的,自己吃吧,我待会儿再去吃。”
萧决站在她榻边,两指并拢,将她垂下的发撩开。
雪白颈子上一片触目惊心。
昨夜靡丽秾艳的画面飞速掠过大脑。
“疼不疼?”他蹭了蹭那些痕迹。
粗粝指腹在后颈摩.挲,唤醒了昨晚残留的触感,兰莳手里的竹箸顿了顿。
“还好。”
他看不怎么好。
其实今早给她擦身换里衣的时候,他就从头到尾瞧过了。
颈上吻.痕居多,锁骨和胸口大多是指印和咬痕。
这些都还好,只有后腰的淤青是压在船沿做的时候硌伤的,格外触目惊心。
他昨晚本就沾了血,杀意混着药性,将骨子里的凶性一并激发出来,愈发不知收敛,得了趣更是胃口大开。
他记得她那时好像推了他几下。
但自己正在兴头,不仅没注意到,还捉过她的手挪开,不管不顾。
她偏又是个咬死不肯喊疼的人,一味忍耐,反而纵容了他,到最后,她都已经明显脱力,他还攥着她的手腕迫她支起腰来。
萧决瞥了眼她握竹箸的那只手。
此刻腕骨一片青紫,连拿竹箸都有些不稳,可想见当时承受了多大的力气。
“谢兰莳。”
他低声唤了一句。
兰莳正咬着笋片小口咀嚼,齿间有脆声。
“嗯?”
“你说你手指头咬起来是不是也是脆的?”
兰莳缓缓扭头看他。
萧决笑道:“怕疼啊?我以为你什么疼都能忍呢。”
……有病。
“少君想说什么?”
见她放下竹箸,萧决扫了一眼。
怎么不吃了?
她从昨日到今天,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吧。
那只装药膏的小瓶子被萧决捏在指间把玩,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昨晚不是让你回去吗?你既然知道郁世子给我下了药,也知道药效比你之前的那次猛烈多了,为什么非得跟过来?”
哦,来审问她的。
兰莳徐徐浅笑:“少君昨夜如此痛苦,身为妻子,岂能袖手旁观?”
“你倒还有空替我操心。”
萧决冷笑着捏住她的小臂,在她眼皮底下晃了晃她手腕上的青紫。
“浑身里里外外都疼得要命吧?看着弱柳扶风,骨头倒是硬,推不动我连一声疼也不肯喊,怎么,把跟我做那种事当成上刑?”
火气还挺大。
兰莳淡声答:“我没这么想,但少君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瞧着她这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萧决真想把他面前这只玉管似的手指一根根咬断吞进肚子里。
她这个人简直没有心肝。
若不是她主动寻上来,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根本不会是这样。
他知道她身体不好,也知道她对过于强势的亲密有些畏惧,他会循序渐进,让她一点点适应他。
他都想好了,若她还是不能承受,即便不成事也无妨,他们是拜堂成婚的夫妻,有的是时间慢慢尝试,不需要急在一时……
在他指间打转的药瓶一顿。
萧决突然清醒几分。
他当他们是夫妻,可谢兰莳心里也这么想吗?
周遭空气似乎冷了几分。
“也对。”萧决倚着榻边围栏,低目冷觑,“下药之事本就因你而起,哪怕是上刑,你也得受着。”
兰莳眼睫轻颤了一下。
“嗯。”
她从他掌中抽出手,转过身继续低头吃饭。
萧决想不明白,怎么有人能用一个音节就能将人气得半死。
她昨晚吃了那么大苦头,不就是为了让他歉疚,让他心软,让他从此以后在她面前都矮上三分吗?
现在见他心安理得,她应该兴师问罪,应该拿身上这些伤来责问他才对,这算是个什么反应?
不打算追究了?
她就这么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兰莳侧对着他,看不见他眼底翻滚的情绪,只是低头喝了一小口汤。
热汤入腹,身子回暖几分,脑袋也没那么发晕。
“太翁和你兄长有说何时回来吗?”兰莳问。
萧决紧抿着唇,漆目晦暗。
“……至少还有五六日。”
兰莳轻声道:“你昨晚触犯了琅琊王的逆鳞,说不准什么时候他就会对你发难,你还是知会太翁一声,尽早回来,你们萧家的定海神针在,总归安心些。”
萧决压得极低的眉头微微一松。
她说这话的语调淡淡的,与寻常无异。
萧决却咂摸了一下,从字里行间品出了一点微妙的担忧,虽然不多,但的确存在。
良久,萧决不咸不淡道:“很担心?”
兰莳视线落在他脸上,点点头。
当然担心。
萧家若是提前倒了,对她也是个麻烦事。
萧决低头打开药瓶的盖子,指腹挑出一点药膏,在掌心化开。
温热的触感落在后颈。
他力道控制得极谨慎,竟一点没让她感觉到疼。
兰莳无端有些出神。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真以为我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萧决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散漫轻佻。
兰莳却想,他的确不可能为任何人昏头。
萧太公的两个儿子,四个孙子,全都已经折在凉州的黄沙里,只余下一个出嫁的女儿。
为此,这个女儿不得不跟她恩爱的夫婿和离,带着十二岁的儿子改姓回到萧家,和她的父亲一起撑起陇西萧氏的门楣。
萧决是陇西萧氏最后的血脉。
家族的仇恨与希望,全都压在他的身上,他做事怎能不谨慎?
“那就好。”
兰莳放下碗,用茶漱口。
“这就吃完了?”
萧决扫了眼她面前的碗碟。
“再添碗饭,原封不动端上桌都没人会发现这是剩菜,怪不得腰上怎么掐都没肉,没饿死算你命硬。”
兰莳冷觑他一眼。
他这张嘴真是缺德。
“吃完就转过来,把衣带解了,前面还没上药呢。”萧决催促道。
“……”
他今早看有点破皮了,怕小衣穿上磨得更不舒服,就没替她穿,本就是打算等她睡醒后再上药。
“我自己来。”兰莳没回过身,只伸手要他把药膏递给她。
萧决:“你手拿竹著都在抖,有这个力气?得擦半天呢,放心,我只上药,你都这样了,我还能干什么?”
“萧决——!”
兰莳低呼一声,整个人被他捞起,跨坐在他腿上。
萧决真没打算把她怎么样。
谢兰莳一心想拿捏他,处处算计他,显然不是真心打算跟他做夫妻。
她都这种态度了,他岂会表现出一副对她垂涎不已,色中饿鬼的模样?
他只希望她这些伤能快点好,别一直留着,提醒他都干了些什么禽兽不如的事。
“……还能干什么?”
兰莳扶着他的肩,从那处对她虎视眈眈的地方挪开,有些咬牙切齿:
“萧定谋,你自己看看你想干什么。”
萧决从眼前大片雪白上移开视线。
“……肯定是药效还没退干净,那个狗东西,在哪儿买的药?他是不是自己有病所以在家囤了一屋子啊?”
萧决死不承认。
兰莳从他手里夺过药瓶,侧身回到榻上,背对着他自己上药。
萧决低头往下看了一眼,也觉得有点没面子。
于是冷声岔开话题。
“你别说我,我看你还是先管管你身边的人吧,整天拖后腿,郁修抓她们跟打窝似的,一钓一个准。”
兰莳冷笑:“郁修抓你们萧家人连打窝都不用,他若是传令让卫骁去见他,卫骁不照样会被扣住?”
“扣住怎么了?他是我的副将,没有合适的理由,郁修岂敢随便杀萧家人?”
“所以说,拖后腿的不是她们。”
萧决回头看向她的背影。
“那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兰莳平淡反驳,“打狗还要看主人,主人无能,旁人当然会随便欺负她们。”
虽然她是在说自己,但萧决听着这话不太舒服。
她怎么什么事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她又不是无所不能,岂能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扛?她扛得起来吗?
但萧决没有多说什么。
等兰莳重新合拢衣衫,系上衣带,回过神,听到萧决吊儿郎当道:
“谢兰莳,你这人怎么还恩将仇报?你的意思是郁修敢在我大婚宴上抢你,也是我无能?”
兰莳眯了眯眼:“你说谁是狗?谁是主人?”
“我还没审你呢。”
萧决居高临下地看她,语气恶劣:
“昨晚我去抓刺客,你跑去见郁世子,到底是帮我还是会情郎,你说得清楚吗?”
“不是去会情郎,”兰莳意味深长,“是去数你还有几个要对付的情郎。”
萧决觉得自己的嘴已经够讨厌的了,不料这世上竟还有比他更讨厌的。
视线不自觉地往下扫了扫。
那两片唇红肿未褪,嫣红得与他方才解开衣衫时看到的颜色别无二致。
内室的空气莫名燥热起来。
萧决起身。
“真当自己是天仙呢,谁都惦记。”他冷嗤一声,匆匆离开了内室。
吃过饭,服了药,兰莳累得眼皮打架,很快又睡了过去。
兰莳记不得自己睡了多久。
只记得怀里的汤婆子冷了又热,有山野松风的草木气似有若无地拂过鼻尖。
等她再清醒过来,已是第二天。
这天一早,琅琊王府派人来下帖子,设宴邀请包括兰莳、庐陵周氏四女公子、还有长沙王外甥女在内的众多女眷,明日一道入府,赴宴赏花。
第25章
“——这人有完没完?去什么去, 明日你在家待着,我去跟琅琊王说,就说你病了。”
帖子被萧决随手掷在正堂的地上。
一大早, 两人正在堂内用朝食, 就收到了这么晦气的东西,萧决阴沉着脸,只觉得食欲都下降三分。
兰莳道:“这回应该跟郁修没关系, 眼下各方战事稍歇, 琅琊王忙着整饬内务,养兵囤粮,他的夫人自然也得帮着他交际应酬, 维护麾下各派系之间的关系。”
听她这么说,萧决也回过味来。
是该有这么一出。
这些诸侯、谋士、武将的夫人, 虽无一官半职,却是丈夫权柄的延续,若说前朝的斗争是大风大浪, 那这些夫人们的往来交际,就是江河下的暗流。
从前萧决没大婚, 没娶妻, 萧夫人身在军中,不参与这些后宅交际,一时差点忘了这回事。
“不过, 我不擅长这个,你别抱什么期待。”兰莳垂眸道。
“你?不擅长?”萧决偏头瞧着她,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拿对付我的一半的功力对付她们,我看绰绰有余。”
“两回事, 少君是男人,怎会一样?”
她不擅长应付女人,倒擅长怎么对付男人?
萧决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疑虑,但并未深思。
“不擅长就不擅长吧,别被人欺负了就行……你这饼还吃不吃了?”
萧决起身看了眼她面前剩下大半的饼。
兰莳摇摇头。
他随手拿过她吃剩的饼和汤,三下五除二便吃得干净,看得一旁的锦书和玉鹊睁大了眼。
“出门了。”萧决擦擦手,从兰锜架上取下佩刀,侧身将刀挂在劲瘦腰上。
萧决今日一身玄衣劲装,乌发半束,连额前碎发翘起的弧度都带着不可逼视的少年锐气。
而褪下衣袍,那身肌肉结实匀称,又连许多成熟男子都远远不如他。
兰莳垂下眼。
“琅琊王不是允你三日婚假休沐?”
萧决瞥她:“好不容易休沐,当然是去跟我那些狐朋狗友吃酒赌钱啊,难道在家陪你?”
兰莳没说话,侍奉在旁的玉鹊鼻子都要气歪了。
玉鹊阴森森道:“少君就不担心少夫人,明日去了赏花宴受欺负吗?之前与少君差点议亲的周女公子在,郁世子的未婚妻也在,她们的夫婿,都比少君官职高……”
“那她也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他语气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玉鹊紧闭着嘴,生怕自己气急了说出什么不恭敬的话来。
兰莳平静开口:“少君路上小心,早去早归。”
萧决身形一顿。
她真不生气啊?
萧决心里有点打鼓。
然而她神色又实在温驯而宁静,语调轻柔,还很有一种新婚燕尔的妻子对丈夫依依不舍的意味。
萧决不自觉瞥了她好几眼。
成婚那日的婚袍固然令她秾艳动人。
但今日这样一身软缎宽袍,散着乌发的居家模样,带着一种初为人.妻的温婉,更加引人动心起念。
……还好除了他之外,再没别的男人见过她这一面。
以后更不能让人瞧见。
萧决声音放缓了点,正经几分:
“逗你玩的,你不是不善交际吗?只能我受累,争取早日把官做大,免得夫人在外受气。”
兰莳心底冷笑。
除非突逢大变,有什么变故推翻了她梦里的进程。
否则别管萧决日后有多权倾一方,现在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二十岁的他再怎么努力,眼下也只能站边上当喽啰。
喽啰大摇大摆出门了。
等人走后,玉鹊连忙上前,担忧地问:
“少君帮不上忙,难道明日少夫人真的要孤身赴宴?你这几日正逢信期,身体本就虚弱……”
每次兰莳来癸水,都是件令她们高兴的事。
谷妙手说过,癸水不会让她们娘子失血过多,每来一次,都代表着兰莳的身体在一日日正常起来。
但如果来着癸水,还要出门应付那些妖魔鬼怪,情况就截然不同。
那跟要她们娘子的命有什么区别?
兰莳不以为意,让锦书去给她准备竹简和笔墨。
“说得像是赴鸿门宴一样,我还没那么重要,周嘉月的确瞧我不顺眼,最多也就是拉帮结派,对我口头为难几句而已,难道还能吃了我吗?”
周嘉月就是庐陵周氏四女公子,耿参的儿媳,也是差点与萧决议亲那位。
摆好架子,兰莳执笔在竹简上落字,她目光定定。
“眼下,最要紧的是对付那个人。”
锦书一边研墨,一边偏头看了一眼第一行,这一看,她顿时神色大变。
“娘子要给薛涉薛公子写信!?”
其余三人也不敢置信地看向兰莳。
怎么会!
“娘子离开长安时不是说,从此这个世上再也没有钟兰卿这个人,你绝不会再和从前的旧友联系了吗?”
阿靖压低了声音,惊骇地瞧着她。
“更何况——”沉鱼紧张得不断吞咽,“娘子,你就不怕春阳公子也像子慎公子那样……”
兰莳笔下一顿。
浓睫在兰莳眼底投下淡淡阴影,沉鱼望着这张极具书卷气的脸。
一提起薛涉,沉鱼就能想起那少年重重拍着娘子的肩,跟那些五陵年少们炫耀:
——兰卿是我最好的兄弟!
——你们那些粉头就是一群丑八怪,没一个能跟兰卿比的!
——兰卿若是女的,我非他不娶!我要是女的,兰卿,你说,你愿不愿意娶我!
每每听到这些话,沉鱼都替她家娘子背后冒虚汗。
当初不声不响的子慎公子,都能做出下药强娶这种事,春阳公子要是知道娘子的身份,会做什么,她都不敢想。
“应该不会。”兰莳淡声道。
锦书不解:“娘子怎么确定?”
因为梦里的薛涉还试图救过她一次。
尽管梦里许多细节已经有些模糊,但大致发生了什么,她还记得清楚。
那应该是郁修将她献给裴期之后的事。
她看到的梦里,裴期并没有立刻娶她。
他比郁修更有耐心,更聪明,所以,裴期并没有一开始就暴露自己对她的想法。
他用那双温和含情的眼望着兰莳,他说,他只希望兰莳能重新换回钟兰卿的身份,与他同朝为官,完成他们少年时的梦想。
那时的兰莳已四下无援,除了顺从他,没有其他选择。
兰莳换回男装,披上了她曾朝思暮想过的玄色官服,出入宫阙明堂,与挟天子令诸侯的大司马裴期同进同出。
恍惚间,的确有几分少年时梦想成真的滋味。
直到在某次宫宴结束。
兰莳发现自己的轿子没有出宫,而是在往后宫里走。
洛阳宫城仿长安而建,兰莳曾出入后宫去见她的姨母甄贵嫔,她不会认错。
也不会认错,那个在宫道尽头的寝殿内等着她的身影。
那时是薛涉横插一脚,强行带着她出了宫。
兰莳不知道梦里的自己在想什么,只记得那时的薛涉眼圈红红,一路上茫然无措地喃喃:
“这怎么行呢。”
“大家都是兄弟,他怎么能睡你呢?”
到那个梦的最后,薛涉似乎也并不知道她是女子。
饱蘸浓墨的笔尖悬在竹简上。
“我不确定。”
兰莳出神道:
“这一封信送到益州,薛涉一定会来扬州,但他来了之后会怎么做,我没有十足把握。”
薛涉的父亲乃益州牧薛峤。
薛峤割据益州,占地形之利,易守难攻,琅琊王意在北上,没有必要攻打益州,最好的办法是与益州联盟。
梦里的薛涉便是先与琅琊王联盟,而后又叛投河东裴氏。
其他三人不通政事,唯有锦书出身不俗,很容易就想到了这点。
“倘若春阳公子与子慎公子联手呢?现在的局势,他们没理由不联手。”
锦书眉头紧蹙,满目忧色:
“娘子,你这一封信,岂不是叫来了另一头老虎?”
一笔收尾,兰莳放下笔。
“不,真是如此,形势只会对我更有利。”
势力越多,利益碰撞越多,有联盟就有猜忌,世族与山阳派的矛盾,陇西萧氏与琅琊王的矛盾,甚至于琅琊王与郁修之间的矛盾……
混乱就是机会。
被动挨打是不可能扭转乾坤的。
写完这封信,兰莳发现,自己的精力又耗尽了。
阿靖去请萧夫人来给她施针,等萧夫人来时,兰莳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撑起眼皮问:
“阿母,是因为施针的缘故吗?昨日我好像睡了六个时辰。”
萧夫人笑眯眯将她扎成刺猬。
“对啊。”
兰莳猛地睁眼:“不行。”
“怎么不行?”
“我不能睡那么久。”
兰莳陡然清醒过来,甚至想自己去拔针。
开什么玩笑,她岂能再睡上一整日?
嫁过来两日了,她连萧宅什么样都没看清,大门都不知道朝哪儿开。
何况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要计划,哪有那么多时间给她用来悠闲地睡觉——
“病人都得睡那么久的。”
萧夫人声音温柔,却同时手劲极大地将兰莳摁在榻上:
“小女娃,乖一点,再动手想拔针,我就只能将你捆起来了。”
“……”
萧决忙了一日回家,刚跨进内室,就听兰莳的嗓音幽幽响起:
“萧定谋,原来你都是跟你阿母学的。”
声音从床榻上传来。
解了佩剑,萧决一边摘下手上的三指手套,一边撩开帷幔,挑眉道:
“学什么?谢兰莳,你可真是贤妻,这么早就替我把床暖上了?”
几乎睡了一整日的兰莳缓缓起身。
睡足了觉,她气色难得的好,连唇也有了血色,只是眉眼郁郁,有些不太高兴的样子。
“怎么了?生什么闷气呢?”
兰莳瞧着他的眉宇:“你倒是满面喜气。”
“那是自然——”
萧决唇角扯出自得的笑,说着就要在榻边坐下。
“没换外衣不要坐我的榻。”兰莳冷声打断。
这是他的榻好不好?
萧决很想这么回她,然而听她这么说,又似乎并不生气,反而有点微妙的愉悦。
他索性坐在了脚踏上,道:
“明日你去琅琊王府赴宴,跟着顾家女公子就是,她嫁的是陆家公子,你应该知道,顾陆两家都是扬州举足轻重的大族,有她护着你,应该没什么大事。”
兰莳嗅到他身上的淡淡酒气。
沉默片刻,她脸上寒霜稍融。
“你今日就是专门出去办这个事的?”
就因为担心他官不够大,让她在宴会上吃亏?
他挑眉笑道:“你想得美,要紧的事多着呢,你这个不过是顺嘴提的。”
兰莳想了想,他今日应该是去见顾家人了。
大婚那日,萧顾两家配合默契,是个很好的契机。
萧家已经给琅琊王当了太久的刀,树了太多的敌,再这么下去,只有用钝了被扔开的命。
他必须与扬州世族化干戈为玉帛,让萧家重新找到立足扬州的支点。
至于她的事……的确只是顺嘴而已。
萧决起身去净房梳洗,回来后便吹了灯。
黑暗里,只听窸窸窣窣的声响,身边微微下陷,原本对兰莳而言温度适宜的被窝,慢慢开始热得有些不适。
兰莳往边上挪了挪。
刚凉快一点,枕边的热源似乎又贴近了几分。
她再往里,身后的人也继续靠上来。
这样几番退让,兰莳整个人只能被挤得缩在墙角。
“……少君到底想干什么?”
假寐的萧决睁开眼,看着被他挤在角落,一脸隐忍怒容的女郎。
他想干什么?
那是他想干就能干的吗?
萧决黑沉沉的眼在夜色里放柔,声线低低的:
“还疼不疼?”
“不疼。”
“没问你小腹,知道你这会儿扎了针不疼了,问你再往下的地方。”
兰莳却错开眼,淡淡的不耐烦:“也不疼。”
萧决盯着她看了会儿。
她真是浑身上下都软,就是骨头硬。
“……下回会轻点的。”
兰莳侧着头没说话。
萧决警醒:“你不会要说没下次了吧?”
“你别再挤我了就有。”
萧决迅速退回原位。
兰莳终于从小角落里挪了出来。
她瞧着黑暗里那张嶙峋起伏的侧脸,想:
下回,她算计他的时候也会下手轻点的。
假如他能扛过薛涉的话。
第26章
以钟馥之名落款的信件, 乘着夜色送往蜀地。
翌日卯初,窗格外有朦胧日光透入。
伴着庭院里仆婢们清理落花的洒扫声,萧决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 睁开眼, 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瞳仁。
“怎么醒这么早?”
他哑着嗓子问。
“……是你睡太久了。”兰莳蹙眉从他怀里挣出。
在与这个人同塌而眠之前,兰莳从没想过有人能沾床就睡。
还一睡就是四个时辰,中途连翻一下身都不用。
当她还在反复思忖, 难以入眠时, 旁边却已经传来了平缓放松的呼吸声,兰莳听得一股无名火。
“久吗?还好吧,倒是夫人半夜辗转难眠, 想什么呢?”他似笑非笑,“不会是在琢磨怎么跟人里应外合坑我吧?”
兰莳眸光微动, 撞入他笑意坦然的眼。
“这都被你发现了。”兰莳淡声道。
萧决打量着她不辨真假的神色,温柔体贴地道:
“长夜漫漫,自己琢磨坏事多无聊, 下回再睡不着,不如叫我起来说会儿话, 我的弱点我自己清楚, 兴许能给你出主意呢?”
“下次一定。”
兰莳翻身下床。
那头漆黑如缎的长发滑过他手背,萧决目光随之移动,望向她披衣的背影。
她那头乌发实在养得好, 日光一照,泛着水波似的光华, 什么都不点缀就已极美。
萧决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夜,她乌发顺着身体曲线流淌的样子。
玉鹊和沉鱼入内,替兰莳更衣梳洗。
过了会儿, 兰莳回头一看,却见萧决仰面躺着,没半点起身的意思。
“少君还不起?”
萧决双手枕在脑后,从她身上收回视线。
“起了,怎么没起。”
兰莳不明深意,只是见他仍躺着不动,便先一步出去用朝食了。
赏花宴就在今日,除了阿靖,其余三名女婢留在萧宅内。
萧决今日仍在休沐,便一路送她至马厩外,嘱咐驭马的马夫路上别太快,少夫人颠簸不得。
阿靖竖着耳朵听,心里暗暗感慨,少君还挺细心。
连上车要踩的小杌子都顺手摆好了。
再看今日雍容出行的少夫人——
她压根没看萧决在做什么。
萧决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倚着马车问:
“喜欢啊?”
他说的是马厩里的那些马。
擅弓马者,没有不爱马的,兰莳望着那些威风凛凛的高头大马,目光流连忘返。
萧决噙着笑道:“喜欢也是人之常情,这些大宛马都是凉州的萧家马场所配,再用船运过来的,你们南方那些短腿马不能比,你若喜欢,过几日我挑几匹好的送你?”
一旁的阿靖眼神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有马了?
春日正是游猎的时节,有了好马,娘子就可以去……
兰莳道:“少君说笑了,我又不会骑马,要这样的好马做什么呢?”
天下没几个人能一箭将他逼得命悬一线,谢兰莳那样的箭术,就没有不擅骑马的道理。
她明明可以说自己身体不好不能骑。
却一开口,连会骑马都不肯承认。
萧决道:“那就给阿靖,从萧家出去的人,岂能没一匹好马?”
阿靖只觉得从没见萧决这么顺眼过。
等到了马车上,这股兴奋劲也没下去,阿靖捧着小圆脸,眼睛亮亮地望着兰莳:
“其实少君人还是挺好的。”
“一匹马就把你收买了?”兰莳轻笑。
“也不止是这个。”
阿靖想了想:
“沉鱼私底下也说,虽然少君骂人很难听,但爱屋及乌,那夜萧家都乱作一团了,他还为了让娘子安心,立刻就去寻她,比子慎公子强多了。”
兰莳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个人,是挺好的,”兰莳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只要我愿意全心全意做他的妻子,他还会对我更好。”
圆房那夜之后,萧决已经明白过来,她不打算与他做一对互相交心的正常夫妻。
她替他解了药性,要他亏欠她,补偿她,对她于心有愧,以便日后利用他替她办事。
萧决却不肯被她拿捏,干脆对她加倍的好,好得面面俱到,无微不至,就是为了显摆给她看——
给他当夫人是件多好的事?
歇了其他心思,就在萧家给他乖乖当新妇,替他操持家业,绵延子嗣吧。
兰莳想,若她只是谢兰莳,大概也就顺水推舟地接受了。
“好归好,这个人心眼也不少。”
兰莳倚着车窗,目光含笑,“从嫁进来到现在,你听他提过半句让我执掌萧家中馈的话吗?”
阿靖无声地张了张口。
今日天色温润,春风习习,目送兰莳的车马离开,萧决并没有离开。
很快,守在街角的校事见马车走远了,上前来报:
“拜见少君。”
萧决冲门前卖果子的小贩招招手,买了个桃子,随便在衣袖上蹭了蹭,才问:
“查得如何?”
“如少君所料,东市那间织坊果真有不少动作,这十来天里,不仅陆陆续续停了织机,还遣散了十之八九的织工绣工……”
“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校事摇头:“不清楚,那个叫盛婋的坊主狡猾得很,不是一口气遣散的,且她们在扬州有不少商船,这些人随船离开,等我们注意到的时候,人早就不知去向……不过还有两三成织工留在了扬州,监察司暗中查出了她们的行踪,几乎都是去高官重臣的府上做杂事。”
萧决记得,那些织工绣工都是一群拖儿带女的寡妇老媪。
和监察司这些游侠出身的校事不同,她们势弱、粗鄙、无依无靠、不堪大用。
但是,也只有毫不起眼的她们,可以穿行于高门大户之中,并且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戒备。
这名校事是萧决的亲信,只认萧决,不认琅琊王,说完这些后,他道:
“少君,如果这间织坊幕后的主人真是少夫人,她做这些事,只怕大有所图,不得不防,还有她身边那个会武的女婢,这几日在萧家檐上来来去去,出入自由,宅中上下竟都没发现……”
“厉害吗?”萧决笑着问他。
校事一愣,以为少君是在嘲讽,他肃然道:
“少夫人回扬州至今,鲜少在外露面,大家都以为她是个缠绵病榻的病秧子,背后却折腾出这么大的摊子,绝非寻常女郎,自然厉害,少君万不可轻敌啊!”
“厉害就对了。”
锋利犬齿张口咬出脆响,桃子汁水四溢。
萧决眼底笑意渐深,轻佻散漫道:“我的婆娘能不厉害吗?”
“……”
另一头,车铃一路摇摇晃晃,驶入了琅琊王府。
兰莳下车换轿,往宅院深处而行,途中撩开轿帘,试图从路过的仆妇中寻到几个熟悉面孔,却并未找到。
阿姊让阿靖给她带了话,大婚之后,他们的人大部分已经撤去丹阳的芳林岛安置了。
只剩下兰莳选出的一部分人,留在了寿春。
要对付郁修,她需要人手,花钱买来的人在这种生死大事上绝不可靠,唯有织坊的人可用。
她们受兰莳大恩,是过命的交情,家中老幼都仰仗着兰莳供养,连为她死也不怕。
……但她们本来可以不必以身犯险的。
兰莳望着不远处盛放的杏花林,眸色沉沉。
杏花林中已经有了几分热闹,但宾客尚未到齐,兰莳行至月门处,忽而被人拦住了去路。
“谢夫人。”一名女婢道,“王妃有请,请谢夫人单独去内室说话。”
阿靖已经被郁修吓出了毛病,一听这话,立刻抓住了兰莳的手臂,将她护至身后。
兰莳拍拍她的手安抚。
“放心。”
今日府内都是重臣女眷,郁修的未婚妻也在,郁修就算真想发疯,琅琊王夫妇也会对他严防死守的。
又对那女婢道:“前面引路吧。”
穿过一列杏花,行过回廊,这是兰莳第二次在这里拜见琅琊王妃。
上一次还是萧家军来取聘礼那日,郁修带她前来的。
内室香雾缭绕,琅琊王妃正在梳妆,准备待会儿出去见客,隔着一道屏风,正厅传来琅琊王用朝食的响动。
兰莳没料到琅琊王会在这里,朝那个方向瞥去一眼。
从前她隔着屏风,对面坐着的是琅琊王,如今隔着屏风,面对的却是他夫人。
倘若这屏风一撤,真不知会是什么情形。
铜镜前的妇人四十如许,一身彩纱丝锦袍,高髻巍峨,头顶金树步摇,通身华贵气派。
她头也不回地淡声质问道:
“谢夫人,新婚三日,瞧着气色倒是好了许多,不知是否还记得半个月前,夫人与我在此所说的话?”
兰莳深深垂首:
“王妃所托,不敢相忘。”
八个字一出,屏风后的琅琊王似有所察,转过头,视线落在在那道清瘦侧影上。
这声音仿佛在哪儿听过。
王妃审视着眼前容色。
上一次见她,容貌就已足够惊人。
今日着一身雪青色的锦缎,纹绣精致,行走间银光漾动,贵而不俗,这番装扮,更将她衬得光华夺目,等闲不敢直视。
然而,一想到那日郁修为她大闹婚宴,受琅琊王痛斥,王妃心中便一股郁气难纾。
她道:“既然如此,不知谢夫人今日有没有带来什么好消息?”
内室空气微滞,尘埃在日光下轻轻漂浮。
半个月前,也是在这里,这位琅琊王妃以谢家上下性命相要挟,要兰莳嫁去萧家之后,作为内应监视萧家一举一动。
并称,只要兰莳立了功,日后她会认兰莳为义女,许她做琅琊王身边名门重臣之妻。
兰莳料想,这应该是琅琊王的命令。
所以她没有挣扎,应了下来。
然后便往琅琊王府安插了她的眼线。
兰莳道:“妾愚钝,未能取信于萧家,且因世子之故,少君对妾心中不满,连家中中馈似乎也不打算托付于妾……”
听到世子,王妃微微变色,飞快地朝琅琊王瞥去一眼,又对兰莳冷声道:
“巧言令色!我看是你被萧少君所惑,不肯出力……”
“妾所受之伤,可证实妾所言非虚。”
兰莳一掀袖口,露出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其实她皮肉极亦留下痕迹,哪怕被蚊子叮了,也得红上两日才褪。
琅琊王妃目光一凝。
琅琊王面不改色地以茶漱口。
“萧决狠绝寡情,妾虽不能取信于他,但效忠殿下、王妃之心不假,妾有一计,助殿下联蜀合荆,早日北上。”
联蜀合荆!
在琅琊王蓦然投来的灼热视线下,兰莳徐徐道:
“此计若成,伏望殿下授我父一官半职,谢家上下,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好!”
屏风后传来脚步声,琅琊王朗声笑道:
“你若真有此计,我便赐银印青绶,拜你父为丹阳太守!”
第27章
虽未对面直视, 但兰莳也能感觉到,琅琊王那双野心勃勃的眼正直直越过沉香色的屏风,落在她身上。
仿佛要在她的心窍中挖出一计良策。
这场面似曾相识, 但和当年寒庐初见的落魄王孙相比, 如今的琅琊王历经风霜沧桑,目光变得深邃而威重,倒真有了几分一方诸侯的气势。
兰莳低低垂首道:
“殿下入主扬州时, 我父在家中曾言, ‘夫举大事,非据一州,无以自立’, 殿下错失冀州,立即决定挥师南下, 是想占荆、扬两州,得沃野千里以为粮仓,山越匪贼以充兵力, 尽长江之极,备北上之战, 所以, 才有了世子势在必行的婚约。”
雅正平和的嗓音如一把焦尾琴,徐徐拨了几个音起头,有心人便可闻弦歌而知雅意了。
琅琊王不置可否地听着。
兰莳道:“可惜长沙王左右逢源, 一边将投奔他的外甥女许给殿下,另一边又与荆州牧桓嵩合谋, 要拉拢益州牧薛峤,一起对抗殿下。”
“真要大兴兵戈,以殿下的实力自然不惧, 但漳水一败,殿下折损十万大军,幽州军阀、洛阳朝廷、关陇大族,都在虎视眈眈,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刻动兵,难保不引人乘虚而入。”
王妃似惊似疑地打量着兰莳。
被兰莳三言两语道出心事,琅琊王眉心微松。
“不错。”
丹阳谢氏的谢霆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当初,谢霆如日中天,洛阳朝廷的宦官向幽州借兵,派大将军戚鸣讨伐谢霆。
谢霆麾下三十万大军死了在泗水河畔,戚鸣也损伤惨重。
趁此机会,时任兖州牧的自己决定出兵。
兵虽寡,却因占据天时地利,让他成功夺下了豫、徐二州。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琅琊王做过渔翁,自然不肯再做鹬蚌。
兰莳又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只要能拉拢益州为盟友,长沙王与桓嵩孤立无援,是杀是收,自然听凭殿下吩咐。”
“你是说,你和你阿父有办法拉拢薛峤?”
“薛峤病重已不是秘密,他死后,能继任益州牧之位的只有他的长子薛涉,我父有些故交好友,可从中牵线,替殿下促成此事。”
琅琊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他踱步至案边,重新坐下,语气冷淡下来:
“天下人皆知,我儿与薛涉同为太学四子,有同窗之谊,何须劳烦你父?谢夫人仅凭此计,便想赚得一郡太守,只怕分量还不够。”
兰莳忍不住扯了扯唇角。
郁修和薛涉,一个觉得对方徒有门第,才疏学浅,另一个嫌对方家世寒酸,性情还阴险多疑,不招人待见。
同窗之谊?
可能确实有一点。
梦里的薛涉的确与郁修短暂结盟了一段时间。
只是在裴期起事后,就毫不犹豫地叛逃了。
“这仅仅是妾的一点拙见,并非真正要献的计谋,妾想说的是——”
兰莳微微直起身。
日光洒在地面的青石砖上,她瞧着窗外花树筛下的点点光斑,耳畔莺啼婉转,这是寿春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春日。
“殿下,称帝吧。”
她平静地吐出这五个字。
内室仿佛有惊雷乍响,琅琊王夫妇神色大变。
“洛阳少帝乃佞臣所立,名不正言不顺,天下可共讨之,殿下身为周室宗亲,掌四州之地,若另立朝廷,天下有识之士望风而来,益州荆州岂有不归顺之理?”
“——你好大的胆子!”
王妃第一个回过神来,她显然极为震骇,厉声驳斥时满头珠翠碰得直响。
“殿下身为宗室子弟,据守州郡,是为有朝一日扫灭凶逆,还政天子,你竟敢用这种谋逆之言玷污忠臣!”
有些话大家心知肚明,却绝不能宣之于口。
若说出来,何止是面子上过不去,传出去只言片语都是能引来滔天巨浪的!
兰莳却神色无波。
屏风后的琅琊王也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才开口:“谢夫人,在我叫人将你拖出去斩首之前,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沉缓嗓音里透出冰冷的血腥气。
兰莳知道,琅琊王绝不是在开玩笑。
当初他敢在宴席上杀女婢震慑群臣,今日就敢在府中手刃臣属的妻子。
然而命悬一刻的同时,兰莳却感觉到自己浑身血液久违地沸腾起来。
不搏一次,谢家永远不得翻身。
不搏一次,她只能永远躲躲藏藏,提心吊胆地活在郁修和裴期的阴影之下。
萧决迟早会死。
说不定还因为她的出现死得更早。
她会再被谁抢去,被谁当个物件一样辗转经手呢?
琅琊王妃看着那道纤薄如兰叶的侧影。
她仪态如常,既未求饶,也不惊惶,就连听到斩首时起伏稍大的呼吸,也很快平稳了下来。
她道:“立殿下为主,乃循周勃、灌婴诛废少主,迎立代王之故事,谈何谋逆?洛阳早有风闻,当今天子被宦官段缙偷龙转凤,并非先帝之子,再立明主,理所当然。”
“偷龙转凤?”
此话琅琊王果然来了兴趣。
“此话何意?”
这还是兰莳在梦里,被献给裴期之后,在洛阳宫中听说的一些传闻。
先帝二子一女,长安兵变之后,先帝、太子和公主惨遭农民军所杀,只剩年仅十岁的次子,被群臣奉为天子登基。
但宫中一直有传闻,说长安兵变时,所有皇子皇女俱亡于乱军刀下。
如今这个天子,是宦官为把持朝政,以假乱真,并非先帝血脉。
当然,如今这些风闻只在宫廷中传播,天下人不得而知。
所以兰莳将此事简述给琅琊王后,又解释:
“此事流传不广,我父有一门生在洛阳朝廷任尚书郎,这才得知一二,殿下若有疑虑,可派人去洛阳暗中打听。”
内室又陷入了久久的寂静。
外面隐约传来人声。
赏花宴时辰将近,盛妆丽服的女眷们正穿过院墙,去府上后山林中赏花,即便隔这么远,也能听见女孩们的欢声笑语。
兰莳跽坐在此,与门外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没想到,谢家到了如今这个境地,还有这样的能耐。”
琅琊王语气不辨喜怒:
“经营了这么多代,虽然败落了,门生故吏,姻亲人脉,也还是遍布朝野啊——你方才说,你父亲有拉拢薛涉的人选?”
兰莳言简意赅:“颍川钟氏。”
他料想也是。
听到钟氏,琅琊王有些唏嘘,脑海里不禁浮现出长安大雪,那个立在雪中冰雕玉琢的少年。
钟馥虽死,但当年太学里还有不少钟氏子弟,也与薛涉往来交好。
论交情,不比和他儿子郁修差。
“你和你父亲既如此胸有成竹,这样,你父亲先来我府上做个主簿,与益州结盟就交给你们去办,办好了自有封赏。”
琅琊王又恢复了往日的随和笑容。
“不过……称帝之事,出了这道门,我只当没听过,你若再提,你这脑袋可就真保不住了。”
落锤定音,兰莳压在心口的一口气缓缓吐出。
太守变主簿,萧家人就是这么被打发吧。
不过,她也不是真指望琅琊王赐谢家一个大官,重要的是,她已经在他心底埋下了一个种子。
称帝。
纵然今日用理智忍住了,明日呢?
倘若他确定洛阳真有天子血脉不真的风闻,倘若民间流传他称帝的谶言,倘若各地出现异象——
一个不肯亲自上阵打仗,热衷于帝王心术的人,真的能不心动吗?
一旦他真的动了这个心思……死期也就不远了。
兰莳俯首称是。
房门重新打开,女婢鱼贯而入,替琅琊王整理衣冠。
临出门前,琅琊王又忽而对兰莳发问:
“——你当真对萧定谋那小子毫不动心?”
兰莳心中微凛。
琅琊王摸了摸下颌,似笑非笑。
“那小子虽粗放了些,却生了副好皮囊,朗目星眉,英武非凡,我府中女婢,暗自倾慕的不知凡几,次次他来,都抢着上前侍奉呢。”
兰莳眉梢微挑。
还说自己没桃花运,这不挺受欢迎吗?
兰莳知道琅琊王这是怀疑自己的动机,要是答不好,前面的话尽皆可疑。
她面上做赧然神态,垂首答:
“不敢欺瞒殿下,妾早已心有所属,虽不能嫁得真心倾慕之人,只愿……能助他成就霸业,便心满意足了。”
所谓心有所属,不言而喻。
多亏了郁修此前的不择手段,让她这番话听上去多了不少可信度。
琅琊王心道,果真是两厢情愿,难怪子慎对她如此难舍难分。
但心底深处又似乎生出某种疑虑。
这个人……
他从前真没见过吗?
待琅琊王离开后,内室响起王妃淡淡的嗓音。
“从前倒是小瞧你了,竟不知你有这种能耐。”
兰莳温驯垂首,并不反驳。
被留在外面的阿靖越等越心焦,急得都想闯进去时,那道雪青色的身影终于款款出现在眼前。
“娘子!”
阿靖忙迎上前,发现今日出门时瞧着还红润的脸庞,此刻又变得苍白如雪。
“发生什么了?娘子没事吧?”
兰莳扶着阿靖健壮有力的手臂站稳。
冷汗润湿里衣,贴在背后并不舒服,但她却缓缓舒展开眉头,像是终于得以畅快呼吸了一口气。
“我没事。”
杏花在澄明的天色里开得热闹,风从廊下吹过,空气里泛着春日特有的气息。
兰莳置身其中,觉得自己腐朽的身躯好像也在随着春风,重新复苏。
“走吧,顾夫人应该正等着我们呢。”
到了杏花林外,里面人声如沸,正是女眷们在玩投壶。
顾蕴芳正在月门处张望。
天知道她兄长和夫君,怎会和陇西萧氏的人扯上关系。
她对陇西萧氏的印象,还停留在去岁冬日的腥风血雨。
那半个月,寿春城内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满街都是凌乱沉重的铁蹄声。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抄家灭族的会是谁,谁也不知道自家大门会不会被萧家的鹰扬骑踹开。
等到战乱稍定,扬州城内各家大门重新打开,纷至迭来的丧报如雪花般落满扬州,全都是陇西萧氏的血债。
现在回想起来,顾蕴芳都还一阵胆寒。
可昨夜,夫君却关上门对她道:
“今后咱们家,还有你兄长,只怕与萧家免不了往来,听说他夫人身体不好,性情温良,明日赏花宴上,你记得多照顾一二。”
那时灯花噼啪,顾蕴芳从她夫君眼中看到了涌动的暗流。
她夫君陆惟,乃吴郡陆家之子。
琅琊王入主扬州之前,任九江郡丞,常代行太守事,可谓少年有为。
然而扬州落入琅琊王之手后,六郡太守尽皆琅琊王亲信,这些人上任后一心敛财,全无半分本事,几个月的时间,就将官署弄得乌烟瘴气,风气极其败坏。
顾蕴芳知道,夫君陆惟、兄长顾劭,还有那些与他们交好的世族子弟,私底下集会频频,迟早会有动作。
但……萧决?
那个入扬州后,不是吃酒赌钱,就是仗势滥杀的纨绔?
提起此人,陆惟眸光幽深,对她道:
“夫人养在深闺,家中尽是些深谙老庄的名士君子,不知道那些雪刃肉泥里打滚的人是个什么脾性,鹰隼在长空徘徊,驰狼在山林间隐蔽,狩猎是一刹那的事,在这之前,都是漫长的蓄力蛰伏而已。”
顾蕴芳似懂非懂。
正想着,女婢唤了一声:“夫人,那个好像就是萧中郎将的夫人。”
顾蕴芳循声望去,一道纤秀高挑的身影分花拂柳而来,那人衣饰素雅,立于花丛中,像是清晨花叶上的一捧露水。
兰莳道:“走错了路,让顾夫人久等了。”
顾蕴芳这才从惊艳中回过神。
上次小正月夜宴遥遥一见,灯光昏暗,远没有此刻青天白日看得清楚。
如此佳人,配了个那样出身的边鄙武将,实在是明珠蒙尘。
两人相互见了礼,一边往杏花林中走,顾蕴芳一边低声提醒她:
“你来得太晚了,周嘉月那边和长沙王的那位外甥女徐桢容已经谈得入港,徐桢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真被周嘉月笼络住了,日后定要跟着她一起排挤你……怎么?”
“有花落在你头发里了。”
兰莳比顾蕴芳高出半个头,从她发间取出一片花瓣,随意抛开,又道:
“我在听,然后呢?”
“……”
眼前侧脸冷淡而美丽,鼻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袖间淡淡兰香,顾蕴芳一时脑子晕头转向,竟忘了方才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周嘉月那个人出嫁前就擅长拉帮结派,背后还说过你的坏话,你若应付不来,跟着我就行。”
兰莳噙着笑。
“好啊。”
跟在兰莳身后的阿靖目光笔直,丝毫无惧。
她再擅长拉帮结派,能比得过当初宫中那些权倾朝野的宦党?
如顾蕴芳所言,她在琅琊王夫妇房中耽搁的这一会儿,赏花宴上的女眷们已经彼此相熟。
有人斗草,有人编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而这其中,最热闹的当属那边投壶的圈子。
一身孔雀绿的周嘉月手执羽箭掷出,周围女眷们捧场喝彩。
“谢兰莳来了。”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四下喧闹渐渐平息。
有不少好事者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流转。
庐陵周氏被丹阳谢氏压在头上多年,两家不睦已久。
何况自打这个谢兰莳回到扬州,周嘉月时不时就能听到有人道“从前以为周女公子便是冠绝扬州的美人,不料竟还有谢家女公子这样的绝色”。
一次两次就算了,次数多了,周嘉月这样争强好胜的人,想不记恨也难。
好在谢家败落,谢兰莳也嫁了个凉州来的蛮夷,还是她挑剩下的,这两桩事令她舒心不少。
“久闻大名,谢夫人,来和我们玩一局投壶吗?”
周嘉月勾起唇角,明丽面庞上露出一个冷傲的笑。
人人都知道谢家女公子体弱多病,哪有力气玩投壶?
从前交际场上寥寥几次碰面,谢兰莳一贯都是病恹恹的,除了一张脸,无一处出挑。
徐桢容站在周嘉月身旁,朝兰莳投来好奇的目光。
据说这个就是她未婚夫的心上人……的确是让人见之忘俗的好颜色。
兰莳尚未作答,顾蕴芳抢在她前头开口:
“我也好久没玩了,手痒,还是我来陪你玩吧。”
说着,顾蕴芳便站到了徐桢容旁边,随手抽出一根羽箭朝双耳壶承投去。
羽箭擦着壶承的边坠地。
周嘉月忍不住讥笑:
“看得出是许久没玩了,顾香君,我听闻陆大公子前些日子辞官归家,你夫妻二人如此清闲,在家中竟也没投壶打发时间?”
香君是顾蕴芳的表字。
顾蕴芳面不改色,又掷了一箭,仍是不中。
“我夫君一表人才,只看他的脸也看不腻,哪有时间投壶?倒是你,的确有功夫多练。”
周嘉月脸色微变。
陆惟乃闻名扬州的名门公子,家世样貌都是人中龙凤。
相较之下,周嘉月的夫君耿炎,纵然如今身居要职,但性情温吞,样貌平平,跟陆惟当然没得比。
兰莳在一旁听着,眉眼漾着点点笑意,神态极放松。
可不让人放松吗?
和提着脑袋跟琅琊王说话相比,听她们拿自家夫婿的样貌官职斗嘴,如何不可爱?
投壶四矢为一局,三局两胜,不过一眨眼,周嘉月轻轻松松便胜下一局,一双眼笑成两弯弦月。
“还比吗?若是输了,可得自罚三杯。”
投壶虽是小技,但众目睽睽之下,顾蕴芳仍见不得周嘉月得意的样子。
刚想弃箭走人,一只手带着冷香覆了上来。
咚!
顾蕴芳手里那支箭精准投入壶中。
众女惊愕看向站在顾蕴芳身后的兰莳,方才那一箭,正是她握着顾蕴芳的手投出的。
“谢夫人,”周嘉月冷冷道,“你这是犯规了。”
宴上从来寡言少语,绝不冒头的谢女公子,第一次在冷淡的笑意里露出几分锋芒。
“我记得,刚才周夫人原本就是邀请我来玩吧?”
兰莳握着顾蕴芳的手,又从箭筒里随意抽出一根。
抬手,稍定片刻,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她气定神闲地地将箭矢送入了更窄小的壶耳中。
人群中有小小的惊呼声。
这样利落的动作,还是握着旁人的手,射艺不可谓不高超。
兰莳拿起一根箭矢在手里转了转,微笑道:
“周夫人,还比吗?”
“……”
“若不比了也行,就自罚三杯,当做认输吧。”
周嘉月在扬州从来是众星拱月,何曾被人当众下这样的面子?
徐桢容自入扬州以来,多受周嘉月照拂,见此情形,知道这位好友极重脸面,想了想道:
“谢夫人射艺高超,我等拜服,只是嘉月近日偶感风寒,这酒就由我来替她喝吧。”
徐桢容刚拿起案几上的耳杯,便见一抹冷紫衣摆拂过眼前。
带着一缕沉郁冷香,那人从她手里接走耳杯。
徐桢容眉头微松,眼尾生出雀跃。
“见过世子……”
女眷未料到郁世子会突然来此,纷纷垂首以避。
然而避退之余,又忍不住分神去看谢兰莳的表情。
郁世子曾对她有意之事,在扬州世族间不算秘密。
“你身子弱,怎可沾酒。”
郁修扶住曲身见礼的未婚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的余光从兰莳身上蜻蜓点水掠过。
“扰了诸位雅兴,乃修之过错,桢容初来乍到,在扬州并无亲眷,还望诸位关照一二,莫要欺负她,修在此谢过了。”
紫衣玉冠的贵公子微微噙笑,低沉温和地说着场面话,一派怜惜未婚妻的模样,竟也显得深情款款。
直到郁修的身影走远了,徐桢容仍双颊绯红。
周嘉月上前笑道:“这样眼巴巴地过来打招呼,郁世子果真怜你,眼里哪有半分旁人的影子?”
众女眷岂会不给郁世子面子,纷纷附和,对徐桢容颇多羡慕之词。
徐桢容本是温婉内敛的性子,一时羞赧得满脸通红。
兰莳望着郁修离开的背影。
除了他之外,他身旁还有几名面熟的年轻名士,兰莳见过其中一人,那是荆州大族的公子,与徐桢容沾亲带故。
演得深情款款,有半分真意吗?
都在妆点他的野心罢了。
赏花宴傍晚收场。
临到分别时,周嘉月从兰莳身边走过,慢悠悠道:
“想出风头倒也无妨,也要看看你自己和你夫君的斤两,否则,出风头就成了出笑话,你说对吗?”
兰莳似笑非笑地听着,并不接话。
周嘉月却不肯罢休。
她这人身上有股劲,活着就一定得踩在别人身上才畅快,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她斗志极强地追着兰莳:
“你还没听说吧?萧太公去丹阳讨伐山越,那些山越极擅林中作战,据说伤了萧太公,只是不知道严不严重。”
兰莳眸色一动。
周嘉月是耿参的儿媳,知道军情并不奇怪。
只是……萧太公受了伤?怎么会?
见兰莳有所触动,周嘉月眼中笑意渐浓:
“萧太公年事已高,若一病不起,你说,你们萧家能撑几时……”
话音未落,周嘉月在转角处猛地撞上一个身影。
对方似乎先她一步停下,否则这一撞就不只踉跄几步的事了。
前头就是车马汇聚的院落,仆从马倌都在廊下,是谁这么不长眼睛横冲直撞?
周嘉月一抬头,先是瞧见男人极宽的肩胸。
再往上,冷厉的下颌线伴着一双乌沉沉的眼,观之如观武库,森森然透着杀伐气,令周嘉月心头一摄。
“周夫人没嫁进我家的门,倒挺操心我家的事,如此记挂,不如来我萧家做个女婢,岂不更方便?”
周嘉月顿时明白了他是谁。
她后撤一大步。
“萧决!你放肆!”
兰莳有些意外,萧决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萧决掸了掸衣上不存在的灰,那是方才被周嘉月撞到的地方,他缓缓开口:
“我放肆不放肆你就别管了,周夫人还是去看看你家夫君吧,为了几个犯人在琅琊王面前与我争执一场,既没争赢,又从高台上摔了下去,我拽都没拽住,摔得头破血流,吓人得很。”
萧决说得轻描淡写,周嘉月的双眸骇然睁大。
她看着他薄唇开合,那张锐意勃发的面庞浮着笑,恶劣得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你——你——”
“回去好好照顾你夫君吧,若是摔出个好歹,周夫人还如何耀武扬威?你说是吧。”
第28章
那一袭孔雀绿的华服匆匆消失在廊下。
周嘉月携着满腔怒意离去, 只怕那股恼火不仅是对萧决,还是对她那个让她丢了面子的夫君。
“什么犯人?你不是在家吗?怎么又把耿炎从高台上推下去了?”兰莳问。
萧决回过头。
不远处,那些女眷正登上马车归家。
她站在廊下, 身段袅袅, 似一支刚抽嫩箭的兰,身边却没有如旁人那样一群仆婢簇拥,只跟着一个愣头愣脑的女护卫。
不像雍容出行的贵夫人, 倒像个疏朗随性的世家公子。
这个念头从他心底倏而划过。
萧决并未深思, 只走在前头懒懒道:
“我好端端的新婚在家,有些人非得找事,自己手底下丢了许多犯人, 非要怪在我头上,还拉我到琅琊王面前对峙, 这不是看我老实巴交好欺负吗——诶?谁说是我推的?他自己吵得面红耳赤没看路,与我有何干系?”
听到“老实巴交”四个字,兰莳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的确是奇事, 廷尉署丢了犯人,查监察司做什么呢?”她缓步跟上, “又不是监察司把人藏起来了。”
廊下竹帘撩动, 抬帘而过的萧决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带着点不明显的肃杀气,兰莳恍若未见:
“我看,是耿廷尉知道少君从前差点娶了他夫人, 吃醋报复吧。”
那张皎若新雪的面庞浮出笑意,一贯冷淡的眼微微挑起, 眼波如桃花流水淌过,薄情处亦见风情。
萧决喉结一动。
想起方才所见到的两人,一个温吞老实, 一个傲慢张扬,他冷嗤道:
“……差点什么差点,差得远着呢,夫妻俩都自作多情,真当自己是什么抢手货。”
说着便扶兰莳上了马车。
前头车内的顾蕴芳撩起帘子瞧了一眼。
身旁女婢望向翻身上马的男人,小声感慨:“还以为凉州人当真都生得碧眼赤发,原来也并无奇异之处。”
另一女婢咯咯直笑:“身形如此高大,这还不算奇异?其余奇异之处,只怕就只有谢夫人能得见了。”
女婢们嗔笑着去掐她的脸。
顾蕴芳望着马上身影若有所思。
那位萧中郎将竟然还算像个人样,勉强堪与谢夫人相配吧。
又想起今日杏花林里,那位谢夫人握着她的手投壶,轻轻巧巧,就令四下一片惊叹,周嘉月气得脸色发青。
此刻回想起来,她还觉得心跳加快,莫名羞怯,真是怪事,谢夫人又不是男子。
顾蕴芳放下帘子,目含春色道:
“回去将箱子里的投壶翻出来吧,明日无事,正好与子初在家赏花投壶。”
一日热闹散去,天边朝霞遍布,郁修站在楼阙上,看一辆辆马车辚辚驶出府邸。
“怀烨情况如何?”耿炎表字正是怀烨。
谋士答:“医官给耿廷尉包好了伤,性命无碍,只是一直头晕目眩,作呕不断,他也说不清,到底是自己摔的还是萧中郎将推的。”
堂上议事,臣子意见相左是常事,抄起笏板打架也不是没有。
但刚跨出门就给人推得头破血流,实在不多见。
也就这位心无城府、恣意妄为的萧中郎将做得出来了。
郁修站在夕阳下,身形瘦削颀长,一张清俊面庞没有一丝笑意,眉眼浸透了阴影。
他冷笑道:“这还用他说?怀烨不过是查到其中一人疑似入了监察司,萧决便对他下此狠手,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那些逃犯死囚,要么是地方悍勇,要么是逃奴流民,都是身强力壮的壮丁。
如今突然全都脱了罪,有了钱疏通关系,贿赂狱吏,其中必定有问题。
“世子也不必太过忧心。”
谋士宽慰道:“萧家主力如今在讨伐山越,回来后也是在芍陂大营屯田种地,城内禁卫有耿家、顾家把持,哪怕是根基深厚的顾家,无令也不可调动武库内的兵器,萧家没粮、没根基,几个壮丁不见了,能翻出什么浪?”
郁修微垂着眼,从层层楼阙放眼望去,人影如蝼蚁渺小。
无论是出于私情,还是出于公务,这个萧决都始终如一根鱼刺梗在他喉间。
尤其是今日在杏花林中再见到兰卿。
曾经仲春时节,灞桥柳絮飞如雪,翩翩少年郎自桥上打马而过,引来多少回眸一顾。
她却回过头独独看他,对他轻笑道:
——输了投壶有什么好生闷气的?走,回太学,谁赢了你,我替你赢回来。
她如何知道,他想要的不是一场投壶的输赢。
他要尊严,要人心,要生杀予夺,要万世基业……也要她簪在沉鱼耳边的那一支棠花。
如今她的那支棠花又投向了何方?
郁修脑中浮现出她抬手投箭时,腕骨的一抹淤痕,心脏被恨意撕扯扭曲,恨不得此刻就杀入萧家,将胆敢染指她的萧决给活剐了。
但这些谋士说得没错。
父亲早在吸纳萧家时,就想好了制衡之策,这个关头,他们的强敌是幽州尉迟朔,实在不该在萧家身上再花心思。
谋士道:“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南方会盟,世子与益州牧之子素有交情,为何不先得益州,再取荆州?”
想到薛涉,郁修唇边浮现一抹阴冷的嘲弄。
薛春阳与他虽是旧识,但这个人仗着出身好,心高气傲,目下无尘。
若此时联盟,他只怕还妄图与他们平起平坐,谈起条件来。
“先取荆州,届时益州孤立无援,定叫薛春阳双手奉上益州印绶。”-
夜色浓重,娟娟月光照着庭中海棠树,疏疏筛下一地清辉。
或许是今日消耗了许多体力,兰莳今晚胃口尚可,撤下食案时,碗中菜肴几乎见底。
萧决正好跨进屋内,见状笑道:
“我不在胃口就这么好,难道平时是我倒夫人胃口了?”
他这话说得谦卑,从旁经过的玉鹊却横了他一眼。
谁让他独自去萧夫人院子用饭不带娘子的?
方才听阿靖说才知道,娘子今日在赏花宴上碰见那位周女公子,从她口中得知萧太公受伤之事,回家途中便告诉了少君。
不料少君知道后,就一头扎进萧夫人的院子,母子二人关上门说话去了。
简直就是拿娘子当外人嘛。
兰莳正让沉鱼给她拆头发,今日出了两场汗,她想先沐浴再休息。
“太翁情况如何?可有确切消息?”
“受伤大概确有其事,不过既然兄长没有派人送消息回来,应该只是小伤,战场上刀剑无眼,受伤也是难免,别担心。”
兰莳视线跟着他的侧脸移动,眸光幽幽,像是在分辨他话中真伪。
方才在萧夫人那儿吃得有点咸了,萧决走到矮柜旁,拎出柜子里的一坛蒲桃酒,刚拿起来就觉得有点不对。
怎么感觉少了点。
“你喝酒了?我阿母说你不能喝酒。”他扭头道。
“没有,谁稀罕你的酒。”
兰莳面不改色地从他旁边经过。
萧决盯着她往净房里去的身影,想了想,又将那坛蒲桃酒放了回去。
净房被她先抢了,萧决无事可做,只得在内室候着。
等兰莳出来时,他正拿着一卷书册倚着窗边翻看。
“……你在看钟馥所注的《尚书》?”
身旁响起女郎颇为古怪的语调。
萧决抬起头,正望见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轻纱的身影,她衣角含香,染着潮湿水汽,是冷而馥郁的兰香。
“怎么?”他幽暗的眸子在她身上徘徊,“以为凉州蛮夷就看不懂《尚书》?”
兰莳既知道他的出身,当然不会如此认为。
她道:“书架上那么多书,怎么偏偏拿了这一本?”
时下注书风气极盛,从儒家六经到子、史、文,无所不注,许多世家大族子弟更是从小专攻,以此成名。
萧决散漫道:“我拿这本很奇怪?钟馥少年成名,虽人生短暂,著作甚少,却颇有创见……你不也收着他的注书吗?”
这些书随她从长安到扬州,有些保存得不太妥,竹简已生出淡淡霉点。
她瞧着那些霉点道:
“如今是大争之世,阴诡兵术当道,几卷没写完的残书,字都朽坏了,不过是些过时的东西而已。”
说着就要从他手里抽走。
萧决却眼疾手快,让她扑了个空,那只纤白的手不期然地落在了他胸口上。
兰莳眸色闪了一下,正要收回,萧决却突然将她手腕扣住。
炽热的体温一点点透过肌理,他力道不重,只要兰莳稍用力气就能抽走。
萧决眉梢轻挑:“你这话不像世族子弟该说的。”
“难道说错了?你案头上,摆的不也都是兵书?”
他掌心有茧,是一双惯握刀刃的手,可以如此刻温柔摩挲她的内腕,也可以轻易夺走许多人命。
兰莳望着他的眼,心中想,方才他与他阿母闭门都说了些什么呢?
是商议那些逃犯死囚该如何藏匿、训练。
还是预备拿萧太公的伤势来做文章?
萧决余光扫过她的唇,将她缓缓拉得更近。
“乱世只在一时而已,总有结束的那日。”
兰莳被他抱坐怀中,他倚着墙,昂首看她,眼瞳映着一点月色,静而凝亮。
“书简朽了,文章不会朽,等战火一停,掸一掸上头的灰,安定天下还得靠它们,怎么会过时?”
晚风习习,窗边一支花气幽芳的兰花微微摇曳。
萧决捏捏她的手心。
“这么看我干什么?再看我就亲上去了啊。”
兰莳淡声道:“不是说了随你吗?”
“你少来,待会儿亲了你又不舒服,显得我像个色中恶鬼。”
兰莳对他最后四个字不置可否,正好玉鹊熬好了药送来,她起身便喝药去了。
等萧决沐浴归来,兰莳已经上榻躺下。
吹了灯,外面风声渐起,隐隐有雨声,兰莳阖上眼正欲入睡,一只手拨弄起她颊边的碎发。
萧决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本该今日回门的,耽搁了一日,明日陪你回家?”
“嗯。”
“我阿母说,你体质偏寒,小腹不能受凉,我手还挺热的,要我帮你暖暖吗?”
兰莳睁开眼:“我信期还有至少两日。”
萧决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知道。”
“……随你。”
滚烫的掌心从衣摆下探入,贴在她冰凉的小腹上,果真没有乱动。
“怎么这么凉,你穿得也不少啊。”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揽过兰莳的腰,将她整个人贴到自己怀里。
侵略性极强的男子气息四面合拢,像茧一样将兰莳包裹。
他的呼吸就在头顶,不近不远,似有若无地往她颈子里钻。
萧决又温声道:“晚上与我阿母说话,有些话没让你听,是为了你好,日后出什么事儿,也与你无关,你说对不对?”
兰莳在他怀里扯了扯唇角。
“嗯,你说得对。”
萧决刚要松口气,就听她道:
“琅琊王应该会征辟我阿父去做他府上主簿,其中缘由,你也不必打听,免得日后出什么事牵连你。”
搭在她腰间的力道倏然一紧。
“开玩笑的。”
兰莳浅浅笑道,“琅琊王是想借我阿父与颍川钟氏的人脉,拉拢益州牧的儿子,就是这么简单,你是我的枕边人,有事我岂会瞒着你?”
她尾音轻飘飘的上扬,带着点耍弄人的讥意。
萧决被她气笑了,漆目在黑暗里睁开,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攥住她下颌,他直勾勾地瞧着她。
“真当我是枕边人?”
兰莳道:“不然呢?当成贼吗?”
萧决听出她话里的嘲弄,好在他脸皮厚,并不羞愧,反倒笑得痞气,捏了捏她的脸。
“那就张嘴。”
俯身贴上她两片唇时,覆住她后腰的手掌发力,两人几无间隙的贴合,呼吸温热凌乱,在枕榻间交错,加重。
过了一会儿,萧决从迷醉中分神抽离。
“谢兰莳,还能再亲会儿吗?”
他不信她说的“随你”。
那晚在船上她也是这样说的,凭他怎么胡来,她也咬着下唇,一声疼也不喊,冷玉似的眼瞳像是笼着一场潮湿的雨。
兰莳有些气窒,低低地喘.息,好一会儿才听清他的话。
“……我都说了,我没怕你,也没不舒服。”
她缓慢地抬起眼,视线掠过他因欲.望而紧绷的肩线。
“我只是,不喜欢失控。”
那个梦总归只是梦而已,她只是预见,并未亲历。
但她厌恶任人摆弄,厌恶没有选择的感觉。
只要是她选择的,无论做回谢兰莳,还是退隐芳林岛,她都甘之如饴,哪怕是今日在琅琊王面前真被斩首,她也不会后悔。
这是她自己选的。
“这还不简单?”
萧决终于弄清她的底线,尾音都透着愉悦。
他拂了拂她被薄汗润湿的碎发,将她柔软耳珠含在齿间舔.弄,含糊笑道:
“你定一句话,只要你一说,以后不管做到哪一步我都停,这样就行了吧?”
灼热的吻从颈子攀上,他重新撬开她齿关,在她软肉中大肆搅.弄。
“……萧定谋。”她别开脸,在间隙中大口呼吸。
“嗯?”
他偏头又含了上来,一遍一遍地亲,犹嫌不够,大掌托着她的后脑吻得更深,勾出缠.绵不绝的水声。
“就是这个。”
兰莳推开他的脸,里衣已完全被他揉得皱皱巴巴,可怜地松散开,露出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噬痕。
“你不是要我定吗,就是你的名字,萧定谋。”
萧决定定看着她。
“换一个,”他眸色幽静,嗓音暗哑道,“如果你是真想我停的话。”
第29章
然而萧决并没有给她换一个的时间。
少年夫妻已尝人事, 到底与从前浅尝辄止不同。
等不及她发话,缠吻间,掌心已从腰间游走向上, 带着明显侵略意味, 腾转间磨得掌下雪肤阵阵战栗。
“你真是雪堆的么?”他低哑嗓音里逸出一点笑意,“怎么一碰就软得要化了。”
兰莳:“你倒是……”
“是什么?”
兰莳没了声音,别开脸, 忽视他身上剑拔弩张的炽硬。
亥时雨落, 宅院里笼上濛濛雨气,纵然已是四月天,雨夜起风也仍有几分寒意。
帐内却一片水深火热, 寒意来不及侵身,就被他的体温驱散, 兰莳紧绷一日的身体和大脑不知不觉放空。
哪里还想得起什么阻拦他的词句?
不知过了多久,细汗涔涔的兰莳在他臂弯里睡去,她今日的确劳累, 难得的好眠。
只是那两道细眉却还压着忧色,迟迟不肯松开。
萧决抚着她的脸。
愁什么呢?
从来女子出嫁便依仗夫婿权势, 她嫁了人, 不替夫婿的生死担忧,却奔走筹谋,给她那个不中用的父亲费心谋来一个主簿。
是觉得他不堪依靠, 所以预先替自己准备一条后路,以备来日再择新婿?
一个男人, 不能被自己的妻子仰赖、全心信任,是件令人挫败的事,萧决平日吊儿郎当, 这件事上亦不能免俗。
但他知道,时机还尚未成熟。
夜色寂寂,窗外雨打风吹,萧决眸如雪刃,只在无人处抽出那道野心勃勃的锋芒。
脑海里又浮现出今日在堂上的惊险。
耿炎那个瓜怂玩意儿,上比不过他杀伐果决的父亲耿参,下比不过他那个争强好胜的新妇,偏偏心细如发。
居然留了个心眼,给那些脱罪的逃犯死囚留了画像。
若非卫骁机警,及时给他传递消息,差点就让耿炎一路查到寿春城外紫金山上去了。
好在琅琊王今日,也莫名心不在焉,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这些扬州名士、关东大族,高屋建瓴结下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以为可以凭此将萧家人摁死在这张网之下。
殊不知,陇西萧氏的剑已经插.进他们的咽喉。
拔剑那日,便是那些人血流成河之时。
至于她——
萧决垂下眸,眼中激荡的野心敛去,只剩下一点少年初尝情愁的执傲。
嫁进了他萧家的门,床还没睡热就想着退路?
上回算他发挥失常,没给她留下好印象。
她等着,下回叫她体会几番真正的销魂滋味,看她还惦不惦记改嫁给那些没用的中原男人。
他无声冷笑,低头啄了下兰莳微蹙的眉,掌心贴在她小腹上,倒向枕边睡去了。
……
这一夜却并不安稳。
未及天明,萧宅四下执炬燃灯,重门次第打开,有通传消息的老仆急匆匆奔着萧决的院子而来。
“少君!少君!”
守夜的阿靖立时睁眼按剑。
阿靖:“何事搅扰夫人少君安眠?”
那人急声道:“君侯和将军班师归城,此刻已至寿春城外,阿敢原本领命前去接应,不料方才派人来回话,说君侯不在马上,是被人……被人抬回来的!”
兰莳本就睡得浅,一听这话,登时从榻上坐了起来。
萧太公的伤势竟然如此严重!
难道就是这一次开始,萧家人这些人,便一个一个……
“我马上来。”
枕边的萧决翻身坐起,猛地撩开帷幔。
黑暗里,仆婢入内点燃烛火,萧决一边背对着兰莳穿靴,一边语速利落地嘱咐她:
“今日回门不能陪你了,你等天亮,嫂嫂回来后会我让她替你筹备,有什么事跟她说就行——”
兰莳眸光微动。
“回门不急于一时,要我陪你吗?”
萧决已换好衣袍,闻言动作一顿。
昏暗幽微的光线下,他侧目向榻上妻子瞥去一眼,内室有片刻无声。
“不用,”萧决上前握了握她后颈,似是安抚,“岳父那边,你替我担待些,等我忙完这边再去向他赔罪。”
说罢不再耽搁,带着庭中候着的众将朝城门而去。
待人走后,阿靖和锦书才入内。
阿靖惊愕:“怎么抬着回来?我听闻江都侯在凉州,连南匈奴和东羌联军都敌不过他,最是骁勇善战,怎么会被一小小山越所伤?”
“江都侯毕竟已年逾六十,”锦书从架子上取来衣袍替兰莳穿上,“何况那些山越对扬州地形了若指掌,萧家手里的舆图哪有他们的精确?吃亏也不奇怪。”
兰莳由着锦书替自己穿衣,眼底烛光跳动,她心中有个声音却在说:
真是重伤,萧决怎会没有提前收到军报?
而且,偏偏就在昨夜萧决与萧夫人密谈之后,萧太公的伤势便陡然恶化。
兰莳料想这其中藏着阴谋。
他昨夜突然提起回门,恐怕也是为了今日将她从萧家支出去吧?
事以密成,看来萧决深谙这四个字的要义。
见阿靖和锦书二人眉头深锁,似乎还颇替萧决忧心的模样,兰莳并未多言,以免打破萧决刚在她们心中建立的良好形象。
稍作梳洗,用过早膳,没多久,兰莳便等来了一名老媪。
“拜见少夫人,回门所需诸礼,我家夫人都已查漏补缺过一遍,这是礼单,不知少夫人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填补的,我家夫人正在中堂等候,少夫人可前往一见。”
她口中的夫人,正是萧平晏的妻子杨氏,名鸳。
萧家军出征,素有携家眷作为后勤的惯例,杨鸳自凉州起便时常随军,这次讨伐山越亦如此,因而错过了萧决与兰莳大婚。
今日两人初见,即便早有准备,杨鸳第一眼仍不免被其惊艳,连见面寒暄,也几乎有些神思不属。
“……太翁已送回宅中了?不知情形如何?”
兰莳的这句话唤回了杨鸳的神智。
杨鸳蹙眉道:
“太翁原本只是受了箭伤,一路上都好好的,都快康复了,偏昨晚不知怎么发起热来,情况一下子就糟糕许多……还好阿母说无碍性命,叫我同你说,不要太过担心。”
昨晚啊。
兰莳心下有了结论,面上却仍做忧容。
这趟回门,萧决和萧夫人都是去不了的,只有杨鸳和萧决的副将卫骁作陪。
杨鸳起先还担心这位矜贵的女郎会心生怨怪。
然而一路上,她只听对方温声细语,一会儿歉然表示嫂嫂一路风尘颠沛,刚到家就马不停蹄陪她回门,实在辛苦,一会儿又忧心太翁伤势,怜惜夫君与太翁祖孙情深。
杨鸳想,少君可真是铁石心肠。
这样一个掏心掏肺待他的美人,怎么还舍得跟防贼似的防着她?-
谢宅,守玄居。
阔别数日的父女二人对面而坐。
“……是吗?这么快,果真已经传遍寿春了啊。”
兰莳刚回家中,便听谢霈问起萧太公病重一事是真是假。
不只是他,就连二房四房也早早在门口迎接她,都是想问这事的,显然外面有不少人都在打听。
兰莳敛目道:“萧决一听消息就出门了,我从萧家离开时,萧家上下也都一团乱麻……应该是真的吧。”
她没有对父亲说出萧家秘密。
谢霈一听这话,脸上愁容不展:
“萧太公自先帝时持节监关西兵,讨伐东羌,曾劝降十余万羌人归顺,战功赫赫,可惜身后无人继承,他若一死,陇西萧氏只怕大厦将倾。”
“阿父放心,就算萧太公这次真的病死,萧家也没那么快败落。”
不如说,萧太公这匹垂垂老矣的凉州狼王倒下之后,酝酿已久的陇西萧氏才会在新头狼的带领下,跃身这个群雄争霸的乱世。
但那是他们萧家的辉煌成败,兰莳自顾不暇,无心过问。
她只将昨日在琅琊王面前的对话,向谢霈复述了一遍,谢霈顿时骇然变色。
“……你这孩子!简直是不要命!”
纵然谢霈已经知道了兰莳的身份,但今日听了她这番话,他才深深认识到,他这个女儿当年是如何在长安搅动风云的。
怂恿琅琊王称帝的话她敢说!
当今天子的血脉她也敢编排!
这样一双细若花茎的手,干的全是火中取栗的事!
谢霈起身踱步,满目凝重:
“先不提天子血脉的事是真是假,琅琊王身边谋臣不少,眼下绝非称帝时机,就算他想,他身边的谋臣也会阻拦他,你这一计行不通的。”
兰莳笑了一下:“昔日大伯身边名臣汇聚,谋士如云,不也败在自己的一意孤行吗?这种事,昨日有,今日有,明日还会有的,人总是更愿意听自己想听的话。”
“那写给颍川钟氏的信呢?你真要邀他们过来,替琅琊王说服薛涉归顺?”
兰莳道:“邀他们过来是真,但不是为了帮琅琊王成事,而是为了坏事。”
郁修和薛涉之间,关系微妙。
和太学里其他不相熟的人相比,毕竟出生入死过,有几分情谊,可放在真正的至交好友之间,这二人又算得上互看不顺眼。
可以说,但凡有选择,这二人绝不会考虑结盟。
既然如此,她就给薛涉一个选择。
只要益州一日不与琅琊王结盟,这块天府之国的宝地,就始终戳在琅琊王的背脊后头,让他处于腹背受敌的境地。
谢霈明白了兰莳的用意,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
然而他望着兰莳的目光仍带着重重心事。
“兰莳。”
她做好准备应付谢霈的质问。
然而他开口却道:“在萧家这些日子,萧决待你可好?”
兰莳有些意外,没料到父亲会在此刻问这种儿女情长的问题。
“还好。”
她答得含糊,谢霈却追问:“你这次回来,我瞧你脸色好转许多,可是他阿母的功劳?”
“萧夫人每日都来替我施针,确有缓解。”
谢霈直视她良久,忍不住叹息道:
“你已不再是钟馥,以女儿身与这些人博弈,就如断臂者与健全之人较量拳法,凭你本身再强,也始终艰难——既然萧家待你不错,兰莳,就与萧家少君一条心吧。”
“阿父!”
兰莳万万没想到父亲会说这种话。
“您也知道萧家岌岌可危,大婚那日的情形,萧决今日能扛,明日也能扛吗?就算可以,他肩上还有萧家满门荣辱成败,又凭什么为我冒险?”
“那么——”
谢霈定定看着她。
“你既已给薛涉写信,表明你的身份,对他有如此信任,不如,就随他逃去益州吧。”
话音落下,门外廊下由远及近,传来一个急匆匆的脚步声。
兰莳对这道脚步声再熟悉不过。
一只手猛地推开书房大门。
“兰卿!”
锦袍少年的身影骤然映入视野。
他面容俊秀,头戴抹额,虽与兰莳同岁,却一脸稚气全无城府的模样,一双眼笑得神采飞扬,明亮灿然。
“我们把郁修宰了,你跟我去益州吧!”
第30章
一别两年, 少年人眉眼开阔,清峻骨骼也生出几分男人的沉厚,不再像从前那样, 是个只知挥着马鞭颐指气使的顽劣少年了。
兰莳犹在出神, 那人已匆匆脱履入内,上前攥着她的肩,左右端详, 似有些不敢认的样子。
“你, 你真是兰卿吗?该不会,是兰卿的妹妹吧?”
谢霈余光瞥来,伸出一柄刀扇, 不动声色地拨开了薛涉的手。
薛涉却完全没在意。
他掌心还残留着她肩头的触感。
虽然从前他就觉得兰卿和一般男子比起来太瘦,但如今更是形销骨立, 清瘦得好像稍用些力气就会碎掉。
兰莳似乎觉得有些好笑:
“认不出我的脸,连我的字也认不出来了吗?”
薛涉回过神来。
没错,那封信, 那时他还奇怪,他认识的谢家子弟都已经死在了泗水之战中, 怎会有谢家人突然送信给他。
展开信, 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内容只有短短一句:
【劫后余生,留居寿春, 个中详情,谢宅面谈】
薛涉曾经以为, 能写出这样一手字的人已经死在了战场上,尸骨无存,再也不会给他写信。
不料风尘仆仆来到寿春, 谢霈却告诉他,钟馥大难不死,被人所救,已经回到了她真正的家,恢复了原本的身份。
他望着昔日故友面目全非的模样,怔怔道:
“……来龙去脉,谢公已经与我说明,兰卿,哦不对,如今该叫你兰莳了,兰莳,我从前是觉得你有点像女孩,可……可也没有像成现在这样……”
若非谢霈还坐在这里,薛涉恨不得凑到她眼皮底下,仔仔细细地看个明白。
兰莳解释:“那是因为从前服了药的缘故,不仅阻断了女子的癸水,骨骼、音色也会改变,如今停了药,自然也就恢复了。”
薛涉惊奇:“天下竟还有这种药?”
“嗯,若再多服用几年,连胡须和喉结也能长出来,”兰莳笑了笑,“大概……就不会被丁伯圭他们笑话是小白脸了。”
听她随口提起昔年人物,纵然音色有变,但语气却还是从前的语气,薛涉终于有几分实感。
“丁伯圭算什么东西?你放心,长陵早就替你出了气。”
薛涉坐回原位,脸上是天真而残忍的笑:
“他投靠谁不好,偏偏投靠那个蠢钝如猪的梁翊,还给梁翊出谋划策,要暗杀长陵,结果一败涂地不说,连他夫人都被骆瞻收用了,诶,骆瞻你还记得吧?从前在长陵身边做马倌的那个……”
一张娇怯怯的脸浮现在脑海里。
那是当年丁伯圭大婚时瞥见的一眼,除此之外再无交集。
兰莳很轻地蹙了下眉。
薛涉瞧见她神色,忽而想起她从前就不喜欢听到这种事。
什么官员间互送姬妾拉拢关系,好友狎妓时替他在夫人面前打掩护……这些事,他虽不屑为之,但也旁人做了他也懒得理会。
可她却不同,她不仅不做,她还要管,管得惊天动地,人尽皆知。
后来太学里人人都说钟兰卿是当世之君子。
谁能想到,这位君子原来是个女子呢?
薛涉收了话头,突然想起更重要的事。
“——谢公说的是真的吗?”
话题跳得太快,兰莳问:“他说的什么?”
“当然是郁子慎给你下药的事!”
薛涉一脸怒不可遏,霍然起身。
“他父亲都自封琅琊王了,想睡什么女人睡不到,非得睡自己兄弟!恶心不恶心!我就知道,他这种阴沟老鼠破落户一朝翻身是最狠毒的!”
谢霈被他的用词惊得眼皮直跳。
薛涉还一脸大义地停在谢霈身旁,拍了拍他的肩。
“谢公你放心,虽然兰莳和郁子慎都是我兄弟,但让我选边站,我肯定选兰莳!”
“我此次带了一些人马,咱们想个办法,把郁子慎约出来,到时候掷杯为号,三百刀斧手要他性命,兰莳你与谢公随我入蜀,有西陵、永安为屏,即便琅琊王有五十万大军,也难破我巫山之固!”
薛涉年纪虽轻,说话气势却足。
只是这种气势全凭着少年人一腔热血,够他当初与好友一道诛杀权宦之侄,却不够今日面对掌四州之地的郁家。
兰莳静静与他四目相对。
“春阳,你信我吗?”
薛涉怔了一下,松开了搭在谢霈身上的手。
他道:“信啊,怎么不信?你是担心你如今是女郎,我就不信你了?兰莳,你我之间何等交情?在我眼里,论才学论家世,最够资格做我兄弟的,唯有你和长陵而已。”
这番话他说得理所当然,全无半分虚情假意。
不得不说,这让兰莳感到了一点慰藉。
“那好,”兰莳心平气和对他道,“你听我说,杀郁子慎可行,但不可为,入蜀可为,但不可行,这两件事都不能做。”
要杀郁修不是没办法,但杀了他,琅琊王的大军绝不会让他们活着到益州。
而直接逃去益州,听上去好像是个办法,但谢家拖家带口,不可能不被郁修发现,实则毫无可行性。
听她这么说,薛涉的兴奋劲顿时浇灭几分。
“那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兰莳有点哭笑不得:“春阳,你今年也该加冠了,怎么能什么事还听别人的?”
“你又不是别人。”
薛涉大咧咧地坐在她对面,一双眼明亮坦然:
“说真的,兰莳,我父亲这半年来缠绵病榻,恐大限将至,若我继任益州牧,你可以重新做回钟馥,在我麾下大展拳脚,内政诸事,我都可以放手给你,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兰莳扫了父亲谢霈一眼。
原来如此。
这才是父亲会劝她跟薛涉走的缘故,这套说辞,薛涉一定已经提前向父亲说过了。
兰莳道:“我邀你前来,并非为了这个,我知道益州缺人才,所以已经和我父亲商议过,写信给颍川钟氏,举荐几人给你,作为交换,我希望你不要与琅琊王结盟。”
“什么颍川钟氏,我不稀罕,我只想要你。”薛涉蹙眉,“你是不是觉得益州孤悬西陲,疆域偏狭,另有他选?”
他语气里没了方才的志得意满,听上去闷闷的,有些受挫的倔劲。
“没有。”兰莳有些无奈。
“那是为何?”
薛涉实在搞不懂她的想法。
他道:“我们虽不能再一起匡扶周室,但还可以一起平定乱世,兰莳,郁修和他父亲害你被迫嫁给了一个凉州蛮夷,难道你真的甘心做一个内宅妇人,了此残生?”
“可我的确就是个妇人。”
薛涉嗤笑:“你跟她们怎么一样!”
身弱病柳的女郎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也弯出一个笑意,那双眼里有烈火迎风,灼灼燃烧。
“有什么不一样?难道我比她们多长了一颗脑袋?天底下的妇人都过着这般日子,我有什么过不得的?你若想要一个与你君臣扶持的好兄弟,那就只能怪我阿父,怪他没能生出一个能替他光耀门楣的……”
话未说完,兰莳胸口一紧,躬身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声。
谢霈和薛涉连忙上前,一个替她抚背顺气,一个倒茶给她润嗓。
这是薛涉第一次见她咳得近乎气窒的模样。
托着她仿佛快要折断的身子,他吓得六神无主,只胡乱道:
“什么兄弟不兄弟的,以后你我互称姊妹行了吧!”
谢霈也道:“为父不过是觉得你一人要支撑全家,太艰苦了,你若不愿意随薛公子出仕做官,那就不做,留在萧家,夫妻举案齐眉也无不可啊……”
“是啊是啊。”
薛涉刚附和两声,又突然觉得不对。
他回头,面色微沉:
“那怎么行?郁子慎那种落魄宗室我尚且瞧不上眼,一个凉州蛮夷,靴子里的黄沙都没抖干净,他也配娶我兄……也配娶兰莳?”
脑子里嗡嗡作响,兰莳无暇回应着二人的话,她胸口震得生疼,双颊潮红,连眼眶里的眼泪也被咳声震落。
好一会儿,她才缓过劲来。
薛涉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覆住他手背。
“萧决娶我,非他所愿,这些事,跟他都没有关系。”
她借萧家之势抵挡郁修,算是顺水推舟,郁修父子原本就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可薛涉不一样。
薛涉是她引来的,如果没有她,萧决与薛涉不会有任何瓜葛。
“……兰莳,你是不是因为他才不肯跟我去益州的?你喜欢他啊?”
薛涉没好气道。
兰莳攥着他的手紧了几分。
“我说了,跟他没关系。”
……他看她就是喜欢上那个萧决了。
一成了婚,官也不做了,朋友也不要了,不是被温柔乡迷惑了是什么?
薛涉轻轻拍着她的后脊,她双眸刚蓄过眼泪,还泛着红,偏偏细眉微蹙,不肯示弱半分。
薛涉看着看着就有点出神。
诶,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郁子慎。
天底下漂亮的女郎有很多,可钟兰卿只有一个啊-
言谈间,已临近离归家的时辰。
薛涉最后也没有完全放弃拉拢兰莳的想法,但至少,兰莳可以确定,他绝不会与郁修站在同一阵线上。
这对兰莳而言已经算是个好消息了。
他会在寿春停留一段时日,许多事不急于一时。
兰莳与谢霈谈了会儿谢家内务,也告辞出门,跟外面与谢家女眷应酬了半日的嫂嫂杨鸳汇合。
四叔母正送杨鸳出门,瞧见兰莳,她脸上缓缓浮出一个微妙笑容:
“兰莳,虽说你出嫁前与家里闹了些不愉快,可叔母始终是你叔母,若在夫家吃亏受苦,可千万不能自己闷在心里。”
杨鸳脸上略带歉然之色。
今日谢家二房四房那几位长辈,明里暗里都在夸耀他们家其他几个女儿,回门时的场面有多盛大,夫婿有多重视。
萧家虽备了厚礼,但人没来,到底还是让少夫人失了面子。
薛涉在后面冷眼瞧着。
哪儿来的无知妇人,也敢拿什么三流夫家讥讽她?
兰莳微笑上前,拍了拍她四叔母的手。
“叔母还不知道吧,我父亲马上要被琅琊王征辟入府做主簿了,四叔若在外吃亏受苦,记得告诉我父亲,只要你们认他这个丹阳谢氏的家主,他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周围谢家众人顿时变色。
琅琊王身边的主簿?
那可是仅次于长史、司马的职务,掌管文书机要,谢霈若真的升任主簿,岂不是要得琅琊王重用了?
跟在后头的长公子谢芳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步上前,握着谢霈的手便一口一个三叔,亲热地叫了起来。
二房三房也是红光满面,围着谢霈嘘寒问暖,一派兄友弟恭的模样。
薛涉跟在兰莳身后,低声道:
“真想不明白,你若愿意听我的话,自己做了官,你全家都得把你供起来,何须与这些妇人废口舌?”
另一边的嫂嫂杨鸳频频投来视线。
“这位是……”
戴上幕篱的兰莳目不斜视往外走:“我阿父的故交,今日刚巧碰上,顺路。”
薛涉听她将关系撇得一干二净,日后都不能在外大大方方勾肩搭背,一时心头不是滋味。
正想着,前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嗓音:
“——什么故交啊?哪儿来的故交啊?也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呢。”
兰莳脚步一顿。
谢宅门外,一众黑甲卫兵肃然立于门前,不知等了多久。
为首者骑在马背上,双手俯身撑着马脊,好整以暇地候着,他眼里带着点恣睢睥睨的意味,审视着与他妻子距离过近的男人。
萧决笑了笑:“你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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